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嫁进周家三年,没上过主桌。那天我做了六个小时的菜,从早上六点忙到中午十二点。大姑姐周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是外人,不配上桌。”我端着最后一盘糖醋鱼,站在厨房门口。我笑了笑,把鱼放在灶台上,转身去盛饭。婆婆说,丽丽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老公周明没说话,他低头刷手机。我又忍了。可周丽接着说:“这房子是我弟的,你算哪门子主人?”周明突然站起来,一抬手,把整张桌子掀了。菜全扣在地上,汤流了一地。我蹲下去,把最大的一块碎瓷片捡起来,擦干净,塞进了米缸最底下。
第一章 六小时饭菜全扣在地上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九岁。三年前我嫁给周明,住进了城东这套两居室。房子写的是周明的名字,首付里有我八万块陪嫁。这事周家人不知道,我也没提。
婚后第一年还行。周明上班,我也上班。两个人过日子,简单。第二年,婆婆张桂兰从老家来了。她说来照顾我们。我没反对。第三个月,大姑姐周丽也来了。她离婚了,带着六岁的儿子小豪。婆婆说,就住一阵子。这一住,就是一年多。
两居室,住了五个人。我和周明一间,婆婆一间,周丽和小豪睡客厅。客厅拉了个帘子。早上起来,我连刷牙都得排队。
周丽不做饭,不洗碗。她说她上班累。可她在超市做收银,一天八小时。我一天十小时,回家还得做饭。我跟周明说过一次。他说:“我姐不容易,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我担待了一年多。
周丽的孩子小豪,吃饭要人喂。婆婆喂。周丽躺沙发上刷视频。我下班回来,菜还没买。婆婆说:“晚晚,你顺路买点菜。”我顺路。我每天绕两站路去菜市场。
有一次我加班到八点,回家锅里是空的。周丽说:“我们吃过了,你自己下点面。”我下了面。周明回来,问我怎么吃这个。我说没菜了。他说:“你怎么不早说。”我没说话。
这样的事太多。我不说了。
那天是婆婆六十大寿。周明说,在家吃,你做几个菜。周丽说,妈爱吃你做的糖醋鱼。我说好。
我提前一天去买菜。排骨、鲈鱼、五花肉、鸡、虾、青菜,满满两大袋。我一个人拎上六楼。电梯坏了。我歇了三次。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我起床。周明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先炖红烧肉。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我炒糖色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起了一个泡。我冲了下凉水,继续。
然后杀鱼。鲈鱼是活的,我按不住。刀一滑,左手食指划了个口子。血滴在案板上。我找了创可贴缠上,接着干。
糖醋鱼要炸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上色。我炸的时候,周丽起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哟,挺丰盛啊。”
我说:“妈过寿嘛。”
她说:“你这鱼炸老了。”
我没理她。她转身走了。
鸡汤炖了两个小时。我放了红枣和枸杞。婆婆血糖高,我没放糖。
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白灼虾、清蒸排骨、辣子鸡、蒜蓉青菜、凉拌木耳、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鸡汤。
从早上六点做到中午十二点。我的腰直不起来。我靠在灶台上歇了两分钟。
外面他们已经坐好了。周丽喊:“人都到齐了,开吃吧。”
我端着最后一盘糖醋鱼出去。盘子烫,我垫了抹布。
我走到桌边。周丽看了我一眼,把筷子放下。
“你是外人,不配上桌。”
我愣住了。我以为我听错了。
婆婆说:“丽丽,你说什么呢。”
周丽说:“我说错了吗?她姓林,我们姓周。妈的寿宴,她一个外人坐主桌,像话吗?”
我说:“那我坐哪儿?”
周丽指了指厨房:“那儿有小板凳。你端碗饭进去吃。”
我看着周明。周明在刷手机。他头都没抬。
婆婆说:“晚晚,你坐妈旁边。”
周丽说:“妈,你就是太软。她进这个门三年,连个孩子都没有。这房子是我弟的,她算哪门子主人?”
