周敬王十四年(前506年)十一月十八清晨,楚军与吴、蔡、唐三国联军在柏举(湖北黄冈麻城市)进行了野外决战,双方都摆开了作战阵势,准备一决生死。
吴军的先锋是吴王阖闾之弟夫概(夫槩王),他在清晨去拜见吴王的时候请示阖闾说:
“楚令尹(囊瓦)缺乏仁德之心,他的属下也没有死战的决心。如果我们抢先进攻,那么楚军的士兵必定失去斗志、四散奔走逃命。等楚军溃散奔逃后我们再将大部队压上去,一定能全歼楚军。”
但吴王阖闾不希望冒险、想要稳中求胜,他觉得夫概的计划实在是太冒险、太不必要了,所以他不同意抢先进攻,而是要和楚军堂堂正正地打这一仗。
见吴王阖闾不同意自己的意见,夫概从吴王的中军营帐退出来后,就对自己的直属将领们说:
“所谓‘臣下觉得合于道义就去做,不必等待命令’(臣义而行,不待命),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吧。今天我拼命作战,就是为了能顺利攻入郢都!”
于是,夫概没有等候吴王阖闾的命令到达,就私自带领麾下的五千吴军先锋士兵,抢先攻打囊瓦所率的楚军。
![]()
双方的士兵刚一接战,果然如同夫概事先所预料的那样,楚军立刻斗志全无、四散逃命。夫概随即带着吴军士兵猛冲,将楚军彻底击溃。而后方的吴王阖闾这时候刚刚得知夫概违反军令私自出征,都还没来得做出对夫概的处置意见,以及调兵支援开战的前线军队,夫概的捷报就已经到了。吴王惊喜之下赶忙命令吴军(三国联军)主力全军出击,扩大战果。
楚军溃败时,囊瓦也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慌不择路之下与士兵们一起溃逃,并丢弃了自己那辆有令尹标识的座车,换了一辆轻便普通的马车,一口气跑到了郑国境内,以躲避此次败仗的责任(不敢回郢都面对楚昭王以及楚国贵族百姓的怒火)。
囊瓦弃军逃跑后,当初劝他抢先出击、拼命打好这一仗的楚大夫史皇换到了囊瓦那辆有令尹标识的兵车上,试图将溃败中的楚军组织集中起来,抵抗联军的攻击;但史皇的努力毫无用处,楚军一败涂地、仓皇溃退,根本不理会史皇的召集命令;很快,孤军奋战的史皇就被联军所包围并杀死。
楚军溃败后吴军(联军)继续尾随追击,一直追赶到了清发河。此时楚军正在四处寻找船只渡河,吴王阖闾就准备对楚军残兵再次发动攻击;这时夫概提出建议说:
“被围困的野兽还要争斗一番(困兽犹斗),何况是人呢?如果明知不免一死,那敌人一定会抱着必死之心与我们拼命决战,搞不好会让他们击退我军、反败为胜。但如果故意让一部分楚军先上船、知道一过河就会逃脱,然后我军再发动进攻;这样一来先上船的楚军抢着渡河,没上船的楚军羡慕嫉妒先上船的人、要争抢着挤上船,就全都没有斗志了,那时候就是我们发起进攻的时机!”
《左传.定公四年》——‘困兽犹斗,况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鬥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
吴王阖闾接受了夫概的建议,等楚军部分船只开始渡河后才下令出击,楚军在慌乱争抢之下再一次溃不成军,能躲过吴军进攻、成功渡过清发河的残军所剩无几。
![]()
好不容易成功渡河后,仅存的楚军累饿之下以为吴军不会立即追上来,就暂时停下来埋锅造饭;没想到饭刚做好,稍事休整的吴军又追杀过来,楚军只好扔下刚做熟的粟米饭,接着仓皇逃命。
吃完楚军做好但没来得及吃的饭后,吴军(联军)又接着追击楚军,在雍澨(湖北京山石龙镇)与闻讯率军回援的楚左司马沈尹戌所部遭遇。之前沈尹戌刚刚到达息地,就得到了囊瓦不按照计划行事、反而抢先出兵、结果兵败溃逃的消息,因此他才率军紧急回援,并在雍澨遭遇了吴军主力。
沈尹戌率军奋力拼杀,一度击败了夫概所率领的吴军先锋。但吴军主力相继赶到后,沈尹戌寡不敌众被吴军所包围,并身负重伤。当年,沈尹戌曾做过吴王阖庐的臣下,所以把成为吴军的战俘看成自己的羞耻;在尝试突围没有成功后,沈尹戌决心以死来维护个人名誉。
于是沈尹戌对他身边的部下们说:
“你们谁能够不让吴人得到我的脑袋?”
