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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窗外正下着细雨。
鼻子里全是消毒水味,喉咙干得像贴了一层纸。床边坐着王秀娥,她低头翻我的药单,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保温杯。
见我睁眼,她立刻站起来,替我把枕头垫高些。
“妈,先别说话,医生说您还得观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下有一圈青色。她把不同颜色的药盒排成一行,又拿笔在纸上写服用时间,动作熟得像在养老服务站给老人分药。
我看了她一会儿,问:“国庆他们呢?”
“在门外。”
她没有回头,只把我的手背往被子里掖了掖。
门外传来江国庆的声音,压着火气。
“存折一直是我妈自己收着,凭什么现在交给你?”
江卫民冷笑了一声:“你要真是为了看病,怎么先问存折在哪儿?”
门板不厚,那两句话钻进来,落在病房里,比雨声还清楚。
我胸口一阵闷,手指摸到床单上的褶皱。手术前,他们还一口一个妈,争着说自己最忙,也最放心不下我。
如今我刚醒,他们已经在门外算钱了。
王秀娥收起药单,像没听见似的,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妈,胸口还难受吗?”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她总是站在江家人后面。家里来了客人,她端茶添饭;儿子们有事,她跑前跑后。可在我眼里,她做什么都带着一点算计。
她弟弟要是来一趟,我便觉得她又要贴补娘家。
她不争,不解释,反倒让我更不放心。
可这一刻,守在床边的人是她。我的两个儿子,一个在门外翻旧账,一个在门外问钱。
我第一次不敢确定,自己这些年究竟看准了谁。
01
住院前的那段日子,我过得还算体面。
我在海边这座城市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住进江家给我买的高层住宅。阳台朝着港口,天气好时,能看见远处进出的货轮。
小区里的人见了我,总要叫一声安老师。
这声称呼听着舒服,我也确实享受。衣服要穿得整齐,头发要梳得利落,家里来了人,茶杯必须摆成一条线。年纪大了,讲究没少,反而更怕别人看出自己老了。
江国庆五十五岁,在外面做工程项目,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逢年过节回来,他拎的东西不算贵,却总挑包装漂亮的,放在门口一摆,很有样子。
江卫民小四岁,自己经营一家小公司,话说得比哥哥圆滑。每回进门,先夸我气色好,再问这套房最近有没有涨价。
我听得出来,却不觉得难受。
两个儿子有本事,走到哪里都能站住脚,这就是我的底气。
女儿江亚菲在书店上班,工资普通,性子也安静。她每周给我打两次电话,问吃饭没有,药有没有按时吃。问完便没什么话了。
我常嫌她没出息。
“你看看你两个哥哥,哪个不是自己闯出来的。”
她那头通常静一会儿,只说:“妈,我知道。”
知道什么,我懒得追问。女儿嘛,嫁出去以后,心里总隔着一层。她偶尔带些水果过来,我也只收一半,剩下的让她拿回去,说家里别浪费。
王秀娥来得最勤。
她今年五十二岁,在街道附近的养老服务站负责日常事务。那些老人吃什么药,哪天要去医院,家属什么时候来接,她记得比自己的事还牢。
她进我家门,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坐下,而是去厨房看米缸,再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剩菜。
“妈,您这两天是不是又只吃面条?”
“我一个人,吃什么不是吃。”
“面条里也得放点菜,不能光喝汤。”
她说着便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青菜上,细碎的泥沙顺着池壁流走。她的手背有几道裂口,像冬天干过活留下的印子。
我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她在厨房切菜,心里却有些不耐烦。
王秀娥这个人,什么都管,唯独管不好自己的日子。
她弟弟王强开维修店,店面不大,生意也时好时坏。王秀娥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送点工具,帮着联系客户,有时还替他照看店。
我为这事说过她许多回。
“你有自己的家,别总围着娘家转。”
“弟弟一个人做生意,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搭手?你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谁管你?”
