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两个女儿各分了50万,坐车投奔儿子准备养老,儿子开门笑得合不拢嘴:爸,我早给您备好大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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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一到,县城里那几棵老梧桐就开始掉叶子。

风一卷,黄叶哗啦哗啦地砸在玻璃窗上,跟下雹子似的。

我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张银行卡。

卡是新的,刚从银行办出来,还没捂热乎。

大女儿韩梦洁坐在左边,一只手捏着茶杯盖子来回拨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一股子茶叶的苦味儿。

小女儿韩钰彤坐在右边,眼睛一直盯着墙上老婆子的遗照,不说话。

我清了清嗓子,把两张银行卡推到桌子中间:“一人五十万,都拿好。”

堂屋里静得很,窗外那几棵梧桐还在哗啦哗啦响。

大女儿先开口了,声音跟平常一样,不高不低:“爸,这钱我收下。”她伸手拿起一张卡,捏了捏,又说了一句,“您的养老本儿,我得替您看好了。”说完起身,说店里还有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知怎么的,空落落的。

小女儿还在盯着墙上那张遗照看。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她才慢慢伸手,把另一张卡攥起来。

起身,走到门口,她站住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爸,妈活着那会儿,您可从来没舍得给她花过这么多钱。”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她又丢下一句:“如今想起给闺女分钱了?您真偏心。”门“咣”地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前那两张卡不见了,客厅里只剩香烟的苦味。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呛了一口,掐了。

我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半天才接,背景音嘈杂,韩永发的声音亮堂堂的,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热乎劲儿:“爸!我这儿正忙呢!您找我有事儿?”我顿了顿,说了句:“永发,你那方便不?爸想过去住两天。”那边愣了一下,紧接着声音拔高了:“方便!咋不方便!爸!您来!我早给您备好大惊喜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夜里,我开始收拾行李。衣柜里翻出老婆子给我织的那件藏蓝毛衣,叠了两折,塞进包里。



01

到省城的时候,刚过中午。

长途汽车站出口挤满了拉客的人,我拎着那个旧旅行包,站在台阶上张望。

韩永发的车停在路边,人靠着车门抽烟,看见我出来,几步就蹿了过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包:“爸!路上累了吧?走,咱回家!”

他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那股子热情劲儿,让我心里那点堵着的什么东西顺了不少。

车子拐了几条街,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

韩永发拎着包带我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爸,您看这房子咋样?专门给您租的!”

屋里窗明几净,不大,六十来平的样子,收拾得倒是利索。

沙发是新买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果盘,盘里的苹果洗得干干净净。

卧室里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罩是浅蓝色的,一看就是新买的,还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上个月就租好了,合同一签就是一年,您踏踏实实住。缺啥少啥您言语一声,我立马给您置办。”韩永发说着,进了厨房,“我给您下碗面,卧俩荷包蛋,您先垫垫肚子。”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屋子,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这屋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包括他这分热情。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算少,儿子这份殷勤劲儿,让我觉得舒服,又隐约觉出点什么。

但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

他是我儿子。

当爹的,不信儿子,信谁?

韩永发端着一大碗面从厨房出来,上面铺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

他把碗放到茶几上,又递过来一双筷子:“爸,快趁热吃!”我接过筷子,低头吃面,面汤咸淡刚好,蛋煮得也嫩。

我吃了两口,问了一句:“永发,你生意最近咋样?”

