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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妻子刚到三亚,我妈就打电话说她和我哥也到了,妻子二话没说,直接订了飞新加坡的票,我俩的蜜月谁也别想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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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裹着咸腥味扑上来。

我站在酒店阳台上眯着眼,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建国啊,我和你哥也到三亚了!就住在你们后面那条街,晚上一起吃饭!”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转过身。

晓萱蹲在行李箱前,手里的防晒霜盖子掉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妈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昨晚我告诉她酒店名的时候,她说“妈就是问问”。

我也信了。

01

结婚三年了,说实话,我和晓萱的蜜月一直拖着。

前两年她工作忙,去年我手头紧,今年总算攒够了钱。

晓萱说想去海边,我说那就三亚吧,她高兴得跟个小姑娘似的,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看攻略。

出发前一天晚上,晓萱把两个行李箱摊在客厅地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防晒霜、墨镜、草帽都备齐了。

她蹲在那儿忙活,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嘴里念叨着:“这边放你的,这边放我的,别搞混了。”

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心里也挺美。难得有机会两个人单独出去走走,想想就觉得轻松。

正想着,我妈电话打过来了。

“建国啊,明天几点飞机?”声音隔着电话线还是那么亮。

“下午三点。”

“哪个航空公司的?”

“就……就那个,我回头发你。”

“到了住哪儿?”

“妈,就是出去玩玩,别操心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妈这不是关心你嘛。你从小就没出过远门,妈怕你吃亏。”

我正要说话,晓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轻声说:“阿姨,放心吧,我安排好了,不会让建国吃亏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的声音听着有点敷衍,“那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到了报平安啊。”

挂了电话,晓萱继续收拾行李,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就没多想。

晚上躺床上,晓萱靠在我肩膀上,翻着手机里收藏的餐厅。她说:“建国,你说咱俩结婚三年了,你妈对我就这态度。”

“什么态度?”我装傻。

“就……”她想了想,把手机熄了,“算了,不说了。”

我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妈那个人,从我记事起就这样——操心、唠叨、什么事都要管。

小时候我觉得这是母爱,长大后我觉得这是负担,但从来没跟她红过脸。

晓萱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伸手想搂她,她没躲,但也没动。那只手搭在她腰上,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有点快,像是在忍着什么。

“晓萱。”

“嗯。”

“明天就能到海边了,开心点。”

她没回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得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就怕到海边也不安生。”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第二天上了飞机,才慢慢琢磨出味道来。

飞机上,晓萱靠着窗户睡着了。

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对我妈热情得很,每次回老家都要带礼物,主动帮忙做饭洗碗。

可我妈呢?

每次都嘴上说“不用不用”,转头就把礼物放在一边,晓萱做的饭她也不怎么吃。

我不是看不见,只是想着家和万事兴,能忍就忍。

可我忘了,忍是有个度的。

到了三亚,下午的阳光很烈,一出机场就被热浪扑了一脸。

晓萱却挺高兴,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回头冲我笑:“走快点,咱们先去酒店办入住,然后去海边走走。”

我跟着她上了出租车,看着她侧过头看窗外,嘴角挂着笑,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酒店订的是海棠湾那边,海景房,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片蓝。晓萱一进门就冲到阳台上,深吸一口气,回头喊我:“建国你快来看,真的漂亮!”

我走过去,楼下的泳池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是海平线,看着确实让人心情好。我搂着她肩膀,刚要说话,手机就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我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建国啊,到了没?”

“到了到了,刚到酒店。”

“住哪个酒店?”

我下意识报了名字,我妈在那边“哦”了一声,说:“那就好。”

我当时真没多想。挂了电话,晓萱问我谁打来的,我说我妈。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我注意到她嘴角那抹笑,淡了。

02

那天下午在酒店休息了一会儿,晓萱说要去沙滩上走走。我换了拖鞋跟她下楼,走在酒店的花园里,两边种着椰子树,风吹过沙沙响。

晓萱走在前面,踩着石板路,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人看起来挺轻松。我追上去,问她想吃什么晚上的饭。

“酒店楼下就有自助餐,我看评价挺好的。”她说。

“行啊,你定。”

她笑了笑,挽上我胳膊。我们沿着小路往外走,没几分钟就到了海边。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染了一层橘黄色,海面上闪着金光。

晓萱脱了鞋,踩在沙滩上走了几步,回头冲我喊:“水是温的!”

