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父早年嫌我家穷,放话永不来往,只有大伯母总接济我,20年后我当上镇长,姑父们提着礼上门,我端着饺子去了大伯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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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锅的饺子烫手,隔着粗瓷碗传过来,暖得人心里发紧。

我端着碗往大伯母家走,灶房的热气还贴在眉眼上,没散尽。

身后的村道上,两个姑父提着烟酒礼盒跟着我,走一步顿一步,谁也没先开口。

我没回头。

村口的风裹着年底的寒,把他们当年撂下的那句话又送到我耳朵里:这门亲,断了。

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猪肉白菜馅,热气腾腾。

一口咬下去,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口热气一起,顶到了嗓子眼。



01

父亲走的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潮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棺材停在堂屋中间,是矿上送回来的。

我跪在旁边,膝盖底下垫着半截麻袋,硌得生疼。

来吊丧的人不多,矿上来了两个管事的人,放下钱就要走。

其中一个把钱递给二姑父,说:“抚恤金,你经个手,核个数。”二姑父是村里的会计,这种事向来归他管。

他接过信封,掂了掂,说:“行,我办。”

母亲靠在门框上,眼睛肿得像桃。

大伯母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到她手里,轻声说:“喝口水,孩子还看着你呢。”母亲没接水,倒先紧紧攥住了大伯母的手腕。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天的亲戚来了一屋子,走的走,散的散。

大姑父站在院子里,叼着烟,跟我大伯说:“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家以后,我是不打算来了。人和人能处是缘分,处不来就是命。耀祖他爹走得晦气,他家往后日子怎么过,那是他们娘俩的事。别把我们也搭进去。”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

母亲在屋里听见了,手在门框上抠了一下,指甲划过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伯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把那根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了。

大姑父走的时候,连屋都没进。

二姑父倒是进了,站在灵前,装模作样鞠了个躬。

我看见他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擦眼角,擦了两下,又塞回去了。

我没哭。

从父亲被抬回来那一刻起,我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不是不难过,是心里堵着什么东西,顶得眼泪下不来。

那天下午,二姑父蹲在院子里,跟矿上的人对了半晌账。

我从他身边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耀祖,你爹的抚恤金是四百。你妈拿二百,剩下二百,折了矿上的安葬费、管理费,还有这灵堂的搭棚钱。你别嫌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说了声嗯,就走过去了。

四百减二百,剩下二百。

我当时算不明白这笔账,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傍晚的时候,大伯母趁屋里没人,偷偷把我叫到灶房后头。

她四下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卷着的小布包,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说:“把钱收好了,别跟你妈说是我给的。”布包打开,是几张小面额的票子,折了两折,还带着体温。

我攥着那布包,喉咙发紧。

大伯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堂屋方向,像是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你爹的抚恤金,你没见着那个单据吧?”我摇头。

她嘴唇动了动,忽然又不说了。

这时二姑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嫂子,走不走?天黑前得赶回去。”大伯母赶紧把我往身后一挡,应了一声:“来了!

我回到灵堂,看见母亲一个人跪在父亲的棺材前,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压着声。

我跪到她旁边,把布包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问:“哪来的?”我说:“大伯母给的。”母亲没说话,把那布包攥紧了,贴在胸口。

窗外暮色沉下来,院子里的白灯笼晃了几下,我爹的遗像在供桌上静静地望着我们娘俩。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下的火盆里的纸灰飘起来,又落下去。

那晚我没睡。

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母亲翻来覆去的声音。

半夜,我听见她在哭,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怕人听见。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咬住被角,眼泪才掉下来,浸透了枕巾。

那年我十二岁,什么也不懂。

我只知道,天塌了。

02

那年除夕,村东头响了一整夜的鞭炮。

我家没有炮。

母亲在灶台上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里面搁了一小块腊肉,是邻居接济的。

她把这碗菜端上桌,又摆了两副碗筷,对着父亲常坐的那把空椅子看了一眼,说:“吃饭。”两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外头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像是也在替我们家冷清。

