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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残卷,且听往事。
今天咱们讲商鞅。这个名字,你可能不太熟,但有个成语,就是从他身上来的——作法自毙。
咱们先说公元前338年,一个边关客舍的晚上。
一个男人赶到客舍,想讨个住处。老板朝他伸手:凭证。他拿不出来。老板说,商君有法,收留没有凭证的客人,店主连坐治罪。
男人站在门口,站了半天,叹了一句:没想到我定的法,害我自己到了这个地步。
这道法,是他亲手写的。而此刻在全国缉拿他的,也正是这套法。
他叫商鞅。这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权倾一国的商君,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逃犯。
一个执掌一国权柄二十年的重臣,怎么落到自己的法都容不下他?这得从两件事说起。一件,发生在魏国的相府里:一个临死的宰相,先把整个国家托付给他,紧接着,劝君王杀了他。另一件,发生在秦国的宫廷里:一个年轻人接连几轮把话讲砸,君王却越听,身子越往前倾。
咱们把残卷往前翻三十多年,从魏国那张病榻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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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病榻荐才言用舍,王庭一笑定生死
先说这个年轻人。
商鞅,本来不叫商鞅。他是卫国国君庶出的子孙,姬姓,公孙氏,当时的人叫他公孙鞅,或者按出身叫他卫鞅。"商"这个字,是他后来在秦国挣来的封号。咱们为了省事,从头就用他最响的名字——商鞅。
卫国是个小国,夹在魏、赵几个大国之间,早就没了说话的分量。公族的旁支子孙,在故国混不出前程,年轻人大都出门另找出路。这是战国的常态:士人不问国籍,谁的朝廷肯用,就替谁效力。
商鞅年轻时候,喜欢刑名之学。刑名之学,研究的是怎么用法令、赏罚把国家管起来:什么行为赏,什么行为罚,赏要让人眼红,罚要让人胆寒,令出必行,全国一盘棋。这套学问在当时不算显学。各国宫廷里讲的是仁义道德、祖宗成法,愿意认真听"法令"两个字的人,不多。
学成之后,他来到魏国。
选魏国,不难理解。当时的魏国,是天下头一号强国:李悝在魏国变法,吴起在魏国练兵,西河守了几十年,压得秦国抬不起头。中原的人才、学问、资源,一半在魏。年轻人到这里来,等于到时代最前排看戏——顺便找自己的位置。
他进了相府,给国相公叔痤做中庶子——贴身的秘书、随从。
公叔痤不是寻常官僚。几年前,他统兵在浍北大败韩赵联军。魏惠王大喜,要赏他良田百万,他推辞了,说:士兵听令不乱、遇险不退,是老国相吴起的遗教;军粮不缺、粮道不断,是下属的功劳;边疆百姓安居,是地方官的功劳。论功行赏,轮不到我一人独占。
打胜仗,让重赏。这样的老臣临终说一个人有奇才,分量不轻。
可魏惠王还没来得及听这份推荐,公叔痤先病倒了。王亲自到相府探病,看着榻上的老臣,问:万一您的病起不来,寡人的社稷,托付给谁?
公叔痤答:我手下的中庶子公孙鞅,年纪虽轻,有奇才。愿大王把国政,交给他。
《史记》记下魏惠王的反应,三个字:王嘿然。沉默,不接话。
公叔痤看明白了。他屏退左右,又补了一句:大王要是不用公孙鞅,就一定杀了他,不要让他走出魏国。
魏惠王答应着,起身回宫。
出了相府,王对身边人长叹:公叔病成这样,真叫人难过。他竟劝寡人把国家交给公孙鞅——这不是糊涂到家了吗?
同一张病榻前,两句话:举荐是认真的,杀令也是认真的。魏王一个字都没信——举荐没信,杀令,同样没信。
平心而论,这不全怪魏王。公孙鞅是谁?一个卫国来的没落公族子弟,在相府做了几年随从,没带过兵,没治过郡,没有任何政绩。魏惠王在位几十年,见过的人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让他把整个魏国押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搁谁,谁信?
消息传回相府。公叔痤把商鞅叫到榻前,把两头的话原原本本交了底,末了说:我先公后私——先替君王打算,再顾你。你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商鞅说:大王不肯听您的话用我,又怎么会听您的话杀我?
