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情》续:江亚宁嫁孟天柱5年抱三,却一次没去过公婆家,得知公公病重她赶往陕北,意外拆穿丈夫隐瞒的显赫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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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电话铃跟炸了似的响起来。

江亚宁从床上翻身坐起,孟天柱已经先她一步,光脚站在地板上。

他接起电话,没说两句话,整个人僵在那里。

江亚宁看见他后脑勺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从太阳穴一直爬到耳根。

他挂了电话,半天没转身。

江亚宁问他谁打的。

他说:“我哥。”江亚宁愣了:“你哪来的哥?”孟天柱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泛红的眼眶。

窗外一阵大风刮过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响起来。

江亚宁忽然觉得,她嫁的这个男人,像这棵老槐树一样,根深扎在她看不见的土里。



01

第二天一早,孟天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三个孩子围在桌边,大的叫孟小妮,五岁,正拿勺子敲碗沿;老二孟小军,三岁,把馒头掰成碎渣撒了一桌子;最小的那个才一岁,被孟天柱一只胳膊夹着,另一只手拿锅铲翻着煎鸡蛋。

江亚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是部队里带兵的好手,是单位同事嘴里“稳重可靠”的孟干事。

回了家,是给闺女扎辫子、给儿子擦鼻涕、半夜起来冲奶粉的爹。

可她忽然发现,她对这个男人了解得太少了。

她不知道他有哥哥。

她不知道他爹长什么样。

她不知道他的老家到底是什么样。

那张照片是她昨天收拾衣服时,从他旧军装的内袋里翻出来的。

泛黄的边角,像素不怎么清晰,但能看出是个陕北老汉。

老汉坐在窑洞前的门槛上,腿边卧着一条土狗,手里端个搪瓷缸。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很工整的钢笔字:父,六十岁。

江亚宁当时拿着照片在客厅里站了好久。

结婚五年,她去问过孟天柱无数次,你老家在哪儿,爹妈怎么样,跟我回去看看呗。他不是说忙,就是说孩子小,等大一点。

到后来她也不问了。

问不出来,懒得问了。

可这张照片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五年了,他爹六十岁了,孩子都仨了,她这个做儿媳的,连电话都没跟公公通过几次。

她本来想好好问问他。可他回来一看见那张照片,脸色变了,回了句:“放回去。”

就三个字。

电话又响了。

江亚宁刚才在厨房门口愣神的工夫,大门咔一声开了,孟天柱穿好外套,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迷彩行李袋。

他走到客厅茶几旁边,弯腰抱起最小的那个,贴了贴孩子的脸,然后放下,转向江亚宁。

“我先回去。”

江亚宁没让路。她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道上,两只手攥着衣角又松开。

“孟天柱,你再说一遍。”

“那我呢?”

孟天柱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亚宁深吸一口气。

“孟天柱,我是你媳妇。我嫁给你五年,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跟我说,你先回去?你回哪儿去?你家在哪儿你跟我说过吗?”

孟天柱低着头,盯着她脚边的那块地板砖。

“条件不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去了,受委屈。”

江亚宁当时就觉得胸口堵了什么东西。

她想起婚礼上孟天柱说的那段话。

她记得很清楚,他在县民政局门口对着安杰和江德福鞠了一个躬,说:“爸,妈,我条件一般,但我保证,一辈子对亚宁好。”

江德福当时抽着烟,看了他半天,问了一句:“你家是哪儿的?”

孟天柱说:“陕北,米脂。”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个哥。”

江德福没再问。可江亚宁记住了。她当时想,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嫁过去了慢慢了解呗。谁料想,这“以后”一下子拖了五年。

当天中午,江亚宁把孩子送到隔壁楼她妈那儿,安杰听说她要跟孟天柱回陕北,眼睛瞪得溜圆:“你终于能去婆家了?”江亚宁没工夫解释,她回屋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塞进一个双肩包里。

下楼时,孟天柱正蹲在单元门口,面前停着一辆旧桑塔纳,是他从战友那儿借来的。

看见她下来,孟天柱站起来,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后座。

江亚宁上了车,往前排看了一眼,几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起。

安杰站在楼道口,冲她喊了一句:“到了给妈打电话。”

江亚宁说好。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她看见她妈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刚才孟天柱递给她的一沓钱,追出来好几步,又停下了。

从青岛到米脂,七百多公里。

孟天柱开着那辆桑塔纳,一路没怎么说话。

江亚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经过几个服务区,孟天柱停下来,买了两桶泡面。

他蹲在服务区的水泥地上,用滚水泡面,呼呼吹着热气吃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吃不惯吧?”