韩永发正蹲在茶几边收拾水果盘,头也没抬:“还行,挺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指甲尖无意地弹了一下果盘边沿,“爸,您甭操心这些,您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他手机响了一下。

韩永发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

有事?”我嚼着面问了一句。

“没事,广告短信。”他笑了笑,起身往厨房走,“您吃完放着,我来收碗。”我低下头,继续吃那碗面。

荷包蛋咽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

他看手机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一闪就没了。我告诉自己,想多了。

吃完面,我端着碗送到厨房去。

厨房不大,放着一个旧碗柜,台面上摆着几桶方便面。

我打开碗柜想把碗放进去,却看见里面叠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露出一个角,印着医院的名字。

我伸手抽出来,是一张体检单。

名字被人用指甲划掉了。

下面一张,是个什么合同,密密麻麻的铅字,底下有一个红红的指印。

我正要细看,背后传来脚步声。

我把纸塞回碗柜里,装作在找洗洁精的模样。

韩永发走进来:“爸,您放着我来洗,您去看会儿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亮堂,像平时一样。

我“哎”了一声,擦擦手出了厨房,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电视里播着鉴宝节目,一个青花瓷瓶被专家估价八十万,底下的观众鼓着掌。

我盯着那个花瓶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碗柜里那叠纸,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夜里十点多,韩永发说要回自己家睡,明天一早过来接我去逛公园。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冲我笑了笑:“爸,您早点休息。”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处,听着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窗外那棵树上好像有什么鸟儿叫了一声,然后又静下来。

我回屋,走到厨房,打开碗柜,把那叠纸抽了出来。

一共三张。

一张体检单,名字被划掉了。

一张是借款合同,上面写着借款人:韩永发。

第三张是一张抵押还款协议,最后一行字看得我眼皮一跳:逾期未还,自愿以名下房产抵偿。

借款人那三个字,笔迹工整,是他一贯的字体。

我攥着那几张纸,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老半天没动。

炉灶上那壶水早就凉透了。

02

第二天一早,韩永发果然来了。穿了一件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就笑:“爸,走!带您去喝胡辣汤,这家馆子开了十几年,味儿正!”

我跟着他下了楼,坐上车。

他一路说个不停,说城东的水上公园翻修了,说南湖新修了栈道,说哪家的烧鸡最好吃,显得兴致特别高。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他侧脸,那张脸和他妈年轻时候真像,眉眼都像。

胡辣汤馆在一条巷子深处,人多。

韩永发让我坐下,自己去窗口排队买票,又端了两碗汤、四根油条过来。

我接过勺子,喝了一口,味儿确实正。

我放下勺子,看着他,问了一句:“永发,你老老实实告诉爸,最近是不是遇着啥难处了?

韩永发咬油条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爸,您说啥呢!我好着呢!生意顺当着呢!”他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就是忙,常出差,要不我早回去看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来回摩擦。

我夹起一根油条,没再追问。他要是不想说,我问也问不出来。

吃完饭,他带我逛了一下午公园。

水上公园确实修得不赖,木栈道曲里拐弯,湖面上漂着几条脚踏船。

韩永发在旁边一直找话说,说他打算等生意闲下来了,把老宅翻修一下,弄个小院子,种点花花草草,让我养老也舒坦。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聊天。

但我心里那几页纸,又开始在脑子里翻动了。

晚上回到公寓,韩永发说儿子烧退了,我拎着那袋橘子,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白炽灯下的破家具,又看了看地上堆着的几箱方便面,说你找地方住着。

他咧开嘴笑了,脸被灯光映得有点发黄,露出两排白牙。

我转身走了。

那晚的风吹得我眼睛有点涩。

我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掏出了手机。

我翻开电话簿,找到韩梦洁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沉默了几秒,我开口道:“梦洁,爸问你个事儿。”电话那头依旧沉默,呼吸声细细的,像从很远处传过来。

我攥着手机骂了一句,说:“你弟弟是不是欠了外面不少钱?”