我笑着拿出手机想给她拍张照,结果手机又震了。

还是我妈。

我看了一眼晓萱,她还是站在水里,但脸上的笑容明显收住了。

我接起电话,我妈的声音又传过来:“建国啊,晚上一起吃饭啊,你哥开车过来的,我们就在你们酒店后面那条街上。”

“妈,我们……”

“别你们你们的了,你哥开了好几个小时车为了见你,你总不能让他白跑吧?”

我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晓萱。她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那……行,晚上几点?”

“六点半啊,我发你地址。”

挂了电话,我走过去。晓萱还站在水里,脚趾头踩在沙子上,一下一下地踩着。

“晓萱……”

“你妈来了?”她没回头。

“嗯,还有我哥。”

她停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沙滩上走,边走边用脚趾把沙子抖掉,然后穿上鞋:“走吧,回去换衣服。”

“你还去?”我有点意外。

“你都答应了,我能不去吗?”她语气挺平静。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我只是低头跟着她。

回到酒店房间,她拉开行李箱拿出另外一条裙子换上,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我看着她忙活,总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紧绷。

“晓萱,你要是累了咱们就不去,没事的。”

“没事,去吧。”她转过来冲我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底。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突然有点发虚。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了,她可能会说“没事”;不问,又觉得她在憋什么。

最后还是没问。

到了我妈发的地址,是个大排档。

坐落在海边的一条街上,摆了几张圆桌,桌上铺着塑料布,风扇呼呼转着。

我妈和我哥已经占了一张桌子,桌上摆了几瓶啤酒和花生米。

我妈看见我来了,立刻站起来招手:“建国!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跟晓萱在我妈对面坐下。我哥坐在旁边,冲我笑了笑:“弟,来了啊。”

“哥。大嫂呢?”

“她在家带孩子,没来。”

“哦。”

我妈坐在那儿,眼睛在我和晓萱之间扫了一圈,开口说:“晓萱,你这裙子不错啊,多少钱买的?”

“商场打折,两三百。”晓萱笑着说。

“才两三百啊,你爸妈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穿这么便宜的?”我妈一边剥花生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晓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晓萱节俭,不乱花钱。”我赶紧打圆场。

“那你也要让她花嘛,女孩子不打扮怎么行。”我妈说着,给我哥倒了一杯酒,然后转头问我:“建国,你们明天打算去哪儿玩?”

“还没定,待会儿看看。”

“那明儿去蜈支洲岛呗,你哥开车,咱们一起去。”

“妈……”

“怎么?你妈我难得来一趟,陪妈逛逛都不行?”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认真。

我偷偷看向晓萱,她坐在那儿,手里握着茶杯,杯沿都快被她捏白了。

“行,那明天……一起去呗。”我硬着头皮说。

晓萱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然后开始吃菜,全程没看我。

吃了一会儿,我妈又开口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事:“对了,晓萱,你那个表姐,就是开美容院那个,她家孩子上小学了吧?”

“嗯,二年级了。”

“唉,那孩子真快啊。你说你们俩也结婚三年了,怎么一点都不急呢?你看你大嫂四十了还想要一个呢。”

晓萱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妈,我们有自己的打算。”

“有什么打算啊?你们年轻人就是没计划。我当年生完你哥,两年就要了你,多好。”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饭局持续了两个小时。我妈又说了一些话,有些我能听出来是挤兑晓萱,有些我听着没什么,但看着晓萱的表情,感觉也不太对。

我几次想接话转移话题,但晓萱都说“没事”。

直到回了酒店,我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才忍不住问她:“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她走在前面,刷卡开了门,进去以后才回头看我:“你觉得呢?”

“我妈她就是那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行,我不往心里去。”她说着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花洒打开的声音。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像是故意不想出来似的。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海面,心里堵得慌。

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我迷迷糊糊伸手摸过来,看见屏幕上闪着我妈的头像。六点四十五分。

“喂,妈?”

“建国啊,起这么晚,我们都在楼下等半天了!”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睡的晓萱,压低声音说:“妈,我们才到第二天,能不能让我们睡个懒觉?”

