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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伍去新单位报到,接待我的竟是部队老首长,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起身敬礼,全场人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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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第七天,我去水务局报到。

办公室嘈杂,没人抬眼瞧我。

我把介绍信递给一个正在喝茶的科员,他头也不抬地努努嘴:“放桌上吧,回头再说。”

我弯腰放材料,衣领一松,脖子上那枚子弹壳吊坠滑了出来。

角落里,一位穿旧军装的老同志正在看文件。

他抬头扫了我一眼,目光骤然钉在我胸口,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半天。

整个办公室突然安静。

他缓缓抬起右臂,对着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是……马班长的儿子?”

所有人全愣了。我也愣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01

我叫贾高飞,刚退伍。

说是贾高飞,其实我原本不姓贾。

我爸姓马,我也姓马。

七岁那年他没了,我妈带我改了嫁,把我改成了贾高飞这个名字,说是往前看,别让人知道根底。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跟人提过我爸的事。

我爸是当兵的,当了一辈子兵。

人走得早,留下的东西也不多。

一枚三等功章,一张泛黄的合影,还有这枚用步枪子弹壳打磨出来的吊坠。

听我妈说,这是他入伍第二年自己动手做的,挂在脖子上戴了十几年,摘都没摘过。

他牺牲那天,吊坠不在他身上。

他走之前把它摘下来,挂在我脖子上,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高飞,爸去出趟差,过阵子就回来。你爷们儿家,在家听你妈话。”

那年我七岁,什么都不懂。他说的“过阵子”,后来变成了永远。

我妈没怎么哭。

她把家里跟我爸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箱子里,塞进柜子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搬了两次家,那个箱子始终跟着我们,我没打开过,她也没打开过。

三年后她改嫁了,继父是个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待我不算好也不算坏。

我知道他姓贾,我随了他的姓。

改姓那天,我妈在厨房里低着头剁肉,剁得砧板当当响,没抬头看我一眼。

我没问,她也没解释。

后来我念完了初中,上了高中,考大学差了八分,没考上。家里拿不出复读的钱,正好赶上征兵,我二话没说就报了名。

体检、政审、走兵,一气呵成。我妈送我上火车,在站台上一直冲我摆手,她眼角的褶子比那年爸爸走的时候又深了很多。

在部队那几年,我什么都是自己扛下来的。

训练,扛。演习,扛。跟人打架受了处分,也扛。没人知道我父亲是谁,我也没主动提过。连长对我的评价是四个字:“沉默,能吃苦。”

我是侦察兵,体能好,枪法也准。

班长说我有天赋,其实跟天赋没关系。

我就是觉得,我得对得起这副身体。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他不在,我得替他活出个人样。

五年服役期满,我本来想留队。

赶上了裁军,名额紧,我这种没背景没学历的,第一批就被刷下来了。

指导员找我谈话,说高飞,你别灰心,到哪都是干,部队学的东西在地方用得上。

我心里清楚,劝的都是场面话。

退伍之后回老家待了半个月,我妈身体越来越差,类风湿加冠心病,常年吃药。

继父跑长途,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钱,还得供我弟念书。

我没好意思在家里多待,托战友打听工作,最后市水务局给了一个退伍军人安置指标。

体检、面试、政审,折腾了快一个月。

那天早上,我接到电话说报到。

我换上唯一一套熨平的外套,兜里揣着退伍证,坐了四个小时长途汽车到了市里。

水务局在市区南边,一栋其貌不扬的五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办公室。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看见我父亲的老连长。

02

那天办公室里一共有七八个人,各忙各的。最里面靠窗的工位上,坐着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低头看文件。

我当时没在意。也没想到他会认得我。

那科员让我放桌上,我弯腰放材料。

领口松了,吊坠滑出来,落在衬衣外面。

我一直有个毛病,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伸手去捏它。

那枚弹壳被手汗和皮脂磨得锃亮,黄铜色里透着暗沉的光。

我伸手捏住它,正要塞回领子里。

抬头就看见老人朝我走来。

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吊坠上,嘴唇哆嗦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这吊坠,谁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我爸。”

“你爸叫什么?”

“马长山。”

他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后背。

办公室里的人全抬起了头,有人站起来,有人小声嘀咕。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会不会认错了?

马长山这个名字,或者吊坠上有特殊的东西?

