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一个怪事,我们这儿但凡当上副处级,一退休就立马搬家,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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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秋天,机关大院门口的公告栏又贴了新名单。

我凑过去一看,八个名字,全是副处级退休。

旁边老刘头掐灭烟头,叹口气说:“又走一批。”我随口问:“搬哪儿去了?”老刘头看我一眼,眼神怪怪的:“谁知道呢,跟当年你爸一样。”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爸退休那年也是这副光景。

第二天一早收拾行李,我跟他在楼道里吵了一架。

他红着眼眶说:“不走不行,这是规矩。”什么规矩?

谁定的规矩?

搬家车开走的时候,车牌被泥糊得严严实实。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01

我叫李安,在市里某局办公室干了二十多年,还是个主任科员。

这位置说好不好,说差不差。混到退休也能拿个副处级待遇,但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我爸也是副处级退休的。2010年秋天,他在机关干满三十五年,正式退下来。

退休通知下来的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

我妈说他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我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我以为他只是想整理整理老物件,没想到他直接叫来了搬家公司。

搬家工人在客厅里进进出出,把家具一件件往外抬。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铁盒子,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我忍不住问:“爸,你这是要搬哪儿去?”

他没抬头,只是说:“外地。”

“外地是哪儿?”

“你别管了。”

当时我年轻气盛,火一上来就跟他吵。

我说你退休了不去养老,搬什么家?妈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爸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不走不行,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我问了好几遍,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也不说话。

搬家车停在楼下,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我爸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说什么都没用。

他转身下了楼,我追出去,搬家车已经启动了。车牌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泥巴,什么都看不清。

车拐过街角,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傻了。

那一年我三十九岁,在局里刚提了副主任科员。我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没想到父亲就这样消失了。

此后十年,他只寄回来过三张明信片。

第一张是2011年春节,邮戳盖着外省一个县城。上面只有两行字:“报平安,勿念。”

第二张是2013年中秋,字迹潦草:“身体还好,别担心。”

第三张是2015年冬天,就一句话:“照顾好你妈。”

三张明信片都没有写寄件地址,没有电话。我查过邮戳上的那个县城,地图上搜了半天,在隔壁省一个山沟沟里。

我没去找。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找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又怕找到的时候,他还活着,但已经不是那个我了。

这些年我不是没打听过。逢年过节跟机关的老同事喝酒,偶尔提起我爸,人家都摇头:“不知道,搬走就没消息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心里明白,这里面有事。但什么事,没人告诉我。

直到2019年秋天。

那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饭,看见组织部贴了新的退休名单。八个名字,清一色副处级。

我跟老刘头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他们搬哪儿去。老刘头是我们局退了休的老科长,跟我爸是同一批进机关的。

他没回答我的话,只是盯着名单看了好一会儿,叹口气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

我心里一沉。

“老刘,你跟我交个底,我爸到底去了哪儿?”

老刘头摇摇头,把手里的烟掐灭在花坛边上:“不是我不说,是我也不知道。”

“那你总知道点什么吧?”

他沉默了半天,低声说了句:“你去找高建平问问。

高建平,市委组织部老干部科科长。我在机关里见过他几回,面热心冷,说话滴水不漏。

但老刘头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当天下午,我就给高建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高建平的声音挺客气:“李安啊,好久不见了,有事?”

我说想请他吃顿饭,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约在这周五晚上,机关旁边那家湘菜馆。

放下电话,我心里翻江倒海。十年的谜团,好像终于要揭开一个口子了。

可我没想到,这个口子一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02

周五晚上六点,我提前到了湘菜馆。

高建平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一瓶白酒。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路上堵车。”

我给他倒上茶,寒暄了几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说话不急不慢,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酒过三巡,我试着把话题往我爸身上引。

“高科长,我听说当年我爸退休的时候,也是你办的?”

高建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爸的事隔得时间太长了,我记不太清了。

可我记得挺清楚的。

我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搬家车、说到车牌被泥糊住的时候,高建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安,有些事你还是别问了。”

“为什么?”