“昨晚不睡得挺早的吗?你哥开了车来,想早点带你去南山寺,听说那边灵。”

我叹了口气:“那也得等晓萱醒了再说。”

“她还在睡?”我妈说话的声音明显变了调,“都几点了还睡?你们是出来玩的还是出来睡觉的?”

我正要说话,晓萱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你妈打电话的?”

“嗯,说让去南山寺。”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几点?”

“我妈已经等着了。”

她听了这话,没吭声,掀开被子下了床,进了洗手间。

到了酒店大堂,我妈和我哥已经在沙发区坐着了。我妈看见晓萱,上下打量了一眼:“晓萱,昨晚没睡好?怎么看着没精神。”

“还行。”晓萱淡淡应了一声。

“那走吧,你哥开车。”我妈起身就往外走。

跟着她走出去的路上,我注意到晓萱步子不快,跟在后头,像是在拖时间。我还以为她就是累了,没多想。

上车前,晓萱突然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建国。”

“嗯?”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没事,走吧。”

在南山寺待了一上午。

我妈到一个地方就要拍照,拉着她拍了一路,对晓萱不是嫌弃她拍的不好就是嫌她动作慢。

我中途想替晓萱解围,但她说不用。

吃过中午饭,我妈说想回酒店休息。我哥的车往酒店方向开,路过一条商业街,晓萱突然开口说:“停一下,我想买个东西。”

我哥靠边停了。晓萱下了车,我没多想,跟着她也下了车。

她没往商店走,反而转身拉住我,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建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机票预订的界面,城市显示着“新加坡”。

“明天早上的机票。你跟我走,或者我自己走。你选。”

我愣住了。

“晓萱,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看着我,眼睛没躲闪,“你妈跟你哥,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他们不就是来玩吗?”

“玩?”她笑了一下,“你妈每一次出现,都在提醒我我是个外人。她知道我怎么想吗?她知道昨天那顿饭,我有多想站起来走人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总是说你妈就那样,让我别往心里去。可我往心里去了。一天比一天多,一点一点往心里去。”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很稳,“你觉得她在开玩笑,你觉得她在关心你,可我听着,每个字都像在说我是个多余的。”

她说完,把手机收了回去。“明天早上八点。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着椰树叶哗哗响,头顶的云走得很快,影子在地上掠过。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往前走的那几步,像是在拉开一阵子。

04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气氛沉闷。我妈在后座跟晓萱聊天,问这问那,明显想打听晓萱刚才去买什么了,晓萱只是应了两句,没说我订了机票。

我坐在副驾驶,脑子里一团浆糊。

回到房间,我把窗帘拉开,满屋子的光。

在阳台上站着,看着远处那片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晓萱在屋里收拾东西,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传到阳台上。

我走进去,她蹲在行李箱前面,手里拎着那条在海边穿的裙子,叠了叠塞进去。

“晓萱,咱们好好聊聊行不行?”

“聊什么?”她没停手。

“聊我妈的事。”

她停了一下,直起腰,坐在床边看着我。“好啊,你告诉我,你妈这三年,对我的态度,你看到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看到了。”

“那你觉得对吗?”

“不全对,但她毕竟是长辈,而且她也……”

晓萱打断我:“她也是你妈。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不否认她是你妈。但你妈做的事,不能因为你叫她妈就全是对的。”

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知道为什么你妈能插进我们之间吗?”她问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挡住过她。”她说,“你从来没有站在我前面,对她说‘妈,这是我的事,你别管’。你永远都是让我忍,让我理解。你理解过我吗?你妈理解过我吗?”

她的眼眶有点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点什么,但发现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就是说不出来。

她等了等,见我没开口,也不再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说:“我订的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你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躺在床的两边。一张大床中间像是隔了一个大洞。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阵子。

晓萱第一次跟我回老家过年,在家里忙前忙后,切菜洗菜,一刻都没闲着。

我妈呢,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看一眼厨房,说一句“那菜切得有点粗”。

晓萱当时没说什么。大年初一早上,我妈当着亲戚的面说她“这个儿媳妇不错,就是不太会做人,也不知道主动敬酒”。

晓萱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一饮而尽。那天晚上,她吐了半夜,眼泪一直流,但没哭出声。

我站在她身后,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起最近这两年,每次从老家回来,她都要沉默好几天。我以为是累了,直到今天才知道,她是心累了。心累了,就不会说话了,只会越来越远。

凌晨三点,我看见晓萱又蹲在行李箱前面。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件东西,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

我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过去。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手里夹着一根烟。

结婚以后,她说要戒烟,戒了三年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05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位已经空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晓萱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我去机场了,九点前到。你来不来随你。你妈你哥你伺候。”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

电话这个时候响了。

“建国啊,今天咱们去蜈支洲岛,你哥都查好路线了,你来我们楼下一趟,马上出发。”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

“妈,我今天有点事,去不了。”

“什么事啊?”

