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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胡明轩低着头走进去,余光扫见对面坐着的面试官。那人五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摊着六份简历。
曹嘉琪已经坐下了,翘着二郎腿翻手机,头都没抬:“这场面试是凑人数用的吧。”
胡明轩没吭声。他盯着面前那瓶矿泉水,标签有点翘起来。
面试官没接话,站起身,拿起一支白板笔,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了一个字。
一个“人”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六个人:“人字少一横,念啥?”
面试室里安静了三秒。曹嘉琪笑了:“题出错了吧?”
胡明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字,他见过。
在父亲的笔记本里。
01
清晨五点半,闹钟响了。
胡明轩从床上坐起来,想了想,又躺了回去。
今天是面试的日子。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坏了一半的灯,灯泡一闪一闪的,像他这二十多年来的日子。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母亲拨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面试。”
电话那头传来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下。
“好好面,别紧张。妈没事。”
“你腰还疼不疼?”
“不疼了,老毛病。你顾好自己就行。”
缝纫机又响起来,胡明轩知道母亲在骗他。上个月他回去,看见母亲从缝纫机前站起来,扶着腰站了半天才直起来。
他挂了电话,起来刷牙洗脸。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是凉的,他习惯了这个温度。楼道里有邻居在骂孩子,楼下早餐摊的油条下了锅,油烟味顺着窗户飘进来。
早餐摊的老张认得他,递给他两个包子:“今天面试?”
“嗯。”
“那多吃一个,吃饱了有底气。”
胡明轩接过包子,想给钱,老张摆手:“算了,等你上班了再来还。”
他蹲在路边吃包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个城市里像他一样的人很多,挤公交、挤地铁、挤着活下去。
吃完包子,他回到出租屋,从床底翻出一件白衬衫。
衬衫洗得有点发黄,领口磨毛了,但这是他唯一一件能穿出去的。他把衬衫放在床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了,封皮都磨破了,里面的纸泛着黄。那是父亲的笔记本。
父亲叫胡德发,在镇上的小学当了三十年代课老师。
没有编制,没有职称,月薪从八十几块涨到三百八。
教的学生里出了两个博士,五个硕士,但他自己到死都是个“临时工”。
胡明轩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时写的:“人字少一横,念入。这是我考考你的,别忘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人字少一横,不是人的少了,是要往里走。这辈子,你总能用上。”
那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写的。
父亲查出肺癌那天,他没哭。
父亲住院三个月,他也没哭。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他从学校赶回去,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眼睛看着床头的那个笔记本。
胡明轩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骑上自行车去了医院。到了病房门口,看见母亲坐在走廊里,脸上没有泪,只是一遍一遍地翻那本笔记本。
胡德发走的那天,胡明轩哭了。
不是因为父亲走了,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跟父亲说过话。
他嫌父亲只是个代课老师,嫌他穿得土,嫌他说话声音大,嫌他给自己丢人。
高中三年,他从来没让父亲来开过家长会。
父亲最后一次开家长会,是小学四年级。
那天父亲特意穿了件新衣服,还刮了胡子。
家长会结束,老师在台上说:“胡德发同志是我们学校的优秀代课教师。”父亲坐在最后一排,笑得像个孩子。
胡明轩把笔记本合上。
他走到床边,穿上那件白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衣领。
镜子里的自己,长得越来越像父亲了。
他拎起书包,关上门,下了楼。
楼梯口有只野猫蹲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舔爪子。
胡明轩走出巷子,去坐公交。
公交站牌下站着好几个人,都穿着正装,一看就是去面试的。他站在最后面,低头刷手机。手机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刷什么。
车来了,他挤上去。
车厢里人很多,他抓着拉环,随着车子晃来晃去。旁边有个老人在啃馒头,啃得很慢。他想起父亲也喜欢这样啃馒头,啃得很仔细,不掉一粒渣。
过了四站,他下了车。
永诚集团的大楼就在前面,三十二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站在大楼前面,他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楼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掏出面试通知,保安看了一眼,放他进去。
大厅里很气派,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大理石地面上,看着倒影里的自己,白衬衫,帆布鞋,头发有点乱。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面试?”
“二十八楼,HR总监亲自面。电梯在右边。”
胡明轩说了声谢谢,往电梯走去。电梯门正要关,一只手伸进来,门又开了。
一个女生走进来,穿着很贵的西装,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她看了胡明轩一眼,没说话,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爸,我到了。嗯,面试走个过场就行,反正也没人跟我抢。”
胡明轩站在电梯角落里,听见了。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了。
一排人坐在等候区,都是年轻人。他扫了一眼,五个。加上他,六个。名额只有一个。
胡明轩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旁边的男生在看资料,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另一个女生在涂口红,涂完对着镜子笑了笑。
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公司的offer,他小声问旁边的人:“你们收到offer了吗?”
