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何越泽端起酒杯,对着蔡南莲的父母笑:“这是我家保姆,宋姨。”汤勺从我手里滑出去,热汤溅到手背上,就是那个还没好利索的地方。
蔡母让我坐末位,蔡南莲叫了声阿姨,头都没抬。
何越泽低头看手机,没看我。
我摸到包里那盘录像带,我妈宋秀云临终前塞给我的,她说等越泽成家再放。
我攥着塑料壳,壳子硌着掌心。
我想开口,却只听见自己说:“越泽,你喝多了。”可手已经伸进包里。
没人知道,那盘录像里,我妈叫了他一声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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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风宴定在周六晚上六点。
我提前三天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鲈鱼和排骨。
何越泽爱吃红烧排骨,从小就是。
蔡南莲是南方人,我又多买了莲藕和荸荠。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门都快关不上。
我站在厨房里,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
那天热汤溅上去,起了一个水泡。
我没舍得去医院,抹了点牙膏凑合。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腌排骨。屏幕上跳着“越泽”两个字,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越泽。”
“周六别穿那件灰毛衣了。”他的声音从机场传来,背后是广播和人声,“穿件像样的,别给我丢人。”
我愣了一下:“我……”
“还有,别说你是我妈。就说远房亲戚,来帮忙的。”他顿了顿,“蔡南莲爸妈都在,你别多说话。”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腌排骨的酱汁顺着手指往下滴。
排骨腌上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茶几上摆着他小时候的照片,七岁那年拍的,穿着我给他买的蓝背心,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我起身去翻柜子。衣柜最底层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卖房合同、病历单,还有一张黄红霞写的借条。
房子是我妈宋秀云留下的,老城区六十平。
前年何越泽说要留学,中介费加上第一年学费,凑来凑去还差三十万。
我没告诉他,悄悄把房子挂了牌。
过户那天,我在房管局门口站了很久。
那房子是我妈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病历单是三年前查出来的,子宫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手术,拖不得。我看了看费用单,把单子塞进包里,再没去过医院。
黄红霞的借条更早了,何越泽高二那年写的,借五万,说三个月还。到现在也没还。我把借条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周六下午,我换了件藏青色外套,头发用发卡别好。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五十四岁,眼角皱纹很深,头发白了一大半。
何越泽在小区门口等我,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蔡南莲坐在副驾驶,穿一件米色风衣,冲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拉开后座门,何越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到了那边,少说话。”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手心却在出汗。包里的录像带硌着腿,那是我妈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说,等越泽成家再放。我一直收着,没打开过。
车拐上主路,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何越泽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上了三楼,包间门口站着蔡南莲的母亲,穿金戴银,手腕上一只玉镯子,水头很足。
“妈,这是宋姨。”何越泽侧身介绍。
蔡母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外套上停了一秒,笑着点头:“进来坐吧。”
包间很大,圆桌上铺着白桌布,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
蔡南莲的父亲坐在主位,旁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何越泽叫他“蔡叔”,说是蔡南莲的叔叔。
我被安排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蔡母坐在主位旁边,蔡南莲挨着她。何越泽坐在蔡南莲另一侧。
菜上来了。蔡母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尝了尝,说这家酒店的鱼做得不错。何越泽赶紧接话,说蔡南莲爱吃鱼,他特意订的。
我低头吃菜,没怎么说话。酒过三巡,蔡母放下筷子,看着何越泽:“越泽啊,你之前说你是独生子,父母都不在了?”
何越泽点头,声音很稳:“嗯,我爸妈走得早。”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尖戳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没人注意。
蔡母又说:“那你家那边,没什么亲戚了?”
“没有了。”何越泽端起酒杯,“就我一个人。”
我手里的汤勺掉进碗里。热汤溅到手背上,就是那个还没好利索的地方。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全桌人看过来。何越泽笑了一下,对着蔡家父母说:“这是我家保姆,宋姨。我从小是她带大的。”
我盯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晃来晃去。
蔡母哦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保姆啊。”
“嗯。”何越泽低头看手机,没看我,“保姆就是保姆。”
蔡南莲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叫了声:“宋阿姨。”
我没应声。手伸进包里,摸到那盘录像带的塑料壳。壳子凉凉的,硌着指尖。
我听见自己说:“越泽,你喝多了。”
他没接话。蔡南莲的母亲笑了一声,岔开话题,说起蔡南莲小时候的事。包间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手一直放在包里,没松开那盘录像带。
饭局快结束时,蔡母叫服务员上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开口:“宋姨,我听越泽说,你在他家做了很多年?”