“我回头跟你解释。”

“你解释什么?你哥专门开过来陪你,你倒好,还忙上了?”

“妈,真有事。”

“不行,你给我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妈,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冲出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还没到,我按了好几下按钮,像是能把它按快一点似的。

手机又震了。我妈。没接。

又震。我哥。没接。

到了楼下,我打了一辆车,报了三亚机场。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赶飞机?”

“别着急,来得及。”

我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椰子树林飞速后退。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快被打爆了。我妈、我哥,轮流打了好几轮,我都没接。最后一条短信弹出来:“建国,你妈我都哭半天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好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第二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大腿上。

到了机场,我冲进大厅,人山人海的。

我踮着脚找晓萱,扫了好几圈才看见她——站在值机柜台前面,背上背着双肩包,一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我们隔着三米远对视着。

她没说话。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失望,有犹豫,还有一种我已经很久没看到的,倔强。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来了?”

“来了。”

她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走吧,去办登机牌。”

我走到她身边,她没再多问,转身走向柜台。我跟在她身后,正要去排队,手机又震了。我妈的电话。

我没接。

手机又震。

我哥的电话。

我干脆关了机,塞进兜里。晓萱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办完登机牌,我们走向安检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李建国!”

我转过身。我妈站在七米开外的地方,穿着昨天那件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她身后,我哥站在那儿,手里举着车钥匙,脸上全是难堪。

“你……你真要走?”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连妈都不要了?”

大厅里不少人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晓萱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妈,我是去度蜜月,不是去逃难。”

“有你们这样度蜜月的吗?说走就走,把我和你哥晾着!”

“是你们不请自来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敢这样跟我妈说话了?

我妈显然也没想到,她的嘴巴张了张,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你这个没良心的!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连妈都不要了!你忘了你小时候生病,妈背着你走十几里路去医院!”

“我没忘。”

“那你现在就这样对妈?”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

我不知道是谁报了警,还是只是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一个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走过来,语气挺客气地跟她说:“阿姨,这里是公共场所,注意一下。”

我妈转头看了那人一眼,把我爸去世后的心酸都哭诉了出来,别人听得动容,我站在那儿却觉得头皮发麻。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抖着声音说:“你今天就选吧——选她,还是选我?”

大厅里安静了。连旁边推着行李箱的旅客都放慢了脚步,侧着头看过来。

晓萱依然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看我妈,只是看着前方那条安检通道,仿佛在等着什么。

我站在中间,像被两股力拽着。

然后,晓萱动了一下。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点开一段录音。

那段录音不长,只有十几秒。是我妈昨天晚饭后在饭桌上打给她的电话录下来的。我妈在电话里用那种轻松的语气说:“儿媳妇啊,你也别怪阿姨说话难听。你们结婚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家条件也不差,你要是真不行,就别耽误我家建国了。”

这段录音放完,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妈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晓萱把手机收回包里,然后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流泪。

“李建国。”她只说了一句,“这是你妈三天前给我打的电话。”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我看着我妈,我妈别开了脸。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妈,那个电话,我当没听过。但今天这个事,是我跟晓萱的蜜月。你们回去吧。”

说完,我拉起晓萱的手,转身走向安检口。

身后没声音了。

06

过了安检,我没回头。

手心里全是汗,牵着晓萱的手也是湿的。我们俩就这么一路往前走,谁都没说话,像是怕一停下来,刚才那股力气就撑不住了。

直到走到登机口前面,晓萱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我的手。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圈红着,但没哭。

“录音是昨天半夜录的,”她说,“不是专门拿来今天用的。”

“我知道。”

“我本来想过,到了新加坡再放给你听。但刚才那种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掏出来了。”

“放得好。”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

“真的。”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摸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恨我,你知道吗?”

