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寄情，园藏深爱：一场人与自然的时空之恋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暑热消退，秋意渐浓，城市的喧嚣似乎在飒爽的清风中沉淀下来，人们的出行欲望也转向了寻幽访古。近期，随着各地园林迎来一年中最富诗意的黄金观赏期，游园将再次成为文化休闲的热词。而当我们真正步入其中，才发现园林之美远不止于视觉的饕餮。以此为契，我们来看看古人如何在自然园林的怀抱里，绘写那场永不落幕的时空之恋。

画藏园境

古画勾勒的园林草木世界包罗万象，清雅静谧的文人书斋、品类丰富的本草图谱、恢弘壮阔的皇家苑囿，皆被笔墨细细描摹，其中，汉代上林苑便是古画皇家植物园精致的经典代表。上林苑原为秦代旧苑，坐落于长安郊外（今西安）、关中腹地，北濒渭河，南倚终南，在汉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大规模扩建下，一跃成为上古时期规模盛大的皇家园林。“上林”之名，寓意上应天象，下育万物。八川环抱，川泽萦绕，地域辽阔，尽显大汉园林的磅礴气度。

明仇英（款）《上林图》

上林苑绝非仅供帝王游憩射猎之所，更是一座包罗万象的天然皇家植物园。园内三十六苑、十二宫、二十五观错落分布，四方异地的奇花异木、珍禽异兽尽数移栽汇聚。《西京杂记》载其草木名逾两千种，囊括天下珍稀花果林木。同时兼具祭祀、游园、狩猎、农垦、练兵、宴宾、陵寝多重功用，是汉代集观赏、实用、典藏于一体的鲜活植物种质宝库。自西晋卫协作《上林苑图》，这座旷世皇家园林的盛景便入丹青流传。至明代，仇英奉周凤来之托，为其母祝寿，依《上林赋》等文意绘《子虚上林图》卷，更有文徵明写二赋于后，此后历代文人画家多有摹本传世。整幅长卷以青绿设色铺陈，按赋文叙事分诘难缘起、山海浩渺、宫苑层叠、天子出行、校猎驰逐、登台宴乐、罢猎返驾铺展，情节连贯，气韵贯通。画中山木各有风姿，松骨苍劲，榆影连绵，樟木葱郁。画家以树石烟云分隔景致，远近虚实相生，淡色晕染远山林木，浓墨精绘近坡嘉木。展卷品读，恍如穿越汉唐，缓步徜徉于这座藏在古画里的皇家植物园，尽览山川灵秀与皇家苑囿的绝代风华。

植物是古典园林中唯一鲜活灵动的造园要素，更是文人书斋空间营造意境、寄托风雅的核心载体，这一特点在明代实景园林画中多有体现。沈周《东庄图》、文徵明《东园图》、《拙政园图》、仇英《东林图》《园居图王宠题》、宋懋晋《寄畅园五十景图》等皆为其中佳作。嘉靖九年（1530），文徵明以明朝开国功臣徐达六世孙徐俌幼子徐天赐别号为题，绘《东园图》卷。这幅典型别号图，穿越数百年时光，依旧清晰还原出金陵东园（亦称“太傅园”）书斋周边草木景致，据王世贞《游金陵诸园记》所载，东园入门处杂植榆、柳，余为麦垄，园中又有古树、双柏、修竹及各类佳木老树错落遍布。画家以丛植之法布局林木，既为书斋围合出清幽私密的文人空间，又借草木勾勒出幽深清雅的隐逸之境。园内水体萦回环绕书斋内外，静态池沼与动态溪流相映，水榭临池而立，成为古时文人鉴画论诗、对弈清谈的雅处。画中湖石玲珑嵌空，依亭傍水，恰好契合文震亨《长物志》中“石令人古，水令人远”的极致造园审美。仇英《东林图》卷中，亦绘草堂书斋前佳木成林，花木错落簇拥轩斋，与文士雅集场景相融，尽显明代园林的风雅气韵。