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念物。

然后他就问我是不是马班长的儿子。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捏着吊坠,感觉到手心全是汗。

周围有人围上来,有人去倒水,有人紧张地喊“马局长”。

我这才知道,他是这里的局长,姓马。

“马长山,马长山……”他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跟自己说话,连念了三遍,眼眶发红,右手攥成了拳头,“你妈是不是叫谢玉琼?你老家是不是河县柳溪村的?”

我点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眼时,眼眶里的红气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说:“走,到我办公室来。”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在窗边站了很久,背对着我。我没动,站在门口。过了大约一分钟,他转过身来,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坐吧。”

我坐下,他坐回办公桌后面,看着我,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那股压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他没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回去再看。”

我下意识拒绝:“马局长,我是来报到的。”

“我知道。”他说,“你调到哪,是人事的事,我不掺和。这个你拿着,跟你父亲有关,回去一个人看。”

我伸手接过信封,纸很薄,像是放了很久。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挥挥手:“先去吧,找董主任办手续。”

董主任就是董卫东,四十多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时总盯着人眼睛看,让人不太舒服。我敲门进去,他打量了我上下一眼,没有握手。

“贾高飞?”他翻着我递过去的材料,“退伍军人,侦察兵,高中文化……老实说,你这学历调机关有点吃力。咱们这儿最缺的是河道巡查岗,常年户外作业,吃苦受累,你干不干?”

我说:“干。”

他挑了挑眉,像有点意外:“行,那就这样。明天去找老刘报到。对了,你认识马局长?”他轻描淡写地问。

“报到前不认识。”我说。

“那他刚才怎么冲你敬军礼?”

“不知道。”

董卫东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行,不知道就先不知道吧。先去办入职手续,回头把地址留一下,工资卡复印件交财务。”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贾高飞,在我这儿干活,靠的是本事,不靠关系。别觉得有人撑腰就能混日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心里想,我要是真认得这位马局长,也不至于在部队待了五年就灰溜溜地回来。

但我什么也没说。

低头出了办公室,外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薄薄的,隔着纸能摸到里面是一张照片的形状。

我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兜里。

等回到租住的城中村小旅馆,锁上门,我才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营房前,穿着老式军装,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膀,笑得灿烂。

左边那个,是我爸。

右边那个,是今天敬我礼的,马永康。

照片背面,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已经发暗了。

“老马,我要是回不来了,替我看着孩子长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河道巡查岗报到。

老刘是岗上的老班长,五十多岁,黑瘦,说话带口音。他带我走了一遍巡查路线,从虹桥闸口到下游三号坝,全程十几公里,全靠腿。

“年轻人,扛得住不?”他笑着问我。

“扛得住。”我说。

老刘拍拍我肩膀:“上头说了,你是退伍兵,肯吃苦。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踏实干,有你的位置。”

我没接话,低头干活。

巡查岗的活儿确实苦。

每天天不亮出门,沿河走一遍,看水位、看堤坝、看排污口,拿个小本子记数据。

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一天下来走三十公里路,脚底板磨出水泡,挑了再走。

干了半个月,我瘦了八斤。

但人瘦了,精神反而好了。

晚上躺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什么都不想,一觉到天亮。

不用再想我妈的病,不用想退伍之后的出路,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马永康没再找过我,我也没有去找他。

照片我夹在退伍证里,随身带。

我时常想,他怎么成了局长?

我爸要是还在,又会是什么样?

又想起我妈当年改嫁时的沉默,她什么都没说过,也什么都没藏过,只有那个纸箱子,跟着我们搬了三次家,她从来没打开过。

第四天中午,董卫东下来巡查。

他站在虹桥闸口边上,远远地看着我蹲在河堤上测水位,没走近。老刘提醒我:“董主任来了,你不去打声招呼?”

我说:“等会儿,我记完这个数据。”

老刘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等我把数据记完,站起来回头,董卫东已经站在我身后了。他隔着雨靴看了我一眼:“贾高飞,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还行。”

“累不累?”

