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家门口,行李箱搁在脚边,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飘出一股饭菜香。
我喊了一声:“老婆,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才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碰触的声响。
然后桐桐从她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足足两秒。她像受了惊的小兽,猛地缩回去,转身跑向厨房。
“妈妈,门口有个不认识的叔叔!”
厨房里的声响停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握着行李箱拉杆,嘴里那句“傻丫头,连爸爸都不认得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蒋秀君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她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那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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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秀君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身后,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别的人。
“你一个人回来的?”
她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上门抄水表的。
桐桐扯着她的衣角,半个身子藏在她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子,朝桐桐张开手:“桐桐,是爸爸啊,不认识啦?”
桐桐没有扑过来。她的身体贴她妈妈贴得更紧了,小嘴抿得紧紧的,没有吭声。
我有点尴尬地站起来,讪讪地笑了笑:“这孩子,三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蒋秀君没有顺着我的台阶往下走。
她把桐桐牵回房间,关上门,弯下腰抓起鞋柜上一双拖鞋,放在我脚边。
“先换鞋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拖鞋我从来没有见过。灰蓝色,毛绒绒的,上面绣着一头卡通小熊。
我那只穿了两年多的黑色塑胶拖鞋,不见了。
“这谁的鞋?”我顺嘴问了一句。
蒋秀君没回答,转身去了厨房。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拖鞋,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换上。
拖鞋有点小,脚后跟露出来一截。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客厅的沙发套换了颜色。
原先那套深棕格子的,被换成了一套浅灰色的,茶几上多了一只白瓷茶杯,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像刚有人喝过茶。
我放下行李箱,走进厨房。
蒋秀君背对着我,正在灶台前盛汤。
她没回头,只说了句:“洗个手,吃饭了。”
我打开水龙头,热水从指尖流过。
我看着水槽边晾着的两块抹布。那两块抹布都是新的,一块天蓝色,一块米黄色。
家里原本那两块用得发硬的旧抹布,也没了。
我心里莫名地发虚,像闯进了一间装错了记忆的屋子。
“工地活儿还行?”蒋秀君背对着我,声音在油烟机风声里显得模糊。
“嗯,赶进度,接了个信号盲区的活,手机三天没信号。”
我说着掏出手机递给她看:“你看,三十多个电话都没打出去。”
她没有接,甚至连头都没回。
“吃饭吧。”她说。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蒜蓉油麦菜、紫菜蛋花汤。
我坐下来,端碗,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适中。我忍不住说了句:“这排骨做得真好。”
蒋秀君夹菜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把那块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
她低着头,像没听见我的话。
“桐桐呢?”我说,“叫她出来吃饭啊。”
“她在房间做作业,一会儿再吃。”
蒋秀君的声音仍然平平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我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出差三天,今天回来,蒋秀君不可能提前知道我今天到家。我提前买好了回来的票,但并没有告诉她确切的时间。
这些菜,三口人吃不完。
她说桐桐一会儿再吃,可那两个菜明显也不是提前给桐桐留的。
那她做这些菜,本来是给谁吃的?
我端着碗,嘴里的饭忽然没了味道。
晚饭后,我主动收了碗,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双筷子,一双没有动过的干净筷子,端端正正地横搁在一只空碗上。
像给什么人备着的。
我拿起那双筷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蒋秀君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筷子,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从我手里拿过那双筷子,拉开抽屉扔进去,“明天我上班,你送桐桐上学。”
我点了点头,想说自己送过很多次了。
可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仔细想一想,这一年多,我接送桐桐上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女儿上小学一年级,我从来没有接过她放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身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响动,像蒋秀君也没有睡踏实。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光刺眼,屏保是桐桐五岁生日时拍的照片,她坐在蛋糕前笑得很开心,嘴角还沾着奶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关掉。
忽然觉得,桐桐比照片上长大了不少,而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她了。
第二天一早,蒋秀君已经出门上班了。
桐桐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她看见我出来,小身板绷直了,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早。”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笑得温和:“桐桐,爸爸喂你吃蛋好不好?”