江亚宁把那句“吃不惯你就不该带我来这儿”咽了回去,接过他递来的塑料叉子,吃了一口面,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米脂县城下高速,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乡道。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走越密。

江亚宁看着窗外那些土黄色的沟壑、窑洞、枣树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辆旧桑塔纳在一个村口停下来。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老汉,手里夹着旱烟管,眯着眼看过来。

孟天柱摇下车窗,冲他们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老汉站起来,往车这边走了两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天柱回来啦?你爹怕是……”话没说完,被旁边另一个老汉拽了一下衣角,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孟天柱没接话,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村里开去。在一座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前,车停了。

江亚宁下车,只见院子不大,院墙斑斑驳驳,墙头上爬着一丛旱金莲,叶子蔫蔫的,像是缺水。

院里有一棵枣树,叶子黄了一半,树下拴着一条土狗,看见人来,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窑洞门开了,一个黑瘦的老太太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目光先是落在孟天柱身上,然后又移到江亚宁脸上。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没叫“媳妇”,也没叫“闺女”,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02

窑洞里光线昏暗,江亚宁站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过来。

屋里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一条旧得发白的羊毛毡子。

炕头堆着两床棉被,被面洗得干干净净,打着好几块补丁。

靠着墙放着一个旧柜子,柜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茬子。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经过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显得格外斑驳。

炕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瘦,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皱得像干裂的黄土。

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一条胳膊搭在被子上,枯树枝一样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江亚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老人,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就是她公公,孟天柱的爹。她嫁过来五年,第一次看见这张脸。

孟天柱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叫了声:“爹。”

老人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居然还是亮的。

他看着孟天柱,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孟天柱伸手握住那只干枯的手。

老人的手指颤了颤,像是想攥住,又没有力气。

江亚宁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炕边,叫了一声:“爸。”

老人的目光从孟天柱脸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江亚宁觉得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

旁边的刘玉莲,也就是她婆婆,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粗瓷碗,倒了碗水,放在炕沿上。

“路上吃了没?”她问。

这话是问孟天柱的。

“吃了。”

“孩子呢?”

“放她姥姥家了。”

刘玉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

江亚宁站在那儿,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看着孟天柱坐在炕边,看着他爹,看着他娘,看着这间昏暗的窑洞,心里头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他。

可她一个字也没问出口。

因为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不是她三言两语能问明白的。

孟天柱让江亚宁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火,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把火。

水烧开了,他泡了一碗红糖水,端进来,先递给他娘,又给江亚宁倒了半碗。

江亚宁端在手里,没喝。

她的目光落在堂屋正对面的那面墙上。

墙皮有些发黄,灰一块白一块的,挂了几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都泛了黄,有的甚至看不太清人脸。

大部分是她公公年轻时拍的,也有一些是她婆婆的,还有两个孩子,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蹲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个青枣啃。

江亚宁站起来,走到墙边,凑近了看那些照片。她在一张合影前停住了。

那是一张穿军装的照片。

公孙长贵,大概是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旧军装,没有领章,也没有帽徽。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士兵,两个人都笑着看镜头。

江亚宁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她公公,她嫁过来五年没见过的公公,是个当过兵的人?

照片里的孟长贵,身板挺得像一棵白杨树,肩膀宽,腰板直,站在那儿,两只手自然下垂,指尖贴住裤缝,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那不是乡下人站出来的样子。

江亚宁还想再凑近些,身后传来脚步。

刘玉莲端着一簸箕晒干的枣子进屋,看见她站在照片前,手顿了一下。

她把簸箕放在柜子上,走过来,伸手从墙上摘下一个相框,塞进柜子最底下,动作很轻,可那个塞进去的动作,怎么看都有点着急。

江亚宁没说话,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

白天,孟天柱背了个大竹筐,说要下地摘些菜。他走后,窑洞里就剩下江亚宁、刘玉莲和炕上沉睡的孟长贵。

刘玉莲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线一上一下,动作娴熟。

江亚宁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娘,”她说,“家里以前是不是当兵的?”