“累。”我实话实说,“但干得动。”

董卫东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行,干得动就好好干。有事打我电话。”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昨天马局长问起你的情况。我没多说,就说你干得挺好的。”顿了一下,他补了一句,“我不管你跟马局长什么关系,这个岗,你干得让我服气。”

我捏着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

他看着河面,叹口气:“我父亲,也是干了一辈子水利的。当年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背了处分,走的时候没人送。所以我最看不惯那种靠着关系混日子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河堤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冷硬。

下午接到我妈的电话,她问我工作忙不忙。

我说:“挺好的,不太忙。”

她说:“那你吃好点,别省。”

我应了一声,又想起那枚军功章还锁在钱包里,想问她我爸当年的事。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蹲在河堤上,看着河水滚滚往东流。

04

虹桥闸口的夜班房,条件确实简陋。

一间砖头房,一张行军床,一个电水壶,一扇裂缝的玻璃窗。

风大的时候整扇窗户哐哐响,像要塌下来,夜里往河面看,黑漆漆一片,只有水流的声音。

我住了三个月。

老刘有时给我送些吃的,有时候值班晚了,就在这儿挤一夜。

他儿子也在部队当兵,跟我年纪差不多大。

他常说:“你跟我儿子差不多,看着你值班,我心里踏实。”

我从不多话。干活就是干活。

马永康那封信的照片,我始终带在身上。

有时候夜里翻出来看一眼,又收回去。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主动去找他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呢?

是我打心底里觉得,他丢下了我爸。

我妈从没主动提过我爸。

我也不敢问。

只是我心里那个结越来越紧:我爸跪了四小时拼死救下的一群人里,有没有马永康?

他后来当了局长,过好了,他有没有再想起来过我爸?

他答应我爸“看孩子长大”,可我等了他二十年,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那年初秋,一个暴雨天把一切都砸变了。

雨从傍晚开始下,不到两个小时就变成了瓢泼。老刘给我打电话说上游泄洪,虹桥水位涨得快,让我盯紧闸口。我穿上雨衣提着电筒就往外跑。

闸口已经有人了。两个河道工正在往上垒沙袋,浑身湿透。水涨得比人还快,十几分钟就漫过了堤埂。我心里发毛,冲他们喊:“别垒了,快撤!”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轰隆一声。

我回头一看,腿一软。

下游方向,堤面上豁开了一个口子,黑浑的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外涌。

我心里记起的第一个念头是:下游还有两户人家没撤出去。

我拿手电照过去,前面那条土路已经被水淹了半截。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也来不及想太多,把电筒咬在嘴里,弯腰就往水里蹚。

河水最深处到腰,水很急,几次差点把我卷倒。

那两个河道工在后面喊:“不要命了!”

我没回头。水面上漂来一块木板,我抓住借力往前游。平时我水性还行,但在这种翻滚的浑水里,感觉根本不是自己说了算。

等我摸到那户人家门口,水已经没过了门槛。

屋里有个瘫痪老人躺在床上,他的儿子急得团团转,看到我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解放军同志,求你救我爹!”

我二话没说,把老人背起来往外走。水越来越深,老人趴在背上,身体轻得很。我一步一步往高处蹚,雨点打在水面上,像烧开的锅。

走了四十多分钟,终于把人送到了高处。老人儿子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让我受了这磕头,我没受,拉起来就走,转身又回去帮人扛沙袋。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水位慢慢往下退。我瘫在泥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手指头因为长时间泡水已经发白了。

老刘跑过来,一把把我拽起来:“你小子不要命了?”

我喘着气,笑了一下:“没事。”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老刘接起来,脸色一变,把手机递给我:“马局长的电话。”

我接过电话,只听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句哑着的:“贾高飞,你还活着吧?”

“活着。”我说。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电话挂了。

我蹲在泥水里,全身像散了架,却总觉得那四个字说出来时,那头的人不是靠职务在问我,而是一个老人在问一个后辈。



05

那场暴雨之后,我连着发了三天烧。

值班室的床本来就不舒服,烧起来更难受。

我窝在硬板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中间模模糊糊听到手机响,没力气接。

第二天下午,老刘来看我,带来了退烧药和几盒盒饭。

他坐在床边,看了我好一阵,说:“上头下了通知,让你好好休息。”

我点头,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马局长要来看你,被我拦了。我说你烧着,不方便见人。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说那让他好好养着。”我攥着被子,没吭声。

第四天,烧退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回岗上正常上班。

路上碰到几个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了,有人远远打个招呼,有人低声说“这个人还行”。

我心里明白,那场雨让大家对我有了不一样的看法。可我心里不是滋味,也不说为什么。

第五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看到马永康的车停在楼下。

我本想绕开走,他从车里下来,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喊了一声:“小贾,上来一下。”