跟随沈尹戌为楚国效力的吴国人句卑回答说:
“下臣身份卑贱,但可以担当这重任吗?”
沈尹戌感慨地说:
“我之前竟然没重视您,您可以担当重任啊!”
此后,沈尹戌在最后的战斗中三次负伤,再也坚持不住,于是慢慢坐下来,对句卑说:
“我恐怕是不中用了。”
句卑则展开下裳的衣裙,亲手割下沈尹戌的头颅、包裹起来,再把尸体藏好,带着沈尹戌的头颅从吴军的重重包围中突围逃走了。
![]()
至此,吴、蔡、唐三国联军在开战后对楚军五战五胜,击败了楚军最后的有生力量(沈尹戌所部),吴军一路顺利地到达了楚国郢都的外围。
周敬王十四年(前506年)十一月二十八,在吴军已经抵达楚都郢都城外时,年仅十七岁的楚昭王命楚鍼尹(谏官)‘固’带着人在楚王宫内豢养的大象尾巴上绑上易燃之物,点上火后驱赶大象冲入了吴军的阵中。趁着吴军被‘火象’突然袭击而陷入慌乱的好时机,楚昭王带着妹妹‘季羋(畀我)’逃出郢都,由鍼尹固等人保护着渡过睢水逃走。
次日,恢复了秩序的吴军在吴王阖闾、孙武、伍子胥、夫概的率领下,正式进入郢都,并按君臣地位的上下高低次序,分别住进了楚国宫室及贵族大夫之家中。
当时,吴王阖闾之子‘公子山’抢到了楚令尹囊瓦(子常)的府邸,还没来得及搜刮囊瓦府中的财物金帛,其叔父夫概后脚就赶来了,也想住进囊瓦的府中。
公子山不肯退让,坚持要占据囊瓦府邸;夫概则命属下的士兵围住囊瓦府邸,声称要是公子山再不出来,自己就让士兵直接进攻。而公子山考虑到一来夫概是叔父,二来夫概的士兵都是吴军精锐,自己的手下无法与之匹敌,最终只好认怂退出,把刚刚到手的囊瓦府邸让给了叔父夫概。
另外一边,从郢都出逃后的楚昭王一行人在渡过睢水和大江(长江)后进入了云梦泽中。这里水网密布、河流纵横,地形十分复杂,逃到这里的楚昭王总算可以避免因被吴军追击而遭遇横祸了。
可就在楚昭王等人在云梦泽内暂避露宿时,一伙不知名的当地盗贼偷袭了这些落难君臣,其中一名盗贼还举着戈刺向熟睡中的楚昭王;幸好当时睡在楚昭王身旁的大夫‘王孙由于’恰好惊醒了,并及时飞身扑到楚昭王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长戈;盗贼的铜戈刺中王孙由于的肩膀,巨大的疼痛使得他惨叫一声后就昏死过去。
王孙由于的惨叫惊醒了其他人,随即纷纷拿起武器抵抗盗贼。大家与盗贼拼命厮杀,然后掩护楚昭王撤离险地。当时楚昭王之妹季芈因为是弱女子实在跑不快,眼看就要被盗贼追上,护卫楚昭王的大夫钟建顾不得男女避嫌,一把将其她抗起来背在身上,飞奔向前赶上前面楚昭王等人,好歹脱离了险境。
![]()
这时,之前受伤昏迷的王孙由于逐渐醒来,但楚昭王身边的护卫人等来不及去救他,万幸盗贼们只顾着追逐其他逃走人,没有人注意到受伤的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王孙由于在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背上的伤口后,强忍着疼痛站起来,幸运地追上了楚昭王的队伍,大家继续逃难。
逃离云梦泽盗贼的追杀袭击后,楚昭王一行艰难跋涉、来到了楚国的郧县;时任郧县县公是斗(鬬)辛,他是当年楚国大夫斗围龟之孙,蔓成然(即斗成然,因封邑在蔓,所以以封邑为氏名)之子。
楚灵王在位时,蔓成然被贬为管理郢都郊野的普通大夫(郊尹);后来蔡公弃疾(即楚平王)发动政变夺取兄长楚灵王的王位时,蔓成然率领族斗氏族人大力襄助、参与政变。弃疾政变成功登上王位、成为楚平王后,以蔓成然为楚国新任令尹。
但蔓成然仅仅担任楚国令尹一年,就被楚平王以‘贪污舞弊’的罪名处死;之后楚平王没有追论斗氏家族连坐之罪,还是把蔓成然的儿子斗辛封为楚国郧县县公。但斗氏与楚平王的仇恨从此可就结下来了。
听说楚昭王被吴军赶出郢都、狼狈逃亡来了郧县后,一心想报杀父之仇的斗辛之弟斗怀就对兄长斗辛建议说:
“当年是平王杀了我们的父亲,现在我们杀死他的儿子(楚昭王),算是报了仇,这不也是可以的吗?!”