“二十来年吧。”我说。
“那也挺辛苦的。”蔡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越泽现在回国了,也要成家了。我们商量了一下,想给你一笔补偿,十万块。以后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签个字就行。主要是确认一下,你跟越泽没有亲属关系,以后各走各的。”
文件抬头写着“无亲属关系确认及补偿协议”。我的目光落在“无亲属关系”四个字上。
何越泽坐在对面,低着头看手机。蔡南莲在跟旁边的叔叔说话,没往这边看。
我摸了摸包里的录像带。
“我想想。”我说。
蔡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行,你想想。”
饭局散了。何越泽送蔡家三口上了另一辆车,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他。夜风挺凉,我把外套扣子系上。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你怎么不签?”
“越泽,那份协议……”
“签了不就完了吗?”他打断我,“十万块,你又不亏。你养我这么多年,我记着。但蔡家那边,你别给我添乱。”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可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你妈黄红霞的借条,还在我这儿。”我说。
他脸色变了变:“那是我亲妈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提她干什么?”
“她借的五万,是你高二那年。说是给你交学费,其实拿去赌了。”
“行了行了。”他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协议你签了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我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他。他低头看手机,没抬头。
我拉开后座门坐进去。一路无话。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他摇下车窗,说了一句:“协议你抓紧签,蔡家那边催。”
车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伸进包里,摸到录像带。塑料壳被我攥得有点热。
02
回到家,我把包放在茶几上,录像带从里面滑出来,滚到沙发底下。我蹲下去捡,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客厅很静,冰箱嗡嗡响着。我坐在地板上,把录像带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我妈的字迹:“越泽成家时放。”
我妈走的那年,何越泽刚上高一。
她躺在病床上,把录像带塞给我,说这是她留给越泽的。
我问她里面录了什么,她笑了笑,说等时候到了你就知道。
我一直没放。起初是觉得越泽还小,后来他上了大学,再后来出国。日子一忙,这事就搁下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我起来找药膏,翻抽屉的时候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何承,我丈夫。他站在老房子门口,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一条鱼。那是他查出病之前半年拍的。
何承是货车司机,跑长途。那年冬天路滑,车翻进沟里,人没救回来。他走的时候何越泽才三岁,弟弟何建刚查出肝病,弟媳黄红霞整天不着家。
何承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菊香,越泽还小,你帮我看着点。”
我点头。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帮忙照看几年,没想到一照看就是二十来年。
何建走得也早,何越泽五岁那年。黄红霞办完丧事就跑了,去了南方,再没回来。何越泽坐在门槛上等了一个星期,谁劝都不走。
我把他领回家。他那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晚上睡觉做噩梦,哭着喊妈妈。我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婶婶在。
后来他改口叫我“妈”,我没让。我说叫婶婶就行。可心里头,我是把他当儿子的。
这些事,何越泽大概都不记得了。他记得的是蔡南莲,是那辆黑色轿车,是蔡家的大房子。
第二天上午,魏琴来了。她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就看见我手背上的烫伤。
“怎么弄的?”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放,拉过我的手看。
“没事,做饭烫的。”
“你别糊弄我。”魏琴眼睛尖,“这是热汤烫的。你昨天去吃饭了?”
我点头。她在我对面坐下,盯着我看了半天。
“越泽那小子,是不是又给你脸色看了?”
我没说话。魏琴跟我认识三十年了,我瞒不过她。
“他当众喊我保姆。”我说。
魏琴一下子站起来:“什么?”
“保姆。”我又说了一遍,“在蔡家面前。”
魏琴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嘴里骂骂咧咧。她脾气爆,年轻时候就这样。
“你养了他二十来年,他喊你保姆?他有没有良心?”
“蔡家那边,他不好说。”我低声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又不是见不得人!”魏琴停下来,指着我,“宋菊香,你就是太惯着他了。从小到大,什么都给他最好的,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房子都卖了供他留学,他倒好,回来把你当保姆!”
我低着头,没接话。
魏琴喘了几口气,看见茶几上的录像带:“这是什么?”
“我妈留下的。说等越泽成家再放。”
“放了吗?”