她摇摇头,拿起水煮蛋在自己小脑袋上磕了两下,笨拙地剥壳。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觉得酸涩难当。
出门的时候,我蹲下来替她系鞋带。
她的鞋带已经系好了,系法跟我一直教她的那种不一样,是一个我眼生的蝴蝶结,认认真真的,很整齐。
我愣了一下,问:“桐桐,鞋带谁帮你系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干净,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后背发凉。
“爸爸教的呀。”
02
我背着她的书包,牵着她的手,走出小区门口。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每一步都落在我的影子里。
桐桐的手小小的,攥紧了我两根手指头。
我低头看了看她。
她低着头,盯着路面,安安静静地走路。小嘴巴抿得紧紧的,也不说话,只有头顶的朝天辫一翘一翘地晃着。
“桐桐。”我喊她。
她抬头看我,大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很快又低下去了。
“你是不是生爸爸气了?”我试探着问。
她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叫爸爸?”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学校门口。我把书包递到她手上,蹲下来,按了按她的小肩膀:“桐桐,爸爸下午来接你放学好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藏着一点不太敢相信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好。”
我目送她走进校门。
她从台阶上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冲我摆了摆手,然后一路小跑进了教学楼。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三楼走廊的拐角。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转身准备去蒋秀君单位找她,把这两天家里的怪事问个清楚。
走到校门口传达室时,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保洁阿姨正蹲在花坛边修剪枯叶子,见我要往里走,直起身叫住我:“哎,你不是那个……秀君她对象吗?怎么不进去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那阿姨。
她打量着我,笑呵呵地说:“你昨天不是还来给秀君送过午饭嘛,我刚想夸你呢,才一天就变样了。”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咯噔”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我顺着她的话说:“我没什么事,就在门口等她。”
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昨天是星期四,我在绿城工地,全天手机没信号。人车都在工地,根本不可能回来送什么午饭。
那来给蒋秀君送饭的人,是谁?
我走到校门口的石凳上坐下来,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又掐了。
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短信记录。出差那三天,我每天都有给蒋秀君发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问她桐桐乖不乖。
她都回了“嗯”
“吃了”
“挺好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平平淡淡的几个字,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中午放学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校门,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蒋秀君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外套,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我迎上去:“秀君。”
她看到我的瞬间,脚下明显顿了一下。
我走近,闻见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我们家用的一直是那款便宜大碗的柠檬香型洗衣液,而她身上的气味带着一点木质调的沉稳感,像是男士沐浴露的那种味道,淡淡的,却异常清晰。
我心头一紧,问:“昨天谁来学校给你送饭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作业本边缘一点点卷出一个小角,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先回去,晚上我去旅馆找你。”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我住旅馆?”
她不说话了,眼神往地上落。
“你昨晚就知道我在旅馆,你怎么知道的?”
她拉着我快步走到街角,四下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说:“你昨晚到楼下的时候,我在窗户看见你了。你站在路灯下面看了我家好一会儿,我就知道你没地方去。”
我心里像被一只手攥住,说不出话。
蒋秀君又说:“你先回旅馆,晚上我去找你,有话当面对你说。”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作业本走远的身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发毛感。
她说她在窗户看见我了。
可昨晚我走的时候,家里的灯明明是全灭的。
她一个躺在二楼房间里的人,隔着窗帘怎么认出我的?还是说,她根本没有睡,一直在窗边站着看着,看我什么时候离开。
又或者,她等的根本不是“我”走。
而是等那个真正的“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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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两点,我没有回旅馆,先去了趟辖区的街道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老刘一听我的名字,指了指隔壁办公室:“你发小曾勇在,去他那儿坐坐。”
曾勇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案卷,见我进来,抬起眉毛:“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没心思跟他开玩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把手机里一张照片调出来递给他看。
是我早上走之前从家里相册中抽出来拍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绿城工地的水泥搅拌机前,戴着安全帽,歪着头笑。
我平素不拍照,这张照片还是几年前项目部统一拍的证件照,偶然夹在家里的相册犄角旮旯里。今早翻出来,只是为了比对感觉。
“这个人,你认识吗?”我指着照片里的人问他。
曾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梢跳了跳。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表情认真起来:“你哪来的这张照片?”
“在我家相册里翻到的。”我说,“这人是谁?”
