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40岁那年深夜梦到亡妻，一首词，中国人记了快一千年

山东诸城超然台

北宋熙宁八年，也就是乙卯年的正月二十，苏轼正在密州做官，密州就是今天的山东诸城；隆冬时节，刺骨的寒意笼罩着整座小城，已经四十岁的苏轼，在这天夜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梦惊醒了。在梦里，苏轼回到了千里之外的四川眉山老宅，他家那扇熟悉的窗边，妻子正借着清晨的光亮梳理长发，淡淡的阳光洒落下来，裹住了她的身影；苏轼站在门边静静望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到头来，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梦醒之后，四周只剩下沉沉的黑暗，屋外刮着北方寒冬凛冽的大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坐起身，夜色浓得看不见一点灯火，一阵难以排遣的惆怅慢慢涌上心头，就在这份冷清之中，苏轼拿起纸笔，写下了一阕新词。词的开头十个字，穿越了近千年的岁月，直到今天，依然是很多人悼念逝去亲人时，不忍心轻易念出的文字：十年生死两茫茫。做这场梦的，是北宋文人苏轼，梦里那个梳头的女子，名叫王弗。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王诜《绣栊晓镜图》

一、十六岁嫁到苏家，她默默守护着那个心直口快的少年

王弗十六岁那年嫁给苏轼，那时苏轼只有十九岁，整日埋首书卷，刻苦读书，希望将来可以考取功名。新婚之后，王弗话不多，常常安静陪在苏轼身旁，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陪着丈夫读书；有时候苏轼背书卡了壳，急得抓着头发苦苦回想，帘子后面的王弗，就会小声给他一点提示。苏轼十分惊讶，他转头问王弗，是不是读过不少书；王弗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说自己不过略识几个字罢了。相处日久，苏轼才慢慢发觉，王弗这句自谦的话远不是实情；聊起古籍诗文的时候，王弗常常能说出独到的见解，不少看法都让苏轼暗自佩服。她从不会主动炫耀自己的学识，只会在丈夫遇到难处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出援手。更难得的是，王弗很会辨别人心，她也常常提醒天性坦率的苏轼多留几分防备。苏轼的文学才华举世公认，可他也有一个很突出的缺点，那就是为人太过赤诚，说话常常没有顾忌；他对谁都不设防，习惯把心里话和盘托出，还会一时兴起随口答应别人的请求，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每逢有客人上门拜访，王弗就会躲在屏风后面，仔细听客人和苏轼交谈的全过程；客人走后，王弗就会和苏轼分析来人的品性，有的人只会专挑好听的话奉承，不会给出任何实际的帮助，不值得深交；还有的人会牢牢记住苏轼随口许下的承诺，日后很可能以此相求，最好尽早把话说清楚，免得生出麻烦。苏轼打心底佩服妻子看人通透，后来，他为王弗撰写墓志铭，用了“敏而静”三个字评价她，意思就是，王弗聪慧机敏，沉静内敛，她把所有清醒的思虑与温柔的心意，全都留给了自己的丈夫。

眉山三苏祠，馆藏历代苏轼书法碑刻拓片

二、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松树林立的山冈藏着绵长思念

治平二年，汴京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场毫无预兆的疾病夺走了王弗的生命，离开人世时，她只有二十七岁。那时他们的儿子苏迈，才六岁。在墓志铭里，苏轼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痛哭哀号的模样，只是平静记下一句话：凡是认识王弗的人，没有不为她的离去感到悲痛惋惜的。那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悲伤，被苏轼悄悄藏在了心底。按照当时的丧葬习俗，苏轼把王弗的灵柩护送回眉山老家，安葬在苏家的祖坟地里，也就是他母亲坟墓旁边的山坡上。后来，苏轼写诗寄给家乡的友人，请友人帮忙照看王弗的坟茔，诗中有一句：老翁山下玉渊回，手植青松三万栽；诗句里的“三万”并不是确切数字，是文学上的夸张手法，它指代年复一年，苏轼希望能在王弗长眠的短松冈上种下许许多多松树，让成片的松林长久陪伴那一座孤坟。一棵又一棵的松苗被栽入土中，一年又一年的时光缓缓流过，苏轼没有写下多少直抒思念的文字，他把源源不断的牵挂，都寄托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苏坟山·苏洵家族墓地