我的手在抖。盘子里的汤汁晃出来,烫在我手背上。就是刚才那个泡。
我说:“行,我不上桌。”
我把鱼放在灶台上。我转身去盛饭。
婆婆拉住我:“晚晚,别听她的。”
我说:“妈,没事。我坐厨房。”
我盛了一碗饭,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外面他们在吃。我听见周丽说:“这鱼有点咸。”我听见婆婆说:“挺好吃的。”我听见小豪在闹。
我扒了两口饭。饭是凉的。
然后我听见周丽又说了一句。
“妈,你看她那样子,好像我们欺负她似的。这房子本来就跟我弟姓周,她一个外姓人,还想当家?”
周明突然站起来了。
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很响。
我以为他要帮我说话。他没说话。他一抬手。
整张桌子被他掀了。
红烧肉、糖醋鱼、排骨、鸡汤,全扣在地上。盘子碎了一地。汤流到了客厅。小豪吓哭了。婆婆尖叫。
周丽站起来:“周明你疯了?”
周明红着眼,喘着气。然后他指着我。
“你满意了?”
我端着那碗凉饭,看着他。
我说:“你掀的桌子,你问我满意?”
他说:“要不是你非要端那盘鱼出来,能有这事?”
我说:“我端鱼怎么了?”
他说:“你就不能忍忍?我姐说两句怎么了?”
我看着他。我看着地上的菜。我做了六个小时。我手上的泡还在疼。我手指上的口子还在渗血。
我把碗放下。我蹲下去。
我把最大的一块碎瓷片捡起来。白瓷,上面还沾着糖醋汁。我用围裙擦了擦。
我走进厨房,打开米缸。米缸里的米快见底了。我把瓷片塞进了最底下。
婆婆在外面哭。周丽在骂。周明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把地扫了。碎盘子扫了三簸箕。菜扫了两袋。我拖了三遍地。汤渗进了地板缝,我拿抹布一点点擦。
擦到晚上七点。没人出来帮我。
我洗完手,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米缸就在我旁边。我伸手摸了摸米缸底。瓷片还在。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周明也没出来。婆婆给周丽和小豪煮了面。她端了一碗到我门口。
“晚晚,吃点吧。”
我说:“妈,我不饿。”
她说:“你别跟丽丽一般见识。”
我说:“妈,我做了六个小时的菜。”
她叹了口气。她走了。
我坐在黑暗里。我摸了摸脖子,空的。我摸了摸口袋,有一样东西。是白天买菜单的收据。我把它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我对自己说,林晚,你记住了。
第二章 米缸底下那片白瓷片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床。厨房里还有昨天的味道。油烟混着鸡汤,闷了一夜。我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我煮了粥。煎了三个鸡蛋。我把粥端上桌。婆婆起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坐下喝粥。周丽也起来了。她当没看见我。
小豪说:“舅妈,我要吃蛋。”
我给了他一个。周丽说:“小豪,别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说:“姐,我不是别人。”
周丽说:“哟,还记着昨天的事呢?我弟都掀桌子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我没想怎么样。我做了六个小时的菜,一口没吃上。”
她说:“那是你自己不上桌。”
我说:“是你让我上厨房吃的。”
她说:“我让你去你就去?你这么听话?”
婆婆说:“行了行了,一大早的。”
周明从卧室出来了。他眼圈黑着。他坐下喝粥。他喝了两口。
他说:“晚晚,你昨天不该跟我姐顶嘴。”
我看着他。
我说:“我顶什么嘴了?”
他说:“我姐就是那个脾气,你让着点不就没事了?”