“行了,我知道了。”我没等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口,愣了很久。

月光洒在路面上,白森森的,像铺了一层霜。

我又拨了一通电话。

三声之后,那头才接起:“爸?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小女儿的声音带着一种警觉。

我没绕弯子,直接说:“钰彤,你哥到底欠了多少钱?”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开口了:“爸,您别管了。那钱的事,我和姐心里有数。您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

我攥着电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女儿,都像在打哑谜,我是她们的亲爹,却像个外人。

挂掉电话后,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楼下的路灯有几盏坏了,忽明忽暗的,好像也在闹脾气似的。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

我心里那个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像是踩着块浮冰过河,脚下随时都会裂。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到老婆子坐在堂屋里,穿着她那件蓝布衣裳,手里捏着毛线针,抬起头来,跟我笑了笑。

她说:“老头子,孩子们的事,你管不了的。你把自己管好。”我刚要说什么,她就变成一道影子,散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03

接下来几天,韩永发天天过来。

跟我下棋,陪我遛弯,带我吃遍了附近几条街的馆子。

他说他爸来了,他得好好表现表现。

这话半真半假,我听得出来。

但他脸上的那分热乎,又是实实在在的。

这天下午,棋下到一半,他忽然提起:“爸,我给您报了个旅游团,海南双飞六日游,钱都交完了。”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啥?”

“海南!这不天冷了嘛,您去海边晒晒太阳,多好。”他低头摆棋子,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团期下周就走,酒店机票全安排好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头顶。

他的头发比去年又稀了点,但还是很黑。

他低头摆棋,摆得很认真,仿佛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我没接话,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说:“爸,您放心,到那边有人接,啥都不用您操心,您只管玩。”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我给大女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那头才接起来,韩梦洁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感冒了:“爸,咋了?”我把白天的事跟她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爸,您要是想去,就去吧。”我握着电话,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她接着说了一句:“钱的事,您别操心。该花的就花。”说完,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跟被什么东西猫挠了似的,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但浑身的汗毛都立着。

第二天,韩永发拿来了一份旅行社的行程单,厚厚一摞,从航班号到酒店名称,连每天吃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行程单摊在茶几上,一项一项地给我讲:“爸,您看,第一天到了先休息,晚上有欢迎晚宴……第三天去蜈支洲岛……第五天回来还带您去免税店逛逛。”

我瞅着他的手指在纸上比画来比画去,那分细致劲儿,跟他妈一个样。

我终于点了点头。

他像是放了心,一把拿起行程单卷了卷,塞进自己包里:“那咱说定了!下周出发!”傍晚时分,他喝了点酒,饭桌上的话比白天多。

说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说生意场上人心险恶,说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想家,想他妈。

我听着,心里那些被压下去的疑虑,又翻了上来。

“永发,”我放下筷子,“你妈走得早,我这些年也没照顾好你们姐弟几个。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跟爸说,爸就是砸锅卖铁也帮你。”韩永发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眼眶好像有些发红:“爸,您说啥呢!我哪儿有什么难处!您好好保重身体,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他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我看着他仰起的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只觉得那股子不对劲儿的劲儿越来越浓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

路过玄关的时候,瞥见他下午脱下来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我站住了。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个衣袋,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衣服上,显出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

我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拿下来,伸手探进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身体猛地一僵。

是一张抵押合同。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乙方韩永发,欠款八十万元。

逾期三个月。

其中一条用黑笔加粗:“自愿以其名下位于县城学道街临街二层老宅作为抵押担保。”我认得那老宅的各种细节。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我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我的根。

手开始抖,抖得那张纸哗哗作响。

我抬眼看向卧室的方向,门缝里透出灯光,韩永发的打呼声隐约传出来。

我攥着那张纸,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老婆子走那天的动静。



04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那张抵押合同被我折好,塞回了外套口袋里。

我躺了一夜,脑子里像烧着一锅开水,滚来滚去,啥也没想明白。

翻了个身,看见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我坐起来了,打算去找韩永发问个明白。

我刚穿上鞋,卧室的门开了。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爸,您起这么早?”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

我没有跟他绕弯子,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拿起来,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他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楼下遛狗的声音。

韩永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过了好半天,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爸,您听我说……这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你说,是啥样?”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

韩永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过了好久,才闷声闷气地开口:“爸,这合同是……是债主硬逼我签的。”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上个月铺子进了批货,货款打过去,对方人跑了。我这边资金链断了,借了高利贷周转,利滚利,越滚越大……他们逼我签了这个,说要是不签,就天天上门闹,还说要去找您和姐姐们……”