没人理他。
胡明轩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字还在那里,歪歪扭扭的,像父亲在对他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有点凉。
“请六位同学进来。”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胡明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跟着前面的人走进面试室。
02
面试室很大,一张长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男人五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他面前摆着六份简历,最上面那份是胡明轩的。
胡明轩看见自己的简历被放在最上面,愣了一下。
旁边两个面试官在翻资料,没说话。戴黑框眼镜的男人靠着椅背,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去。
“坐。”
六个人依次坐下。
胡明轩选了最边上的位置,坐下去才发现椅子有点高,他得稍微挺直背才能坐稳。
“我叫陈海生,HR总监。”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话。他把六份简历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面试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胡明轩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是旁边那个穿贵西装的女生,就是电梯里打电话那个。她看胡明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贵的东西。
“曹嘉琪?”陈海生叫了第一个名字。
“我在。”
“北大硕士,人力资源专业。英文还不错,过了专八。”
曹嘉琪笑了笑:“是的,陈总。我去年还在美国做过交换生,对人力资源领域很有研究。”
陈海生点点头,没评价,继续看下一份简历。
“孙越泽?中山大学硕士。”
“是我。”
“几个实习经历?”
“三份,两段是在五百强企业的人力资源部。”
陈海生又点点头。
“李倩雪?”
“在。东京大学硕士。”
“日语怎么样?”
“商务交流没问题。”
陈海生把简历看完,放在桌上,拿起最后那份。
那份是胡明轩的。
“胡明轩。”
“到。”
胡明轩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
陈海生看着他,没说话。
“省城师范大学,本科。”
“对。”
“专业是汉语言文学。”
“是的。”
陈海生没再问,把简历放回桌上。旁边一个女面试官小声问了一句:“你的学校和专业,跟人力资源管理不太对口。”
胡明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
“你说的对,是不对口。但我看了他简历上的实习经历,有一个人在说。”
陈海生接过话头:“你在大四的时候,帮一家小公司重新梳理过人力资源制度?”
“嗯,那家公司的老板是我老乡。他公司人不多,二十几个,但是制度很乱,离职率特别高。我帮他重新做了一套招聘和绩效考核的方案。”
“结果呢?”
“离职率降了三分之一。”
陈海生点点头,没再说话。
面试室又安静下来。
胡明轩感觉到额头上在冒汗。他不敢去擦,只能坐在那里。
“废话不多说,我们现在开始群面。”
陈海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一支笔,写下几个字:“如何提升老客户满意度?”
“你们有十五分钟讨论,三分钟做总结。现在开始计时。”
曹嘉琪第一个开口:“我觉得应该从服务质量入手。我们的老客户之所以会流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服务质量下降。应该建立一套客户满意度评估体系,定期给老客户做回访。”
“数据分析也很重要。”孙越泽接话,“通过分析客户的消费数据,能预判他们的需求,提前做精准服务。”
“我同意。”李倩雪说,“但除了服务本身,品牌认知度也很重要。老客户对品牌的认同感,会直接影响他们的留存率。”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胡明轩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最边上,听着他们说话。他说不出一句话,不是因为他没想法,而是他说不过他们。
他们的词汇量,他们的逻辑体系,他们的表达方式,都比他专业。他一张嘴,就会露怯。
“胡明轩?”
陈海生叫了他一声。
“你的看法呢?”
胡明轩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他身上。曹嘉琪微微仰着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胡明轩咽了咽口水。
“我觉得,老客户流失,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我们服务不好,而是因为我们忘了他们的名字。”
面试室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曹嘉琪问。
“我母亲在镇上做衣服。她的老客户很多,但她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有的人好几年不来,她还能一口叫出来。那些人就很愿意回来,因为觉得有人记得他们。”
胡明轩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想到了父亲。
父亲教过的学生,每一个都能叫出名字。
有的学生毕业十年了,父亲在路上遇见,还能叫出对方的名字。
那些学生看见父亲,会主动走上来问候。
陈海生的表情没变,但他在胡明轩的名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还有多久?”他问。
“三十秒。”
“好,时间到。”
六个人安静下来。
“最后三分钟总结,你们谁来说?”
曹嘉琪抢先开口:“我来。”
她站起来,把刚才讨论的内容整理一遍,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说到最后,她还加了一句:“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用英文和日文再做一遍总结。”
陈海生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面试到此结束。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大家。”
所有人都站起来,往门口走。
“胡明轩,你等一下。”
胡明轩脚步一顿。
其他人看着他,表情各异。曹嘉琪瞥了他一眼,走出门去。
面试室里只剩下陈海生和胡明轩。
“你刚才说,忘了他们的名字。这个观点挺有意思的。”
陈海生拿起胡明轩的简历,又看了一遍。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胡明轩愣了一下:“他……他去世了。以前是小学老师。”
“代课老师?”
“是。”
陈海生没再问。
“行了,你先回去吧。”
胡明轩转身要走,陈海生又叫住他。
“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胡明轩。
那是胡明轩的笔记本。
胡明轩愣住了。他刚才紧张,把笔记本落在了座位上。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好好准备下一轮。”
陈海生说完,转身走出面试室。
胡明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笔记本翻开着,正好是最后一页。
那行字露在外面:人字少一横,念入……
03
胡明轩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白领,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手机响了,是母亲。
“面试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挺正常的。”
母亲沉默了一下:“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实在不行,回来也行,妈这还有点钱,能养得起你。”
胡明轩鼻子有点酸。
“不用,妈。我自己能行。”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妈给你包饺子。”
“周末吧。”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胡明轩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他的脑海里全是陈海生刚才那句话:“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为什么会这样问?陈海生认识父亲?不可能。父亲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不可能认识永诚集团的总监。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胡明轩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每天都在刷邮箱,看短信,都没有。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没戏了。那天的面试,他只是勉强撑住了场面,跟那几个名校生比,差太远了。
第四天早上,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
“喂?”