“没。”
魏琴拿起录像带看了看,又放下:“你妈那时候最疼越泽。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他。她要是知道越泽这么对你,不知道多寒心。”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魏琴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菊香,你别一个人扛着。该说的话要说,该放的录像要放。”
我没应声。她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李广平是我老同学,我妈立遗嘱的时候就是他经手的。
事务所不大,李广平给我倒了杯水:“菊香,你说录像带副本的事?”
“嗯。我妈当年是不是在你这里留了一份?”
李广平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你妈交代过,如果你来找,就给你。她还说,如果越泽不认你,就放给他看。”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个U盘。
“你妈想得挺远的。”李广平叹了口气,“她那时候就知道,越泽那孩子心气高,怕他将来不认你。”
我攥着U盘,没说话。
从事务所出来,天阴了,风里带着雨星子。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妈的样子。
她走之前那几天,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还拉着我的手,说菊香啊,你太苦了。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她大概是知道的。
回到家,我把U盘和录像带放在一起,收进铁皮盒子里。铁盒子在衣柜最底层,压着卖房合同和病历单。
晚上何越泽打来电话,问我协议签了没有。
“还没。”
“你快点。蔡家那边催着要。”
“越泽,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爸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姨,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爸叫何建,你大伯叫何承。你亲妈叫黄红霞。”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他的声音有点烦躁,“但蔡家那边,我不说这些。你懂不懂?”
“我不懂。”
“你签了协议,拿十万块,以后我养你老。行不行?”
“你养我老?”我笑了一声,“越泽,你连你爸的名字都不愿意提,你养我老?”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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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场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我起床的时候头有点晕,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吃了两片感冒药,又躺下了。
迷糊中听见手机响,是蔡南莲的母亲打来的。我不知道她从哪弄到我的号码。
“宋姨,我是南莲的妈妈。”她的声音很客气,“昨天说的协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她笑了一声,“十万块,不少了。你在越泽家做了这么多年,这笔钱够你养老了。”
“蔡太太,我不是保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知道。越泽跟我说过,你是他远房亲戚。但对外总得有个说法,对吧?蔡家这边亲戚朋友多,要是知道越泽是跟着远房亲戚长大的,面子上不好看。”
“所以就要说我是保姆?”
“宋姨,你也替越泽想想。他跟南莲要结婚,蔡家的生意以后都要交给他。他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你让我想想。”我说完就挂了。
中午魏琴又来了,带了粥和咸菜。她看我脸色不好,伸手摸我额头。
“发烧了?去医院看看。”
“没事,吃了药了。”
魏琴把粥盛出来,坐在床边看我喝。我喝了两口,放下碗。
“魏琴,我想把录像放了。”
魏琴愣了一下:“想好了?”
“嗯。我妈说等越泽成家再放。他现在要结婚了,算成家了吧。”
“算。”魏琴点头,“该放了。再不放,你真成保姆了。”
我没说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那盘录像带我看过很多次,外壳都磨旧了。
可里面的内容,我从来没看过。
我妈走的时候说,等越泽成家再放。
我不知道里面到底录了什么。
下午李广平打来电话,说U盘里的内容他也没看过,是我妈单独录的,交给他的时候封得好好的。
“你妈那时候说了,如果你主动来拿,就说明越泽不认你了。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菊香,别怕。”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发了新芽,绿得扎眼。我妈生前最喜欢这棵树,夏天坐在树底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
她走的那天是秋天,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盘录像带,没哭。
后来回家,看见她床头放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垫,针还插在上面。
我拿着鞋垫哭了一下午。
那鞋垫是给何越泽纳的,她眼睛不好,纳了半个月。何越泽那时候在准备高考,她怕他脚冷。
我把鞋垫收进铁盒子里,跟录像带放在一起。
晚上何越泽回来了。他很少回家,回来都是有事。这次也是,进门就问协议。
“你签了没有?”
“没有。”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站在客厅中间,声音拔高了,“十万块不够?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他穿着名牌外套,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这表我见过,蔡南莲送他的,一万多。
“越泽,你高二那年,你妈黄红霞回来过一次。”
他脸色一僵:“提她干什么?”
