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蒙古人的熊廷弼，其实也憧憬过“以夷制夷”

天启元年九月，辽东巡抚王化贞以“虎墩兔憨（林丹汗）调兵四十万助攻奴酋”放言朝廷，只要允准他的进剿计划，建州女真指日可灭。而经略熊廷弼不仅嘲讽王化贞在想当然，还直言朝廷蒙古不可信。

熊廷弼为何不信蒙古人，是“经抚不和”导致的立场性偏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万历四十七年八月熊廷弼出关履任经略，他的首要任务是如何在缺兵缺粮缺钱的状态下，守住一片破败且人心惶惶的河东。就在一筹莫展时，两个消息让他想起已执行百多年的御边国策 – 以夷制夷。

首先，努尔哈赤在攻陷铁岭的过程中，也攻击和俘虏了喀尔喀部的酋长之一宰赛。其次，北关叶赫部头领白羊骨的妹妹嫁于喀尔喀部酋长暖兔的二太子，叶赫另一个头领金台失的孙女是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妻子。

于是熊廷弼派遣辽阳游击马时楠出使北关，希望叶赫部能帮忙联系喀尔喀蒙古诸部，和大明一起对付努尔哈赤。只能说此时的熊廷弼和明廷一样，对于蒙古诸部的认知，还停留在想象上。

已被努尔哈赤逼至覆灭边缘的白羊骨和金台失，并不认同熊廷弼的想法。他们让马时楠转告经略，暖兔和炒花（酋长之一）经多年征战早已畏惧努尔哈赤，而且宰赛虽然和暖兔（叔叔）、炒花（叔祖）的关系近但不亲。

因为宰赛仗着本部实力强，一直想兼并各部成为喀尔喀的老大，别说叔叔、叔祖，连自己的兄弟都得罪遍了。他们不仅救宰赛的动力不足，怕是巴不得他再也回不来了。除此之外，喀尔喀各酋长和女真基本都有姻亲关系，所以指望他们只会白费力气。

熊廷弼转而希望白羊骨、金台失二人，去游说正雄心勃勃的林丹汗助明廷征讨建州女真。但白羊骨和金台失还是直接拒绝，给出的理由是林丹汗是个眼里只有利益的无情之人，不先支付足够的好处，他不会出兵。

不愿意放弃的熊廷弼，多次让马时楠前往北关劝说。只是还没说服二位头领去试试，叶赫部就被努尔哈赤给攻灭了（白羊骨自焚、金台失被俘杀）。

由于之前开原沦陷导致的马市关闭，明廷在河东这个区域和蒙古人之间就没有了稳定的联系途径。所以熊廷弼只能将此事务转托给驻扎在广宁（设有和蒙古交易的马市），且有“专司蒙古”之权的辽东巡抚周永春。

白羊骨和金台失的多次告诫，让熊廷弼对林丹汗起了疑虑之心。他在托请周永春联络蒙古的信件里指出，第一次联络时，级别不要高、不要携带礼物更不要表露意图。只是去探探林丹汗对努尔哈赤的口风，看看有没有共讨努尔哈赤的可能。

如林丹汗有明确合作意愿再细谈，他作为经略可以提供的好处为，二十万以内的赏银和原颁发给建州女真的敕书（和明廷贸易的凭证）。如林丹汗没意向那就作罢，这样也不会恶化双方关系以及丢朝廷颜面。

于是周永春就让长年和蒙古人打交道的游击王牧民负责此事，但王牧民的第一次汇报就让熊廷弼的心彻底凉了。

王牧民委派跟林丹汗妻子有姻亲的王世忠（姑姑是金台失的妻子）出访察哈尔，但林丹汗不仅托病没有接见他，还以身边无人识汉字为由，没有拆看他带去的谕贴。王世充想通过林丹汗妻子，以访亲这种私属关系去见他，林丹汗还是不见。

不甘心的王牧民，又去找了林丹汗的叔叔脑毛大。脑毛大表现得非常热情，不仅同意帮忙找林丹汗沟通，还表示就算林丹汗不同意，他也会率本部随大明征剿建州女真。但王牧民等了好几天，也没见着林丹汗的回复。