他猛地起身,走到我面前,腿一弯,跪下去了。

“爸,我错了,我不该瞒着您。但这合同我真没打算认!我已经报了警,警察说这种非法放贷的合同本身就有问题,您放心,我不会让咱家老宅没了的!”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低头看着他,他这辈子,只跪过我两次。

一次是他妈走的时候。

这一次,是现在。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翻搅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半想信他。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儿子,他的亲儿子。

另一半,却又想起碗柜里的那摞纸,想起两个女儿那些欲言又止的电话,想起他这几天不合常理的热乎劲儿。

我最终伸出手,把儿子从地上拉了起来:“起来吧。”

他又跟我保证了一遍,说等海南回来,警察那边差不多就有结果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一寸寸亮起来,没有说话。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韩永发开车把我送到机场,一直送到安检口。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人群里,冲我挥手,笑得跟前两天一样。

我用手机拍了张他的照片,就当是个念想吧。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盘算着,等回来,无论如何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这个心情,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害怕,还是盼望。

飞机落地,刚出航站楼,导游举着小旗子迎上来。

我跟着人流上了大巴,车窗外的椰子树一排排掠过,海风带着咸味扑进窗户。

我看着那片陌生的海,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老家邻居李婶打来的。

我刚接起来,那头声音就炸了:“保国!你快回来看看!你家墙让人扒了!你儿子带着一帮人,开着推土机,正在家拆房子呢!”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愣了两秒钟,挂了电话,站起身就往车门方向走。

导游在前头喊:“大爷,您去哪儿?还没到酒店呢!”我头也没回:“下车。”

车在路边停住,我拎着包跳下去,拦了一辆出租车。

报完地址,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爷,那可是几百公里的路啊。”我说:“走高速,快开。”车子启动了,我坐在后座上,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像光阴倒着流。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件事:韩永发送我去机场那一刻,他弯腰帮我系安全带,脸上的笑,眼眶里的红。

那到底是啥?

是孝心,还是算计?

想着想着,眼睛就涩了。

我给两个女儿各分了50万,到头来,连自己的根都守不住。

我闭上眼,一路无话。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打在我脸上,生疼生疼。



05

天快亮的时候,车终于到了县城。

我在街口就下了车,顺着那条熟悉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赶。

远远的,我看见老宅的方向上,一台黄色的推土机正停在那儿,车斗上附着砖灰,像一个刚啃完东西的铁兽,嘴里还冒着黑烟。

整条巷子口围了不少人,有人指着房子说些什么,指指点点。

我腿一软,扶住电线杆,站了两秒钟,然后松开手,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跟前,我愣住了。



老宅的院墙已经没了一半,砖头瓦砾散了一地,露出屋里那张旧八仙桌,桌上还放着过年时候没撤下来的供碗,香炉歪倒,香灰撒了半张桌。

堂屋的大门也卸了,斜倚在墙上。

推土机旁边,几个工人正蹲在路边抽烟。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指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嘴里喊着什么。

韩永发就站在那堆瓦砾中间。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裤脚上全是灰,手里夹着烟,正在跟那个人低头说着话。

他抬头看见了我。

他愣住了。

手上的烟掉在地上,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爸……您怎么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砖破瓦,听着身后邻居们的窃窃私语,想起他那天说的那句“爸,我早给您备好大惊喜了”。好大的惊喜啊。

我什么都没说,慢慢往前走。

那些工人看见我,都停下来,不说话了。

我走到推土机前,伸手扶住履带,那上面还沾着黄泥和碎砖屑。

我转过身来,看着韩永发,声音居然出奇地平静:“永发,你这是干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又张了张嘴,才开口道:“爸,我……我这是……想让房子变个样儿……”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比画,说得磕磕绊绊,“装修……开个民宿……能赚钱……”我看着他,说:“你签的那张抵押合同,人家把钱收走了吧?”他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嘴唇动了动,终归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