“是胡明轩吗?”
“我是永诚集团的人力资源部。您已经进入第二轮面试,时间是周五上午十点,地点不变。请准时参加。”
胡明轩愣住了。
“喂?您在听吗?”
“在……我听到了。谢谢。”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进了第二轮。
六个人,剩下几个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还在。
周五上午,他准时到了永诚集团。
这次面试室换了一个,更大,里面坐着五个人。
陈海生在中间,旁边坐着昨天那个女面试官,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有气势。还有两个人,胡明轩不认识。
曹嘉琪也在。她看见胡明轩,明显愣了一下。
孙越泽也在。还有李倩雪。其他两个人没来,应该是被刷掉了。
四个人的终面。
陈海生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今天的第一轮,是一道题。”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拿起一支笔。
写了一个字。
“这是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四个人。
“人字少一横,念啥?”
面试室安静了。
曹嘉琪皱起眉:“陈总,题是不是打错了?人字少一横,那还是字吗?”
“我再说一遍。人字少一横,念啥?”
孙越泽想了想:“是不是‘入’字?”
“你确定?”
“不……我不太确定。”
李倩雪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字。
陈海生等了十秒。
“还有谁要回答?”
没人说话。
“倒计时最后十秒。十、九、八、七……”
胡明轩的手在抖。
他知道答案。
那个字,他在父亲的笔记本上看到过。
“人字少一横,念入。这是我考考你的,别忘了。”
父亲的笔迹浮现在脑海里,还有父亲写这个字时的样子。父亲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还要指着它说:记住了吗?人字少一横,就是入。
“六、五、四……”
胡明轩咬着嘴唇。
他在想一个问题。
说了,有什么用呢?这个答案能让他被录用吗?还是只是一道奇奇怪怪的考题,答对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可是……
可是父亲说过,这辈子总能用上。
“三、二……”
“入!”
胡明轩站起来。
声音有点抖。
“人字少一横,念‘入’。不是进去的入,是入土为安的入。”
面试室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海生看着他。
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再说一遍?”
“念‘入’。人字少一横,就是入。没有一横,就是往里头走,进去了,再也出不来了。”
胡明轩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的眼眶红了。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他在病房外面。
医生出来说,人已经走了。他走进去,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想叫一声爸,但叫不出来。
父亲的手还有点凉,他握了很久。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走了,手会凉得那么快。
后来他懂了,人没了那一口气,就跟这个字一样,少了那一横。
少了一横,就不是人了,是进去了。
“胡明轩,你坐下。”
陈海生的声音有点哑。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个“人”字。
沉默了很久。
“其他同学先出去。”
曹嘉琪站起来,看了胡明轩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不解,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越泽和李倩雪也站起来,走出门去。
门关上了。
面试室里只剩下胡明轩和陈海生。
还有旁边那四个面试官,都看着胡明轩,没说话。
陈海生走回座位,坐下。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两页纸。
一页是胡明轩的简历。
另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胡明轩,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胡德发。”
“他是做什么的?”
“小学代课老师。”
“在哪个学校?”
“红光镇小学。”
他转过身,对着旁边的中年男人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他单独聊聊。”
四个人站起来,走出门。
面试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海生把手边那张泛黄的纸推过来。
胡明轩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工资单。
上面写着:胡德发,红光镇小学,代课教师,月薪380元。
工资单下面还有一行字:特批。
“这是你父亲的工资单。他当了三十年代课老师,直到退休,都拿的是这个数。”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胡明轩摇头。
“我也是红光镇的。我在那个小学读过一年书。四年级,你父亲教过我。”
胡明轩瞪大眼睛。
“你父亲……是个好老师。”
陈海生的声音有点低。
“他在我转学之前,给我出了这道题。人字少一横,念啥。我当时答不上来,他告诉我是入字。他说,你记住这个字,这辈子总用得上。”
胡明轩的眼睛红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我想通了。人字少一横,是要往里走。人活着,要往里走,不要浮在表面上。”
陈海生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父亲这个字,我记了二十年。今天你答出来了,说明他教对了。”
他转过身。
“你被录用了。”
胡明轩傻了。
“什么?”