“她借了五万块,说是给你交学费。钱拿去赌了,输得精光。那五万是我妈攒的养老钱。”
“我不想听这些。”
“你留学第一年,说学费不够,我又给你打了三万。那钱是我找魏琴借的,到现在还没还清。”
“宋姨!”他喊了一声,“你说这些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看着他,“你回国那天,给我带的是一瓶免税店的赠品。你给蔡家带的什么?冬虫夏草,燕窝,还有两瓶茅台。越泽,我不图你东西,但你心里有没有我,我心里清楚。”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协议我不签。”我说,“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他没喝完的那杯水。杯子是我给他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他小时候喜欢老虎,我跑了好几个商店才买到。
杯子里的水慢慢凉了。
04
接下来几天,何越泽没再打电话。蔡母倒是又打了一次,语气比上次硬了些,说协议的事不能一直拖着,蔡家那边要一个明确答复。
我说我想好了,不签。
蔡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宋姨,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蔡太太,我吃什么都行,就是不吃罚酒。”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笑了两声。年轻时候我嘴笨,吵架从来没赢过。现在老了,反倒能说两句了。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看了片子,眉头皱起来。
“你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得尽快手术。”
“手术要多少钱?”
“医保报销之后,大概五六万。”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何越泽出国那几年,我每个月的退休金省着花,攒了两万。加上我妈留下的一点积蓄,凑一凑,勉强够。
“我先安排床位。”医生说,“你尽快办住院。”
我点头,从医院出来。路过一家面馆,我进去吃了一碗牛肉面。面很咸,我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信纸。回到家,我坐在桌前写信。
写给谁呢?我想了半天,最后写了“越泽收”。
信很短:越泽,婶婶养你二十二年,不图你回报。
但你当着外人的面喊我保姆,我心里过不去。
你妈黄红霞的借条还在我这里,你留学的钱有一半是我卖房凑的。
我不欠你的。
录像带我会放,等你婚礼那天。
婶婶。
写完我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信封。信封放在铁盒子里,压在最上面。
晚上魏琴来送饭,看见信封上的字。
“你写这个干什么?”
“怕到时候说不出口。”
魏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何越泽又回来了。这次他带着蔡南莲。
蔡南莲第一次来我家。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六十平的老房子,家具都是旧的,墙上挂着何承的遗像。
“宋阿姨。”她叫了一声,没往里走。
何越泽站在她身后,脸色不太自然:“我们来说协议的事。”
“进来坐吧。”我说。
蔡南莲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边。何越泽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宋阿姨,我们想跟您商量一下。”蔡南莲开口,声音很客气,“协议的事,您要是觉得十万少,我们可以再加。十五万,您看行吗?”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蔡南莲看了何越泽一眼,“越泽跟我说,您从小照顾他。我们很感激。但蔡家那边,确实需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就是……确认一下您和越泽没有亲属关系。这样以后我们结婚了,家里那边不会有闲话。”
我看着蔡南莲。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净,手指上戴着一枚钻戒。指甲做得精致,上面画着花纹。
“蔡小姐,你家里知道你男朋友的父母是怎么没的吗?”
蔡南莲愣了一下:“越泽说他父母走得早。”
“他爸叫何建,我丈夫的弟弟。他五岁那年走的,肝病。他妈叫黄红霞,办完丧事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蔡南莲的脸色变了变。何越泽在旁边拽了她一下:“南莲,别听她……”
“你住嘴。”我看着何越泽,“我还没说完。”
“他大伯叫何承,是我丈夫。二十多年前出车祸走的。临终前让我照顾越泽,我答应了。这一照顾就是二十来年。”
蔡南莲站起来,拉了拉何越泽的袖子:“我们走吧。”
“蔡小姐,你坐下。”我说,“我还没说完。”
蔡南莲站住了。
“你男朋友出国留学,我卖了老房子,凑了三十万。我亲妈留下的房子,六十平,我住了半辈子。卖掉那天我在房管局门口站了一个钟头。”
“宋姨……”何越泽想说话。
“你别叫我宋姨。”我看着他,“你叫我保姆,就叫到底。今天蔡小姐在这儿,我把话说明白。协议我不签。录像我留着。你结婚那天,我亲自放。”
客厅里安静下来。蔡南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何越泽攥着拳头站在那儿,没动。
最后蔡南莲拿起包,拉了何越泽一把,两个人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心脏跳得厉害,我按了按胸口,等它慢慢平复。
铁盒子在衣柜里,录像带和U盘都还在。我妈走之前说,菊香,别怕。
我没怕。可手还是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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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家正式约我见面,是三天后。地点还是那家酒店,换了个小包间。
何越泽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来了,低声说:“最后一次。你签了,以后我养你。”
我没理他,推门进去。
包间里坐着蔡母和蔡南莲。蔡父没来。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比上次厚了些。
蔡母招呼我坐下,脸上带着笑:“宋姨,上次的事,我们商量了一下。补偿提到二十万。你签个字,以后各走各的,互不打扰。”
我看了看那份文件,抬头写着“无亲属关系确认及补偿协议”。比上次多了一条,要求我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联系何越泽及其家庭成员”。
“蔡太太,我想问你一句。”
“你说。”
“你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蔡母愣了一下:“有一个弟弟。”
“如果有一天你弟弟不认你了,你什么感觉?”