天黑透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大伯母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露着发白的里子。

她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吐出一团白气,对我妈说:“嫂子,让耀祖过来吃碗饺子吧。”母亲愣了一下,说:“翠霞,不用了,家里有菜。”大伯母说:“年夜饭哪能没饺子呢。来吧,我都下锅了。”

母亲没再推辞,替我围上围巾,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去吧,别空着手。”我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母亲留的粉条菜,跟着大伯母到了她家。

大伯家的堂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几盘菜,中间一盆饺子,热气往上冒。

大伯坐在桌边,看见我进来,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堆出笑,冲我招招手:“耀祖来了,坐吧。”

我坐下。

大伯母已经从灶房又端出一只碗,满满一碗饺子,递到我面前。

猪肉白菜馅,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

我低头咬了一口,汁水淌出来,烫得我吸了口凉气。

大伯母笑了:“慢点吃,锅里还有,别噎着。”我吃得很香。

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

吃到一半,院门忽地被人推开了。

大姑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挂炮,看见我在桌前,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他扫了一眼我面前的碗,又看了一眼大伯母,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似笑非笑地说:“我说大哥大嫂怎么今天这么大方,原来是请客人呢。”大伯的脸上挂不住,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吱声。

大伯母接话道:“大过年的,孩子来吃碗饺子,什么客不客的。”大姑父把炮往桌角一放,哼了一声:“行,我多嘴了。反正我是不沾那家的,晦气。”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踩得院里的雪咯吱咯吱响。

那碗饺子,我后来是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吃完的。

不是不饿,是心里堵得慌,咽不下去,又不想让大伯母看出来。

我把最后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喝了半碗饺子汤。

大伯母收碗的时候,往我碗底下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她没问我吃饱没有,只把我送到院门口,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耀祖啊,你爹的事,往后别在人前提。记住了。”我仰头问她:“为什么?”她没答,只是伸手帮我拢了拢领口,指尖在我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凉冰冰的。

然后她说:“回去吧,你妈等着你过年呢。”

我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大伯母还站在门口,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圈暗光里。

她瘦瘦小小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像一棵熬过了冬的老树,看着让人心里酸。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无数次想起那个除夕夜。

想起那碗饺子,想起大伯母的眼神,想起她欲言又止的那半句话。

我不懂,为什么父亲的丧事办完了,院子里挂的白纸还没落尽,亲戚们就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

我也不懂,大伯母待我明明比谁都亲,为什么叮嘱我“别在人前提”。

很多事想不通。但那时候我记住了:人穷,连亲人都会绕着走。只有一个人,每次都要逆着人流伸出手来拉我一把。那个人的名字,叫大伯母。



03

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是七月末到的。

薄薄一张纸,落在家里的方桌上,像一块烫手的铁板。

母亲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拧成疙瘩。

学费加住宿费加书本费,加起来一百多块。

母亲在灯下盘算了半夜,我隔着墙听见她咳嗽的声音,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

第二天一早,她什么都没说,只拿出去了一包碎布头,说要给我做身新衣裳。

妈,我不念了。

我说。

母亲手上针线没停,看了我一眼:“你说什么?”我说:“我去镇上找活干,也能挣钱。”母亲放下针线,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那眼神我到现在也忘不了。

像一把刀子扎进心里,还转了一圈。

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不重,但很响。

她说:“你爹走的时候,留话叫我把你供出来。你敢说一个不念,我打断你的腿。”我捂着半边脸,一声没吭。

学费还是凑不齐。

母亲接了半个村子的针线活,天天坐到半夜,手指头被针扎得密密麻麻,指甲盖里全是血丝。

有天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她的背影映在墙上,佝偻成小小一团。

灯光下,她咬着嘴唇,把那根针往布料里推,又拔出来,再推。

我看得心里发酸,没敢出声,回屋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天傍晚,大伯母来了。

她进门就说要给大伯蒸馒头,让他们家灶房不够用,想来借咱家锅灶用一用。

母亲笑着说好,转身去倒水。

大伯母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走的时候,在碗柜底下压了一个布包。

母亲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布包里是一卷钱,用红纸扎着,还有一句话:学费,别让孩子知道。