曾勇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他叫宋俊逸。如果你非要问,他是十年前绿城工地那起安全事故里被判刑的人。”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说他……坐牢了?”
“事故调查里认定他负责施工安全,资质造假,承担主要责任。当场砸死一个人,重伤两个,被判了两年。服刑期间他家里出了事,他母亲在绿城出租屋去世了,听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出狱之后据说一直跟着亲戚在城里做保安什么的,后来就失踪了。”
曾勇说着,把手机递还给我:“你打听他干什么?”
我拿着手机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宋俊逸眉眼里有一股熟悉的轮廓,一时片刻说不出哪里熟悉。
“我总觉得,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我低声说。
曾勇看了看我,把桌上的案卷合上:“你出差在外头跑,见过他一面也不奇怪。绿城那边,你常去的地方,他可能也在那附近活动。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这人现在什么身份,过得好不好,谁也不知道。”
我点头,把手机收好。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一会儿,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了又看。
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我浑然不觉。
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滚越大,却不敢往下想。
傍晚五点,桐桐放学。
我去学校门口接她,她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站在校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来等她了。
然后她跑过来,把小手递进我掌心里,没说话,但嘴角弯弯的。
“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我拉着她往家走。
“嗯。”
“中午吃了什么?”
“胡萝卜炒肉。”
“好不好吃?”
她想了想:“没有爸爸做的好吃。”
我心里一动:“爸爸什么时候给你做过胡萝卜炒肉?”
“就是……前几天啊。”她仰着脸看我,眨了眨眼睛,“晚上你给我做的呀。还给我扎了辫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马尾辫:“这个辫子就是你扎的。”
我愣住。
我根本不会扎辫子。蒋秀君以前让我试着给桐桐扎过一次头发,我揪得她哇哇大哭,从那以后她再没让我碰过她的头发。
可桐桐头上的马尾,扎得紧实匀称,发圈缠了整整三圈,手法熟练。
“桐桐,爸爸那天晚上还做什么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你给我讲了《小马过河》的故事,还给我挑了鱼刺。妈妈说你手笨,你说你练练就好了。”
我听完这些话,一边走一边沉默了很久。
桐桐察觉到我安静了,也停下来,仰起脸看我:“爸爸,你怎么不说话?”
我蹲下身来,替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喉咙有点发紧:“没什么,爸爸在想事情。”
那天晚上,蒋秀君回家时已经七点多了。
她进门换鞋,看到我在客厅里坐着,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坐在昏暗的灯光里。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灯?”
“在等你。”
蒋秀君放下包,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她捧着水杯,盯着杯沿看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开口。
“昨天,有人来家里做过饭。”我说。
她没有否认。
“那人长什么样?”
她还是不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水。
“秀君,”我看着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放下杯子,指着我头顶的吊灯说:“灯底下那个人对我说,别告诉周文超。”
我抬头看了看那盏灯。普普通通的吸顶灯,看了十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不对。
“什么意思?”
“他说,如果你告诉周文超我回来过,我就再也不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起身走进房间,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我面前。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大字:“我走了,菜在锅里,别凉了再吃。有些事等我回来跟你说。”
落款处画了一个笑脸。
那字迹,跟我的字一模一样。
04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迹确实很像我的。
我写字有个习惯,横画收笔会往上挑一下,因为这个习惯,蒋秀君以前总说我写字像兔子尾巴。
这张纸条上,“吃”字的横画也有那个往上挑的小尾巴。
可我心里清楚,我没有写过这张纸条。
那三天,我在绿城工地,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更没有回过家。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团乱麻。蒋秀君坐在我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
“秀君,”我先打破了沉默,“那个人到底是谁,你知道吗?”
她摇了摇头:“我以为是你。”
“他来了几天?”
“你走的那天晚上就来了。”
我心里一沉:“你没想过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呀。”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全是茫然,“你走的那天晚上,他进家门的时候,我给你打了电话呀。你关机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几天的通话记录。
出差那三天,我确实接过一个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听到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当时赶工期,说了句“忙,回头再说”,就挂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第三天下午的事。
“他来了多久?”
“住了两个晚上。”
“睡哪?”