我跟他上到三楼的临时会议室。

里面没人,他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让我坐。

我坐下了,他没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半响说:“你这一趟当兵,学了不少东西。你可知道,你爸当年也是侦察兵,也是这么拼。”他说到一半,肩膀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我低着头,听见自己心跳很重。

“你爸牺牲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不太清楚。”我说,“我妈不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终于他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是我在那队里当连长,排雷任务,他主动请战。”

我抬起眼皮看他。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次任务,我们排了十二颗雷。到第十三颗的时候,你爸把我往后一推,自己先上去了。他刚踩到,脚下的雷就响了,没爆,但他知道那是一颗松发式地雷。只要抬起脚,就完了。”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跪在雷场上,让我们撤。我死也不肯走,他掏出手枪对着自己的脑袋,说你再不走,我就扣扳机。”

我的耳朵里一片嗡鸣。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们撤了。撤离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他喊了一声,老马,替我看着孩子!”他侧过头去,眼睛红得厉害,“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坐在椅子上,全身僵着。

“后来呢?”我问。

“后来爆破组过去了三趟,才把人拖回来。他跪了四个小时,腿早就废了。我亲手把他抱上担架的时候,他手里攥着这枚子弹壳……”马永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色的弹壳吊坠,摊在掌心,上面的系绳已经磨得快断了,“他让我交给你,说让你别恨他。”

我看着那枚吊坠。和我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是同一颗子弹壳打磨出来的,本来应该是一对。

“我昏迷了三个月。”马永康说,“醒来后,我调到处里,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和你妈。可你们搬走了,姓也改了,我找了好几个地方,一点线索都没有。这枚吊坠,我贴身揣了二十三年。”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很烫。

我伸手接过那枚吊坠,握在掌心,和黄铜的温度混在一起。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堵着,没办法发声。

他看着我,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按了按我的肩,手掌带着一层糙皮的厚实。

06

雨后的第七天,全局开了个大会。

说是防汛总结,其实就是走个形式。

我本来不想去,老刘非拉着我坐前排。

我拗不过,找了个角落坐下。

会场坐了四五十号人,空气里一股汗味和烟味。

马永康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一杯茶,翻着材料,始终没抬头看台下。

前几个领导讲话,我从头到尾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枚磨得快断的吊坠、父亲跪在雷场上掏枪的那个画面。

轮到马永康发言的时候,他把手里的材料往旁边一放,摘下老花镜,看了台下好一会儿。会议室安静下来,本来嗡嗡的说话声像被人拧上了旋钮。

“今天不讲工作,讲一个人。”他说。

我头皮一紧,抬起来看他。

他目光落在我的方向,又移开:“二十多年前,我有个老班长,叫马长山。他牺牲那年,才三十二岁。他儿子那年七岁。”

会场里一片安静。

有人下意识回头四下张望。我靠住椅背,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

“那年冬天,中越边境还有雷区。我们连队去执行排雷任务,十二颗雷都是他排的。排到第十三颗的时候,他踩上了一颗松发雷。就那种你一抬脚就炸的雷。”马永康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会议室里,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口上,“他把我们赶走了。我们撤到安全线往回看,他一个人跪在雷场里,跪了整整四个小时。零下四度的天,等爆破组赶到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没知觉了。”

安静的会议室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抽气。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老马,替我看着孩子。”马永康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低头,用大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可我辜负了他的托付。我后来昏迷了三个月,等我醒了,他们娘俩搬走了。我找了二十三年,一直没找到。”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我站在这个讲台上,是想当众跟那个孩子说一声。”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贾高飞,你爸是个真英雄。二十三年了,我从没忘过。”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头看我。

我坐在那里,感觉像被一盆水从头浇到脚。那些目光有惊讶的、有怜悯的、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就是马长山的儿子?”

“那个新来的?”

“难怪一看就是当兵的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

老爸那次走之前的画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场。

他蹲下来,把吊坠挂在我脖子上,说“爸去出趟差,过阵子就回来”。

那次出差,他再也没回来。

马永康讲完了,台下没什么掌声。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职工低头抹眼睛。我旁边的老刘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孩子,你爹是个英雄。”

我握着拳头,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眼泪砸在面前的桌面上,啪嗒,啪嗒。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我……”一个字,就卡住了。

马永康在台上远远地看着我,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他说:“对不起,高飞。那句话,你爸嘱托了我二十三年,今天我才亲口说出来。”

我站在那,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往下流。二十多年积攒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瞬间全部散得一干二净。



