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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村支书整整八年,从三十出头的青壮年,熬到满脸沧桑、身心俱疲的中年人。八年时间,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大到防汛抗洪、修路建房、脱贫攻坚,小到邻里吵架、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我事事扛在肩上,从来没喊过一句苦,没推过一次责任。
在村民眼里,我是随叫随到、不知疲惫的村干部;在干部同事眼里,我是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所有人都默认,我永远精力充沛,永远能扛事、能兜底,永远不会倒下。可没人知道,这副看似硬朗的身子,早就被常年的熬夜、透支、高压工作熬得千疮百孔。
就在前段时间,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雨,彻底压垮了我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三天抗洪,我整整只睡了九个小时,熬到头晕呕吐、体力透支,换来的不是理解和感恩,而是挑剔和指责。
也就是这场拼尽全力的坚守,让我彻底想通了,递交了辞职报告。八年无私奉献,我问心无愧,往后余生,我不想再为全村人活、为工作活,我只想好好为自己、为家人活一次。
这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连着两天两夜倾盆而下,我们村子地势低洼,旁边靠着河道,雨水疯狂暴涨,路面积水没过脚踝,农田被淹、院墙倒塌、河道水位逼近警戒线,随时可能发生决口、滑坡、内涝灾害。
凌晨两点,暴雨还在肆虐,我接到紧急防汛通知,第一时间在村里召集应急队员,火速奔赴抗洪一线。没有片刻休息,没有时间跟家人好好道别,穿上雨衣、拿上铁锹,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雨里。
那三天三夜,是我这辈子最煎熬、最疲惫的三天。
我的作息彻底被打乱,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全程连轴转。白天带着队员加固河堤、封堵积水缺口、转移低洼地带老人和留守儿童、挨家挨户排查危房隐患、清理路面淤泥杂物。
村里老旧房屋多,很多老人固执不肯撤离,我就一户户上门劝说、耐心安抚,实在劝不动的,就亲自背着老人转移到安置点。暴雨里来回奔波,雨衣挡不住狂风暴雨,浑身衣服从头到脚湿透,雨水混着汗水糊在身上,冰冷刺骨。
村里几百亩农田全部积水,为了保住村民一年的收成,我们顶着大雨挖沟排水、疏通水渠,手上磨出一个个血泡,肩膀被铁锹压得通红酸痛,全程不敢有丝毫懈怠。
到了晚上,别人都躲在家里避雨休息、安睡入眠,我们依旧坚守在河堤岸边,轮班巡查水位、紧盯河道变化、记录汛情数据,一刻不敢合眼。洪水不等人,一旦松懈,就是全村的损失和危险。
整整三天时间,我所有的休息,都是靠在河堤草堆、村委会椅子上,碎片化眯一会儿。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我加起来的睡眠时间,不足九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我都是饿着肚子、顶着风雨、硬撑着高强度工作。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吃饭,有时候一天只来得及啃两个冷馒头、灌几口凉水,随便糊弄一口。高强度的体力消耗、严重的睡眠不足、连日的风吹雨淋,让我的身体彻底扛不住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河堤加固沙袋,突然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蹲在地上疯狂呕吐。整个人浑身发软、四肢发麻,心跳急促,差点直接栽倒在泥泞的河堤里。
身边的队员赶紧扶住我,劝我回去休息一会儿,我摆摆手拒绝了。汛情还没稳定,水位还在上涨,我身为村支书,是全村的主心骨,我不能退、也不敢退。
我强撑着眩晕的脑袋,擦干净嘴角污渍,站起身继续干活。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河堤、守住村庄、守住全村人的家园,再苦再累都值得。
三天的拼命坚守,终于换来了平安。暴雨停歇,水位回落,险情彻底解除,全村无一人受伤、无一户因灾失联,危房群众全部安全转移,最大程度保住了村民的财产。
险情彻底结束的那一刻,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整个人累得站都站不稳,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回到村委会,只想好好躺一会儿。
我本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我们的付出,懂得我们的不易。哪怕没有一句感谢,至少能多一份理解。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拼了命守护全村,最后换来的,却是漫天的挑剔、指责和抱怨。
洪水退去后,村里不少村民聚集在一起,不是感谢我们日夜坚守,而是纷纷挑毛病、找问题,句句寒心。
有人站在村口指指点点:“你们干活太慢了,我家菜园淹了,就是你们排水不及时。”
有人愤愤不平:“隔壁村一点事没有,就我们村积水严重,肯定是你们排查不到位。”
还有人更过分,阴阳怪气的说:“天天守在河边,也没见多厉害,忙活三天不就干了点分内事?”