斗辛不同意斗怀这么做,还严词警告斗怀说:
“国君讨伐臣下天经地义,谁敢因此仇恨他?国君的命令,就是代表上天的意志。一个人如果死于天意,还能去仇恨谁?《诗》中说:‘软的不吞下(对软弱的不欺侮),硬的不吐掉(对强硬的不害怕),不欺鳏寡,不畏强暴。’只有心怀仁爱的人才能够做到。
逃避强暴、欺凌弱小,这不是勇敢;趁人之危,这不是仁义;灭亡宗族、废弃祭祀,这不是孝顺;一举一动没有正当的名义,这不是智慧。你要是敢这么打算(杀楚昭王为父亲蔓成然复仇),我就先杀了你!”
《左传.定公四年》——‘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唯仁者能之。违强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
![]()
杀父仇人是楚平王,又不是年幼无辜的楚昭王;当初都没有力量和胆气去找真正的仇人(楚平王)复仇,现在对落魄流亡至此的楚昭王下狠手又有什么意思呢;这就是斗辛的内心真实想法。
虽然严厉斥责了斗怀,不许他对楚昭王动手,但斗辛害怕斗怀会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去刺杀楚昭王,于是他就和自己的另一个弟弟斗巢商议,一起护送着楚昭王一行人去了楚国的邻国随国(即曾国)境内暂居、避难。
楚昭王从郢都出逃后,占领了郢都的吴王阖闾派人四处搜寻楚昭王的下落,很快就打探听到楚昭王及其随从护卫们逃到了随国。于是吴王派使者给随侯送去了一封信,劝解随侯说:
“当年,受周室所封、在汉水流域建立国家的诸多姬姓诸侯,几乎都被楚国灭亡了。现在因为上天降下的意志,使楚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吴军攻破郢都、楚昭王逃亡在外),但您为何要把楚君藏匿起来呢?周室有什么罪过(要遭受汉水姬姓诸侯被楚国灭亡的祸难)?您如果想报答周室的恩惠、波及寡人,助寡人完成上天的意愿(擒获楚昭王、彻底灭亡楚国),寡人对您的恩惠将感激不尽;汉水北面的土地,您尽可全部享有!”
当时楚昭王住在随国公宫的北面,而吴国使者住在随国公宫的南面,双方居所的距离很近,吴国使者也带了一部分军队作为护卫,要是吴人强行攻击楚昭王的居所的话,随国军队都不一定来得及去干涉制止。
接到吴王阖闾的信后,随国君臣一时间踌躇不已、举棋不定,不知道是按照吴王的要求交出楚昭王好,还是强压吴国使者、不交人的好。
此时,得知吴国已经派人来随国向随侯‘要人’的楚昭王等人,因为无法反击吴国使者、想再次逃走又心有余力不足,几乎已经绝望了;楚昭王的庶兄公子结(子期,将来的楚国司马)认为自己与楚昭王容貌相似(都是楚平王之子),于是就穿上楚昭王的衣服、挂上楚王的装饰,主动对楚昭王说:
“让我来冒充您,要是随国人屈服于吴人,那就把我交给吴军,您趁机赶紧逃走!”
随人很快就得知了楚国流亡君臣的计策,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就特意为此事占卜一卦,问一下吉凶。而卦象显示是‘交出公子结不吉利’。
因此,随侯派人谨慎地辞谢吴国使者说:
“以随国地方的偏僻和狭小,又紧挨着楚国,确实是全靠楚国才保全了我们国家,宗庙社稷存续到现在。随、楚两国世世代代都有盟约誓词,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如果因为对方有了危难就背弃盟誓抛弃他们,又怎么能事奉君上(吴王阖闾)呢?贵使所担忧的,并不在于楚君(楚昭王)一人,如果能对楚国境内(的百姓)加以安抚,让楚人都臣服于贵国,敝国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
《左传.定公四年》——‘以随之辟小而密迩于楚,楚实存之,世有盟誓,至于今未改。若难而弃之,何以事君?执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鸠楚竟,敢不听命。’
见随国上下的态度既谦卑又坚决、有软有硬,就是不松口把楚昭王交出来,吴国使者没能完成吴王交待的使命(得到楚昭王),只好怏怏地从随国离开了。
楚昭王的流亡命运如何,下一篇继续讲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