07

会一散,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局。

我成了这栋楼里的“名人”。

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我“马长山的儿子”,有人远远地看我,有人上前跟我握手,嘴里说没完没了的客气话。

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到头来只剩一句:“领导您客气了,叫我小贾就行,或者高飞。”脸上火辣辣地烫。

那天傍晚,我准备收拾东西回值班室。刚走到一楼大厅,迎面撞上董卫东。

他站在台阶下面,脸色不太好看,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了看我:“贾高飞,你瞒得挺深啊。”

我停住脚步:“董主任,我不是有意瞒。”

“行了。”他摆摆手,“马局长在会议室跟局长班子谈事,让你等着。”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我那天在楼道里说的话……你当没听见。”他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你爸是那种人。要是知道,我绝对不会说那种话。”

我摇头:“您也没说错,我是靠我爸的光才让人高看一眼。”

董卫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坐在一楼大厅的长椅上等。走廊里人来人往,过了好一阵,马永康送走了局领导班子的人,才走过来:“走,吃饭去。”

我愣了一下:“还没到饭点。”

“我饿了,你陪我吃。”

他说着就往外走。

我只好跟上。

他带我去了局门口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他掰开筷子,闷头吃了一口,才抬头看我:“你怨我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也没逼我,又低头吃了几口面:“当年你爸牺牲后,你妈才二十七岁。她一个人带了你三年,后来嫁了人,改了姓。我找到你们镇上的时候,你们已经搬走了。有人告诉我,你妈改了嫁,儿子也改了姓,说不让人再提从前的事。”

他放下筷子:“我就没敢再找。怕你妈想起那些事难受,也怕你长大了,心里有疙瘩。”

我盯着碗里的面,汤水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这些年想过无数次,为什么他不来找我,是不是根本没把我父亲当回事。

原来他是怕打扰我们。

我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舌头发麻,可我没停,一口一口把整碗喝完了。

马永康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高飞,你愿意叫我一声马叔不?”

我放下碗,沉默了很久,开口喊了一声:“马叔。”

他那张老脸一下子皱成一团,像哭又像笑。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说:“好,好,这就够了。”

08

事情过去半个月,日子恢复了正常。

我还在虹桥闸口值班,每天巡堤、测水位、记数据。

干得久了,人和那座闸口之间就像生了根,不怎么说话也知道它的脾气。

老刘取笑我:“小贾,你现在可是名人,怎么还跟咱们挤在这破值班室?”我笑了笑:“这破值班室挺好的,凉快。”

中旬一天下午,我在堤上测水位,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那头说:“是贾高飞先生吗?我是县医院,你母亲刚才突发心梗,正在抢救。”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我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好几秒。

反应过来后,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得回一趟。

老刘问情况,我没细说。

挂了电话往市里赶,路上手心全是汗。

到了医院已经是晚上。

我妈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

继父蹲在走廊里抽烟,烟头摁灭又点燃,满眼血丝:“医生说,心梗面积大,还没过危险期。”

我蹲在他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医院让我补交三万块住院押金。

我翻了翻工资卡,余额只有四千多。

退伍费早就给我妈看病花得差不多了。

我蹲在缴费窗口前,盯着那行数字,半天没动。三万块,我一下子拿不出。

犹豫了很久,我拨通了董卫东的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贾高飞?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董主任,我想请几天假……我妈住院了,差一点钱。”

那头沉默了几秒:“差多少?”

“两万多。”

又沉默了几秒:“把你卡号发我。”

晚上八点多,我收到转账短信,三万块。附言里写了一行字:“先看病,别说那些没用的。”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蹲在走廊的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睛又酸又胀,想哭又哭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护士跟我说,有人来看我妈了,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我跑出去看,电梯门已经关上。

到了下午,护士又说了一嘴:“早上那位同志,穿着军装,在门口站了挺久的。”我一下子愣住。

我给马永康发了条短信:马叔,那钱是你让董主任转给我的吧?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你爸当年把命交给了我。你要是连他妈都救不了,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你爸。

我攥着手机,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病房里我妈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嘀,一声一声,像在数着我心跳的拍子。

我蹲在走廊角落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09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四天。

第五天上午,医生查房,说她命保住了,转普通病房。

我长舒一口气,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天,蓝得刺眼。

阳光照在病床上,我妈的脸比前几天有了一丝血色。

“妈,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碗粥。”她轻轻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高飞,妈问你件事。”

“你问。”

“你是不是见到你爸的战友了?”