母亲捏着那布包,在灶台前站了半晌,眼角慢慢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卷钱是大伯母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当了换来的。

我考上高中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大伯母高兴得好几天合不拢嘴。

她不好明着来,怕惹闲话,就寻了个借口,说是借锅灶蒸馒头。

她不知道,那天大伯和二伯母吵了一架。

我恰好路过他们家门口,听见大伯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那镯子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你说当就当,这以后你拿什么脸回去见你娘家的人?”大伯母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念想能当饭吃?那孩子没了爹,我不搭把手,他往后怎么办?”

大伯没再说话。院子里传来一声长叹,然后是我大伯推门出来的声音,我看见他的背影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好几口。

我站在他们家门外的老槐树底下,攥着那卷钱,眼泪砸在脚面上。

后来我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

离村那天,大伯母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是十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笑了笑。

她的脸比我第一次注意时老了很多。

刘海底下已经有了白头发,眼角也有了纹。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大伯母好像一直都在变老。

而我那时候才开始长大。

我上了车,隔着车窗向她摆手。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白色的发根。

她抬起手,向我挥了挥。

车开出很远,我回头,她还站在那里,像一根扎在泥土里不肯松动的桩子。

04

母亲打来电话那天,我正在开班子会。

她没说什么,只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我说:“手头有活,怎么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母亲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颤:“你大伯母……病了。不是小病,瘦得脱相了。”我手里攥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才缓过劲来,说:“我明早就回。”挂了电话,我把桌上的材料理了理,跟副镇长交代了几句。

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脑子里忽然翻涌出一个接一个的画面。

那碗除夕夜的饺子,那对换钱的银镯子,那些隔三差五趁天没亮就放在我家门口的一把菜、半袋米。

二十年的时间往前走,我已经很久没回村了。

不是不想回,也是没有合适的身份回去。

大学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从镇政府最小的干事做起,一干就是十几年。

我一步步往上走,终于在今年被任命为镇长。

这二十年里,我没有回过一次村。

母亲倒是常回去,每次回来都跟我念叨几句:你大伯母又送了一袋子干菜来,说你爱吃;你大伯母问你现在在单位干啥,累不累;你大伯母让人捎话来,说你一个人在县城,得注意身体。

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都发酸。

但我始终没有回去。

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怕见了面,自己还没混出个人样,叫那些当初瞧不起我们的人看了笑话。

等我终于混出了人样,却又觉得那些过往像一块结痂的疤,不愿意去揭它。

母亲在电话里还说了一件事。

前年大伯来县城看病,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后来听人说,他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大半个钟头,买了一包烟,抽了三根,然后走了。

母亲说:“你大伯那个人,一辈子懦弱,怕事,可心里不是不明白。”母亲还说:“你大伯母一直念叨你,说耀祖这孩子,从小就倔,倔得像头牛。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包饺子吃。”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极了我小时候趴在土坡上看过的那些远村的星光。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头的工作交代了一下,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往村子的方向赶。

车子进了乡镇界,路边的景色开始变得熟悉。

田野、河沟、杨树,这些在我记忆里褪了色的东西,一件一件地重新活过来。

在镇政府工作那些年,我也曾下过村,去过别的地方。

可今天这条路是回家的路。

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车速。

离村口还差一百多米,远远地,我看见了两个人影,站在路中间。

其中一个提着两个红纸盒子,另一个手里拎着两瓶酒。

是他们。

大姑父,二姑父。



05

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

大姑父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堆成一道一道。

二姑父还是那副精瘦的样子,眼睛滴溜溜转,见我的车停稳,赶紧提着东西迎上来。

我没急着下车。

车窗半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有点发涩。

这几年我听过不少关于他们的消息。

大姑父的儿子在城里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老两口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搭了进去,还不够填那个窟窿。