“我说,你被录用了。你今天下午去报到,明天正式上班。”
胡明轩的手在发抖。
他拿起那张工资单,看了又看。
父亲的工资单。
他想起父亲右手上那层厚厚的老茧,那是拿了三十年粉笔磨出来的。
想起父亲弯着腰写字的样子,一笔一划,格外用力。
想起那些人看父亲的眼神,一个代课老师,没什么好尊重的。
可是现在,这份工资单,这张纸,让他拿到了一个别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工作。
“谢谢……谢谢陈总。”
“不用谢我。谢谢你父亲。”
陈海生拍拍他的肩。
“你父亲要是还在,我一定请他吃顿饭。可惜……”
他没说完。
胡明轩低下头。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那张工资单上。
04
面试室的门是胡明轩自己打开的。
门外站着曹嘉琪,还有孙越泽、李倩雪。他们还没走,都在等着最后的结果。
胡明轩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他手里攥着那张工资单,攥得很紧。
“你没事吧?”
曹嘉琪问了一句,语气不算好,也不算不好。
“没事。”
胡明轩侧过身,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曹嘉琪伸手挡住了他。
“你到底答了个什么字?让我们看看。”
胡明轩抬头看着她,没说话。
“说啊,什么字。”
“入。”
曹嘉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一个字?人字少一横就是入?这不是幼儿园的小把戏吗?”
“你要是不信,你刚才为什么没答出来?”
胡明轩忽然说了这句话。
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
曹嘉琪的笑容僵住了。
“你……”
“那个题,不是考你会不会认字,是考你敢不敢答。你不敢,因为你怕答错了丢人。”
胡明轩看着她。
“我答了,因为我父亲教过我,做人要往里走。往里走,就是不要怕丢人。”
他说完,从曹嘉琪身边走过去。
走出大楼,站在门口。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躲。他站在那里,让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
“真的。永诚集团,明天就上班。”
“工资……多少?”
“应该不低。”
“那……那好。妈知道了。”
母亲的声音有点抖。
“妈,等我发了工资,我就带你去做手术。你腰不好,不能再拖了。”
“好,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胡明轩站在路边。
他想起父亲那张工资单,上面写着月薪380元。
父亲教书三十年,一个月才三百八十块钱,还不够他们现在一顿饭钱。
可是父亲从来没抱怨过,每天还是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早出晚归。
胡明轩把工资单叠好,放进口袋。
他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靠在门后。
看着这个逼仄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字还在:“人字少一横,念入。这是我考考你的,别忘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字上划了划。
“爸,我记住了。”
下午三点,他回到永诚集团。
前台小姐看见他,笑了:“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陈总说了,你来了先去人力资源部报到,找霍姐。”
胡明轩点点头,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来回,终于办完了入职手续。
名片上印着:人力资源部,胡明轩。
他把名片看了又看,装进钱包里。
钱包有点旧,是高中时母亲在地摊上买的。他一直没换,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还能用。
“胡明轩,你跟我来一下。”
陈海生出现在走廊尽头。
胡明轩走过去,跟着陈海生进了办公室。
陈海生的办公室不大,书桌上堆满了文件。他坐下来,指指对面的椅子。
胡明轩坐下。
“明天正式上班,你先跟着培训组,熟悉一下公司的制度和文化。一个月后,我会亲自带你的项目。”
“谢谢陈总。”
“我说了,不用谢。你能进来,是因为你有能力。面试的时候,你那些群面表现,我看在眼里了。”
陈海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胡明轩。
“这是你的试用期合同。奖金另算,年薪十五万。”
胡明轩接过来,手指有点不灵光。
十五万。
他在老家,一年的菜钱都花不了一万块。母亲缝半年衣服的工钱,也才够他交一个学期的学费。
“怎么了?”
“没……没事。”
胡明轩低下头,把合同签了。
“陈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要用我?我是说,我学历不高,也没太多经验。”
陈海生靠回椅背。
“因为你父亲教你的那个字。”
“你不觉得巧吗?那个字,他教了我,也教了你。他教我的时候,我二十岁,当场说记住了,其实没记住。后来过了这么多年,才慢慢明白。他教你的时候,你还小,也不一定懂。但今天,你答出来了。说明这些年,你一直在想这个字。”
“这个公司里,太多人浮在上面了。他们学历高,能力强,但做事情不踏实。我需要一个人,能往里走。”
胡明轩鼻子酸酸的。
“往里走,就是不要怕吃亏,不要怕丢人,踏踏实实把事情做到位。”
陈海生笑了。
“你要是有空,就多回老家看看。你父亲的事,我改天请你吃饭,慢慢聊。”
胡明轩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他靠着墙,深呼吸了好几遍。
十五万。父亲教书三十年,都没攒到这么多钱。
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又算了。
等发了工资再打吧。
他要亲口告诉母亲,这个月就能做手术了。
05
星期一上午八点半。
胡明轩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已经有一些人了。茶水间里有人在泡咖啡,工位上有人在看文件。
他找到自己的工位,一张靠窗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还有一盆绿萝。
他把书包放下,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上面还有父亲的字迹。
他看了一眼,把笔记本翻开,放在电脑旁边。
“哟,新来的啊?”
一个男同事走过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
“对,我今天第一天上班。”
“我叫田军,培训组的。陈总让我带你。”
“我知道你,面试的事都传开了。能答上陈总那道题的,你是第一个。”
田军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好好干,陈总难得这么看重一个人。”
上午的培训很简单。
田军带着胡明轩熟悉了公司的组织架构,各个部门的职能,还有一些基本的制度文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田军带他去食堂。
食堂很大,菜的品种也不少。胡明轩打了两个菜,一份饭,找了角落坐下。
“你第一份工作?”