明文徵明《东园图》

晚明华亭画家宋懋晋的《寄畅园五十景图》册，是明代园林功能性绘画的典范，它挣脱传统山水画写意桎梏，以写实的笔触为后世留存下寄畅园最真实的视觉原貌。画作遵循晚明“园记标明位置、园图摹写形貌，园诗阐发意蕴”创作规制，系画家受园主秦燿委托，依照王穉登《寄畅园记》的游赏线路逐景绘写。王穉登在记中明确寄畅园造园次序：“其（寄畅园）最在泉，其次石，次竹木花药果蔬，又次堂榭楼台池籞”，画作循着这一审美逻辑铺陈景致，实现从入园始至环翠楼止的图文互证。其写实特质尤为突出，册页内多景彼此呼应，五松、六角亭等景观跨幅联动，突破单页构图局限，还原实景立体空间；复刻邻梵阁、锡山双塔等实景，双塔并峙的画面细节，定格万历年间锡山建筑风貌。画中松树取法赵伯驹写实院体，更以实地写生为根基，含贞斋孤松从多角度刻画，无一不是园中实景写照。正如高居翰所言，这类园林古画兼具“视觉记录与美学再创造”功能，以应物象形、传移模写为核心，忠实摹写园林原貌，成为研究晚明江南造园技艺与园林绘画写实发展的珍贵史料。数百年间，无锡寄畅园历经明清易代、战乱损毁，又经康乾两代改建修缮，如今山水格局与图中风貌已有很大不同。唯有这件册页留存初心，让我们得以跨越时光阻隔，直面晚明文人书斋植物园的盎然生机与清雅风骨。

园承画意

世间最长情的相守，是跨越百年的倾心奔赴。乾隆一生与狮子林结缘，便是古人对自然极致热爱的生动写照，这份藏于园画之间的深情，穿越岁月更迭，让人与自然的和谐之美生生不息。

乾隆毕生痴恋元倪瓒（款）《狮子林图》卷，以画寻园、以园仿画，完成了从笔墨意象到实景营造的时空穿越。此卷绘江南疏淡私园，松竹篱笆环合草堂，山石、虬松、老梅错落排布，笔墨简淡空灵，藏着元代文人向往的自然本真。虽学界多认定此作为明人摹本，却丝毫不减乾隆对这份山水意境的珍爱。

有学者指出，据画幅前隔水乾隆御题诗推断，此作约于乾隆四年（1739）入藏清宫内府。乾隆初观此图，便题有“借问狮子林，应在无何有”之句。彼时乾隆尚不知狮子林实址所在，只于笔墨间遥想山林意趣。明末清初，苏州狮子林几经易主，日渐倾颓，王世贞曾感叹“佛像、峰石、老梅、奇树之类，无一存者”，园址荒落隐匿于市井之间。这份萧瑟寂寥，恰与画中隐逸意境暗合，也让乾隆南巡寻园、复刻山水的心意愈发坚定。乾隆二十二年（1757）第二次南巡，他按图寻访，于苏州觅得残破的涉园（衡州知府黄兴祖购得后更名），方知此处正是狮子林故址。乾隆不禁题诗于画心，感慨“故址虽存……独赖有斯图耳”，叹“翰墨精灵，林泉藉以不朽”。

此后乾隆历次南巡必携画游园，将画中景致与眼前实景对照题咏。他命钱维城绘重修后的狮子林全景，再现园中山石九洞、曲径迂回的独特格局，更亲笔临摹此卷，将仿作留存江南，成就“园因画显、画为园魂”的古今穿越。乾隆三十年南巡，他再度携画访园，还取三年前自己的摹卷对照参看，体悟山水本真。