蔡母的笑淡了:“宋姨,这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我把文件推回去,“我不签。”
何越泽在旁边急了:“宋姨,二十万不少了。你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不要钱。”我站起来,“蔡太太,你说要一个说法。我今天给你一个说法。”
我从包里拿出那盘录像带,放在桌上。塑料壳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是我妈宋秀云留下的。她走之前交代,等越泽成家再放。蔡太太,你不是要说法吗?这盘录像里,我妈会给你一个说法。”
何越泽脸色变了:“你拿这个干什么?”
“你妈黄红霞的事,你爸何建的事,你大伯何承的事,都在里面。”我看着何越泽,“还有你出国留学那三十万是怎么来的,里面也有。”
蔡南莲拉了拉蔡母的胳膊:“妈……”
蔡母盯着录像带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那就放。”
包间里有电视和DVD机。何越泽想阻止,蔡母抬手拦住了他。
“越泽,让她放。我倒要看看,什么录像这么重要。”
我把录像带塞进DVD机。手有点抖,按了好几次才推进去。电视屏幕亮了,蓝屏闪了几下,然后跳出一段画面。
画面里是我妈宋秀云。她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墙上挂着何承的遗像。
“越泽,你看到这个录像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我妈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很平静,“奶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可能是你结婚那天,可能是你更大了。奶奶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何越泽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
“你三岁那年,你爸没了。你五岁那年,你亲妈黄红霞走了,再没回来过。你大伯何承临终前拉着你婶婶的手,说菊香,越泽还小,你帮我看着点。”
我妈在录像里停了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婶婶答应了。这一答应,就是一辈子。”
蔡母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婶婶年轻时候长得好看,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没去。人家问她为什么,她说家里有个孩子,走不开。后来年纪大了,更没人提了。”
“你上高中的时候,你婶婶查出子宫里长了东西。医生说要做手术,她问多少钱,医生说了个数,她没做。她跟我说,妈,越泽要考大学,钱得留着。”
何越泽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婶婶高兴得哭了一晚上。后来你说要出国,学费不够,她把老房子卖了。那房子是你姥爷留下的,我住了三十年。她卖的时候没告诉你,怕你心里有负担。”
我妈在录像里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越泽,奶奶不图你报答你婶婶。奶奶就想让你知道,你婶婶这辈子,就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养你,一件是等你长大。”
电视屏幕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我妈从椅子旁边拿起一个信封。
“还有一件事,奶奶得告诉你。你亲妈黄红霞,你高二那年回来过,借了五万块,说是给你交学费。那钱她拿去赌了。你婶婶没跟你说,怕你分心。”
何越泽的脸白了。
“你出国第一年,你婶婶又给你打了三万。那钱是找魏琴借的。魏琴跟她认识三十年,从来没催过她还。”
我妈把信封放下,看着镜头。她的眼睛很亮,一点都不像生病的人。
“越泽,奶奶走了以后,你婶婶一个人。你回来了,奶奶高兴。可你要是觉得你婶婶给你丢人了,你就想想这个录像。想想她这二十来年是怎么过来的。”
录像到这里停了一下。画面暗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些。
“菊香,你要是看到这儿,别哭。妈知道你苦。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就留了这盘带子。你放给越泽看,他要是还有良心,会明白的。”
画面彻底暗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何越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厉害。
蔡南莲站起来,拉了拉蔡母的袖子。蔡母没动,眼睛盯着黑掉的屏幕。
我站在电视机旁边,手垂在身侧。录像带还在DVD机里,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何越泽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毯上。
“婶婶……”他的声音哑得听不清。
我没动。
“婶婶……”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哭出来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蔡母终于站起来,拉了蔡南莲一把:“我们走。”
蔡南莲看了何越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跟着她妈出了包间。门关上,包间里只剩下何越泽的哭声和DVD机的嗡嗡声。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录像带从机器里退出来。塑料壳被机器烘得有点热。