我说:“我让了一年多了。”
他说:“那你就再让让。”
我说:“周明,我手指头还伤着呢。”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创可贴已经黑了。他没说话。他低头喝粥。
周丽在旁边笑了一声。她说:“弟,你看她,多会装可怜。”
我没说话。我把碗收了。我去厨房洗碗。水很凉。我的手泡在冷水里,伤口一阵一阵地疼。
我洗完碗,打开米缸。米快没了。我把米缸歪过来,手伸到底。瓷片还在。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白瓷上有一道裂纹,从中间裂开。我把它又放回去了。
那天我请了假。我跟主管说我不舒服。主管说行,你歇一天。
我一个人去了银行。我打了一张流水单。三年前的八月十二号,我转给周明八万块。备注写着“首付”。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去了房产局。我查了这套房子的档案。房子是周明的名字,单独所有。登记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我站在房产局门口,站了十分钟。
我回到家。周丽在客厅看电视。她看了我一眼。
“你去哪儿了?”
我说:“出去转了转。”
她说:“我还以为你回娘家了呢。”
我没理她。我进了卧室。周明不在。我打开衣柜,翻出我的存折。上面还有两万三。我结婚前的积蓄,只剩下这些了。
我把存折和流水单放在一起。我找了一个旧信封,装进去。我把信封塞进了衣柜最里面的被子底下。
晚上周明回来。他心情好像不错。他买了卤菜。他说:“姐,今天加菜。”
周丽说:“还是我弟疼我。”
他们坐在客厅吃。我在卧室里。周明喊我:“晚晚,出来吃啊。”
我说:“我不饿。”
他说:“你还在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
他说:“那你出来。”
我出来了。我坐在桌边。周丽给我递了双筷子。她说:“吃吧,别客气。”
我接过筷子。我说:“姐,这房子首付多少钱?”
周丽愣了一下。她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随便问问。”
她说:“四十多万吧。我弟自己出的。”
我说:“自己出的?”
她说:“是啊,我弟有本事。”
我说:“那我的八万呢?”
桌上安静了。周明看着我。周丽看着他。
周丽说:“什么八万?”
我说:“我转给周明的八万,付首付的。”
周明说:“晚晚,你说这个干嘛?”
我说:“我就是问问。”
周丽说:“弟,她说的是真的?”
周明说:“那时候不是钱不够嘛。”
周丽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周明说:“跟你说有什么用?”
周丽看着我。她的眼神变了。她说:“就算你出了钱,房子也是我弟的名字。你出的那点钱,算房租了。”
我看着她。我说:“房租?”
她说:“你住了三年,一个月两千,三年就是七万二。你还差八千呢。”
我笑了。我站起来。我说:“姐,你算得真清楚。”
我回了卧室。我把门关上了。
周明跟进来。他说:“晚晚,你干嘛跟我姐说这个?”
我说:“我不能说?”
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过去的事,钱还在房子里。”
他说:“房子是我的名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行了。”
他躺下了。他很快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我听着客厅里周丽和婆婆说话。我听不清。但我知道她们在说我。
我打开床头柜。我找了一个旧本子。是我以前记工作用的。我翻到第一页。我拿笔写下第一行。
“三年前八月十二号,转给周明八万。”
我写下第二行。
“三年伙食费,每月一千五,共五万四。”
我写下第三行。
“三年家务,每天三小时,共三千多小时。”
我合上本子。我从抽屉里找了一把小锁。我把本子锁进了床头柜。钥匙我穿在钥匙串上,挂在脖子上。
我躺下。周明在打呼噜。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想起米缸底下那片瓷片。它还在那儿。
第三章 一把钥匙锁住的账本
那个本子成了我的账本。我每天晚上写一点。周明睡着了,我就开锁,写几行,再锁上。
我记的不只是钱。我记的是日子。
三月六号,周丽把我的洗面奶用了。我没说。
三月八号,婆婆把我的拖鞋扔了,说太旧。那双拖鞋是我妈买的。
三月十二号,周明给他姐转了三千。备注“小豪学费”。
三月十五号,周丽说客厅是她的,让我别在客厅晾衣服。
我都记了。
我不是为了算账。我是为了不忘记。
那段时间我开始加班。我跟主管说,有班我就加。主管说行。我每天多做两个小时。一个月多拿一千二。
我把钱存起来。我新开了一张卡。卡放在我工位的抽屉里。
周明问过我一次。他说:“你怎么老加班?”
