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有个习惯——走到哪里都要看时间,而且反复确认。手表看了一眼,抬头再看看墙上的钟,掏出手机再对一遍,觉得三者之间有一点点不一样就要重新核对,生怕自己的时间不准。出门之前更是要反复确认现在是几点几分,算好路上要花多久、到了几点、回来几点,把时间表在心里过得清清楚楚才出门。看电视的时候,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也要跟墙上的钟比一比,差了半分钟就要去调表,非要把秒针都对准了才舒服。
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我也不太记得了。大概是以前上班的时候,每一分钟都要掐准,不能迟到不能早退,时间就是纪律。那时候上下班打卡,迟到一分钟就要扣钱,所以对时间的敏感是刻在骨头里的。后来退休了时间自由了,但这个对时间的习惯没有跟着退,还一直留在身体里,像一台关不掉的闹钟。家里墙上挂着两个钟,一个客厅的、一个厨房的,手机、手表各走各的时间,我每天都要把它们对准了,哪个快了就调慢一点,哪个慢了就拨快一点,非要它们整整齐齐走成一个时间才觉得踏实,连去厨房倒杯水都要抬头看一眼那个钟是不是和客厅的一致。有一次墙上那个钟停了几天我没注意,那几天我总觉得不对劲,老是下意识抬头去找时间,像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等它修好了重新挂上,我才觉得自己正常了,好像那个钟的指针不停,我的心跳才能跟着走。
有一回因为对时间的事情跟老伴闹了一点小别扭。他看我在那儿对着手表调了又调,把手机屏幕也亮着放在边上作参照,说你怎么老在搞那几个钟,看一眼知道了就行,差个一两分钟又怎样,又不赶着去开会,也没人等你。我说时间不准了心里不踏实,不知道该按哪一个来。他说那你说现在几点了,我说三点十二分,他说那你看看窗外,太阳在那儿,日子也还在那儿,三点十分和三点十二分有什么区别。我愣了一下,发现我确实说不出来这差两分钟对我有什么实际影响,不会耽误任何事,也不会错过任何人,天不会塌,饭不会糊。我只是习惯了用分秒来丈量自己,好像每一分钟都必须有归属、有去处,不能被浪费掉。可是那两分钟,我拿来对表了,这才是真正的浪费。我花时间去确认时间,结果弄丢的恰恰就是时间本身。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少看时间,出门前只看一次表,上了路就不再反复确认时间。墙上的钟也留了余地——客厅和厨房走的时间可以不一样了,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也不再去调它,就让它们各走各的,像两条不同流速的河。有时候一整个下午不看时间,等天黑透了才去开灯,才发现天黑并不需要时间告诉我,窗外的光线变化自己就会说。那种没有时刻被时间追赶的日子,过了以后才发现并不难,反倒觉得松弛。我不再做那个被时间驱赶的人,偶尔让时间自己在墙上走,不看它,也不理它,几点了也不去关心。手表照样戴在手上,但我低头看它的次数少了很多,有时候还是条件反射地抬手腕,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提醒自己不用看。
现在我在家里不太看时间了。早上醒了就起来,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一天要做的事情大概有个先后,不卡着点去完成。时间不会因为我反复确认就变多,也不会因为我不看它就变少,它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它还在那里走着,我不需要每分每秒都跟它打照面。手表和墙上的钟,该差几分钟就差几分钟,谁也不用迁就谁。那种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天色来判断大概时辰的感觉,比被分秒勒住脖颈要松快得多。把那个"一定要对准"的念头松开以后,日子反而多了几分宽松,像是换了口气。该来的事情都会来的,不差那两分钟。看看窗外的天色,时间也并没有跑丢,日落和日出都不会迟到。日子不需要被切成精确的小块慢慢嚼,一整片地过着,反而更有滋味。时间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对的。让那些表各自走各自的,让日子顺着天光走,比跟着指针走要舒服得多。时辰对就对在它自己那里,不需要我来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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