刘玉莲纳鞋底的手停了半秒,很快又动起来。

“没了,庄稼人。”

“那张照片……”

“老照片,谁家没有几张老照片。”

刘玉莲拽了一下麻线,咬断线头,换了个方向纳。

江亚宁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黑瘦的、嘴角带着苦纹的老太太,心里明白,这家人嘴里,问不出实话来的。

傍晚,孟天柱端着碗进了屋,给他爹喂饭。

孟长贵躺着,张开嘴,一口一口咽下去。

吃了一碗小米粥,他摆了摆手,孟天柱把碗放下,给他爹掖了掖被角。

“哥呢?”他问。

“上园子去了,晚点回来。”刘玉莲说。

孟天柱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窑洞。

江亚宁跟出去,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走过去,低头看。

地上歪歪扭扭画了几道线,像一张地图。

“这是你家?”

孟天柱顿了顿:“我家那片地。”

“你小时候种过地?”

“种过。”

“你爹以前当过兵?”

孟天柱手里的柴火棍停了。

他抬头看着江亚宁,看了很久,又把头低下去。“当过。”

江亚宁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

“当兵没什么好说的?”

孟天柱没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把柴火棍丢在草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早点睡,明天带你去镇上买点东西。”说完他进了窑洞,背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

江亚宁一个人站在枣树下,看了很久那扇门,像看一道上了锁的谜。



03

第二天大早,江亚宁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蓝布被子。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铺的,被子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堂屋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江亚宁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你爹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自己不行了,非不让跟你说。”

是刘玉莲的声音。

“上次也是,去年冬天我打电话跟你说他感冒了,其实是肺炎,住了十二天院,他非不让告诉你。”

孟天柱没说话。

“你哥的意思,是趁他还有口气,把家里那几亩果园分了。你哥说你是给公家办事的,不容易,果园就不要了。你爹没点头。”

“……爹怎么说?”

“你爹说,他的东西,谁也别想分。”

刘玉莲停了停,又说:“天柱,娘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爹要是走了,娘想跟你去青岛,行不行?”

窑洞里沉默了好一阵子。“行。”

“你媳妇能愿意吗?”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江亚宁站在门板后面,没再听下去。她转身走到炕边,坐下,看着窗外那一小块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九点多钟,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黑壮的汉子推门进来。看见江亚宁,愣了愣,搓了搓手,咧嘴笑了一下:“弟妹吧?天柱电话里提过。”

江亚宁认出,这是孟天祥,她丈夫的哥哥。

孟天祥没有多坐,进了窑洞看了看炕上的孟长贵,出来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闷头抽了一根烟。

她端着碗粥过去,他接过,仰头喝了,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把嘴。

“天柱呢?”

“上镇上了。”

孟天祥点了点头,又蹲了一会儿,起身走了。江亚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家人,话少得让人心里发慌。

中午,江亚宁实在坐不住,一个人出了院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老汉还在蹲着。

她走过去,那几个老汉抬头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好奇。

“你是天柱媳妇吧?”

“嗯。”

“天柱他爹……唉,年轻时候那叫一个英武。”

江亚宁心里一动。

“大爷,我爹以前当过兵?”

几个老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把旱烟管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句:“这事儿,你还是问天柱吧。”几个老汉说着都散了。

江亚宁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个黄土梁上的小村子,看着远处蜿蜒的沟壑和层层的梯田,心里头那团雾,越来越浓了。

下午,孟天柱从镇上回来,带了一袋子药,还有一袋苹果。

他把苹果放在灶台上,拎着药进屋,放在他爹枕头边。

孟长贵还在睡着,呼吸声听起来像破旧的风箱。

江亚宁在院子里拦住了他。“孟天柱,你跟我说实话。”

孟天柱站在枣树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你爹到底是什么人?”

“庄稼人。”

“看电影那张照片,他是当过兵的。”

“当过。”

“什么兵?”

“普通的兵。”

江亚宁往上提了提声音:“普通的兵会让全村人见了你们家都绕着走?”

孟天柱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目光。那种目光像是一扇门,半开半掩,你不知道是请你进去,还是请你离开。

“你娘今天早上跟你说,想跟你去青岛。”江亚宁说。

孟天柱的眉心跳了一下。“你听到了?”

“你会让我去吗?”他没接话。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接着是刘玉莲的喊声:“天柱!天柱!你爹——”

04

孟天柱冲进窑洞的速度快得让江亚宁没反应过来,等她跟着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跪在炕前,一只手托着他爹的后脑勺。

孟长贵猛烈地咳嗽着,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一张弓一样绷紧了,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爹,爹!”孟天柱喊,“我去叫大夫!”