注：脑毛大（属阿喇克绰忒部）是林丹汗祖父图门汗的执政理事之一，在林丹汗成年之前，基本都是由他代掌大汗事务。林丹汗亲政之初两人关系还很密切，但很快就因敖汉、奈曼二部结盟后金而敌对。

熊廷弼明白这对叔侄在玩双簧，想借辽东的窘迫来吊住他和明廷的胃口，以尽可能地榨取好处。至于出兵，如果明军进剿建州顺利，会锦上添花。但指望察哈尔雪中送炭，那基本不可能。

而且随着熊廷弼逐渐深入了解河东、辽东以及关外的时局，他也认识到蒙古人远没有之前想象那么强。

首先，整个东蒙古（即“西虏”）可以分为三大部分，靠近蓟镇的喀喇沁、喀喇沁北边的察哈尔、察哈尔和女真之间的喀尔喀。其次，东蒙这三大部不仅互相敌对，各自内部也派系繁杂。

比如喀尔喀分为五部，且一直担心被察哈尔侵吞。察哈尔虽然相对稳定，但其内也有八大部且矛盾不轻。而喀喇沁不仅分成东西两部分，其东部也被明廷称为“三十六家”。除非先武力统一，不然别说协作出兵，察哈尔东出甚至会迫使喀尔喀倒向女真。

所以明末时的蒙古各部，只是看上去实力强。真比拼起来，都不需要外力动手，他们自己都能把自己搞崩溃。这也是被蒙古人欺负上百年的建州女真，能够在辽东崛起的基础原因之一。

至此熊廷弼对这些蒙古部族的想法由联盟共讨努尔哈赤，退为只要不倒向女真与大明为敌即可。朝廷如果对联盟出兵之事过于热情，反而会被这些蒙古人借机要挟、占便宜。只是熊廷弼很快就发现，这事儿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辽西遣员探访察哈尔的塘报传至朝廷，一下就激起了朝廷和辽西官员的热议。

正因筹备援辽兵员粮饷而焦头烂额的兵户二部，觉得让蒙古人出兵不仅花钱少，还能免各镇应援和善后之难，简直是一举数得。其他官员对蒙古的认知，也大多还处在控弦四十万的旧时之中。觉得只要蒙古真心出兵，剿灭努尔哈赤小事一桩 ……

朝廷“以夷制夷”的舆论大势一起，熊廷弼不仅拦不住，他也不敢拦。

他如宣谕朝鲜，优恤北关，及联属西虏，并属要著。章下兵部覆议。上是其言，命姚宗文作速出关，与经抚诸臣相机行事。北关既陷，其酋长子侄部落何在？著于西虏处查访明确，以凭优恤。
《明神宗实录·卷五八七》

明廷获知北关叶赫部覆灭后，于万历四十七年十月派遣吏科给事中姚宗文出关阅视兵马钱粮并宣谕北关诸虏。虽然打的旗号是抚恤叶赫部的遗族，但真实目的还是借此 “联属西虏”。

姚宗文到广宁后，就以寻访北关后裔的名义派人出访察哈尔。熊廷弼同样劝说姚宗文不要大张旗鼓，更不要直接表明目的（姚带了五万两银子，如果林丹汗出兵就作为赏银）。但姚宗文不以为然，不仅直接派人去拜访林丹汗，还不封锁消息。

结果次年正月，林丹汗主动遣使至广宁请春赏，理由就是听说朝廷派了一个官人带着二十万两银子来赏赐他们。尴尬的姚宗文只得以抚恤遗孤的名义，赏林丹汗的妻子三千两、脑毛大的孙媳妇（也是金台失的孙女）一千两。

虽说这两笔银子不算小数（叶赫部为了一千两赏银就出兵征剿过努尔哈赤），但想让林丹汗出兵是不可能的，只能当花钱买了教训。好在姚宗文不是死脑筋，没有继续陷在“以夷制夷”里，不然他带的银子肯定不够填。

因此实际操作并亲历过吃亏的熊廷弼，在二任经略时听闻王化贞从林丹汗处招揽来四十万众，怎么可能相信，又怎么会不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