他没有走。
这不是赌气,是算准了:魏王连一句举荐都不肯信,就更不会为一道杀令破例。杀一个无名小卒,还得王亲自下命——在魏惠王那里,这犯不上。
后来三十年,他算准的事还有很多:算准了哪位君王等不及,算准了百姓为了五十金肯不肯搬一根木头,算准了故交旧友敢不敢赴一场会盟。只是有一件,他到死才算看明白:最后堵死他退路的,不是哪位君王的杀心,而是他自己写下的法。
这是后话。公叔痤死后,魏惠王照常做他的王:既没用公孙鞅,也没杀他。公叔痤在世时,没人举荐他;公叔痤死后,更没人记得他。这个年轻人在魏国的仕途,从头到尾就没打开过。
而西边的秦国,出了一道求贤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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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帝道王道听欲睡,强国之术膝前席
公元前361年,二十一岁的秦孝公即位。
这时候的秦国,在战国棋盘上是个尴尬角色。位置偏远,中原各国会盟,不带它玩,把它当夷狄看。更疼的是河西:几十年前,魏国名将吴起把秦国整条河西之地夺了去——黄河以西,秦国的东大门,丢了。孝公的父亲献公打了半辈子,也不过推回去一半。
孝公发了一道求贤令。这道令在《史记》里留着全文,开头是自家揭丑:穆公时代,秦国东平晋乱,西霸戎狄,何等风光;往后几代,内乱不断,国家力气都耗在自己人手里,父亲、儿子、兄弟互相算计,河西之地丢在魏国手里,诸侯卑秦,丑莫大焉——各国看不起秦国,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了。中间一句,是给先祖的交代:寡人要恢复穆公的故地,修明穆公的政令。结尾,条件开得吓人: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分土。战国的君主,割地给邻国都心疼得咬牙,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分你土地"四个字写进求贤告示。
这道令,商鞅在魏国读到了。公叔痤已死,他在魏国再无出路;而西边这位年轻的王,居然公开承认国家丢人,还开出分土的价钱。商鞅动身西行。后人传说,他的行囊里带着一部《法经》——魏国李悝变法留下的法典,刑名之学的集大成之作。这个说法见于后世刑法志的追记,是真是假,史家还有争议;但方向没错:他带进秦国的,就是这一整套学问。他见孝公没有门路,托了孝公的宠臣景监,由景监引荐。
第一次见面,他讲帝道。帝道,是尧舜的路数:以德服人,不以兵革,君主修养自己,百姓安居乐业,几代人慢慢耕耘,天下自然归附。这是一服慢药,治的是天下的病。孝公听着听着,睡着了。散了之后,王冲景监发火:你引荐的这个人,是个妄人,他讲的东西,能用吗?
景监回头埋怨商鞅。商鞅说:我讲帝道,是王听不进去。请再给我几天。
第二次,他讲王道。商汤、周文的路数:仁义立国,吊民伐罪,堂堂正正,也是几代人的功夫。孝公这回没睡着,但也只是礼貌地听完。
第三次,他讲霸道。齐桓、晋文的路数:富国强兵,尊王攘夷,会盟诸侯,号令天下——不追求取代天子,只追求当诸侯的霸主。这一回,孝公点头了,散朝后对景监说:你这位客人,可以跟他谈谈。
第四次见面,商鞅把底牌掀了。
《史记》记着这个场面:孝公与他谈,谈着谈着,双膝不知不觉往前挪,一直挪出了坐席。一连谈了好几天,还不觉得满足。
为什么是这一回坐直了?商鞅后来对景监交过底:上一回讲霸道,王已经动心,我就知道他还会召见我。这一回,我讲强国之术——他马上就用得上的东西。王自己说过:帝道王道不是不好,太远了,寡人等不了。贤明的君王,谁不想在自己在位的时候就名扬天下?谁能安安稳稳等上几十年、上百年,去成全一个帝王的名声?
等不了。这三个字,就是打开秦孝公的钥匙,也是商鞅等的那句话。
现在你回头再看前几次碰壁:帝道王道,商鞅未必真想讲。那几轮是投石子——探一探对面这个人,配不配当他的君主。一个指望慢慢感化的君主,撑不起他要干的工程;一个等不及的君王,才敢陪他把整个国家推倒重造。君在选臣,臣也在选君。
一个是急于雪耻的君,一个是急于用世的臣。这场君臣相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谋。
合谋要落地,先过朝堂这一关。听说要变法,秦国老臣当场反对。甘龙说:圣人不改民俗而施教,智者不变法而治国。顺着旧俗行事,不费力气而有功效。杜挚说:没有百倍的好处,不换旧法;没有十倍的功效,不改旧器。照着古法办,不会出错。
这两位不是拦路的无知老朽。他们讲的是当时最稳妥的政治智慧:祖宗之法,是几代人验证过的;新法是好是坏,谁也没验证过。改错了,谁担待?