她端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把碗放到我面前。
“我心里有数,妈,您先吃饭。”
她从不跟我争长短。
我却觉得,她不说话不是懂事,是心里藏着别的盘算。
那天午后,江国庆从外地回来,穿一件深色夹克,鞋上沾着灰。他进门便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问我最近有没有去复查。
“没什么大毛病,老毛病而已。”我说。
“您可别硬撑,身体最重要。”
江国庆说得认真,我心里一暖,转头便看向王秀娥。
“听见没有?还是国庆知道心疼我。”
王秀娥正在倒水,杯沿碰到茶壶,发出轻轻一声响。
江卫民晚上才到,手里提着一袋海鲜。他坐下没多久,就聊起最近的项目,说一块地附近要修路,过几年房价还得往上走。
我听着高兴,问他:“那我这套房子,照你说的,值多少?”
“妈,您这位置好,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慢慢翻了一下。
我故意皱眉:“这么多?”
“还会涨。”
江国庆在旁边笑,说他就知道算这些。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屋里很热闹。
我把他们看了一遍,心里像添了两盏灯。
“以后这房子啊,谁照顾我多,谁就多操心。”
话一出口,兄弟俩都笑了。
江亚菲坐在单人沙发上削苹果,刀尖停在果皮上。她没有抬头,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推到我面前。
王秀娥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半拍。
“妈,您这几天胸闷得厉害吗?”
她把汤放下,没有接我的话。
我有些扫兴,端起碗抿了一口。
“你就知道问这些。你要是把心思多放在国庆身上,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紧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垂下去。
“我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弟弟那边一有事你就去,自己的家倒像个客店。”
屋里安静了片刻。
江卫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新闻里播着港口天气,女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稳稳,盖住了碗筷碰撞声。
王秀娥走到我身边,拿走我手里的药盒。
“这两天早上的药,您是不是有一次没吃?”
“吃了。”
“那胸闷为什么比前几天重?”
“年纪大了,哪能一点不难受。”
她没有再问,只把药盒放回原处,随后拿出手机记了几笔。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有点烦。她总像在替我做决定,又不把话说透。
那晚临走前,她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
“妈,明天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
“国庆不是回来了吗?”
“他要赶回去开会。”
“那就让卫民陪我。”
王秀娥抿了抿嘴,把鞋带重新系紧。
“也行。您晚上要是胸口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
她走后,屋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我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屏幕上有江国庆发来的消息,问我存折放在哪里。没过几分钟,江卫民也发来一句,说有事要当面和我商量。
我看了两遍,没回。
窗外潮湿的风贴着玻璃往上爬,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胸口像压着一块没有搬走的石头。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能走到卫生间。
刚起身,眼前便黑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片滚到床脚。我扶着桌沿喘气,胸口一阵紧缩,像有人从里面拧住了什么。
手机落在枕边,我摸了几次才拨通王秀娥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妈,您现在在哪儿?”
“家里,胸口不舒服。”
“别动,我马上到。先把门打开,能坐就坐下,别躺平。”
她赶到时,我已经靠在沙发上,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进门先关煤气,再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随后蹲下来查看我的脸色。
“救护车叫了吗?”
“用不着,歇一会儿就好。”
“这不是歇一会儿的事。”
她说完便拿起手机。声音不大,却一句句交代得清楚,住址、症状、我吃过的药,全都说到了。
我想拦她,手臂却没抬起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楼道里有人探头,我侧过脸,不愿让邻居看见自己被抬出去。王秀娥把我的外套搭在身上,鞋子也替我穿好,跟着医护人员一路下楼。
电梯镜面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灰白,头发乱了一边。
这副样子不像安老师,倒像一个随时会被人遗忘的老太太。
到了医院,检查一项接一项。抽血,做心电图,拍片,护士让我在几张单子上签字。我手抖得厉害,王秀娥便扶住我的腕子,把笔塞回我手里。
“您慢慢写,不急。”
“国庆呢?”