何越泽跪在地上,伸手想拉我的裤脚。我往后退了一步。
“越泽,你起来。”
“婶婶,我错了……”
“你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慢慢爬起来,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吓人,嘴角往下撇着,像个小孩。
“婶婶,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把录像带放进包里,“你不知道钱怎么来的,你不知道我生过病,你不知道你妈黄红霞是什么人。你只知道蔡家有钱,蔡南莲好看。”
“我……”
“你走吧。”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拿起包,出了包间。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走得很快,没回头。
走到酒店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车来车往。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腿软,扶着旁边的柱子站了一会儿。
手伸进包里,摸到录像带的塑料壳。壳子上还留着机器烘过的余温。
我妈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菊香,别哭。”
我没哭。就是胸口堵得慌。
06
从酒店回来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沙发上,把录像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是搬了几次家留下的。
我妈走的那天,医院走廊里灯很白。她拉着我的手,说菊香,带子收好。我说好。她又说,等越泽成家。我说好。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交代。现在想想,她大概什么都算到了。
第二天早上,何越泽来了。他站在门口,眼睛肿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婶婶。”
我没让他进门,自己站在门口:“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那盘录像带。”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昨天走了以后,我在包间里坐了很久。我把录像又看了一遍。”
我没说话。
“婶婶,我不知道你生病了。”
“现在知道了。”
“我……”他低下头,“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看着他,“是你大伯。他临终前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你大伯要是活着,看见你喊我保姆,他会怎么想?”
何越泽的嘴唇抖了抖。
“你回去吧。”我说,“我一会儿要去医院。”
“我陪你去。”
“不用。”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门外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响起来,慢慢远了。
那天下午我办了住院手续。病房是六人间,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护士来抽了血,又做了几项检查,说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魏琴来送饭,看见我躺在病床上,眼睛红了红。
“你早该来的。”
“现在来也不晚。”
魏琴把饭盒打开,是小米粥和鸡蛋饼。我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越泽给我打电话了。”魏琴坐在床边,声音放低了,“他问我你的情况。”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医院,要做手术。他问哪家医院,我没告诉他。”
我点点头。
魏琴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菊香,他哭得挺厉害的。”
“我知道。”
“你心软了?”
魏琴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何越泽还是找来了。
我不知道他从哪打听到的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身上穿着那件名牌外套,跟病房里的白墙格格不入。
同病房的人都看过来。我放下手里的水杯:“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魏姨告诉我的。”
我没再问。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婶婶,手术费我来出。”
“我有钱。”
“你那钱是蔡家给的。”我看着他,“你退了没有?”
他低下头:“还没。”
“那就先退了。”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果篮旁边:“这是我自己的钱,工作以后攒的。不多,五万。”
我没拿。他也没再说话,在床边站了很久。护士来查房,看见他,问是不是家属。
“不是。”我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何越泽的脸白了一下,转身出了病房。果篮留在床头柜上,卡压在果篮下面。
魏琴晚上来的时候看见了果篮:“他送的?”
“嗯。”
“卡呢?”