三、整整十年的别离，一场姗姗来迟的梦境

王弗离世后的十年里，苏轼的人生经历了无数波折。在朝中任职时，苏轼并不认可王安石推行的新法，他不愿随波逐流改变自己的立场，于是主动请求离开京城，到外地任职；苏轼从杭州一路辗转去往密州，脚步不断向北，离故乡眉山越来越远，生死隔开的距离，仿佛也越拉越长。在这漫长的十年间，苏轼竟然一次都没有梦见过王弗。直到密州那个正月二十的寒夜，这场迟来的梦，终于降临了。梦里没有生离死别的悲恸场面，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只有一幕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画面：老家的窗，熟悉的身影，女子安静梳着长发，两个人遥遥相望。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梦里惊醒之后，词句自然而然浮现在苏轼的脑海：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泪水，不是放声大哭时的泪，也不是歇斯底里宣泄情绪时的泪，它只是无声地，一滴滴从眼角滑落。

四、这首悼亡词打动人心的地方，藏着中国人独有的含蓄深情

古往今来，不少文人都写过悼念亡亲的诗词，从晋代的潘岳，到唐代的元稹，都留下过很多催人落泪的名篇；元稹一句“贫贱夫妻百事哀”，写尽了患难夫妻生离死别的辛酸，千百年里广为流传。苏轼写这首词，走了一条和前人不一样的路子。他没有直白诉说自己半生漂泊的种种苦楚，最先涌上心头的牵挂，是远隔千里的那一座孤坟：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让苏轼忧心的，不只是生死永隔，他还会假想，如果真有重逢的一刻，常年在外奔波、满面风尘、两鬓染霜的自己，纵使相逢应不识，王弗还能不能认出这个饱经世事的故人。全词最让人动容的，是结尾那句：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苏轼没有直接说，年年悲痛的人是自己，反倒生出一种温柔的想象，在月光洒满松林的夜晚，长眠地下的王弗，或许也会在孤寂里惦记着人间。明明放不下的是活着的苏轼，他却把思念的主角，轻轻换成了逝去的妻子。这种委婉含蓄、不愿直抒胸臆的牵挂，正是很多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情感习惯。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五、随着年纪慢慢增长，人们才能读懂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大多数人年少时第一次读《江城子》，只会惊叹词句优美，佩服作者出众的文笔。等到走过半生，亲身经历过离别之后，再回头品读这首词，很多人常常读到一半，就不忍心继续出声诵读。步入中年以后，人们往往会慢慢懂得，真正的告别，很多时候并不会发生在葬礼当天。举办葬礼的时候，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哀乐萦绕耳边，各种各样繁杂的事务推着人不停忙碌，那一刻流下的眼泪，有时也带着场合自带的仪式感；真正让人猛然醒悟永别的瞬间，常常出现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深夜，有人会梦见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从梦里惊醒，四下一片寂静，伸手抚过枕边，只有一片空荡。就在那个瞬间，人们才真切明白，那个人，是真的永远不在了。苏轼一生豁达通透，王弗去世后，他迎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后来又遇见了知己王朝云；他照常过日子，不断写出传世诗篇，留下了“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样洒脱的名句。不过，豁达从来不等同于遗忘；一个能看淡官场荣辱起落的人，往往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也正因如此，那个寒夜里苏轼流下的泪水，才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并不是所有诗词，都只是为了填充文学史的篇章。有一些诗词，是写给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写给每一个在漫长岁月里，曾在深夜惊醒，忽然想起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的普通人。你的生命里，有没有一首不敢轻易翻开的诗词，或是一个不愿轻易触碰的名字？不必完整写出，只留下一句开头就好，懂得这份心境的人，自然能够读懂背后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