商鞅驳回去。他说: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商汤、周武不循古法,照样王了天下;夏桀、殷纣没改旧礼,照样亡了国。反古的未必该骂,守旧的未必值得夸。
双方都有道理。区别在赔率:守旧,最多守成,而秦国的现状,守是守不住的;变法,可能败,可能亡——但万一成了,就是穆公都做不到的功业。
孝公拍板:拜商鞅为左庶长,变法的事,定了。
左庶长,秦国二十等爵的第十级,握着实权的官职。新法很快拟好,可商鞅没有立刻颁布。他心里清楚:官府说话,百姓早就不信了。信用这个东西,两千多年前的秦国人跟今天的你我都一样——要见到实物,才肯认账。
于是,国都的南门,立起了一根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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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南门徙木酬五十,太子犯法刑其师
南门的市口,一根三丈高的木头立了起来。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旁边贴着告示:有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的,赏十金。
十金,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嚼用。扛一根木头,走几里地,白拿十金?
没人动。百姓围着看,议论,笑,就是没人搬。官府的话,几时算过数?昨天说好的赏,今天能赖;今年定的税,明年能加。谁信你一根木头?
告示改了:五十金。
重赏之下,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他多半不是信,是不信邪:我把木头搬过去,看你怎么赖账。此人扛起木头,一路搬到北门。
商鞅当场兑现:五十金,一文不少,当众付清。
《史记》记了四个字:以明不欺。就为向全秦国表明一句:官府不骗人。
木头的事传开,商鞅随即正式颁法。新法是三套硬规矩,捆在一起。
第一套,把人编进网里。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互相监督。一家犯法,邻里连坐:不告发奸人的,腰斩;告发的,赏格跟战场上斩敌首级一样;藏匿奸人的,按投降敌人论处。从此,你的邻居,就是你的监视者。你想独善其身?不行——不举报,同样是罪。
第二套,动所有人的饭碗。军功授爵,爵位二十等:战场上斩一个首级,升一级爵;斩首越多,爵位、田宅、仆役越多。这一刀切下去,血统不再是台阶,人头才是。最狠的是那一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秦国王族,没有军功,不许列入宗族名册。老秦贵族几百年吃祖宗饭,这道令把祖宗饭锅连锅端了——上等人的爵位,从此要靠人头去挣。
第三套,把人拴在土地上。种田织布、出粮出帛多的,免除徭役;弃农经商、因懒惰而贫穷的,全家罚做官奴;一家有两个以上成年儿子还不分家的,赋税加倍。这条看着奇怪,其实是算术:大家族拆成小家庭,国家的户数、税源、兵源,全都翻着涨。人人种地,人人纳税,人丁和粮食,都变成国库里的数字。
三套法令,织成一张网:邻里互相盯着,爵位吊着所有人,土地拴着所有人。秦国人从此只有两条路——种地,打仗。
新法颁下,进京来说它不便的,数以千计。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犯法了。
这一下,全国的眼睛都盯着都城:新法敢不敢碰储君?
商鞅说了一句: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法令推行不动,就是因为上面的人先带头破坏它。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刑。那好,刑他的老师:太子的傅,公子虔,治罪;太子的师,公孙贾,脸上刺字。
太子的两位师傅,一个王族,一个贵臣,替太子挨了法。
全国人都看明白了:这个法之上,没有贵胄。
法,立住了。变法推行的第四年,公子虔又犯了法。这一回,商鞅给他上了劓刑:割去鼻子。这位王族长辈从此闭门不出,一闭八年,一个字没说。
这颗雷,埋下了。
再说成效。新法行之十年,《史记》记: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百姓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当年进京说法不便的那些人,有人回过头来说新法好。
商鞅怎么对待这些转过来的赞歌?他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刁民——全部迁到边城去。
从此,秦国人不敢再议论法令。骂不行,夸也不行。法令成了天,天不需要人评价。
顺便交代商鞅自己:变法初见成效,他由左庶长升为大良造,秦国当时最高一级的实权官爵,还领兵打过魏国,逼降了旧都安邑。随后推行第二次变法:全国设县,三十一县,县令由国君直接任命;废除井田,开阡陌封疆,土地可以自由买卖;迁都咸阳。秦国这台机器,加满了油,开始全速转动。
只是没人想到,它转得那么久,那么快;更没人想到,第一个被它碾进轮下的,会是造它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个故事接下来的走向,要看两个人:一个,是商鞅的旧友;一个,是商鞅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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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诈盟破魏封商邑,直谏危言若朝露
公元前341年,魏国在马陵吃了大败仗。齐国军师孙膑用减灶之计,一路示弱,把魏军引进马陵道的伏击圈。万箭齐发,魏将庞涓兵败身死,魏国十万精锐覆没。称霸中原近百年的魏国,一头栽了下来。
商鞅对孝公说:秦国和魏国,是彼此的心腹之患——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魏国如今刚被齐国打垮,诸侯都在背离它,这个机会不能放过。陛下出兵伐魏,魏国撑不住,必然向东迁移,秦国就能占据山河之险,东制诸侯。这是帝王之业。
孝公准了,派商鞅领兵伐魏。
魏国派出来的统帅,是公子卬。
这个名字,商鞅熟。他在魏国相府做随从的那些年,两人是旧交。
两军对上,商鞅没有攻营,先送了一封信过去,写得情意恳切:我当年在魏国,与公子相交甚欢。如今你我各为其主,统兵对垒,实在不忍相攻。不如当面见上一面,会盟饮酒,尽欢之后各自罢兵,让秦魏两国都安生,如何?