砖头冰凉,棱角硌得我手心生疼。

那是他爹当年一块一块码起来的墙。

他爹走了以后,这堵墙替我们一家挡了多少风雨。

我攥着那块砖头,站了很久。

一块砖头能砸死人,但砸不死人心。

我走过去,把那块砖放到他脚边:“你把它砌回去。”说完我转身,走到了巷子口。

身后传来韩永发的喊声,含糊不清,像哭又像喊,又好像他的哭腔是哽咽的。

我没有回头。

天边那轮太阳终于升高了。

阳光照在满地碎砖上,白花花地刺眼。

我站在梧桐树下,听着满地的风刮树叶的沙沙声,觉得这条街,我像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大女儿韩梦洁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她的声音:“爸,您在哪?”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着:“我回县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开口:“爸,您站在那儿别动,我和钰彤马上过来。”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说话的语气很镇定,好像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她一定有事瞒着我。

我靠在那棵老梧桐上,等她们来。

风一阵一阵地吹,梧桐叶落在脚边,像一地碎了的念想。

我想起三天前,在家里分钱时,大女儿接过卡,她起身说“店里还有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那时候的脚步,是不是早就猜到会有今天?

06

没过多久,一辆白色小车从街口拐了进来。

车停稳,车门打开,韩梦洁和韩钰彤一前一后下了车。

大女儿穿了一件黑色薄棉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睛扫过我,又扫向巷子里那片废墟,脸色沉了沉。

小女儿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盒,跟在她后头。

韩梦洁走到我跟前,先没说话。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在确认我没受伤,然后开口问:“爸,您见过永发了?”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半点意料之外的情绪,好像这一幕,早就被她料到了。

她开口了:“爸,那笔钱,我妈在的时候……永发也借过一回。”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那时候我妈撑着病身子,去给他堵的窟窿。她走之前,握着我的手说,梦洁,你弟弟心不坏,就是太急。往后他要是再犯浑,你拦着点,别让他把根都折腾没了。”

我站在树下,听到这些话,眼眶一下子热了。

老婆子走之前那几天,拉着我的手说过些话,但她从来没提过永发借钱的事。

她什么都咽在自己肚子里,一直到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韩梦洁看一眼弟弟站着的地方,那边已经空了,只有几个工人还蹲在路边抽烟,她慢慢说:“我早就知道他欠了钱。”

她低下头,摸了一下口袋,又松开,“姐……从去年冬天就知道了。那时候他要三十万,说是货款亏空。我把店里的流动资金全抽出来给了他。”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今年四五月份,他又打了电话来。说是要六十万。我说我没那么多。他说,姐,你要是不帮我,这个坎儿我过不去。”她说到这里,语速慢下来,“我当时想告诉您来着。但是……庆梅嫂子跟我说,永发在外头放话,说爸手里那套老宅迟早是他的。我听了就火了。”

我听着,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一紧一紧的。

大女儿平时最是泼辣,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就跟钰彤商量,想了个办法。先把您那五十万拿过来,说是分家,其实是想把这笔钱攥在自己手里,免得您把钱给他填了坑。等把窟窿堵上了,再把它给您放回去。原本想瞒着您,把这事了了就行了。没想到这混蛋动了老宅的主意……”

她被自己气笑了,眼眶红红的,“他到底有没有想过,那老宅要是没了,您住哪儿?”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话来。

这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主意大,却都把我当成了外人。

我张了张嘴,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房子……已经拆了。”

韩梦洁嘴唇动了动,吸了一下鼻子,说:“爸,房子没了能盖新的。您好好的,就行。”

一直没说话的韩钰彤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那个旧铁盒递到我面前:“爸,这是给您的。”

我低头看着那个铁盒,铁皮已经有些生锈了。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意识接过来,打开。

铁盒里放着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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