“已经通知了。”
“卫民也叫来。”
“都叫了。”
她说话很短,眼睛一直盯着护士递来的单据。医生出来时,脸色严肃,说我的情况不轻,需要住院观察,后面还要进一步评估。
我听见住院两个字,心里先是一沉,随后想起家里的存折和房本。
“医生,能不能先回家拿点东西?”
“现在不建议折腾。”
王秀娥替我回答:“都在家里,我去拿。”
她说完就要走,我抓住她的袖口。
“房本在卧室衣柜第二层,存折在书桌抽屉里。”
她怔了一下。
“我只拿换洗衣服和身份证。”
“顺便看看,别让人乱动。”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难听。可那几样东西放在家里,像几根拴住心的绳子。病床再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管。
王秀娥的脸上没有不高兴,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中午过后,江国庆赶到医院。他身上还穿着出差时的衣服,手里夹着一只文件袋。进门先看医生,又问我是不是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说还不清楚。
他站在床尾,沉默一会儿,才问:“妈,家里的房本您放哪儿了?”
我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不是我要看。后面住院、护理,很多事情得有人安排。房产证、银行卡,总得先理清楚。”
他说得很顺,像已经在心里排过一遍。
“你弟弟呢?”
“路上。”
江国庆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放到膝盖上。
“还有存折,您最好告诉我密码放在哪儿。真要用钱,不能每次都等您签字。”
“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说得重了些,他的脸立刻沉下去。
“妈,我是在想办法。”
门外有脚步声,江卫民推门进来。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哥哥,他先把袋子放到柜上。
“医生怎么说?”
“要住院观察。”
“那就住,别省这个钱。”
他说得爽快,随后转向我。
“妈,家里的银行卡是不是都在您书房?您放心,我不是要动,就是先登记一下,免得到时候找不到。”
江国庆看了他一眼。
“你登记什么?”
“你能问,我不能问?”
“我问是因为我是大哥。”
“这跟大小有什么关系?”
两人的声音很快高起来。护士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王秀娥正好回来,手里拎着我的衣物袋,额头被雨水打湿。
“病房里小声点。”
江卫民闭了嘴,江国庆把脸转向窗外。
王秀娥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又把我的身份证和医保卡放在床头。
“妈,医生下午会再来一趟,先把检查结果看完。”
“我问他们房本,他们说是为了安排住院。”
“现在先看治疗。”
“你当然这么说。”
我盯着她,“你不关心那些东西,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放在哪儿了?”
她的手停在衣袋上。
“我只拿了身份证和衣服。”
“谁知道呢。”
这句话落下后,她没有辩解。过了半晌,她把衣袋口的拉链拉好,轻声说:“您要是累了,先睡一会儿。”
我忽然更不舒服。
儿子问得直接,至少把心思摆在脸上。王秀娥却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说,像在等别人误会她。
傍晚,医生拿着检查报告来病房。两个儿子都站了起来,王秀娥也往旁边让开。
医生说需要继续检查,可能要住一段时间,费用和后续安排最好提前准备。
江国庆马上问:“大概要多少?”
江卫民也问:“如果要请护工,怎么安排合适?”
他们一前一后,问得都很细。
我听着本该安心,却不知为什么,后背慢慢凉了下来。医生还没有说清楚病情,他们已经开始问谁来照护、钱怎么出、手续谁保管。
王秀娥拿着笔,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医生,检查结果出来后,治疗方案能尽快定吗?她晚上胸闷,要不要调整用药?”