公子卬看完信,信了。旧友叙旧,不动刀兵,何乐不为。他亲自到秦军营中赴会。
酒还没喝到尽兴,帐下伏兵起。公子卬被当场拿下。秦军趁势掩杀,群龙无首的魏军,大败。
有人说,商鞅这一手,兵不厌诈,漂亮。可你换个角度看:一封叙旧的信,是拿二十年的交情当武器。信里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不忍相攻"是假的,会盟是假的,连"旧友"这两个字,都是给他自己挖的坑。这一仗他赢了,也把自己的退路烧了:从此天下人都知道,商鞅的信,不能信;商鞅的饭局,不能去。
魏惠王接连挨打,只得把河西之地割给秦国求和,随后把都城从安邑迁往大梁,离秦国远远的。也是在这个时候,这位王叹出了那句迟到二十多年的话: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
那张病榻,他到底还是想起来了。只是当年举荐和杀令两句话,他两样都没听。
得胜的商鞅回到咸阳。孝公把於、商等十五座城邑封给他。从这一年起,公孙鞅,成了商君。
一个人臣,封君,坐拥封地十五邑。这是战国人臣能到的顶点。
顶点上的商君,是什么排场?后来有个叫赵良的人,当面数过:您出门,后面跟着几十辆车,车上满载甲士;身强力壮的武士做贴身护卫;持矛操戟的卫士,夹着车两旁小跑。这些护卫少一样,您就不出门。
赵良来见商鞅的那天,商鞅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看,我跟五羖大夫百里奚比,谁更贤?
先说这位百里奚。他本是虞国的大夫,亡国之后流落为奴,秦穆公听说他有才,怕对方坐地起价,只出五张黑羊皮,把他赎了回来。一个亡国之臣,换个主人还要讲价,身价五张羊皮——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人,辅佐秦穆公称霸西戎。天下人因此叫他五羖大夫:五张羊皮的大夫。
商鞅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怎么听,都是想听一句"您更贤"。
赵良说:千人的随声附和,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争辩。您要真想听,我就直说。
商鞅说:说吧。
赵良就讲了百里奚。此人相秦六七年,劳累了不坐车,大热天不打伞,走遍全国,不带随从,不设卫兵。功绩记在史册,德行传于后世。他死的时候,秦国男女流泪,孩子不再唱童谣,舂米的人停下木杵,不喊号子——那是民心。
然后,赵良看商鞅:您呢?靠宠臣引荐才见上君王;施刑太子的师傅,残害百姓的宗亲;大筑宫阙门楼,耗费民力。《诗》上说: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您出门要甲士护卫、武士清道,这是您自己心里清楚——天下人都想杀您。《书》上说: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您的处境,危险得像早晨的露水,还想延年益寿吗?