我说:“多挣点。”
他说:“家里又不缺钱。”
我说:“我想攒点。”
他说:“攒什么?”
我说:“攒着。”
他没再问。
四月的时候,周丽发现我在记账。
那天我忘了锁柜子。我急着上班,本子放在床上。周丽进来收衣服,看见了。
晚上我回来,本子在桌上。周丽坐在桌边。周明也在。婆婆也在。
周丽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你什么意思?”
我拿起本子。我看了看周明。周明低着头。
我说:“你翻我东西?”
周丽说:“我不翻还不知道你这么多心眼。你记这些干嘛?你想干嘛?”
我说:“我记我自己的日子。”
她说:“什么你的日子?你在这个家吃在这个家住,你还记上账了?你是不是想离婚分房子?”
我说:“我没说离婚。”
她说:“你记这些就是证据呗。你早就想好了。”
周明说:“晚晚,你把这个本子烧了。”
我看着他。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一家人记什么账?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说:“谁传出去?”
他说:“我姐也是为你好。”
我说:“翻我东西是为我好?”
周丽站起来。她说:“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我弟娶了你,是你的福气。你一个外地人,在这个城市有个落脚的地方,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我出的钱。”
她说:“你那点钱算什么?我弟一个月挣多少?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我挣得少,但我没白吃。”
她说:“你就是白吃。你连孩子都没有。”
我没说话。我把本子拿回卧室。我锁进了柜子。我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那天晚上周明跟我说:“你把本子给我。”
我说:“不给。”
他说:“你非要闹?”
我说:“我没闹。是你们在闹。”
他说:“我姐就那个脾气。你把本子烧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说:“周明,昨天你姐用了我的洗面奶,我没说话。前天她把我妈买的拖鞋扔了,我也没说话。你告诉我,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他说:“忍到……忍到她搬走。”
我说:“她什么时候搬走?”
他说:“她刚离婚,没地方去。”
我说:“她可以租房子。”
他说:“她没钱。”
我说:“我出钱给她租。”
他看着我。他说:“你有病吧?”
我笑了。我说:“我有病。我记个账就有病。”
他翻了个身。他说:“随你吧。”
他睡了。
我坐在床上。我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我想起我妈。我妈当初跟我说,晚晚,嫁过去要忍。我说好。我忍了三年。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了。她问:“晚晚,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你声音怎么了?”
我说:“没事,有点感冒。”
她说:“你多喝水。”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当初给我的八万块,有转账记录吗?”
我妈愣了一下。她说:“有啊,我转给你的。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留着。”
她说:“晚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妈,我就是问问。”
我挂了电话。我哭了。我没出声。
第四章 大姑姐住的房是谁买的
五月,周丽说要装修客厅。她说客厅太旧了,帘子也不好看。她要换沙发,换电视柜,换窗帘。
我说:“钱呢?”
她说:“我弟出。”
我说:“周明出?”
她说:“他是男主人,他不出谁出?”
我说:“我不同意。”
周丽说:“你不同意?你算老几?”
我说:“我出的首付。”
她说:“你又来了。那八万块你说了多少遍了?”
我说:“我说了多少遍,是因为你们一直不认。”
她说:“我弟认就行了。房子是他的。”
我说:“那让周明跟我说。”
周明在旁边。他说:“晚晚,换个沙发也没多少钱。”
我说:“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她换沙发,我的东西放哪儿?”
周丽说:“你的东西?你有什么东西?这客厅里有你的东西吗?”