“叫不叫的……”孟长贵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都不碍事了。”

孟天柱回头冲江亚宁喊了一句:“你看着爹,我去叫村里的医生!”

他说完就跑出去了。窑洞里就剩下江亚宁和刘玉莲,还有躺在炕上剧烈喘息的孟长贵。

刘玉莲动作利落地拧了条热毛巾,给老人擦汗。

江亚宁走过去,帮忙扶住老人的肩膀,让他不至于滑下去。

孟长贵的喘息渐渐平息下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在江亚宁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是……天柱媳妇。”

江亚宁点头:“爸,我是亚宁。”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好。”

刘玉莲给他擦了擦嘴,又把那床蓝被子往上拉了拉。

孟长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玉莲,你去……把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拿来。”

刘玉莲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东西,不该给人看。”

“拿来。”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很硬。

刘玉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柜子前,弯下腰,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差不多有两个巴掌并起来那么大,锈迹斑斑,四角包着铜皮,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小铜锁。

她把盒子放在炕沿上,孟长贵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很久。

“打开。”

“钥匙呢?”

“炕席底下。”

刘玉莲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把已经发黑的铜钥匙,抖着手,打开那把锁。

盒子盖掀开的那一刻,江亚宁的呼吸停住了。

盒子里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军绿色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枚军功章。

中间那枚最大,黄铜的,上面的字她都认识:“一等功”。

旁边是两枚略小些的,一枚写着“二等功”,另一枚看不清,被一块旧手帕半裹着。

军功章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颜色发黄,边缘已经磨损,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

孟长贵的手从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下伸出来,颤巍巍地,指尖碰到那枚一等功的军功章,停住了。

他没有拿起来。

“天柱的媳妇,”他叫。

江亚宁俯下身子。“爸,我在。”

“你记住了,”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这个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几块铁片子,你爹一辈子没拿它换过一分钱的好处。”

他顿了顿,又说:“天柱他……也没拿过。他随我。”

江亚宁看着那个铁皮盒子,看着那三枚军功章,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到外掀翻了一遍,翻得她五脏六腑都变了位置。

“爸,你以前是……”

“打仗的。”老人吐出三个字,又闭上眼睛,“死了好些人,活下来的不多。我是其中一个。”

窑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皮掉落的细微声响。刘玉莲站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手,绞在围裙角上,绞得指节发白。

院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跟着孟天柱跑进来。

老头看了炕上的孟长贵一眼,又看了一眼炕沿上那个打开的盒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吱声。

他放下药箱,给老人做了检查,打了针,才松了口气。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眼神扫过那枚军功章,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提着药箱走了。

那天晚上,江亚宁没怎么睡着。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眼前晃来晃去的就是那个铁盒子,那三枚军功章,和公公那双枯瘦的手。

孟天柱一直没有回来,江亚宁听见他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久到公鸡都叫了头遍,才听见他进屋的声音。

他站在炕边,没有躺下,就那么杵在黑暗里。

江亚宁没有睁眼。可她知道,孟天柱站在那儿,像是在看守一个外人闯不进去的地方。



05

第二天天蒙蒙亮,江亚宁终于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窑洞里安静得很。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脚。

江亚宁起身,走出窑洞,院子里空荡荡的。

她走到灶台前,发现锅里温着一碗小米粥,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出了院门。

村子不大,她顺着土路走到村口的供销社门口,看见几个女人正坐在墙根底下纳鞋底晒太阳,其中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面生,不像本地人,操着一口略带着包子的口音。

江亚宁跟她搭了两句,她倒是挺健谈,说自己是隔壁村嫁过来的媳妇,娘家在榆林。

“你公公家啊……”女人压低声音,“我听我公公说过。你公公年轻的时候,当过兵,立过功的,到底什么职务我也不知道。他转业那年在县里文工团搞过表彰大会,场面上拉过横幅,喊着什么‘向战斗英雄学习’。”

她指了指远处那片黄土坡:“后来他非要回来种地,谁劝也不听。县里给他安排工作他不去,安排房子他不住。就住这个窑洞,种这儿的地。县里年年要给他发补助,他年年不要。听说他刚回来那几年,经常有穿军装的人上门来请他。”

“来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后来不来了。”

女人又补了一句:“我听村里老人说,他当年带兵打过仗,扛过枪。他那个部队,活下来的没几个人了。”

江亚宁站在供销社门口,一阵风吹过来,黄土卷起,呛得她咳嗽起来。

她捂着鼻子往回走,脑子里嗡嗡的。

往回走了两步路,身后的风忽然停了。

一个声音跟上来:“弟妹。”

江亚宁回头,是孟天祥。他手里拎着一袋盐,站在她身后。“哥。”

孟天祥把盐袋递给她:“天柱去医院了,让我带句话,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他去医院做什么?”