医生点头,说会再观察。
她低头把医嘱记在纸上,字写得密密麻麻。那张纸上没有一个房产数字,也没有谁该负责多少。
我看着她,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从前我盼着孩子们有出息,盼着他们围在我身边。如今他们真的都来了,病房却比从前空得多。
03
医生下午拿着检查报告进来时,窗外的雨还没停。
他站在床尾,先看了看我的心电图,又问我最近胸闷的次数。我答得断断续续,江国庆和江卫民一左一右站着,谁也没有坐下。
“情况不算轻,建议尽快做手术。”
医生说得平静,我却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一点响声。
王秀娥把记录本往前翻了一页,问手术大概需要准备什么,术后要观察多久。江国庆问费用,江卫民问能不能换一家医院。
医生离开后,病房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推车吱呀一声过去。
“这笔钱不能全让我出。”江卫民先开口,“我那边最近正是周转的时候。”
江国庆把文件袋放到桌边。
“你每次都说周转,妈住院不是做生意。”
“那你出多少?”
“该出的我不会少。”
“多少叫该出?”
我躺在床上,听他们把一句话拆成几层。医生刚说完手术,他们已经在床边算谁付得多,谁又会吃亏。
江国庆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检查、住院、后面护理,先把账记清楚。别到最后又说谁没出力。”
江卫民笑了一声。
“账当然要记。妈这些年给谁花得多,大家心里也该有数。”
这句话让我不舒服。
“我给你们花钱,什么时候还要算账了?”
江卫民把手机扣在腿上,神情缓了些。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松开。江国庆也没接话,只看向窗外。玻璃上水痕一条挨着一条,把外面的楼房拉得细长。
过了一会儿,江卫民忽然说:“当年哥买房的时候,妈给了不少吧?”
我心口一跳。
江国庆转过头:“你也拿过。”
“我拿的是做生意的钱,后来不是还了吗?”
“还没还完就别说得这么干净。”
“那你呢?妈给你装修的钱怎么算?”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高。护士推门进来提醒病房安静,他们各自退了一步,脸色却比刚才难看。
江亚菲是在天黑后来的。她从书店直接赶过来,外套上沾着几片湿漉漉的树叶,手里只拎着一袋热粥。
“妈,先喝两口。”
她把粥倒进碗里,试了试温度,又往我背后塞了个枕头。
江卫民看见那袋粥,嘴角动了动。
“你就带这个?”
江亚菲低头搅着粥,没有回他。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要买一台旧电脑,说是工作能用。我嫌她乱花钱,转头给江国庆添了一笔车款。后来她结婚搬家,缺一套家具,我也只说自己手头紧。
那些事情不大,像米粒一样散在日子里。平时没人捡,踩过去也就算了。
可这会儿,江亚菲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我喝粥,两个哥哥却在窗边谈费用比例。
江国庆突然说道:“妈,您放心,手术我们会想办法。房子以后怎么安排,您也不用现在操心。”
江卫民接得很快:“对,主要财产还是按您以前说的办,别让外人插手。”
我抬眼看他们。
“我以前说过什么?”
两兄弟都停了停。
江国庆先移开目光:“您自己心里清楚。”
江卫民把水果袋往柜里推了推,像是怕我继续问。
王秀娥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医生开的单子。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把下一次检查的时间圈出来。
她圈得很用力,纸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04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
病房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江亚菲趴在陪护椅上,胳膊垫着脸。江国庆和江卫民轮流出去接电话,脚步一轻一重,从门口走过去。
我闭着眼睛,听见他们在外面压低声音。
“房本先放我这里,妈现在手上没力气,万一要办手续呢?”
“你拿着我才不放心。”
“那你来保管?”
“我可以让亚菲见证。”
这次轮到江国庆笑了,笑声很干。
“她懂什么?到时候还不是听妈的。”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影晃了一下。胸口没有刚才那么疼,心里却像被谁塞进了凉水。
第二天上午,王秀娥回了一趟家。她回来时带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房产证复印件,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她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江国庆立刻伸手去拿。
“这些先由我保管吧。”
王秀娥按住布包的边角。
“医生说,手续需要用时再拿。”
“我只是替妈收着。”
“妈自己知道放在哪儿。”
她的语气并不硬,江国庆却像被顶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江卫民在旁边说:“嫂子,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防着?”