我看了看客厅。电视柜上有周丽的化妆品。沙发上有小豪的玩具。墙上有婆婆的十字绣。我的东西,在卧室。我连一双拖鞋都不敢放在门口。
我说:“行。你们换。”
我回了卧室。我打开柜子,找出那个信封。流水单还在。我看了看。八万块,三年前八月十二号,转给周明。备注“首付”。
我拿着流水单出去。我把它放在桌上。
“周明,你跟大家说说,这八万块是怎么回事。”
周明看了一眼。他没说话。
周丽拿过去看。她看了半天。她说:“这能说明什么?你转给我弟的,又不是转给房子的。”
我说:“备注写着首付。”
她说:“备注是你自己写的。”
我说:“你可以去查。”
她说:“查什么查?就算你出了八万,这三年你住这儿,早就抵了。”
我说:“好。那我们来算。三年,一个月房租两千,我住一间,算一千。三年三万六。我出八万,还剩四万四。”
周丽说:“你算得倒清楚。”
我说:“我记账的。”
她看着我。她说:“你真要撕破脸?”
我说:“姐,是你在撕。”
周明站起来。他说:“行了!都别说了!”
他看着我说:“晚晚,你把单子收起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妈还在这儿呢。”
婆婆坐在沙发上。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我。她说:“晚晚,那八万块,真是你出的?”
我说:“妈,是真的。”
婆婆看着周明。她说:“明明,是真的?”
周明没说话。他点了点头。
婆婆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明说:“我怕你多想。”
婆婆说:“我多想什么?人家出了钱,你连个名都不给人家加?”
周丽说:“妈!你怎么向着外人?”
婆婆说:“我不是向着谁。我是说理。”
周丽说:“什么理?她一个外姓人,有什么理?”
婆婆说:“丽丽,你少说两句。”
周丽说:“我不说了。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她拉着小豪进了客厅,把帘子一拉。
那天晚上,婆婆来我卧室。她坐在床边。她说:“晚晚,委屈你了。”
我说:“妈,我不委屈。”
她说:“那八万块,我让明明还你。”
我说:“妈,我不要钱。”
她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一个说法。”
她说:“什么说法?”
我说:“我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婆婆没说话。她拍了拍我的手。她走了。
第五章 婆婆摔了那只老瓷碗
六月,婆婆的生日又到了。不是六十大寿,就是平常生日。但婆婆说,今年不过了。
周丽说:“妈,怎么不过?去年没过好,今年补上。”
去年。她说去年。去年我做了六个小时的菜。去年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去年周明掀了桌子。
我说:“今年我不做了。”
周丽说:“你不做谁做?”
我说:“出去吃。”
她说:“出去吃不要钱?”
我说:“我请。”
她愣了一下。她说:“你请?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我请得起。”
婆婆说:“别出去吃了。在家随便吃点。”
我说:“妈,出去吃吧。我订了位子。”
周丽说:“你订了?你跟谁商量了?”
我说:“我请客,不用商量。”
周丽看着周明。周明说:“晚晚,你订都订了,那就去吧。”
周丽哼了一声。
那天我们在外面的小馆子吃的。我点了八个菜。婆婆吃了很多。她说:“这鱼做得不错。”
我说:“妈,你爱吃就多吃点。”
周丽没怎么吃。她一直在看手机。
吃到一半,周丽说:“这顿饭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她说:“我弟出吧。”
我说:“我出。”
她说:“你出?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加班挣的。”
她说:“哟,加班。怪不得天天不着家。”
婆婆说:“丽丽,吃饭。”
周丽不说了。
吃完回家。婆婆拿出一个盒子。她说:“晚晚,这个给你。”
我打开。是一只白瓷碗。很旧,但很干净。碗口有一圈淡青的花纹。
婆婆说:“这是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妈给我的。我留了四十年。你拿着。”
我说:“妈,这太贵重了。”
她说:“你拿着。你在这个家,比谁都上心。”
周丽在旁边看见了。她走过来,拿起那只碗看了看。
她说:“妈,这不是你说要留给小豪的吗?”