“为了你好。”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阵发堵。十年了,每个人都是这句话。

我说:“我就想知道他在哪儿,过得好不好。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高建平摇摇头,伸手拿过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副处级退休干部。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二个。

除了一个叫张桂珍的,其他全部搬家了。去向那一栏,全是空白。

“这是近十年全市副处级退休干部的记录。”高建平压低声音,“你爸是2010年的那一批。”

我盯着表格,手心开始冒汗。

“他们的新住址在哪儿?”

“没有记录。”高建平端起酒杯又放下,“按照规定,退休干部的搬迁信息不是必须上报的。但四十二个人都搬了,一个都没留下记录,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知道怎么回事?”

“我知道一点,但不多。”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告,“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人大部分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哪里?”

“青山乡。”

我一愣,这名字有点耳熟。翻出手机查了一下,青山乡在隔壁省,离市里一百多公里,穷得连信号都不稳定。

“你去过?”

“去过一次。”高建平倒了杯酒,“那儿有个老干部康养中心,建得挺气派。但里面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劝你也别去。”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是主动要求的。”

这话像一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主动要求?他为什么要主动要求搬走?”

高建平没回答,只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话说多了。李安,你也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

他站起来要走,我一把拽住他:“那你告诉我,张桂珍是谁?为什么她没搬走?”

高建平挣开我的手,叹了口气:“市委办的退休副主任,她丈夫是省里领导。你去找她,她也许会跟你说。”

他说完就走了,连再见都没说。

我坐在包厢里,桌上剩了一盘没动过的菜和半瓶酒。

张桂珍,这名字我有点印象。当年市里开大会的时候,她经常坐在主席台边上,戴副眼镜,话不多。

但我跟她没什么交情,贸然去找她,人家凭什么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高建平那句话:“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是主动要求的。

我拿出那三张明信片,又看了几遍。最后一翻到背面,发现最后一张背面靠近边角的地方,有几个模糊的铅笔字。

我翻出放大镜,凑近了看。字被橡皮擦过,但用力写的时候留下的印痕还在。

我看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认出来了。

“青山乡政府对面。”

我爸留下的地址。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他一直在等我去找他。

可我等了十年,才找到这个线索。

那晚我几乎没合眼,天亮以后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年假。

然后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三张明信片装进包里,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旧桑塔纳,上了路。

青山乡离市里一百多公里,导航显示得走两个多小时。后半段全是盘山路,弯弯绕绕,路边就是悬崖。

我开到一半的时候,心里有点发怵。这地方太偏了,连个过路的车都看不到。

但我没有掉头的念头。十年了,我不能再等。

接近中午的时候,导航终于提示目的地到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往前走了一百多米,看见一个崭新的小区大门。大门顶上挂着块大牌子:“青山乡老干部康养中心”。

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看起来挺正规。

我心里砰砰直跳,正准备往里走,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里走出来。

佝偻着腰,花白的头发,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我看清楚了那张脸。

是我爸。



03

我爸。

十年没见,他老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背驼得厉害。走路慢慢吞吞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

这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他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菜篮子“咣当”掉在地上,土豆、胡萝卜滚了一地。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害怕。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发颤,额头冒出了汗。

我走过去,想拉他的手。他往后躲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康养中心门口那个保安正盯着我们。

我爸压低声音说:“赶紧走,别在这儿站着了。”

“爸,你跟我回去。”

“回不去了。”他边说边弯腰捡地上的菜,“你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他捡菜的手一直在抖,捡了好几次才把土豆装回篮子里。

我伸手想帮他,他一把打开我的手:“你走不走?

周围有人走过来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小区门口,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爸立刻挺直了腰,恢复了那种淡定的表情。

他朝我摆摆手:“回去,别让我担心。”

说完就快步走进了小区,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马路边上,心跳得厉害。

他怕什么?那个保安?那个白衬衫?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没有走。

青山乡不大,一条主街到头了。我在街上找到一家小旅馆,十块钱一晚上,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电视。

老板娘姓王,五十多岁,挺能聊的。办入住的时候她问我从哪儿来的,来干啥。

我随口说走亲戚,她又问谁的亲戚,我说我爸在这边养老。

她哦了一声:“你爸是康养中心的?”