我听见这句话,竟觉得有些刺耳。
王秀娥抬头看他。
“我没有防谁,只是不想东西来回换地方。”
江国庆把手收回去,转身去看窗边的缴费单。
午后,医生再次来谈手术安排。说到风险时,我看见江亚菲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两个儿子听得很认真,一个问恢复时间,一个问住院天数。
我原本以为,他们终于把心放回了我身上。
医生走后,江国庆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在小桌板上。
“妈,您先看看。”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房产、存款、保险和后续费用。数字旁边还有两栏,一栏写着江国庆,一栏写着江卫民。
我盯着那张纸,眼前的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这是什么?”
“家庭安排。”江国庆说,“您做手术前,把东西分清楚,大家心里都有底。”
江卫民点头:“费用也好算,谁以后拿得多,谁就多承担一点。”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立刻发紧。
“谁让你们弄这个的?”
没人回答。
王秀娥站在窗边,脸色有些白。她伸手想把那张纸收起来,我一把按住了。
“别碰。”
她看向我,手慢慢放下。
江国庆皱眉:“妈,我们不是逼您,只是怕您手术后记不清。”
“我还没糊涂。”
“那您就签个字,证明这是您自己的意思。”
我看着纸上的几项财产,忽然想起这些年他们围着我说好听话的样子。谁家有事,谁家来得勤,谁给我买过什么,我都记在心里。有时候他们一句妈,叫得我高兴,我便觉得这个家牢靠。
可现在,一张纸把所有话都照出了边角。
江亚菲伸手把纸推开。
“妈还在治病,你们能不能先别谈这个?”
江卫民转头看她:“我们谈的也是妈的事。”
“她还没同意。”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亚菲的脸一下红了,眼里有水光,却没有掉下来。
我突然对她说:“你出去。”
她怔住。
“妈?”
“都出去。”
江国庆收起文件,像是早料到我会发火。江卫民拿起水果袋,嘴里嘟囔了一句,说大家都是为了我。
王秀娥没有走。
她站在床边,替我把输液管理顺。针眼处隐隐作痛,我把手腕缩回来。
“你也出去。”
她的动作停住。
“妈,您先别生气。”
“你们一个个都说不是为了钱,可进门先找证件,坐下先算费用。是不是非要我今天就把所有东西交出去,你们才肯安心?”
王秀娥垂下眼,没有解释。
这副样子落在我眼里,竟像默认。
她拿起桌上的缴费通知,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我盯着她的手。
“那张单子你拿走干什么?”
“我去窗口问清楚。”
“问清楚以后,是不是也要顺便看看账上还有多少?”
她的脸色更白了。
江亚菲站在门外,想进来又停住。江国庆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句什么。走廊里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缝,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我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我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之外签任何东西。医生来问时,我只说再等等。
王秀娥一直守在门边,手里的缴费通知被她捏出几道折痕。她没有再劝我,只在护士进来时站起来,让出位置。
我望着她沉默的背影,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连她也在看那套房子。
05
接下来的两天,病房里安静了许多。
江国庆和江卫民还会来,却不再同时出现。一个上午来,一个下午来,坐下后先问医生有没有新的安排,再看一眼床头柜上的文件。
江亚菲每天晚上过来,替我擦脸,给我买软面包。她不再提那张安排表,连两个哥哥的名字也很少说。
王秀娥依旧忙。
她去缴费窗口,去找医生,去问护工,又替我把换下来的衣物装进袋子。医院走廊的灯一夜不灭,她常常靠在门边打盹,听见护士叫我,立刻站直。
我看在眼里,嘴上却不肯软。
“你不用什么都管,国庆他们会安排。”
“他们工作忙。”
“你倒替他们说话。”
“都是一家人,谁有空谁多做一点。”
她说完便低头整理床单,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正因为这样,我心里那点疑虑反而更重。她越不说,我越觉得她有事瞒着。
第三天早上,医生把手术时间定了下来。
明早八点。
缴费窗口催得很急,几项费用加在一起,数字看得我眼睛发酸。我问王秀娥,她只说正在想办法,随后把单子折起来,不让我看。
中午,江国庆和江卫民一同进了病房。
两人脸色都不好,像是在门外已经谈过一轮。江国庆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新的纸,放到我的被子上。
“妈,您现在必须做决定。”
我看着纸上的标题,心口往下一沉。
“这是上次那张?”