婆婆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周丽说:“你以前说的。”
婆婆说:“我没说过。”
周丽把碗放下。她说:“行,你给她吧。反正是你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她的胳膊碰到了桌子。那只碗在桌上晃了一下。
我伸手去扶。没扶住。
碗掉在地上。碎了。
婆婆叫了一声。周丽回头。她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白瓷,青花,跟米缸底下那片很像。但不是同一只。这只更老。
我蹲下去。我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周丽说:“都碎了,捡它干嘛。”
我没说话。我把碎片放在手心。有一片划破了我的手指。血渗出来。
婆婆说:“晚晚,别捡了。”
我说:“妈,没事。”
我把碎片放进盒子里。我把盒子盖好。
周丽说:“不就一只碗嘛,至于吗。”
婆婆说:“丽丽,你回屋去。”
周丽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婆婆说:“你回屋。”
周丽走了。
我拿着盒子进了厨房。我打开米缸。米缸里的米还有一半。我把盒子放在米缸旁边。我没把碎片放进去。我只把盒子放在那儿。
周明跟进来。他说:“晚晚,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我姐真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周明,你姐是不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
他说:“你怎么这么想她?”
我说:“我没怎么想。我只是在想,去年那只碗碎了,我捡了一片。今年这只碗碎了,我又捡了一片。你说,明年还会碎什么?”
他没说话。他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我打开米缸,摸了摸底下。瓷片还在。我把手拿出来。我的手指上还有血。
那天晚上,我写账本。我写:“六月八号,婆婆的瓷碗碎了。周丽碰的。她说不是故意的。”
我写:“六月八号,周明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写:“六月八号,我想搬出去。”
第六章 丈夫的账本上只有他自己
七月,我发现周明给他姐转钱。不是三千,是六万。三年,六万。
我是怎么发现的?他用我的手机充电,他的手机响了。我瞄了一眼。是银行短信。我记住了尾号。
第二天我拿他的身份证号,去银行查了。柜台的人说不行。我说我是他老婆。她说不行。
我找了我在银行工作的同学。她帮我查了。她说:“晚晚,你老公这三年,转给他姐六万三。”
我说:“谢谢。”
她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拿着那张单子回家。周明在客厅看电视。周丽在敷面膜。
我把单子放在周明面前。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他脸色变了。
他说:“你查我?”
我说:“我不能查?”
他说:“你凭什么查我?”
我说:“我是你老婆。”
他说:“那也不能查我账。”
我说:“周明,这三年你给你姐转了六万三。你给我转过多少?”
他说:“我姐有困难。”
我说:“我没困难?”
他说:“你有工作。”
我说:“你姐也有工作。”
他说:“她离婚了。”
我说:“她离婚三年了。”
周丽把面膜揭下来。她说:“你们吵什么?”
我把单子递给她。她看了。她说:“这怎么了?我弟给我钱,天经地义。”
我说:“天经地义?”
她说:“我是他姐。”
我说:“我是他老婆。”
她说:“老婆可以再娶,姐只有一个。”
我看着她。我笑了。我说:“你说得对。”
周明说:“晚晚,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我自己。我嫁进来三年,我出的首付,我做家务,我加班挣钱。你给你姐六万三。你姐说老婆可以再娶。”
我站起来。我进了卧室。我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上。我打开柜子,拿出那个信封。流水单、账本、转账记录。我把它们放在一起。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接了。
我说:“妈。”
她说:“晚晚,怎么了?”
我说:“妈,我要搬出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你就搬。妈这儿有地方。”
我说:“妈,我不回老家。我在这儿租房子。”
她说:“你钱够吗?”
我说:“够。”
她说:“晚晚,你记住,不管怎么样,妈都站你这边。”
我哭了。我说:“妈,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你是我的女儿。”
我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我打开手机,找了房子。一居室,两千二。我交了定金。
第七章 我搬走了那张饭桌
八月,我搬家。我没跟周明说。我趁他上班,找了搬家公司。
我要搬的东西不多。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存折。还有那张饭桌。
那张饭桌是我买的。三年前,我刚嫁过来。家里没有像样的桌子。我花了一千二,买了一张实木折叠桌。周明说,买这个干嘛。我说,吃饭用。他说,随便。
那张桌子用了三年。去年周明掀的就是这张桌子。他掀的时候,桌子没坏。只是菜洒了。我擦干净了。
我让搬家师傅把桌子搬下楼。周丽在家。她看见了。
她说:“你干嘛?”