我点点头。

她压低声音说:“那地方挺好的,听说里面住的人都是当官的。”

“你知道里面的情况吗?”

她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那地方管得严,外人进不去。不过每天下午四点多,有老人出来买菜。你要是想见你爸,可以等那个点儿。”

我谢了她,放下东西就出了门。

康养中心门口那道铁栅栏不高,但围墙很高。我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后面有个小侧门,锁着的。

侧门外头是一条土路,通往一片菜地。菜地旁边有一排平房,像是以前的村小学。

我站在菜地边上,点了根烟。

几点了?得等到下午四点,那我先去乡政府打听打听。

青山乡政府就在康养中心斜对面,一栋三层小楼,门脸挺破。门口挂着几块牌子,其中一块写着“青山乡人民政府”。

我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我凑过去问:“同志,我想打听一下,你们对面那个康养中心,归哪个部门管?”

她抬头看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父亲住在里面,我想办个探视手续。”

她愣了一下:“探视?那地方不让人探视啊。”

“不让?”

对,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们乡政府的人都进不去。管得严着呢。

康养中心说是养老的地方,却不让探视?我爸让我赶紧走,还说什么“别让人看见”?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从乡政府出来,我在马路对面找了家小吃店,要了碗面。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挺好说话的。

我边吃面边跟他聊了几句,有意无意打听康养中心的事。

老板告诉我,那地方是前几年盖的,盖好以后搬进来好多老人,都是外地的。平时很少出来,只有下午四点多买菜那会儿才能见到。

他们买菜都是自己出来的吗?

“也不全是,有的人有家属陪着。但大部分都是自己出来,买完就回去。”

“有没有人从里面搬走的?”

老板想了想:“好像有吧,年前听说有个老头儿要搬走,结果没搬成。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心一紧:“怎么没搬成?”

“我也不清楚,那地方的事我们这些外人不好打听。”

这条线索又断了。

吃完面,我在街上转了一圈,等着下午四点。

时间过得特别慢,我站在康养中心对面的电线杆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下午四点二十,那个绿铁皮门终于有了动静。

大门慢慢打开了,几个老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大部分穿着深色的外套,走路很慢,有的拄着拐杖。

我看见我爸了。

他还是拎着那个菜篮子,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往外走。

我刚要冲过去,脚步又顿住了。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人。不是保安,是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那人双手插兜,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前面几个老人。

像是在监视他们。

我往后退了两步,躲在电线杆后面。

我爸走到菜摊前,蹲下来挑菜。那个黑夹克男人站在十米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机会来了。

我从侧边绕过去,装作买东西的样子,凑到我爸旁边。他没看见我,正低着头挑茄子。

他手一抖,茄子差点掉地上。抬头看见是我,脸色一下子白了:“你怎么还没走?”

我不走。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晚上八点,到后山的小卖部门口等我。”

他说完就站起来,拎着菜篮子快步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晚上八点,后山小卖部。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了,秋天的天黑得快。

还有三个小时。

04

晚上七点半,我就到了后山。

说是后山,其实就是康养中心后面那座小山坡。山坡上有条土路,路边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小卖部。

这时候小卖部早就关了门,周围一片漆黑。

我蹲在树下,蚊子嗡嗡地往脸上扑,我不敢拍,怕弄出动静。

等了快一刻钟,土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过来,走到近前,我才看清是我爸。

他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我跟前,打量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我不听劝,是因为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正是当年他走的时候攥在手里那个。

“这里面的东西,我本来打算带到棺材里去的。”

他把铁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账本、一封信、一张照片。

信是写给我的。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那封信,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看得出来是写了又划掉。

“李安: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吓你。

2010年我退休前十个月,无意中从办公室的文件柜里发现了一个账本。

市里有一个工程项目,资金拨了三千多万,实际支出不到一半。那多出来的钱,全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里。

我出于本分,写了报告递上去。

结果没等到回音,反而等来了提前退休的通知。

第二天,高建平来找我,说上面给我安排了一个去处。让我搬出市区,住到青山乡的康养中心来。

我问他要是不搬呢?