“不是那种‘儿媳妇没照顾好儿子’的恨,是那种……我抢了她东西的恨。”

“你知道,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真的要选。我总觉得,都能好好相处。”

“你觉得可能吗?”

“以前觉得可能,”我看着远处落地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现在觉得,我太天真了。”

晓萱没说话。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了,她站起来,背起包,看了我一眼。

“走吧。”

我站起来,跟她一起往登机通道走。快走到舱门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开手机。

一堆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我妈的、我哥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我没看内容,直接滑到通讯录里,找到我妈的名字,把她拉黑了。

对,拉黑了。

做完这件事,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走上去,在晓萱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她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我。

“你把你妈拉黑了?”

她没多问,转过头看向窗外。停机坪上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侧脸上,细细的绒毛看得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飞机起飞后,地面上的城市越缩越小,最后全被云层遮住了。晓萱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看了她一会儿,也靠着座椅闭上了眼。

脑子里很乱。忍不住又想起小时候。

我十六岁那年,问我妈要钱买一双球鞋。我妈说:“你爸身体不好,别乱花钱。”我去问我哥借,我哥偷偷给了我两百块,不敢让我妈知道。

我二十岁那年,考上大学,我妈哭了三天,说:“你走了家里就剩妈一个人了。”我差点就不去了,是我哥把我推上了那趟火车。

我二十九岁那年,把晓萱带回家。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了一眼晓萱,问我:“她家做什么的?”我说做小生意的,我妈就不说话了。

那顿饭,她全程没给晓萱夹过一筷子菜。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晓萱站在我房间窗户前面,背对着我,说了句:“你妈不喜欢我。”我说“你想多了,她就是害羞。”

我三十一岁那年结婚。

我妈在婚礼上敬酒的时候,拿过话筒说:“我儿子今天结婚了,我也算任务完成了。以后啊,他过得好不好,就看他自己了。”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红红的,像是送出去一件舍不得的东西。

我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晓萱每次从老家回来后,在车里沉默的样子。

想起她半夜坐在马桶上抽烟的样子。

想起她看着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少了期待。

我以前总觉得,孝就是顺,顺着我妈的意思来,她高兴了,全家都高兴。但我从来没想过,在这个“全高兴”的名单里,从来没有晓萱的名字。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一下子灌进舱里,明晃晃的。

晓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过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哑:“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果然湿了一片。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可能就是阳光太晃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拆穿我。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轻轻握着,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我也没抽开。

窗外的云层干干净净的,海面在很远的地方闪着光。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但那只手,一直握着。

07

到新加坡是下午两点多。

从机场出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过没有三亚那种潮湿。空气干爽,头顶的蓝天很高,云像棉花一样,一朵一朵慢慢飘。

晓萱站在机场出口,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我:“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自由的味道。”

她笑了。那种笑,是她以前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牙,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也不自觉地笑了。

“走吧,住的地方我订好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

“昨天晚上,趁你睡着了。”她冲我眨眨眼,“我可不想露宿街头。”

我们打了个车,到了市区的一家小酒店。

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窗户朝南,拉开窗帘能看到远处的楼群。

晓萱把包放下,也没急着收拾,直接躺在了床上,摊开手脚。

“舒服,”她说,“终于不用看你妈脸色了。”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但我听着,竟觉得她说得对。甚至还觉得有点解气。

“饿不饿?”我问她。

“饿。”

“那出去找吃的。”

她翻身坐起来,精神头十足地换了身衣服,拉着我出了门。

新加坡的街道很干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晓萱走在我前面,步子轻快,像是在跳舞。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小店,吃了两碗肉骨茶。

汤浓肉烂,上面漂着油花,配着油条吃,香得很。

晓萱吃了两碗饭,我看着她大口大口吃的模样,心里想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我面前吃得这么放开过了。

吃完饭,沿着街走了走。路过一个卖榴莲冰沙的小摊,她非要吃,我说别吃了肚子受不了,她不听,买了一大杯,一边走一边舀着吃。

我也不知道。这种时候反而觉得她比平时更鲜活。像是她终于敢在我面前露出真正的样子了。

正走的时候,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大哥发来的微信。

“弟,妈今天哭了一下午,说你拉黑她了,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看着那行字。晓萱走出一段路发现我没跟上,回过头来看着我,停下了脚步。

“是谁?”