蒋秀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睡卧室。”
我嗓子里堵着什么,握紧拳头,沉默了很久才让声音平稳下来:“那你没发现,他和我不一样吗?”
“他比你温柔。”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说完她自己先别过脸去,耳根泛了红。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什么叫,比我温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才低声开口:“他进门会叫我秀君,不是直接喊老婆。他会把脏袜子丢进洗手台旁边那个桶里,不会随意扔在门口。他吃饭的时候会先夹菜给桐桐,他说他在学着当一个好爸爸。”
“他说的。”她重复了一遍,“他说他在学着当一个好爸爸。”
我垂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
我从来没有让家里有菜。
桐桐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我出差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堆着快递纸箱,总是说蒋秀君乱买东西,却从来不会问她拆完的箱子要不要丢。
那个假扮我的人,做得比我好。
“秀君,你有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我开口问。
“没有。”
“他有没有碰过你的手机?”
蒋秀君想了想,点头:“他借过我手机,说他要接一个电话,自己的手机没电了。”
“拿我手机干嘛?”
“他说他打个电话叫快递上门取件。”
我心头忽然一跳。
快递。假周文超来过家里,借了蒋秀君的手机。他住过两晚,我不知道他背着我做过什么。他顶着我的脸,住着我的房子,睡在我的位置上。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蒋秀君面前:“你的手机呢?让我看看。”
她没动,声音很轻:“你回来之前,他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短信都删了,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那桐桐呢,桐桐有没有被人碰过?”
蒋秀君脸色白了一下:“桐桐说,那天叔叔给她剥了一只虾。她管他叫爸爸。”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冲出家门,蹲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扶着电线杆干呕了两声。
曾勇的电话响了两声才接。
他在那头听我结结巴巴把事情讲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敢确定你出差那三天,你人一定在绿城?中途没有走开过?”
“我确定。”我说,“我不光在工地,还拍了施工照片,照片上有时间水印。”
“那你回来那天,有没有人看到你出现在家附近的路上?”
“没有,我是打车直接回来的。”
“那你老婆看到的那个‘周文超’,长什么样?”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蒋秀君的描述。她说了很多细节,拖鞋、沙发套、做饭、扎辫子。那些细节都太细了,细到不像一个假扮者能提前准备的。
“她说,”我睁开眼,“那个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的曾勇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明天过来一趟,查一下你们小区附近的监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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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曾勇调了小区门口监控,整整两个小时的录像,我盯着屏幕,错进了眼睛也不敢眨。
第三天下午五点二十。画面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穿着我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走路带着点内八字。熟悉的体型,熟悉的步态,面孔清晰到我可以认出自己。
我盯着那个“我”走进单元门洞,脚步顿了一下。手里提着菜,还有一袋卤味。他停在门口,弯腰低头掏钥匙。
那动作和我一模一样。
指纹识别,开锁,进门,反手关门,一气呵成。
我坐在屏幕前,后背绷得笔直,冷汗一层一层从后脑勺冒出来。
“你看到了?”曾勇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那不是我是谁?”我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我那天在绿城,根本没有回家。”
曾勇没说话,只是把录像往回拖了一点,定格在“我”掏钥匙的那个瞬间。
他指了指画面里那只手:“这个人掏钥匙用的是左手。”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这么多年了,我所有兜里的东西都是拿右手掏的,左手从来没干过这事。
“他左手的无名指上,还有一枚戒指。”曾勇说。
我往画面里看去,那人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银色的反光。
那是蒋秀君三年前送给我的结婚戒指。我记得很清楚,戒指型号大了半号,戴在中指上有点松,后来我就摘下来搁在电视柜里再也没有戴过。
戴在我手上会滑落的戒指,戴在那个人手上,怎么刚好合适?
“你的戒指在哪?”曾勇问。
我站起来,浑身发冷:“在家的电视柜里。”
“当年买戒指的时候,是不是只有你和你老婆两个人?”
“在店里量过尺寸。”
曾勇掐着下巴看着屏幕,慢慢地开口:“周文超,你听我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个人拿左手掏钥匙,戴你的戒指,而且尺寸正好合适。假如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那他的行为习惯就不可能跟你也一模一样。”
“你觉得他是谁?”
曾勇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跟人发生过矛盾和冲突?”