“那挺不容易的。这个公司,能进来的人都不简单。”
田军夹了一块排骨:“你知道吗?去年,陈总面试了三百多个应届生,最后只招了三个。今年更少,到目前为止,就你一个。”
胡明轩嚼着饭,没说话。
“外面的人都说陈总冷、不好说话,其实他是不爱说废话。你要是能对上他的点,他什么都能答应你。”
“什么点?”
“实诚。”
田军放下筷子:“陈总最讨厌那种油嘴滑舌、只会说不会做的人。他说这种人,来一个炒一个。你面试那天的表现,我大概听说了。你答那道题之前,他其实已经注意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群面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客户的名字。”
胡明轩想起来了。
他那天说,老客户流失,有时候不是因为服务不好,而是因为忘了他们的名字。
“那句话,说到陈总心坎里去了。他以前在另一家公司当HR总监,就是因为客户流失率太高,跟老板吵了一架,辞职的。”
“他觉得公司只关注数据,不关注人。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数据和客户的名字,他选择后者。”
下午的培训继续。
胡明轩跟着田军跑了一圈,认识了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大多数人都很客气,但也有一些眼神不算友好。
“那个新来的,就是二本生?”
“听说是答了一道偏门题才进来的。”
“什么偏门题?”
“好像是问一个字的读音,叫什么‘人字少一横’。”
“就这?”
“就这。”
胡明轩听见了,没回头。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也会有人这样说吗?
一个代课老师,讲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拿三百八十块钱的月薪。
他握了握拳头,继续往前走。
下班时间到了。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
整层楼都空了,只剩下几个保洁阿姨在打扫。他把电脑关掉,收拾好桌面,把笔记本装进书包。
走到电梯口,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工位。
打开书包,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明天再看。
他走出公司大楼。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抬着头走着,看见对面商场的电子屏幕上滚过大大的几个字:“求职季,永诚集团欢迎你。”
他的电话响了,是母亲。
“儿子,工作怎么样?”
“还行,挺好的。同事人也不错。”
“那就好。妈给你寄了点吃的,你注意收快递。”
“不用了,妈。你自己留着吃吧,留着钱做手术。”
“妈不急,你刚参加工作,花销大。妈再攒几个月也来得及。”
胡明轩站在路灯下。
看着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你别攒了。我第一个月工资下来,就带你去做手术。”
“你这孩子……”
“妈,你记不记得,我爸以前教我认过一个字。”
“什么字?”
“人字少一横,念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爸……他教过你不少字。妈都记不清了。”
“我记得。”
胡明轩吸了吸鼻子。
“妈,我第一个月工资下来,给你买件新衣服。”
“不用,妈有衣服穿。”
“那给你买双鞋。你那双鞋都破了。”
“妈有鞋……”
“妈,你别推了。我有钱了,真的。”
电话那头,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儿子,妈老了。老了就是……不想要新衣服,也不想要新鞋了。妈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
“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妈,我会的。”
挂了电话,胡明轩站在路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喇叭声、发动机声混在一起。忽然,他觉得这个城市不那么陌生了。
06
星期二早上,胡明轩刚到公司,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前台。
“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出什么事了。”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一张告示。
贴在公告栏上,红底黑字,特别显眼。
“关于人力资源部招聘结果的调查说明。”
他的心一沉。
往下看,内容大概意思是:有人举报本次面试存在违规操作,公司已经成立调查组,对陈海生进行内部审查。
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陈海生暂停一切工作。
胡明轩拿着那张告示,手指有点抖。
他知道是谁告的。
曹嘉琪。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父亲。
“胡明轩,你过来一下。”
一个穿黑西装的女同事走过来,表情严肃。
“我是调查组的,姓王。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胡明轩跟着她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关上门。
“请坐。”
王女士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
“请问你和陈海生认识多久了?”
“昨天才第一次见。”
“之前有没有任何联系?”
“没有。”
“你们面试的时候,他有没有给你透露过任何考题信息?”
“他有没有暗示过你,怎么答题能拿到高分?”
王女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他对你的家庭背景有过了解吗?”
胡明轩心里咯噔一下。
“他问过……我父亲是做什么的。”
“怎么问的?”
“群面结束后,他把我单独留下,问了我父亲的名字和职业。”
“他解释过为什么问这些吗?”
“他说……他也在红光镇小学读过书,我父亲教过他。”
王女士停下笔,看着他。
“你是说,你父亲是陈海生的小学老师?”
“算是吧。他是代课老师。”
“那他有没有因为这个原因,给你开了方便之门?”
胡明轩的手放在桌下,攥得发白。
“面试的时候,题目是我自己答的。他给我那道题之前,我根本没想过会是这个。我答出来,是因为我父亲教过我。”
王女士看着他。
“你确定吗?”