“在这儿。”
魏琴拿起卡看了看:“你拿着吧。这钱本来就该他出。”
“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病房里有人打呼噜,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录像里我妈的声音。
“菊香,别怕。”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后来我嫁了何承,日子刚有点起色,何承又走了。
再后来何建走了,黄红霞跑了,何越泽来了。
我妈帮我带孩子,洗衣做饭,从来没抱怨过。
她查出病的时候,医生说最多半年。她没告诉我,自己偷偷录了那盘带子,又找了李广平做见证。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我翻了个身,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没出声。
第三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各项指标都还行,明天可以手术。我签了同意书,护士来备皮,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下午魏琴来了,帮我收拾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李广平托我带给你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U盘,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李广平的字:“菊香,你妈还留了一段,是给你的。她说等手术做完再看。”
我把U盘收进包里,没说话。
魏琴坐在床边,看着我:“你妈这人,什么都想到了。”
“菊香,明天我陪你。”
“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地好。可能是因为知道明天要手术了,心里反而踏实了。半夜醒了一次,看见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楼下的梧桐树。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赶集,我走累了,她背着我。她的背很瘦,硌得慌。我说妈你放我下来,她说不用,快到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妈的背能一直背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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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那天早上,魏琴六点就到了。她给我带了粥,但我不能吃,只能看着她喝。
“你别在我面前喝。”我说。
魏琴笑了笑,把粥收起来:“等你出来再喝。”
七点半,护士来推我去手术室。魏琴跟着推车走到走廊尽头,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魏琴冲我挥了挥手。我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移,很白,很亮。麻醉师在我手背上扎了一针,说数到十。
我数到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窗外的天暗了,不知道是傍晚还是第二天早上。魏琴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手。
我动了动,她立刻醒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
“疼。”
魏琴笑了:“疼就对了。医生说手术很顺利。”
我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再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尾。魏琴不在,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买早饭。”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伤口一阵钝痛。手摸到枕头旁边,摸到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短信,是何越泽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手术顺利。”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去。
上午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我点头,问什么时候能吃东西。
“今天可以喝点粥了。”
魏琴买了粥回来,小米粥,熬得很烂。我喝了两口,胃里暖起来。
“越泽昨天来了。”魏琴说,“在走廊里坐了一晚上。”
“护士跟我说,有个小伙子在走廊椅子上坐着,坐了一宿。天亮才走。”
“他不用上班?”
“不知道。”魏琴看了我一眼,“你关心他?”
魏琴没再提。
下午我让魏琴把包拿过来,从里面翻出李广平给的那个U盘。魏琴把笔记本电脑拿来,我把U盘插上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文件,名字叫“给菊香”。
我点开。画面里是我妈,跟录像带里一样的蓝布衫,一样的白头发。但这次她没坐在客厅里,而是坐在医院病床上。
“菊香,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手术应该做完了。”我妈的声音比录像带里轻了些,“妈知道你不肯做手术,钱都留给越泽了。妈替你做主,这笔钱妈给你留着。你李叔那儿有。”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存折,对着镜头晃了晃。
“五万块。妈攒了十年。本来想给越泽结婚用的,后来想想,还是留给你。越泽那孩子,妈看错了。”
我妈停了停,低头看着存折。
“菊香,你太苦了。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爸走得早,你嫁了何承,没过几年好日子。何承走了,你又养越泽。妈帮不上你什么,就攒了这点钱。”
“你别怪越泽。他还小,不懂事。等他大了,会明白的。”
我妈把存折放回去,看着镜头。
“菊香,妈走了以后,你好好过。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越泽要是认你,你就认他。要是不认,你也别难过。妈在那边等着你。”
画面暗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眼泪从眼角往下淌。魏琴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没说话。
“五万块。”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妈攒了十年。”
魏琴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那天下午何越泽又来了。这次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我抬头看见他,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婶婶,我炖了汤。”
我没说话。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魏琴看了他一眼,起身出去了。
何越泽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
“婶婶,蔡家那边,我把钱退了。”
“蔡南莲跟我分手了。”
“她说我骗了她。”
“你没骗她吗?”
何越泽低下头:“骗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大爷在打呼噜,护士推着车从走廊经过,轮子吱吱响。
“婶婶,录像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何越泽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说你妈跑了,你爸没了,你大伯也没了?”
“你可以跟我说。”
“你五岁那年,坐在门槛上等你妈,等了一个星期。我拉你进屋,你哭着喊妈妈。我怎么跟你说?”
何越泽的嘴唇抿紧了。
“后来你长大了,上学了,考大学了。我不想让你背着这些事。你大伯临走前说让你好好长大,我就想让你好好长大。”
“可你生病了。”
“我生病是我自己的事。”
“你卖房子也是我自己的事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又红了,下巴绷得很紧。
“越泽,你坐下。”
他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房子是我自愿卖的。你出国那年,你说你想去,我说好。我没告诉你钱是怎么来的,因为我不想让你有负担。你学成回来,我高兴。你带女朋友回来,我也高兴。”
我停了停。
“可你当着蔡家人的面喊我保姆,我心里过不去。”
“婶婶……”
“你让我把话说完。”我看着他,“我不是你亲妈。你亲妈是黄红霞。我养你二十来年,是因为你大伯的一句话。但二十来年,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
何越泽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