“昨天他爹吃了药,有点反应。医生说可能是药物不耐受,要复查。”

江亚宁接过盐袋,没有立刻走。

“哥,”她叫了一声,“你爹打仗那事,你知道吧?”

孟天祥的眼睛本来看着别处,听到她的话,转过头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天祥蹲下来,抓了一把黄土在手里搓了搓。“你嫁的是天柱,不是这个家。有些事,他不想让你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孟天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去问他吧,我做不了他爹的主,也做不了他的主。”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那片黄土垒成的矮墙后面。江亚宁握着那袋盐,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很久。

回村的路上,她绕到村东头,看见一座老戏台,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颜色。

戏台旁边的墙上,残留着一道褪了色的红布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向……学习……表彰……”

江亚宁站在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那道褪色的横幅,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已经干硬的浆糊痕迹刮得她指腹生疼。

她心里那道谜底又重了一层。

傍晚,孟天柱回来了,黑着一张脸。江亚宁问他:“爹怎么样?”

“医生说没有大碍,就是身体虚,需要静养。”

“我明天去医院看爹。”

“不用。”

“我要去。”江亚宁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孟天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拒绝。

第二天上午,江亚宁自己去了县医院。

病房在二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重。

她走到病房门口,正要推门,看见里面站着一个穿皮鞋的中年男人,灰白头发,背着手,正弯着腰跟病床上的孟长贵说话。

看见江亚宁进来,中年男人直起腰来。“你是?”

“他儿媳妇。”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床上的孟长贵。“老首长,那您歇着,改天我再来看您。”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江亚宁点了一下头。“您公公,是咱们县的老英雄。”

他说完就走了。穿皮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亚宁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

孟长贵醒着,看见她来了,目光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她想象中那种热络的样子,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很久,老人的声音从床头传过来:“天柱媳妇。”

“天柱这孩子,跟他哥不一样。”他说,“他心重。他小时候,村里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打过仗吗?他那时候才八岁,回家问我,爹,你真的打过仗吗?我说打过。他问,那你为什么不当大官了?我说,当官有什么好。他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爹,那我要当兵。”

江亚宁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后来当兵,当干部,从不跟人提他家里的事。有人说他攀不上,有人说他瞧不起人。他一个字都不回。我嘱咐过他,在外头,谁也不许提老子一个字。他做到了,做到了几十年。”

老人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说:“是爹对不住你。”

06

江亚宁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她没有直接回村,在县城大街上走了两圈,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羊杂碎。

老板娘把碗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碗里浮着一层红油,忽然觉得胃里翻得厉害。

她低头吃了几口,眼泪顺着碗沿掉进汤里,她吸了吸鼻子,夹起一块羊杂,嚼了嚼,又咽下去。

她脑子里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那个铁盒子,一会儿是孟天祥蹲在墙根底下搓黄土的样子,一会儿是公公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是爹对不住你。”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吃完那碗羊杂碎的。

她站起来,把十块钱放在桌上,推门出去。

县城夜色沉沉的,路灯昏暗,投在两边的树影像一片片剪碎的纸。

她一路走回村,走到那座土墙围起来的小院门口,看见孟天柱蹲在枣树下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像一颗不安分的星子。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

“你为什么来?”孟天柱忽然问。那声音哑得像沙砾磨过锅底。

“我是你媳妇。”

“我问你为什么来。”

江亚宁转过头来。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得到他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孟天柱,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你爹的军功章,是你让藏起来的,还是他自己藏的?”

孟天柱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没有去捡。

“是他藏的。也是我藏的。”

“为什么?”

孟天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江亚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泥土说,“带过一个姑娘回老家。她进门,看了看院子,看了看窑洞,看了看我爹我娘,一路没有说话。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她打洗脸水,发现她人已经走了。”

“走了?”

“走了。留了张字条,说我们不合适。”

他顿了顿,弯下腰,把地上那根还冒着烟的烟头捡起来,掐灭了火星,捏在指头间,来回捻着。

“那会儿我年轻,恨过她。后来不恨了。我想明白了,她不是受不了穷,她是受不了我什么也不说。”

“我想娶你的时候,我也怕。”

“怕什么?”