“我确定。”
王女士合上本子,关掉录音笔。
“可以了,你先去上班吧。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
胡明轩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门外站着几个同事,看见他出来,都看着他。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脚下的步子也有点发飘。
他走回工位,坐下。看见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
“爸,儿子给你惹麻烦了。”
他小声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听到几个同事在聊。
“听说了吗?陈总监那边,事情闹得挺大的。”
“曹家那边有几个股东,联合起来要求查他,说他违规招聘。”
“就为了那个胡明轩?”
“是啊,就是那个二本生。曹嘉琪没录上,她爸急了。”
“陈总也真是的,为一个二本生得罪那么多股东,值不值得啊。”
胡明轩端着餐盘,站在那里。
他听着这些话,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什么也没吃。
下午两点,调查组再次叫了他。
这次是正式的。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包括上次那个王女士,还有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胡明轩,我们看了你的简历,也调取了面试当天的监控。”
王女士开口。
“面试的时候,陈海生让你单独留下,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他就问了我父亲的事,然后说他被录用了。”
“你当场就接受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份工作可能会引起内部争议?”
“你知不知道,你这张录用通知,让公司内部出现了很大的分歧?”
胡明轩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你应该被录用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胡明轩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五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应该”,显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说“不应该”,又像是承认自己配不上这份工作。
“我不知道该不该被录用。”
他开口了。
“我只知道,那道题,我是凭真本事答出来的。其他的,我没想过。”
王女士和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除了这道题,你的学历、你的专业、你的背景,都跟这个岗位不太匹配。你怎么解释?”
“我承认,我的学历和专业不如别人。但我不觉得,我比他们差。”
胡明轩的声音忽然大了。
“我群面的时候,说的那句关于客户名字的话,是真心想的。不是为了讨好谁。我父亲当了几十年老师,连学生的名字都记得住。他教我的就是,做人要往里走。不要浮在表面,要沉进去。我觉得做好人力资源,也需要这个态度。”
会议室安静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胡,你父亲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胡明轩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我是永诚集团的老董事长,杨江华。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你父亲那道题,我也听说过。”
杨江华叹了口气。
“红光镇小学的胡德发,当年是出了名的好老师。他代课三十年,带的班年年考第一。但学校不给转正,他就一直拿那个数。”
他看向王女士:“调查到此为止。陈海生没有违规,录用也是合规的。”
“可是……”
“没有可是。一个能记住学生名字的老师,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
07
杨江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的平静水面。
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三点,陈海生从调查室走出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走进办公区,面色如常。路过胡明轩的工位时,他站住了。
“过来一下。”
胡明轩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对不起,陈总。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
陈海生坐下来,靠着椅背。
“这种事,早晚要发生的。我本来打算改革公司的招聘制度,取消学历歧视,不看第一轮筛选。这件事,只是把矛盾提前引爆了。”
“那……还要继续吗?”
“当然要。”
陈海生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个“人”字。
“你父亲教我的,不只是那个字,还有那个字背后的道理。人活着,要往里走。往里走,就要走通那些常人绕道的路。”
“可是那些股东……”
“他们代表旧制度。旧制度总会有人维护,但不会永远维持下去。我今天能在董事会上提前退休,也要把这件事做完。”
他看到陈海生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起。中间那个,就是自己父亲。
“这是什么时候的?”
“九十年代初。我转学前,你父亲请我和另一个老师吃饭。就这顿。”
胡明轩拿起照片,仔细看着。
照片上的父亲可真年轻。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他站在中间的位置,笑得有点腼腆。
“我爸笑起来是这样的。”
胡明轩把照片放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很少笑。只有他考了满分,父亲才会笑一下。但那种笑,像是一块石头,砸在玻璃上,只能碎一下。
“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当了一辈子代课老师,却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他说,教书是积德的事,不亏。”
胡明轩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班上的学生。
他说,某某孩子家里困难,你帮我看一眼;某某孩子身体不好,你提醒他多穿衣服。
“我爸临走前,还在翻那本笔记本。他教了我那么多字,我都没记住。就记住这一个了。”
“一个就够了。”
陈海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以后在公司,好好干。”
胡明轩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把那本笔记本翻开。
最后一页,那个“入”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是他的笔记本,但他没写过这行字。
“往上走难,往里走更难。但更难的路,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他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陈海生那天说的。
什么时候写的?
他翻到前几页,看见夹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胡明轩,你记住。你父亲教的这个字,不光是一个字,更是一条路。你的路还长,别回头。——陈海生。”
胡明轩的眼泪掉下来。
他回到工位,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电脑旁边。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给你寄了点钱。”
“寄钱干什么?你自己花。”
“妈,我发了工资就带你去医院。”
“妈不去。”
“你必须去。”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很久。
“儿子,妈不是怕花钱。”
“那你怕什么?”