甚至有村民因为自家几棵果树被淹、小菜园受损,专门跑到村委会找我扯皮,语气嚣张,句句问责,怪我抢险不力、防护不到位,让他受了损失。
我当时身心俱疲,头晕的症状还没缓解,听到这些话,瞬间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我看着眼前挑剔指责的村民,看着他们理所当然、不知感恩的模样,再回想三天三夜的拼命煎熬:不眠不休的坚守、满身的泥泞伤口、磨破的手掌、透支到极限的身体,瞬间所有的委屈、心酸、疲惫,全部涌上心头。
八年了,整整八年,我掏心掏肺为村里付出。
村里修路,我带头跑腿协调、挨家挨户沟通矛盾;村民纠纷,我日夜调解、耐心劝说,不怕得罪人;脱贫攻坚,我逐户走访、精准帮扶,熬夜整理资料;疫情防控,我通宵值守、卡点排查、守护全村平安;每逢汛期、寒潮、台风,永远是我冲在最前面。
八年时间,我错过了孩子的成长,亏欠了妻子的陪伴,忽略了年迈父母的身体。家里大小事务从来顾不上,孩子家长会从没去过,父母生病没时间陪护,家里的农活全部丢给妻子一个人承担。
别人周末休息、阖家团圆的时候,我永远在村里加班、跑腿、处理琐事;别人早睡早起、安稳度日的时候,我经常熬夜加班、随时待命,24小时不关机,随叫随到。
八年村官生涯,我没有捞过一分私利,没有占过村民一点便宜,清清白白做事、踏踏实实做人,一心只为村里发展、为村民谋便利。
可就是这样毫无保留的付出,在村民眼里,竟然成了理所当然、分内之事。做得好无人夸赞,稍有瑕疵,便是千错万错,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指责、挑剔、问责。
我突然就看透了,干基层工作,最累的从来不是身体的透支,而是人心的凉薄。
身体的苦,咬咬牙就能扛过去,可心里的寒,永远暖不回来。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风凉话,受过太多无端指责,扛过太多无人知晓的压力。好事无人记,坏事万人骂,付出无人看见,失误无限放大,早就耗尽了我所有的热情和初心。
这次抗洪,三天九小时的睡眠,拼到呕吐透支的身体,彻底让我清醒。
我才四十岁,不算老,还有大半辈子要过。我不能一辈子被困在无尽的琐碎、消耗、委屈里,不能一辈子为别人的生活兜底,唯独亏欠自己、亏欠家人。
当天下午,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提笔写下了辞职报告。
递交报告的时候,领导很诧异,反复挽留我,说我经验足、责任心强,是难得的好干部。身边同事也劝我,别因为一时赌气放弃八年的坚守。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赌气,是真的累了、看透了、释怀了。
我对领导说:“八年了,我对得起村里所有人,对得起这身责任,对得起自己的初心。唯独对不起我的家人,对不起我自己。往后,我不想再透支身体、消耗自己了,我想退下来,好好休息,好好陪伴家人,为自己活一次。”
辞职的消息传开后,还有村民说我小气、玻璃心、受不得委屈。
我从不辩解,也不在意了。八年问心无愧,足矣。
如今,我已经正式卸下村支书的职务,回归了普通百姓的生活。
不用再通宵待命、不用再熬夜加班、不用再处理无尽的邻里纠纷、不用再顶着风雨冲锋在前。每天早睡早起,帮家里干干农活,陪陪父母妻儿,闲暇时散散步、歇歇身心。
曾经紧绷了八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透支的身体慢慢恢复,久违的安稳和轻松,让我终于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所谓的责任光环、别人的认可夸赞,而是身体健康、家人安好、内心安稳。
基层干部从来不是铁打的,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疲惫、也会委屈、也会想被理解。
我不后悔八年的坚守,不后悔为村民付出的一切,那是我的责任、我的初心、我的担当。
但我更不后悔这次辞职。
半生为公,尽职尽责、无怨无悔;余生为己,随心而活、安稳度日。
往后余生,不负责任、不负过往,只负家人、不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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