我说:“搬家。”
她说:“搬哪儿?”
我说:“外面。”
她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我弟知道吗?”
我说:“他下班就知道了。”
她说:“你站住。”
我没站住。我下了楼。搬家的车在下面。我把东西装好。我上了车。
周丽在楼上喊:“林晚!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我到了新家。一居室,很小。客厅很小,卧室很小。但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
我把桌子放好。我坐在桌边。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晚上周明打电话。他声音很大。
“你搬哪儿去了?”
我说:“我租了房子。”
他说:“你为什么要搬?”
我说:“我住不下去了。”
他说:“你跟我说一声不行吗?”
我说:“我跟你说了三年。你听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回来。”
我说:“不回。”
他说:“那孩子怎么办?”
我说:“我们没有孩子。”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不回来了。”
他说:“林晚,你别闹了。”
我说:“周明,我没闹。我做了六个小时的菜,你掀了桌子。你姐说我不配上桌。你说我该忍。我忍了三年。我不想忍了。”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一个人过。”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桌边。我看着窗外的灯。我想起米缸底下那片瓷片。我走的时候没拿。它还在那儿。
我有点后悔。我应该拿走的。
第八章 一张纸摊在客厅桌上
九月,周明来找我。他带了水果。他坐在我的小桌子旁边。他看了看屋子。
他说:“这地方太小了。”
我说:“我一个人住,够了。”
他说:“晚晚,跟我回去吧。”
我说:“你姐搬走了吗?”
他说:“她没地方去。”
我说:“她可以租房子。”
他说:“她没钱。”
我说:“我给她出。”
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因为她不走,我就不回。”
他说:“晚晚,她是我姐。”
我说:“我知道。我没让你不认她。我只是不想跟她住一起。”
他说:“那我妈呢?”
我说:“妈可以留下。但妈不能再说我不懂事。”
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我不说。”
他走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十月,婆婆来了。她一个人来的。她坐公交车,找了一个小时。她站在我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她说:“晚晚。”
我说:“妈,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来看看你。”
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我的小桌子旁边。她看了看屋子。
她说:“你瘦了。”
我说:“妈,我挺好的。”
她说:“明明跟我说了。你不回去,是因为丽丽。”
我说:“妈,不只是因为她。”
她说:“那是因为什么?”
我说:“因为周明。因为他掀桌子。因为他说我该忍。”
婆婆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她说:“晚晚,妈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她说:“丽丽离婚,是我没教好。她从小就要强。她弟弟什么都让着她。她以为全世界都该让着她。”
我说:“妈,我不是不让。”
她说:“我知道。你让了三年了。”
她站起来。她说:“你回来吧。我让丽丽搬走。”
我说:“妈,你让她搬哪儿?”
她说:“我不管。她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己想办法。”
我说:“妈,你别赶她。她也不容易。”
婆婆看着我。她说:“你还不容易呢。”
我笑了。我说:“妈,我没事。”
她走了。她走的时候,把那袋苹果留下了。
十一月,周明又来了。他拿了一张纸。他放在桌上。
我看了看。是一份协议。他写的。
上面写着:周丽搬走。婆婆回老家。房子加我的名字。
他说:“晚晚,这样行吗?”
我说:“你姐同意吗?”
他说:“我不管她同不同意。”
我说:“你妈呢?”
他说:“我妈说,她回老家。”
我说:“周明,你想好了?”
他说:“我想好了。”
他说:“晚晚,我错了。”
我看着他。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不该掀桌子。”
我说:“还有呢?”