二姑父倒是没出什么大事,但听说前两年因为村里的账目不清被举报过一回,最后虽然没查出大毛病,但名声也损了不少。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大姑父已经走到跟前,脸上堆着笑:“耀祖!回来了!可有年头没见了,越长越精神了!”我没接他的话,目光从他手里的红纸盒子扫过,又落到二姑父脸上。

二姑父跟着笑,笑得有些不太自然:“耀祖,你二姑在家包了饺子,说让你去吃口热的。”我从他脸上看见了那种熟悉的神情,和二十年前在父亲的灵堂前一样,眼睛不敢正眼看人,飘着,闪躲着。

我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朝村里走去。

走了一段,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大姑父在后头喊:“耀祖,你听我说,这些东西你提回家去,是我跟你二姑父的一点心意。”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脚步踩在村道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条路边上,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结,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

树下,大伯母家的院墙已经有些斑驳了。

我在院门口停下来,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院子里很静,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冷风里瑟瑟地响。

灶房方向传来动静,我迈步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盖着笼布的簸箩。

掀开一看,底下是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的饺子。

猪肉白菜馅,一个一个小元宝似的,饺子皮捏得又紧又匀。

大伯母包好了饺子,等着我。

我端起那笼饺子,转身往堂屋走。

身后传来大姑父的声音:“耀祖……你看,我们特意赶过来的,这……”我还是没回头。

我端着饺子,穿过院子,推开了堂屋的门。

屋里有一股中药的味道,沉沉地铺在空气里。

光线有点暗,窗台上放着一盏台灯,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灯。

灯光照着床沿,床上半靠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脸颊瘦得塌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

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06

大伯母躺在床上,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眶先红了。

我端着手里的饺子,大步走到床前,忽然觉得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把饺子放在床头柜上,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大伯母的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抓着我的手时,力道却格外大。

她连声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得过年才有空吗?路上累不累?

我说:“不累。您躺着,别起来。

她不肯,硬撑着坐起来,靠在被垛上,上下打量了我半晌,忽然笑了:“瘦了。在外头忙,吃不好吧?

她的目光挪到床头柜上,那碗饺子上,轻声说:“灶上给你留的,知道你回来,特意包的。猪肉白菜,你爱吃的。

我端起那碗饺子,喂到她嘴边,说:“大娘,您先尝一个。”

她摇摇头,用手背轻轻把碗推回来:“你吃。我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高兴。”

我知道她的脾气,没再推让。

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咬开,猪肉白菜馅的汁水漫出来,烫得舌尖微微发麻。

这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禁抬头看了看她,她正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让我想哭的温柔。

我说:“好吃。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大伯母笑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那是,我调的馅,几十年不变。”

她又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爹,也爱吃这口。”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在了我心上。我低着头,嚼着嘴里的饺子,不敢抬头看她。

好一阵子,屋子里只有我嚼东西的声音。

窗外传来大姑父和二姑父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人咳嗽了一声。

大伯母朝窗外看了一眼,又看回我,问:“他们跟你来的?

我说:“嗯。在村口碰上的。

大伯母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来了就好。别人家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放下碗,看着她道:“大娘,我今天来,是想当面向你道一声谢。这些年,你待我跟亲儿子一样。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我混到今天,靠的是自己。可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你,我撑不过来。

大伯母听了,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的掌心很粗糙,像长满了老茧。

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那双手,当年就是这样,一次一次地,把我们母子从泥坑里往外拉。

然后她看了看门口,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她把手缩回去,探到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

摸出一个旧布包。

层层叠叠的布,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里面放着两张纸。

一张发黄了,边缘卷起。

另一张是手写的,墨水洇了大半,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

她把这叠纸递到我面前,说:“耀祖,你拿去看。”



07

大伯母的手抖得厉害。

那两张纸在她手心里像是有了千斤重。

我接过来,借着台灯的光慢慢看。

第一张是矿上出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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