“怕你也受不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江亚宁。

黑暗里,他的眼眶亮晶晶的。

“你嫁给我五年,我带你去过什么地方?我去过你家,你爸你妈你姥姥家的人我都见过,连你家楼下的邻居我都认识。你呢?你连我哥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说完这两句话,又低下头去。

江亚宁蹲在他旁边,眼泪终于没有掉出来。她伸手,握住他那只捏着烟头的手。那只手冰凉,有些抖,她知道他不是害怕,是在忍着什么。

“孟天柱,”她说,“我是你媳妇。”

“你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滚出两滴泪珠,亮晶晶的,砸在他脚边的土里。

“你爹的军功章,不是丢人的东西。”江亚宁说,“你爹的英雄,也不丢人。丢人的是你,是你把我当外人看了五年。”

孟天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他忽然蹲下去,整个人蜷成一团,蹲在枣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膀一耸一耸的。江亚宁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抖动的肩膀,没有伸手去碰他。她就那么陪他蹲着,蹲到夜色彻底沉下来,蹲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那天晚上,她回到窑洞里躺下。

刘玉莲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鞋底纳着,针脚走得密密实实。

过了很久,江亚宁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天柱这孩子,心苦。”



07

第二天一早,江亚宁给安杰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到陕北了?你公公婆婆怎么样?身体好不好?那边冷不冷?”

江亚宁握着电话,听着她妈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头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妈,我问你个事。”

“你以前,是不是来过陕北?”

电话那头的安杰,沉默了。

“妈?”

“……来过。”

“你见过我公公?”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久到江亚宁以为电话断了线。她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还在跳。

“妈,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安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亚宁,你听妈说。你公公那个人……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他打过仗,立过功。”

“不光是这个。”安杰的声音低了下来,“亚宁,妈年轻时候,在文工团待过。有一年到陕北慰问演出,部队安排我们住在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就是你公公家。”

江亚宁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你见过他?”

“见过。”安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时候他四十来岁,还穿着旧军装。村里人都叫他老孟,没人知道他是打仗的。我们演出结束后,我回住处,发现丢了一个金镯子,是我外婆留给我的。”

“后来呢?”

“第二天,你公公把镯子送到我手上。他说,姑娘,这是我早上喂牲口的时候在草垛里捡到的。我问他是哪儿捡的,他说了,我还不信。我当时年轻,不懂事,当着他的面打开镯子看了看,检查金子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的安杰沉默了很久。

“你公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后来,我听说那家男人就是当年县里表彰过的战斗英雄,我觉得自己脸上挂不住。我给组织上写了封信,说他不该隐姓埋名,应该受到更多照顾。后来组织上派人去问他,他说不用的,他这辈子没想着让人照顾。”

“镯子的事,我一直没有跟人提过。我那时候年轻,怕说出来,让人觉得我这个人品性不好。”

江亚宁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金镯子,我公公一直收着。就是他那个铁盒子里的,那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我一直没弄明白那是什么。原来是你那个镯子。”

电话那头,安杰忽然没有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亚宁,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他……他收着?”

“收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很久。然后安杰的声音哽咽了:“亚宁,替妈……替妈跟你公公说一声谢谢,再说一声……对不起。”

江亚宁握着手机,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滴在土坯地上。她吸了吸鼻子:“妈,这话,你应该自己跟他说。”

安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应了一声:“行,我去。你爹也去。”

挂断电话后,江亚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一小块蓝天,好半天没有动。

风从远处的山梁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了窑洞。

病床上,公公还在睡着。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张干瘦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家的墙上,一张奖状都不挂,为什么这一村人,提起他的名字就闭口不谈,为什么他的儿子,宁可被媳妇误会五年,也不肯说出一个字。

因为这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任何人记得他做了什么。江亚宁低下头,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枯瘦但还有温度。她握着他,握了很久。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孟长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老人嘴唇动了动。“镯子的事……你知道了。”

江亚宁眼眶一热:“爸,你知道那是我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的镯子,编着个中国结的穗子,那种编法,文工团的小姑娘都会。”

“你为什么不还给她?”

“还了。”老人说,“她不收。”

江亚宁说不出话来。她心里涌起的那种感受,像是一阵大水淹过来,撞得她胸口发闷。

“你妈那丫头,聪明,又骄傲。”老人缓缓地说,“我要是让人知道她是那种当面怀疑人、背后又写告状信的人,她这辈子就毁了。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她还年轻。”江亚宁握着他的手,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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