“我哥。”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发出去一句:“哥,我回去再说。”

晓萱没追问我回了什么。她只是把冰沙递到我嘴边:“吃一口?”

我低头咬了一口,冰得我牙根发酸。

回到酒店后,晓萱冲了个澡,穿着酒店浴袍坐在床头擦头发。我坐在另一张床上,背靠着床头,看着她忙活。暂时没什么话,也不算尴尬。

但我脑子里还是没完全放下来。

我妈的话,大哥的话,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那些事,像一团乱麻,扯不断理还乱。

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了一步,回不去了。

但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我也不知道。

晓萱擦完头发,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我。

“还在想你妈的事?”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双脚收到床上,靠着床头:“想也没用。你妈养了你三十六年,不是一天就能改变想法的。你也一样,不是说狠话、拉黑电话,就会立刻变一个人。”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沉默了好久。“我想……重新学一下,怎么当丈夫。”

她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画着圈,好一会儿才说:“行,那我教你。”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我感觉,这是我这么多年,离她最近的一次。

08

在新加坡的第三天,天气转阴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晓萱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身,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盯着外面发呆。

手机又响了。大哥。

我犹豫了一会儿,接了。

“哥。”

“建国,你总算接电话了。”大哥的声音听起来挺疲倦,“你知不知道妈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

“她去看了吗?”

“哪儿去看?她就天天坐家里,念叨你没良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话该怎么说出口。“哥,我有话直说。妈那晚对晓萱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电话那头顿住了。

“就是她打电话给晓萱说的那些话,关于‘生不出孩子就别耽误我’那句。哥,你觉得她这么说,对吗?”

大哥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我是知道一点。”

“你知道?”

“那天晚上妈打完电话,我正好去她房间给她送药,她还没挂,在客厅里嘟囔着什么,我听到了一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哥长叹一声:“建国,你也知道妈那个人。我要是说了,她不得闹翻天?我想着,你们回来以后,我找个机会跟妈说说。”

“可你没说。”

他沉默了。

“哥,我不是怪你。可这三年,每次妈做那些事,咱俩都当做没看见。你怕惹她,我怕得罪她。最后扛着压力的是晓萱。她是那个从头到尾被我们忽略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哥的声音放低了:“弟,你说得对。”

这句“你说得对”,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还要重。

他这个人,这辈子没服过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在敲着什么节奏。

晓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从床上撑起身子,揉着眼睛看我:“谁的电话?”

“说什么了?”

“他承认,他知道妈给你打那个电话的事。”

晓萱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他当时不知道怎么说,但以后会管。”

“你信吗?”

我想了想:“信一半吧。”

她没评价,翻身下了床,披上外套走到窗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雨。

“新加坡下雨,比三亚的雨好看,”她说。

“哪有雨好看的。”

“这里的雨,下得很干净。”她侧过头看我,“不像有些人,做什么事都要藏着掖着。”

她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我听懂了。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上午。中午雨停,我们出门去吃了顿海南鸡饭。晓萱说味道一般,她说没有三亚那家大排档的鸡嫩。

我一听她说“大排档”三个字,就不说话了。

她看我一眼,笑了:“我都不在意了,你在意什么?”

“真不在意?”

“真的,”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在意有用吗?事情已经过去了。蜜月还有三天,总不能浪费在后悔上。”

我看着她嚼着鸡肉的样子,觉得她说的也许是真的。但也可能是假的,她只是不想让我难受。

不过我决定不去深究了。

有些事,现在说得太明白,反而不好。

那天傍晚,我们去逛了鱼尾狮公园。

晚霞落在水面上,整个海湾都是金灿灿的。

晓萱靠在我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摩天轮,轻声说了句:“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我没说话。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会一直这样的。

09

蜜月的最后一天,太阳出来了。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明亮的光线,连窗帘都挡不住。

我们从酒店出来,沿着克拉码头走了走。

河水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河边有小孩在喂鸽子,鸽子呼啦啦飞起来又落下去,女孩们拿着手机追着拍。

我们找了个露天咖啡座坐下。晓萱要了一杯拿铁,我点了杯黑咖啡,坐在那儿看着河景发呆。

正看着河对岸发呆,晓萱忽然说:“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跟你妈相处?”