赵良给他指了条退路:把商於十五邑退还给秦王,退到乡野去,灌园种地。再劝君王起用山野的贤才,尊崇礼制,养育百姓。这样,或许还能保个安稳。
末了,赵良把话说透:您要是还贪着商於的富贵,揽着秦国的政权、您的排场不肯放——秦王一旦有个不测,秦国用来收拾您的办法,可就多了。
商君没有听。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这台他亲手造起来的秦国,离了他,转不动;而离开这台机器,他又什么都不是。让他退到乡野去种菜,还政,还名,还性命?他连一天都没法想象。
五个月后,秦孝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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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关前一叹法自毙,身后百年法未亡
公元前338年,秦孝公病逝。太子即位,就是秦惠文王。
太子的两位老师,当年替他挨过商鞅的刑;他的王族长辈公子虔,被他割了鼻子,闭门八年。如今太子做了王,这些人,等到了出手的时机。
《史记》记: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公子虔一派的人,告发商君谋反。
朝廷发吏,缉拿商君。
商鞅出逃。夜里,他逃到边关,来到那间客舍门口——咱们开头讲的那一幕。
他拿不出凭证。老板不敢留他:商君之法,留宿无验的客人,店家连坐治罪。
《史记》记下他的叹息: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唉,没想到制定法令的弊病,竟害我自己到了这个地步!
成语"作法自毙",就是从这声叹息里来的。
您想想这一幕:守边关的法,是他定的;缉拿他的官吏体系,是他建的;此刻拦住他的这条法令,每一个字,都出自他的手笔。他给秦国造了一台谁也不能例外的机器——如今,这台机器不认识它的造作者。
出不了关,商鞅转头奔魏国。
魏国不收。魏人说:商君是秦国的通缉犯。秦国那么强,它的逃犯跑来魏国,不送回去,不行。何况魏国人没忘:公子卬是怎么被一封叙旧的信骗进秦营的,十万魏军是怎么败的,河西之地是怎么丢的。
二十多年前,魏国不肯用他;二十多年后,魏国不肯收他。头一回,是魏王糊涂;这一回,是他自己亲手堵的。
魏人把他遣送回秦。
商鞅回到自己的封地商邑。走投无路的商君,做了最后一个决定:发兵。他带着封地的徒属,向北攻打郑县。
秦惠文王发兵讨伐。商鞅兵败,死在郑地的黾池。
尸体被带回咸阳。惠文王下令:车裂,尸身示众。《史记》记下惠文王的话:莫如商鞅反者——别让谁再学商鞅谋反。随后,灭了商君全家。
这里头有笔账,值得琢磨。惠文王做太子时,是商鞅的仇人;可他做了王,商鞅立的那套法,一条没废。人,必须杀——老师傅的鼻子、王族的体面、新王的权威,都要这一杀来偿还;法,必须留——国库、军力、耕战的机器,全指着这套法运转。杀商鞅,是政治清算;留商法,是国家利益。新王两边都没放手。
还有一件事,史书没有明写,但你把整卷《商君列传》读完,自己就能看见:商鞅之死,满朝文武,封地百姓,史书里没有记下一个替他求情的人。赵良那句"失人者崩",五年不到,应验了。
二十多年前,魏惠王曾听人劝,要杀公孙鞅,没有执行。那道杀令,三十多年后,由另一个王,在另一个国度,用另一种方式,执行了。
后世对商鞅,留下两个评语,都出自名家。放在一起看,才是完整的他。
太史公司马迁说: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读他留下的书,再看他的行事,一路货色。他靠着宠臣引荐,刑名师傅,不念旧交,在秦国落得恶名,是该着。
几十年后,韩国的韩非却写道:孝公、商君死后,惠王即位,秦法未败——商君死了,他立的法,一天都没有荒废。
这两句评语,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杀他的人,保留了他的法。秦惠文王车裂了商鞅,却把军功爵、什伍、县制、耕战,一样一样接着用。为什么?因为好用的东西,杀了发明人,也得接着用。
又过了一百多年,公元前221年,咸阳宫里的秦王嬴政,接受群臣上的尊号:皇帝。六国尽灭,天下为郡县。他用的,还是商鞅留下的那张网:编户,县制,军功,耕战。此后百年,秦国每一场大胜,军功授爵的规矩,全是商鞅定的那一条;每一任丞相,运转的仍是那台机器。
商鞅没看到这一天。但那台吞并天下的机器,是照他的图纸铸的。
上一卷咱们讲李斯,大秦的丞相,最后死在这台机器手里。这一卷你再看看:连造机器的人,也没能从它轮下走开。这台机器不认丞相,也不认它的铸作者。它只认法。
唯有一样东西记得他。那晚边关客舍门口,那一声"作法自毙"的叹息,被司马迁一笔一笔记了下来,记了两千年。他留下的《商君书》,今天还在印,还在读——像一台机器的说明书:铸机器的人死了,说明书传了两千多年。
商鞅的故事,咱们今天就讲到这里。
残卷暂且合上,往事留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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