他说:“我不该让你忍。”
我说:“还有呢?”
他说:“我不该给我姐那么多钱。”
我说:“还有呢?”
他说:“我不该……不该让你做六个小时的菜,一口没吃上。”
我没说话。我拿起那张纸。我看了一遍。我把它折好。
我说:“周明,我可以回去。但我有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第一,房子加我的名字。第二,你姐搬走。第三,你妈回老家。第四,以后家里的账,我管。”
他说:“行。”
我说:“还有第五。”
他说:“什么?”
我说:“你以后再掀桌子,我就掀你。”
他愣了一下。他笑了。他说:“行。”
第九章 饭桌上的空椅子
十二月,我回去了。周丽还没搬。她说她在找房子。周明说,月底之前。
周丽看见我,没说话。她进了客厅,把帘子拉上了。
婆婆在收拾东西。她要回老家。她说:“晚晚,我走了以后,你们好好过。”
我说:“妈,你常来。”
她说:“我不来了。我来了你们不自在。”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真的。我在这儿,明明就长不大。他总觉得有他妈在,他就不用担事。”
她看了看周明。周明低着头。
婆婆走的那天,周明去送。我没去。我在家收拾。
周丽在客厅。她突然说:“林晚。”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她说:“你骗谁呢。”
我说:“我真不恨你。我就是不想跟你住。”
她说:“我弟以前什么都听我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娶了你以后,就变了。”
我说:“他没变。他只是该长大了。”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姐,你离婚了,你难受。但你难受,不能让别人也难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找到房子了。月底搬。”
我说:“好。”
月底,周丽搬走了。她搬走那天,小豪哭了。他说:“舅妈,我不想走。”
我说:“小豪,你以后来玩。”
周丽拉着小豪走了。她走的时候没回头。
家里空了。两居室,就剩我和周明。客厅的帘子拆了。沙发换了。电视柜换了。
周明说:“晚晚,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我说:“我要买一张新桌子。”
他说:“好。”
我去买了新桌子。实木的,两千四。我让周明搬。他搬上六楼,喘得厉害。
我说:“你行不行?”
他说:“行。”
桌子放好了。我坐在主位。周明坐在旁边。
我说:“周明,你记住,这张桌子是我买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坐主位。”
他说:“你坐。”
我笑了。
第十章 米缸见底那天的太阳
一月,我打开米缸。米见底了。我伸手摸了摸。那片瓷片还在。我把它拿出来。
白瓷,裂纹,还沾着一点糖醋汁的印子。我看了很久。
周明走过来。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去年你掀桌子,我捡的。”
他说:“你还留着?”
我说:“我一直留着。”
他说:“扔了吧。”
我说:“好。”
我走到垃圾桶旁边。我把瓷片扔进去。它响了一声。
周明说:“晚晚。”
我说:“嗯。”
他说:“对不起。”
我说:“我知道了。”
我去超市买了一袋新米。我倒进米缸。米缸满了。
晚上我做了饭。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白灼虾、清蒸排骨、蒜蓉青菜、西红柿炒蛋。
周明说:“做这么多?”
我说:“今天高兴。”
他说:“高兴什么?”
我说:“高兴米缸满了。”
他笑了。
我们坐在桌边。我坐主位。他坐旁边。电视开着。窗外有风。
周明说:“晚晚。”
我说:“嗯。”
他说:“以后我做饭。”
我说:“你会吗?”
他说:“你教我。”
我说:“行。”
我夹了一块鱼。很好吃。我做了六个小时,终于吃上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妈,我挺好的。”
我妈说:“那就好。”
我说:“妈,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当初给我那八万块。”
我妈笑了。她说:“那是你的嫁妆。”
我说:“妈,我现在有家了。”
她说:“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我坐在桌边。周明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看着米缸。米缸满了。瓷片没了。太阳照进来,照在桌子上。
我想起去年,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一碗凉饭。我想起那片瓷片。我想起我说,林晚,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我也放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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