他说,你自己想清楚。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康养中心不是养老的地方。账本上的那些钱,跟这儿有关。

那些人怕我泄露出去,把我安排到这儿来,说白了就是软禁。

我答应搬过来,条件是:不能动你和你妈。

他们答应了。

所以我必须搬走。不走就是害了你们。”

我拿着这封信,手一直抖。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那时候你刚提副主任科员,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在查这个,你还能在机关待下去?”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像傻了一样过了十年。”

“傻点好。”我爸叹了口气,“知道太多了,活不长。”

他又指了指那个账本:“这个是原件,我一直藏着。本来想带进棺材,但你既然找来了,就给你吧。”

“给我干嘛?”

你自己决定。是把它交出去,还是留着。

我沉默了。

交出去意味着什么?那些人还在。账本牵涉的人,说不定现在还在位置坐着。

不交呢?我爸这辈子就被这样白关了十年?

“爸,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我爸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

后山的蚊子嗡嗡地叫,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你知道张桂珍吧?”他突然问。

“高建平提过她。”

“她是唯一没搬走的。她丈夫是省里的大领导,没人敢动她。你要是真想查到底,去找她。”

“她愿意跟我说?”

“她欠我一个人情。当年她丈夫的事,是我帮她压下来的。”

“什么人情?”

“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爸把那个铁盒子塞到我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得回去了,晚了他们会发现。

他转身走了没两步,又停住了。

“李安,有句话我憋了十年。”

“你说。”

“我不后悔。那笔钱要是没被拦住,不知道会害了多少人。”

他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蹲在后山的树下,愣了很久。

回到小旅馆已经快十点了。我把门反锁,坐在床上翻那个账本。

账本上的记录很详细,从2008年3月到2009年12月,一共有十七笔转出记录。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开户行在市里的一家商业银行。

转账金额加起来将近两千万。

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越看越心惊。

项目是市里的一个公共工程,“美丽乡村”项目。资金拨了三千多万,真实支出不到一半。

剩下的那些钱,全进了这个账户。

我又翻了一页,发现最后一页上用红笔写了几个字:“已汇报,待处理。”

下面有一个签名。我看清了那个名字:张桂珍。

我愣住了。

张桂珍早就知道这笔钱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市里。

到市里已经是中午了。我没回家,先去了市委办。我要找张桂珍。



05

市委办公大楼还是老样子。

我走到二楼,敲了敲老干部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张主任,您好。我是李安,李永胜的儿子。”

张桂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一样。

“你来了。坐吧。”

我坐下来,把账本放在她面前。她看都没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把账本给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留着,跟我商量过。”她顿了顿,“我劝他烧了,他不肯。”

“为什么不肯?”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

我坐在她面前,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

张桂珍摘了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那笔钱,到底是谁的?”

“市里一个副市长的。他当时负责那个项目,利用职务之便,把多余的钱转到了自己亲戚的公司。”

“那后来呢?”

“报告递上去之后,省里介入调查。但那个副市长有关系,案子被压了下来。”张桂珍说到这儿,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你爸成了挡箭牌。”

“那您呢?您在报告上签了字,为什么没事?”

张桂珍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因为我丈夫。他是省里的二把手。他们动不了我。

“那你为什么没搬走?”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我不是没搬,是搬不了。他们把我丈夫调走了,把我晾在这儿。既不放我,也不抓我。”

我盯着她,心里越来越沉。

十年前,我爸写了一份举报报告。张桂珍签了字。

但那个副市长没倒。倒下的,是我爸和张桂珍。

一个被关在深山里的康养中心,一个被晾在市委办公楼里,像两个靶子。

“那现在呢?那个副市长还在?”

“早退了。调到省人大去了。挂着个闲职,什么都不用干,薪水照拿。”

我攥紧了拳头:“那他干的那些事呢?”