这份偏爱不止于江南一隅。为留住倪瓒笔下的意境，乾隆下旨依画仿建狮子林，先于圆明园长春园复刻，匾额规制依苏州原样打造；后因嫌其未得倪画疏朗精髓，在热河避暑山庄再建文园狮子林，以古画为蓝本重构十六景。两座北方狮子林落成后，乾隆屡屡展阅倪瓒（款）《狮子林图》，两次御笔仿画，藏于园中清閟阁，还命宫廷画家方琮临摹作《仿倪瓒狮子林图》，明人杜琼、清人董诰之作也一并入藏，杜琼所绘《狮子林图》亦悬于长春园清閟阁壁间。身居北方园林，眼前是复刻的江南胜景，手边是古画与仿卷，实景与笔墨、古今与南北在此交融，乾隆以一生偏爱守护自然，以匠心雕琢和谐，书写了人与山水双向奔赴的绵长深情。

如果说狮子林的园画相依是时光沉淀的山水执念，那么圆明园的草木繁盛，便是人与自然相融共生的盛世答卷。作为清代皇家园林植物造景的巅峰之作，圆明园以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演绎着人与万物包容共生的和谐意蕴，堪称藏于山水间的皇家植物园。《圆明园四十景图》册中，满园草木品类丰盈，错落有致。松、圆柏、侧柏、云杉等松柏类苍劲挺立，旱柳、绦柳、青杨等杨柳类依依拂岸，梧桐、石楠、黄栌等观叶乔木点缀山林，槐、白玉兰、合欢、蜡梅、紫丁香、紫荆等观花乔灌木次第芳菲；牡丹、鸡冠花等花灌木烂漫丛生；紫藤、葡萄、牵牛花、月季等攀援生长；各类水生、草本、盆栽植物错落分布、生机盎然。造园者顺应自然肌理，巧用孤植、丛植、片植等多样种植手法，让草木适配山水、花木映衬亭台，不刻意雕琢、不违逆自然，最大限度留存山河本真之美。这份对自然万物的温柔善待，是古人致敬山河的赤诚心意，更是万物共生的生动诠释。

清沈源、唐岱《圆明园四十景图》册局部

这套由沈源、唐岱耗时十余载绘制的册页，完工于乾隆九年（1744），最终于乾隆十二年（1747）六月，奉旨安设于圆明园奉三无私殿呈览，成为皇室专属的园居画卷。册页分上下两册，以楠木匣盛装，首册裱有雍正、乾隆御笔《圆明园记》《圆明园后记》。奉三无私殿为圆明园三殿中殿，是皇家宗亲宴、家宴之处，乾隆也曾在此品鉴多幅圆明园御制画作，如乾隆三年，唐岱、郎世宁、沈源合绘的圆明园图，便呈览贴于清晖阁；阁内还悬有冷枚绘制、乾隆御题“大观”二字的圆明园通景总图《大观图》。

尤为难得的是，画作绘制时，园林尚在营建之中，画师心怀对山水自然的敬畏，参照园林烫样，融合中西绘画技法，以散点透视览全园景致，用焦点透视绘建筑细节，还原了园林的一草一木、一亭一榭。画作定格了圆明园繁盛的植物风貌，如今虽难寻旧园实景，却可循着这件工笔园居册页，窥见古人与自然温柔相伴的模样。

古园继画意，丹青寄深情。古代皇家园林与宫廷丹青互为映照，乾隆以画寻园、依画造园、凭画游园，让古今山水、虚实园景彼此交融。诚如巫鸿所言：“漫游是观看的延伸，偶遇是短暂的停顿。漫游不存定向，偶遇集中于一点。漫游是身体和目光的移动，偶遇是视线和思念的锁定。漫游是河流，偶遇是礁石上泛起的浪花。”古人于园林中自在漫游，于草木间随心驻足，将对自然的热爱尽数藏入园与画中。这场跨越时空的人与自然之恋，温柔绵长，在一卷丹青、一方园囿中，久久不息。

原标题：《丹青寄情，园藏深爱：一场人与自然的时空之恋》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来源：作者：王韧（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