我愣了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子弹壳吊坠。

她看了很久:“你戴了多少年了,我一直知道你戴着,从来不敢问你。妈怕你想爸。”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你爸走之前,告诉妈,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他让妈别拦着你改嫁,让你好好长大,别让他担心。”

她说着,眼眶红了:“妈不许你恨他。他到死,心里想的都是你。”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喉咙发堵:“我知道了,妈,我都知道了。”

她不说话了,闭上眼睛,眼角淌出两行清泪。一转眼护士进来换药,她已恢复了平静,擦了擦眼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天傍晚,马永康来了医院。

他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兜水果。敲门进来,看了我妈一眼,一时之间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妈先笑了:“老马,你来了。”

马永康站在病床前,嘴唇动了动,沉声说:“嫂子,我对不起你。”

我妈摇头:“说什么对起对不起的。长山走了,你能把那句话带给他儿子,就比什么都强。”

马永康低下头。过了好半晌,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子上。是那枚军功章,父亲的军功章。他一言不发,对我点了点头。

“这是你爸的。我替他保管了二十三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军功章的背面,贴着一小张发黄的纸条,边缘已经卷起。上面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儿子,爸对不住你。”

我坐在椅子上,捏着那枚军功章,反复摩挲。纸上的字,一笔一划刻在心底。窗外天黑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我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马永康也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坐了很久才走。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高飞,你妈这边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你爸的功,不能让我一个人占了。”

我送他到电梯口,看着他进了电梯,门合上。

转身回病房的路上,眼泪又下来了。我赶紧用手背一擦,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把情绪都收回去了,才推门进去。

我妈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把那枚军功章和吊坠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照着,泛着淡淡的黄铜色。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爸,你看到了没。你儿子长大了。

10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医院接她。

继父跑完长途赶过来,拎着两袋补品。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说:“孩子他娘,你命大。”我妈笑了笑:“命大,是有人帮着。”

回来后,我回局里上班。走在楼道里有人冲我点头,有人喊“高飞”,我不再浑身不自在。经历那些事后,好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近了。

我的办公桌从河道巡查岗调回了局机关。

具体做什么我暂时还不知道,只能先回岗上办交接。

老刘看我收拾东西,有些不舍:“小贾,你可算熬出头了。回去好好干,别给咱们这批退伍的丢人。”

我点头,拎着行李往外走。刚出闸口,迎面来了一辆越野车。车窗降下来,是马永康:“高飞,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走,跟我去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去哪?”

他顿了一下:“去看你爸。”

我没再问。

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沿着河堤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县城郊外一座山脚。

山上有一片小松林,被一圈矮墙围着。

马永康在矮墙入口处停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束白菊,递给我。

“这座陵园,是我们局里前年出资修的。长山烈士的衣冠冢在这里。他当年执行任务的地方太偏,遗体没能运回来。”马永康走在前面,声音平静,“我怕地方上忘了他们,每年都来添一抔新土。”

我在矮墙后那排墓碑中找到了那个名字:马长山,牺牲于一九九七年冬,时年三十二岁。

我在坟前慢慢跪下去了。

从小到大,我跪过家里的长辈,跪过祭祖的牌位,却从没跪过自己的父亲。原来人跪一个从未真正记起长相的人,心里是这么空,又是这么满。

耳朵里仿佛响起下雨声,还有那句“高飞,爸去出趟差,过阵子就回来”。他二十多年没回来,我替他把路走了。

我把白菊放在碑前,从怀里掏出那枚军功章和吊坠,一起靠在碑上。

马永康站在我身后,开口:“长山,你儿子长大了。跟你一样,是个站得直、扛得住事的兵。”他说着,声音一硬:“你交代的事,我办到了。”

山风从松林间吹过,吹得墓碑前的白菊微微颤动。

我站起来,对马永康说:“马叔,我想把他接回老家,跟我妈近一点。”他没犹豫,点了点头:“户口的事我来办,老爷子那边我来协调。”

他又补了一句:“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不在,我在。”

下山的时候,太阳正好。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矮墙围着的烈士陵园,松林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是一片低沉的呼吸。

我在心里跟那座碑说:爸,我从来没怪过你。

从前不怪,现在不怪,以后也不会怪。

我弯下腰,把两枚吊坠系在一起,重新挂回脖子上。

黄铜色的弹壳贴着胸口,温热的,就好像一个人的手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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