我脑子里热烘烘的,几乎不能思考。
干了这么多年工地,得罪过的人不算少。
可那些冲突都是围着钱打转的,谁会有闲心和本事,把自己整成别人的样子,跑来顶替我的生活?
“目前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曾勇说,“既然他住过两晚就走了,暂时不会对秀君和桐桐构成威胁,你先稳住情绪,别打草惊蛇。我这边想办法查一查他的底细。”
我点了点头,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派出所。
走到门口,太阳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马路边上,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蒋秀君打来的。
“周文超,你去哪了?桐桐说你接了她没送到学校,老师打电话来问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我竟然在派出所里坐了一上午。
“我马上回来。”我说,“你在家别出去。”
蒋秀君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让我心里毛骨悚然的话:“你真的是周文超吗?”
我说不出话来,手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了桐桐的声音:“妈妈,爸爸在跟谁打电话呀?他说马上回来,我们给他留饭吗?”
我的心跳得厉害,后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椎一路淌下去。
蒋秀君看着桐桐,将手机捂住,低声对我说:“桐桐刚才说,爸爸早上送她出门的时候,在校门口站着看了她很久。”
“你早上送过她。”
我早上确实送过她,我亲手把她送到校门口的。
但蒋秀君那句话里的意思,却让我后背凉透:
她说:“桐桐说,那个爸爸今天早上半路拐去药店买了药,还在药店门口跟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早上没有去药店。
她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我。
06
我赶到家时,大门虚掩着。
蒋秀君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桐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我推门的声响惊动了她。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像在确认我是真是假。
“秀君,”我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桐桐说,早上我送她时拐去药店买药,还跟人说了话。”
蒋秀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目光看着我:“你说你不用药。”
“我早上没买过药。”
“那桐桐看到的那个人,是谁?”
我们两个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对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秀君,你信我。我周文超发誓,那个人绝对不是我。”
蒋秀君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桐桐的头发里,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不知道信谁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想要拉她的手,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秀君,你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他的事?”
蒋秀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了,才开口:“他说,他在工地待够了。想回来好好过日子。他说他手上接了一个新项目,做完这一单,以后就再也不出差了。”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新项目。
我出差那几天接了一个新项目,是旧同事介绍的私活儿,在绿城那边。谈得仓促,连合同都没签。
知道我接了这个项目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蒋秀君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要带我和桐桐去海边住几天。他连路线都规划好了,说是为了过结婚纪念日。”
我的心跳渐渐停下来,一种说不清楚的寒意从脚底爬上头顶。
结婚纪念日。
就在下个月。我本来打算定的行程,也是那个海边小城。我藏在钱包暗格里那张高铁票,我都没跟她提过。
见我久久不说话,蒋秀君抬起头来看我:“周文超,你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如果对方只是长得像我,不可能知道这些连我老婆都没有告诉过的安排。除非那个人,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晚上十一点,我去了桐桐的房间。
她睡着了,床头开着一盏小夜灯,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我坐在床沿,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心里某一处柔软得发酸。
忽然,我看到她枕边放着一本画册。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画,歪歪扭扭的,是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男人身上穿着灰色的夹克,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
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爸爸和我”。
画里那个男人的脸,画得很认真,描了又描,涂了又涂。
我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一幅画,颜色比前面的深了很多,画得也急了很多。
上面画了一个男人,站在很远的远处。
底下也有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小孩子写的:“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爸爸。”
那字迹,和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桐桐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手背上,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梦话:“爸爸……来看我画画……”
我的喉咙忽然发紧,眼眶一下子酸了。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替她掖好被角,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客厅里,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曾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沙哑:“嗯?”
“曾勇,”我握着手机,声音低哑,“你说指纹整容改不掉。那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在某个地方,被整容成另一个人,连行为习惯、口味偏好、记忆细节,全部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然后曾勇开口:“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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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坐在小区门口夜宵摊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瓶没开的啤酒。
曾勇从停在路边的车里下来,走过来坐下,要了一碗馄饨。夜风带着一点凉意。
他没有急着说话,低头吃了几口馄饨才开口:“你跟我说实话,周文超,你这几年,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我看着他,心头一阵发虚:“你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