“妈是怕……去了医院,检查出来有大病,花钱也治不好。妈还想多活两年,看着你结婚生子。”
胡明轩握住手机,指节泛白。
“妈,你一定没事的。”
“好,妈信你。”
挂了电话,胡明轩趴在桌子上。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下班走过,有人看了一眼,没说话,绕开了。
只有田军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哭。你爸要是在天上看着,他肯定高兴。”
胡明轩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谢谢你,田哥。”
“走吧,我请你吃饭。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胡明轩站起来,擦了擦脸。
“改天吧。我回去复习一下明天的工作。”
田军看着他,没再劝。
“那行,有事找我。”
胡明轩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看明天要处理的文件。
办公室里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排排的,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他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了。
他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把笔记本装回书包。
走到电梯口,他停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到茶水间。
拿了个纸杯,接了一杯热水。
端着那杯水,靠着窗台,看着楼下的车流。
这座城市,这个夜晚,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胡明轩慢慢适应了公司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七点下班。
白天处理各种文件,晚上回出租屋,对着父亲的笔记本发一会儿呆。
一个月后,他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一万两千五。
他盯着工资条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母亲打电话。
“妈,钱我转了。你下周就去医院。”
“我在网上问了,县医院做这个手术大概五六万。我转给你八万,剩下的你存着。”
“那你自己呢?”
“我够用。”
“你别省着,该吃吃。”
“我知道。妈,你听话,去挂号。”
电话那头,母亲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儿子,妈去。等你结婚,妈还要给你带孩子呢。”
“好。”
胡明轩挂了电话,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
楼下的小贩还在叫卖,有人在吵架,有孩子在哭。这一片老居民楼的声音,总是特别大。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一个习惯。
父亲每次出完试卷,都会自己先做一遍。做完了,再用红笔对着标准答案批改。改完了,他会露出那种特别满意的表情。
好像他的学生,都能考一百分一样。
父亲走的那天,胡明轩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张期末考试成绩单。
班上的孩子们,平均分八十多分。
最高分九十八分。
那是父亲教的最后一批学生。
胡明轩把工资条折好,放进父亲笔记本的夹层里。
那张纸,很薄。
但压进去以后,他好像觉得,这个笔记本更重了。
星期三下午,陈海生叫他去办公室。
“下个月,公司要开一个座谈会,主题是‘人才价值观’。你准备一下,做一次分享。”
“我?”
“对。讲你父亲教你的那个字。”
胡明轩愣了。
“我……我能行吗?”
“你行的。你父亲教你的那个字,比他们所有人都懂的多。”
胡明轩点了点头。
他回到工位,开始想,自己该讲什么。
脑子里很乱。很多画面涌上来。
父亲批改作业的侧脸。
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课本,在泥路上颠簸。
父亲在讲台上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那个字。
所有画面最后都定格在一张脸上。父亲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眼睛却还在看着窗外。他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他也没问。
他把笔记本翻开,准备写稿子。
写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写,又删。
他靠到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多。
走出公司大楼,夜风很凉,但他觉得心里是热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照片。
母亲的病历。
上面写着初步诊断结果:腰椎间盘突出,建议手术。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医生写的:“这是良性病变,手术后恢复期四到六周,预后良好。”
胡明轩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每一个字。
头一次觉得,病历上的字,也能这么好看。
他给母亲回了一条信息:“妈,下周我就请假陪你来做手术。你安心等着。”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四个字:“好,妈等你。”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不觉得孤单。
09
座谈会定在周三下午。
地点在公司三楼的大会议室。
胡明轩前一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
他坐在桌子前,拿着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字和那行字还在:“人字少一横,念入。这是我考考你的,别忘了。”
他写了一晚上的稿子,又改了一晚上,最后把稿子放在一边。他决定不念稿子。想说真话。
周三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两百人,公司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业务骨干都在。前排是董事会的成员,杨江华坐在中间。
陈海生坐在主席台旁边,目光平静。
胡明轩走上台的时候,手是抖的。他站在话筒前,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叫胡明轩,是人力资源部的新人。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大屏幕。
又转回来。
“那个字,是‘入’字。人字少一横。”
台下很安静。
“这个字,是我父亲教我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这是我父亲的笔记本。他叫胡德发,在红光镇小学当了三十年代课教师。他教过的学生,有一千多个。他背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胡明轩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教我认这个字的时候,我大概十岁。他写了一个‘人’字,然后擦掉一横,问我,这念什么。我不知道。他告诉我,念‘入’。他说,人字少一横,不是少了一条命,是少了一条路,少了一条能走捷径的路。剩下的那一捺,是要你往里走,往里走,走到深处去。”
台下更安静了。
“我后来慢慢懂了。我父亲这一辈子,没有编制,没有职称,没有人觉得他重要。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一直在往里走。他给学生做的批注,每一本作文本上都有。他给家长写的信,每一封都写得很长。他把一个代课老师的活,当成了一辈子的活。”
“我答那道题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着的不是面试,是我父亲最后那段时间。他躺在病床上,还说,那个字你一定要记住。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在意这个字。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向台下,目光落在陈海生身上。
“他教我这个字,是想告诉我,人活着,不是要往上看,也不是要往下看。是要往里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我今天坐在这里,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是因为我父亲教我的这个字。”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胡明轩站在那里,眼泪淌了一脸,但他没去擦。
“谢谢大家。我讲完了。”
他鞠了一躬,走下来。
走到陈海生面前,陈海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杨江华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小胡,你是个好孩子。你父亲教得对,做得也对。”