“重新整理过。”江卫民说,“房子归我和哥各一半,存款也按比例分。后面的治疗费,我们共同承担。”
我抬头看他:“共同承担?”
江国庆把笔推到我手边。
“您签字,我们就去把钱交上。”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的手脚却一点点凉下来。
“我要是不签呢?”
江卫民脸上的笑没了。
“妈,谁也不是不管您。只是财产不提前讲清楚,后面容易乱。”
“你们不是说要替我治病吗?”
“治病要花钱。”江国庆说,“我们也得知道承担完以后,事情怎么落。”
他用的是商量口气,字字却压在我胸口。
我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给学生改作业的样子。红笔尖落下去,一个错字便圈出来。如今纸上那些数字,好像也在给我判分。
门被推开,王秀娥走进来。
她手里没有文件袋,只拿着一张折好的纸和手机。看见床上的协议,她脚步停了一下。
江国庆说:“嫂子正好来了,你也看看。妈签了,后面大家都省事。”
王秀娥没有接协议,先问我:“妈,今天胸口还闷吗?”
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先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这是放弃受赠声明。我不接受妈以后给我的任何财产,也不参与房产分配。医院这边的费用,我先交了。”
我没听懂。
她又把缴费凭证放在协议旁边。
“已经交清十八万元。”
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江卫民伸手拿起凭证,看完金额后,眼神变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先用。”
“不是,你一个服务站负责人,手里能有这么多?”
江国庆盯着王秀娥:“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床边,屏幕刚好亮起。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几个字清清楚楚。
借款到账。
我看见她点开手机银行,余额只剩三千四百元。那串数字很短,像一根用过太多次的火柴,烧到末端,只剩一点黑灰。
江卫民皱着眉:“你把钱都交了,自己怎么办?”
“先把手术做了。”
“你不会是想让妈以后把房子留给你吧?”
王秀娥把那张声明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已经写清楚了,不要任何受赠。”
江国庆拿起声明,逐字看了一遍,脸色越发难看。
“这东西谁能证明是真的?”
“医院法务看过,签字也按了手印。”
我盯着纸面上的字,手掌压住被角。那张声明每一行都写得明白,王秀娥放弃将来从我这里得到的一切,不因照料和垫付提出额外要求。
我想起刚才两个儿子推过来的协议,想起他们说签字才去交钱。
一张纸让他们拿走,一张纸让王秀娥把自己推开。
江亚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看见手机上的余额,脸色发白。
“嫂子,你先别管钱从哪里来,妈的手术不能耽误。”
“我知道。”
王秀娥把缴费凭证收好,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停在门边,背对着我。
“先把人治了。”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替我交这么多?”
她没有回头,只把手指搭在门把上。
“医生说再晚就不好安排。”
江国庆猛地把协议拍在桌上。
“妈,您现在签不签?”
外面的雨下得密,窗玻璃上全是水线。护士送来新的用药单,压在那份分配协议上,纸角轻轻翘起。
离手术只剩十二小时,两个儿子把房产分配协议推到我面前:签字,他们才肯共同出钱。王秀娥却递来放弃受赠声明和十八万元缴费凭证。她的手机随即亮起借款到账,余额只剩三千四百元。
我若接受,就要让这个我一直看不上的儿媳背着债过日子;我若拒绝,明早的手术可能取消。
病床两边,摆着两张纸。
我伸出手,先碰到了那份协议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