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战国时期最传奇的职业，大概就是纵横家。
只靠一张嘴，就能让几个国家结盟或者翻脸。
其中最传奇的一个，当属苏秦。
苏秦游说秦国失败后，灰头土脸地回家。
妻子不理他，嫂子不给他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说话。
苏秦受到刺激，闭门苦读。
看书犯困了，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
头悬梁锥刺股，锥刺股的就是苏秦。
后来重新出山，一路游说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合纵抗秦。
苏秦达到了人生巅峰：佩六国相印。
问题是，真是这样吗？
“六国相印”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相印”？
战国时期的“相”，指的是“相国”，是一个诸侯国的最高行政长官。
但其行政制度，并没有后世宰相那么统一。
“印”为“执政所持信也”，就是用来证明权力和身份的信物。
所以“佩六国相印”，可以解释为六个国家都给了苏秦相国的地位。
但这并不意味着，苏秦上午去赵国开会，下午再飞到齐国批文件。
《史记·苏秦列传》写得极其明确：“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苏秦更重要的身份，其实是“从约长”。
而他的相国身份，更像是“名誉相国”。
核心权力集中在合纵联盟外交之上，诸侯国本土公务不归他管。
这份尊荣，让苏秦走上巅峰。
后来他途经洛阳，上演了历史上著名的衣锦还乡。
车马辎重浩浩荡荡，各国都派人护送，排场堪比诸侯。
苏秦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假如当初我在洛阳有两顷好田，我今天怎么会佩六国相印。”
“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在战国，苏秦并不是唯一一个佩多国相印的人。
公孙衍也曾佩五国相印，同时担任合纵联盟的“约长”。
连横代表张仪，也曾并相秦、魏。
这是战国一个非常特殊的政治现象，一个纵横家可以跨越国界，同时被多个国家授予高级身份。
是苏秦干的吗？
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
有一部原本没有书名的战国纵横家文献，被整理者命名为《战国纵横家书》。
全书共27章，其中11章的内容在今天的《战国策》《史记》中还能找到。
剩下 16 章是此前完全失传的战国佚文，其中保存了大量的苏秦原始书信
这个苏秦和《史记》里的那个苏秦，完全不一样。
在《史记》的时间线，苏秦和张仪大体是同一时代的人。
苏秦搞合纵抗秦，张仪搞连横拆合纵联盟。
两人算的上一生的宿敌。
但根据《战国纵横家书》整理材料判断，苏秦活跃的时代，比《史记》记载的要晚。
苏秦主要活跃于燕昭王、齐湣王时代，大致在公元前3世纪前期。
而张仪活跃于秦惠文王时期，公元前328-前310年，也就是公元前四世纪晚期。
很有可能张仪活跃的时候，苏秦还没有出道。
换句话说，苏秦和张仪不可能成为同时代宿敌。
这一下问题就大了。
《史记》中苏秦游说六国，佩六国相印，然后张仪入秦破合纵，是一条连续的时间线。
如果苏秦的年代整体往后移动几十年，那么这条故事链就需要重新审视。
帛书里的苏秦，更像间谍
按帛书记载，苏秦真正重要的政治身份，是燕昭王派往齐国活动的重要人物。
燕国和齐国之间有血海深仇，此前齐国曾趁燕国内乱攻入燕国。
战国人物之燕昭王，二十八年一盘棋，感兴趣的可以看看这篇文章
燕昭王继位以后，最想做的就是复仇。
苏秦进入齐国以后，逐渐取得齐湣王信任。
表面上，他替齐国出谋划策。
实际上，却长期帮助燕国削弱齐国。
其中一个极关键的方向，就是推动齐国攻宋。
齐国吞并宋国以后，迅速引起其他诸侯恐惧。
最终燕昭王联合多国伐齐，乐毅率军攻入齐国，齐国几乎亡国。
在这种重建里，苏秦不是那个“让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的六国相国。
更像一个长期潜伏在齐国高层，为燕国服务的战略间谍。
当然，这个苏秦不比“佩六国相印”的苏秦逊色。
只是故事完全变了。
《史记》错了？
司马迁自己其实也知道，苏秦的故事非常乱。
他自己说：“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
大概意思就是，苏秦流传的故事有很多不同版本。后面一些类似的事情，就都算在苏秦头上了。
再加上，战国纵横家本来就是一个容易产生传奇的群体。
他们到处游说，又没有固定国籍，
今天给赵国出主意，明天可能去魏国，后天又出现在齐国。
苏秦、苏代、苏厉还是兄弟，都从事纵横活动。
不同人物、不同年代、不同游说故事经过长期传抄以后，互相混杂也就不奇怪了。
很有可能司马迁掌握的材料本身，就已经无法分辨。
“六国相印”会不会是别人的故事？
这种可能存在，而且很大可能是公孙衍。
公孙衍佩五国相印，为约长，合纵重要人物。
最关键的，他和张仪活动在同时代。
但并不能绝对确定，苏秦的故事属于公孙衍。
马王堆《战国纵横家书》的材料也需要辨伪，它的记载和《史记》不一样，不代表就比《史记》可靠。
我们今天熟悉的“苏秦对张仪”，更像是把战国几十年间多个纵横家的活动，压缩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对决。
苏秦代表“合纵”，张仪代表“连横”。
原本属于不同时期、不同人物的故事，逐渐向这两个最著名的人物身上集中。
所以苏秦到底有没有佩六国相印？
其实司马迁那句话，已经给出了答案。
“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
你现在看到的苏秦，不是一个纯粹的历史人物，而是融合了别人故事的传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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