胡明轩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会议结束了,人群散了。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笔记本翻开,看着那个字。
电话响了。
是母亲。
“儿子,妈明天住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请好假了,明天一早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出去了。
他要回家。
回那个他以为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县城。
回去告诉母亲一个好消息。
星期三的座谈会好像没发生过。公司还是老样子,该忙的忙,该摸鱼的摸鱼。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比如,同事们见到他,会主动打招呼。
比如,以前开会他说话没人听,现在他开口,下面的人会安静。
比如,田军说他现在走在公司里,比以前自信了。
10
周六早上五点,胡明轩就醒了。
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本笔记本也装进书包里,然后出门坐大巴回老家。
大巴晃晃悠悠开了四个小时,到了县城客运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母亲站在车站出口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头发梳得很整齐。
看见儿子出来,她笑了,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胡明轩走过去,把书包背到一边,叫了一声“妈”。
帮他拎起行李袋,娘儿俩往医院的方向走。
老家的县城不大,走一走就到了。
医院门口有个小摊子,卖水果的。
母亲站住了,看了看橘子,又看了看苹果,最后挑了几个橘子,称了称。
胡明轩想抢着付钱,被母亲推开了:“妈这点钱还有。”
住院部在三楼,病房是四人间的。
母亲住靠窗那张床,床单洗得有点发白了,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
护士过来量血压,又打了一针,嘱咐了一句“下午再去做个CT”。
母亲应了一声,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落了几片。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爸以前也在这棵树下坐过。”
胡明轩一愣。
“那时候他刚查出来,一个人来了好几趟医院。妈后来才知道,他在门诊楼下坐了好几个小时,就是不敢上楼。他怕查出别的,怕花钱。”
胡明轩低下头,手握着床沿,握得紧紧的。
“后来他上楼了,查出来是肺癌。医生说只有三个月。他就跟我说,别跟你说了,你还在上学,知道了也没用。”
“他后来那三个月,都在做什么?”
母亲想了想:“把那本笔记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还在上面加了几个字。他跟我说,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东西,就这一本子。你以后要是用得上,就拿去用。”
胡明轩的鼻子酸了。他打开书包,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母亲手里。母亲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还记得这个。他教你的时候,你才上小学,他怕你忘了,就一直记着要考考你。后来他不教你了,就写在笔记本上,等着你回来看。”
她合上笔记本,还给儿子。
“你爸一辈子没什么出息,但他没对不起过谁。手底下的孩子,一个都没落下。这辈子值了。”
胡明轩接过笔记本的时候,感觉到封面已经有点发毛了。边角的地方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妈,爸的字写得好。”
“他写了几十年,当然好。”
护士推门进来,通知母亲去做CT。
胡明轩扶着母亲下了床,慢慢走到检查室。走廊很长,灯光是那种医院里特有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三四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良性的,可以做手术。医生说明天上午八点做,今天先住院观察,晚上不能吃东西。
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有点恍惚。胡明轩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妈,别怕。”
“妈不怕。”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儿子,你把那个字写一遍给妈看看。”
胡明轩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出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入”字。
母亲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点点头:“像你爸写的。当初你爸带回来一张奖状,上面就是印了这个字。他把奖状贴在家里墙上,好几年都没掉。后来有一次大扫除,妈不小心撕坏了,他还跟妈生了一晚上的气。”
“妈,那个奖状,我还在。”
“在哪儿?”
“在我书包里。”
胡明轩把书包打开,从夹层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奖状。
上面的字糊了,但还能看见“入”字的轮廓。
那是父亲第一次被评为“优秀辅导员”时发的奖状。
三十年,只有那么一次。
母亲接过去,看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奖状上,渗进纸纤维里。胡明轩伸手去接,母亲没让。
“让他爸看看,他儿子现在出息了。”
胡明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风一吹,又落了几片叶子。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那是一个字,是他用了好久才真正走到的一条路。
第二天早上八点。
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灯亮起来。
胡明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
一个护士推着一位老人经过,老人嘴里念叨着:“娃儿,你莫怕,妈进去了就出来了。”
他看着手术室上方的灯,亮着,像一颗星星。
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描了一圈那个“入”字。笔画很简单,只有一撇一捺,往里一收,就完成了。
“爸,妈进去了。我在这儿等着。你说的那个字,我记住了。我以后会走得慢一点,稳一点,不让你失望。”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腿上。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父亲的模样。
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一笔一划地写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父亲脸上,他笑起来,眉角的皱纹舒展得像一朵花。
他想,这辈子能记住这一个字,就够了。
只要一步一步往里走,就一定能走到天亮。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手术顺利,病人已转到普通病房。”
胡明轩站起来,给医生鞠了一躬,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他走进病房,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但嘴角是弯的。
母亲伸出手。
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儿子,妈没事。”
“你爸的字,妈记住了。入。”
胡明轩点了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但枝干还坚挺地立在那里。风一吹,剩下的叶子沙沙作响。
胡明轩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看着母亲慢慢醒过来,看着护士给她量血压,看着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母亲的脸上。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父亲就在这间屋子里。
在他的右边。
在他母亲的手心里。
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目光里。
他低下头,对着笔记本上那个字,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爸,儿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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