这个问题,早晚会来的。我放下杯子,看着河面上的碎光,想了想说:“各过各的。周末回去吃饭,但不会再由着她插手我们的事。”

“你能做到?”

“应该能。”

“但她要是再来呢?像这次一样,突然跑到我们家门口呢?”

“我会让她回去,”我说,“如果她闹,我会继续拉黑她。”

晓萱看着我,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认识的人。“你这几天变化挺大的。”

“以前总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说,“现在知道了——当父母也会犯错,当儿子的也不能一直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妈应该从来没想过,你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也没想过。”

河风吹过来,有股水汽的清香。远处有船缓缓驶过。

过了一会儿,晓萱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这么在乎你?”

“因为她怕孤单吧。我爸走得早,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和我哥身上了。我走了,她就没什么寄托了。”

“那你觉得你能填补她那个寄托吗?”

我想了想:“不能。她得自己学会。”

晓萱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咖啡杯,跟我碰了一下杯。“敬成长。”

“敬成长。”

咖啡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那天下午,她才给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决定。

“我不想直接回去。”

“什么意思?”

“我想回一趟我爸妈那儿,住两天,缓一缓。”

我理解她的想法,我们刚到新加坡就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回去肯定又要面对我妈。她需要时间。

“行,我陪你。”我说。

“不用,”她摇头,“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不是不让你去,是想自己静一静。”

“那我呢?”

她看着我:“你回去。你妈的事,你得自己去面对。不能总带着我,你当挡箭牌吧?”

她说得没错。在电话里拉黑我妈,在机场对峙,那都是她和我一起面对的。但如果真的想要处理好这个矛盾,有些路,我必须自己走。

“行,”我说,“那我回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继续翻手机,订了她飞她爸妈那儿的高铁票。

晚上回酒店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把最重的东西塞进了我的箱子。我看着行李箱里她那堆护肤品和衣服,闷声问:“你这是把所有重东西都给我了?”

“你是男人,你不得多出力?”

行吧。她赢了。

10

回到三亚机场的下午,阳光还是很烈。

我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正打算叫个车回家,手机又响了。

大哥。

“建国,你回来了?”

“刚落地。”

“妈知道你今天回来,做了饭,让你回来吃。”

我看着停在脚边的行李箱,犹豫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行,我回去。”

挂电话的时候,我给晓萱发了一条微信:“我妈让我回去吃饭,我去了。”

她回得很快:“你是大人了,自己决定就好。但别忘了你的底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收起手机,打了一辆车。车子穿过三亚市区,在两岸椰林间穿行,我打开窗,风呼呼吹进来,带着一股海水的味道。

到的时候,门开着。

我推门进去,我妈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摆碗筷:“回来了?坐吧。”

大嫂也帮着把筷子摆好,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跟她吵架”。

我脱了外套,在餐桌前坐下来。两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排骨汤,很家常。

我妈坐我对面,也没动筷子,也没说话。我哥和我嫂子坐在旁边,左看看右瞄,像是怕空气突然炸掉。

“妈,”我说,“吃饭吧。”

我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晓萱呢?”

“回她爸妈那儿了。”

“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

“她需要平静一下。”

我妈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汤里的芋头,慢慢嚼。

我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做好了被她哭着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准备。可这些都没发生。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我,吃菜,不说话。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我哥中间想活跃气氛,说了几句笑话,没人接他的话茬。我妈不笑了,我也不笑了。

吃完饭后,我妈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犹豫了一下,起身说:“妈,我来洗吧。”

“不用,”她说,“你回你那儿去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着背在水池边洗碗,水哗哗地流着。

“妈。”

她停下手,没回头,水龙头还在开着,水声哗哗响。

“妈,我不是不认你。”我说,“你是我妈,这一点变不了。但晓萱是我老婆,也是我的家人。以后你管我的事,可以,但管到她,不行。”

我妈没回头。但我看见她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了一阵子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行。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是一个台阶。

我没立刻接,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钟。把围裙挂好,拿下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树影落在路面上。我站在路边,给晓萱打了个电话。

“喂。”

“吃饭了吗?”

“刚吃。你呢?”

“吃了。”我看着头顶那轮月亮,“我妈说让我们好好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晓萱的声音传过来,轻轻的:“那好好过呗。”

我站在马路边,微风带着一股夜风的味道,路灯在我头上亮着。

月亮很圆。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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