“没人提了。时间过了,就没人记得了。”

可我爸还被关在那个地方。

张桂珍看着我的眼睛:“李安,你爸是故意的。他本来可以躲,可以不写那封报告。但他写了。他知道后果,还是写了。”

所以他活该被关十年?

张桂珍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当年那个案子的完整材料。我留了一份。”

我接过来,信封沉甸甸的。

“你想清楚,交出去,就是跟一个市里的退休领导对峙。不交,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握着那个信封,手有点抖。

张桂珍又说:“但你知道吗?那个副市长退休后,也住在康养中心。”

我愣住了:“什么?”

“他也住在青山乡那个康养中心。住的是最好的房间,有专人照顾。”

我心里翻江倒海。

举报人住在大通铺里,被举报人住在单间里。

这就是我爸这十年忍气吞声的日子?

张桂珍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口袋:“我要让他搬出来。”

走出市委办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外面起风了,树叶被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高建平发来的:“别做傻事。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你爸在康养中心的事,我知道。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发的?怎么会知道我手机号?

我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地就是本市的。打过去,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再打,已经关机了。

这个陌生号码是谁?想干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一眼立在路灯下的那棵老槐树。

风越来越大,树枝拍打着窗户,像是在提醒我,事情还没有结束。

06

第二天中午,我按照那个陌生号码的约定,去了老地方。

那家湘菜馆。

我推门进去,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看见他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唐国源。

我爸的老同事,三年前退休后神秘搬走的那个唐国源。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几个月前我还登过他的门,那时候他精神头还好好的。

“李安,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

唐叔,你……

“我搬出来了。”他直截了当地说,“跑到外省,躲了两个月。”

“因为我知道你找到那个账本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康养中心里面有我的眼线。”唐国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爸把账本交给你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搬出来?”

因为我知道,你迟早要往上捅。我不能再待在那儿了。

他抬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李安,叔不是坏人。我当年也写过举报信,也被人压下来了。后来他们把我弄到康养中心去,让我闭嘴。我没你爸硬气,我认了。”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帮你。”

我心里有点乱。唐国源是我爸的老同事,按理说我应该信他。但他三年前搬走,现在又突然冒出来,总让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帮我什么?”

“那个副市长的材料,我也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他跟那个项目的所有来往记录。他让亲戚的公司帮忙洗钱,我留了证据。”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拿出来?”

“我不敢。他们答应让我提前退休,还多给我两年工资。我当时觉得,拿了就算了。”

他低下头:“老了以后,心里越来越不得劲。你爸在康养中心住了十年,我住了三年,难受啊。”

他把U盘推到我面前:“你爸爸是对的。我老了,但我不能让他白受这十年罪。”

我看着那个U盘,心里五味杂陈。

“唐叔,你确定要给我?”

“给你。如果出了事,你就说是我给你的。”

我接过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唐国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李安,你爸这一辈子,值。”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包厢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一个被关了十年的人,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接下来的路,我必须走完。

我把U盘里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唐国源说的没错,这个副市长利用职权,通过亲戚的公司洗钱,至少有两千万进了他的兜里。

我查了下那个副市长的名字:赵世昌。

赵世昌,六十岁,退休前是市里分管城建规划的副市长。退休后住在青山乡康养中心。

这些信息跟张桂珍给我的材料吻合。

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拨通了省纪委的举报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软软的,挺客气。

我把账本、U盘、张桂珍给我的材料,全部报了。

那个男人听完以后沉默了十几秒,才说:“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等了三天。第四天,陈亮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安,你是不是干了什么?”

“什么意思?”

“今天我收到风声,省纪委要下来查康养中心的事了。”

我心里一跳:“谁说的?”

“我一个在省里的朋友。他说材料已经转到办案组了,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来青山乡。”

“真的?”

“我还骗你不成?”陈亮的语气有点奇怪,“李安,这事儿你真干到底了?”

“嗯。”

“你知道后果不?”

“知道,总比我爸在那儿住一辈子强。”

陈亮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行了,有消息再通知你”,就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省纪委要下来查了。事情终于要有个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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