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的水是浑的,清晨六点的光打在上面泛着死白。
陈姗看见那截绛紫色衣角时,腿一软,扶住廊柱才没跪下去。
捞上来,明镜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指缝间露出一枚铜钥匙。
薛英逸蹲下看了看,说是失足落水。
明楼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两根,说人死为大,赶紧烧了吧。
明台翻遍姐姐遗物,在抽屉最底层翻到一份刚签了半个月的遗嘱,受益人是他和母亲。
而客厅里,王耀华正低声打着电话,问的是保险理赔要备哪些材料。
他挂断电话时,陈姗站在门后,手里捏着一只信封,捏得指尖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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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台是半夜从省城赶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明宅后院围着人,几束手电光在荷花池边晃来晃去。
薛英逸蹲在池边,拿根树枝拨拉地上湿漉漉的衣物。
明楼坐在门槛上,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着,看见明台,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明台没理他,径直走到池边。
姐姐的遗体已经抬走了,地上剩一滩水渍和几片碎荷叶。
薛英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初步判断是失足落水,夜里失足,呛了水,没挣扎两下就沉了。
明台点了点头。他蹲下去看那片水渍边上的泥脚印。泥土是软泥,脚印不深,后跟略浅,像是穿着拖鞋匆忙踩过。他在心里记下,没有开口。
旁边不知谁喊了一句:薛警官,这儿有个东西。
一枚铜钥匙露在泥里,半截嵌在荷叶梗下。
薛英逸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钥匙柄上刻着一串编号,像是银行保管箱的钥匙。
他眯起眼,把这枚钥匙装进透明证物袋,没有多说什么。
明台看着那枚钥匙,心里动了一下。
他认得这把钥匙。
过去三年里,他回过家几次,姐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铜的铁的,叮叮当当,其中有几把是酱园库房的,有几把她从不离身。
他问过一次,她说那是爹留下的东西。
她笑着说,这些钥匙里,有一把的用处她还没弄明白。
他当时没追问。现在他站在池边,那枚钥匙已经进了别人的证物袋。
明楼抽完第二根烟,站起来,冲着院子喊了一声:人死为大,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忙什么忙什么。
说完他看向明台,语气低了半截:你姐走得急,后事我来办,你就别跟着操心了。
明台没接话。
他在院子里站着,直到太阳升起来,照得荷花池的水面泛起一层刺眼的亮光。
他回到前厅时,听见王耀华在偏房里打电话,声音不高,语气客气,说,是啊,人都没了,理赔那些材料该准备什么,您说,我记一下。
明台停下脚步。
他在听。
那是他姐夫王耀华的声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谈一笔寻常生意。
他听到对方似乎说了句丧葬费用的报销额度,王耀华答了一句:行,我都备着。
明台退了半步,靠在墙边。
姐姐死了不到六个时辰,她的丈夫已经坐在偏房里对着电话问理赔流程了。
这速度,不该是一个还沉浸在悲伤里的人该有的。
傍晚,明台把明镜的遗物从她房里一件件搬出来。
衣裳、账本、手帕,一沓泛黄的信纸。
他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落款,也没有封口,里面叠着一张纸。
他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三行字,是明镜的笔迹,笔画有些发抖。
三天前,我改了遗嘱。
我把所有东西留给了妈和小弟。
要是我出了什么事,让他们别信任何人。
明台把纸折好,贴着胸口放了。他坐在姐姐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天一点点黑下去。
陈姗进来送饭,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她放下碗,没有走。她站在门边,干瘦的手指搅着围裙的边角,半晌,低声说了一句:
三少爷,太太出事前天晚上,来过我一趟。她塞给我一样东西,说要是她出了事,让我亲手交给你。
明台抬起头。陈姗避开他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信封掂在手里很沉。他拆开来,里面不是信。
是一份地契复印件,一张银行汇款单的副本,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写着一句话:
保险柜被撬了。我没声张。别惊动任何人。
明台把这几样东西摊开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忽然想起薛英逸口袋里的那枚铜钥匙,想起明楼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王耀华在偏房里打电话的声音。
他站起身,走出门。夜风裹着荷花池里的腥气,迎面扑来。
02
明台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保险柜,地契,汇款单。五个字:别惊动任何人。
他在省城做记者,见过形形色色的案子。
什么样的线索背后连着什么样的结果,他心里有数。
信上没有写日期,但汇款单副本上印着编号和日期,是三年多前的。
他认出那张地契复印件上写的地址,是酱园老宅旁那排铺面。
陈姗进来收碗时,他开口问她,太太出事前,可说过什么别的话没有。
陈姗停了手,想了想,低声说,太太那晚上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看她没睡,就去看了看,她说没事,让我早点歇着。
后来我又听见她在书房里翻东西,我以为她又没睡,就没去打扰。
她顿了顿,又说,那晚上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明台点了点头。
他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间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书桌、书架、一盆养了很久的君子兰。
桌上放着几本账册,摞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账册来看,大半是酱园日常流水。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边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折痕。
纸比前面几页的颜色深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看了好几遍,才看出那页纸的底部,隐隐约约有一道压痕。
像是底下垫过什么东西,后来抽走了。
他寻了半圈,在书架最下层摸出一本旧本子。
牛皮封面,边角磨得泛白。
翻开,是本手录的账册,记录的是明家酱园早年收购周边几家小作坊的事。
一页页看下来,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添上去的。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被撕掉了。剩下的那半页,留着一个字头。笔画很粗,写了一半,像是匆忙间被扯断的。
那是个“父”字。
明台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明楼来找他,商量出殡的日子。明楼一进门就坐在椅子上,说,你姐后事,我已经托人去请道士了,三天后出殡,你看成不成。
明台说,不急着出殡,先从省城请个法医来复查。
明楼愣了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台说,我姐的身体我自己看了,她手掌里有泥,指甲缝里也有泥。薛英逸说是呛水后抓泥造成的,但在池边硬泥地上,怎么捞得起软泥来?
明楼脸色变了一下,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你是觉得你姐的死有蹊跷?
明台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说,我想知道她出事前几天,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楼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姐就是自己想得太多,夜里去池边散心,天黑踩滑了脚。说完他拉开椅子,脚步很重地走了出去。
明台没有追出去。
他坐在桌前,把陈姗给他的那张汇款单副本又看了一遍。
收款人一栏写着王秀玲,地址是城外四十里地的一个小村子。
他起身出门,去了邮局。
邮局的营业员翻了他的记者证,帮他查了底档。那张汇款单是三年零四个月前开的,金额不大,每月一笔,从未间断。收款人是王秀玲,地址固定。
明台出了邮局,站在街边。
他想起明镜常说的一句话:耀华这人老实,处了十五年,从没让我操过心。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又想到了王耀华,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端着汤碗走进来、安安静静坐在饭桌角落的男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汇款单复印件,收件人的名字,王秀玲。
和王耀华一个姓。
明台把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往城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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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外四十里地,有个叫刘家湾的小村庄,零零散散住着几十户人家。
明台进村的时候,正是下午。
日头毒辣,土路上晒得发白。
他在村口问了一个蹲在树下乘凉的老头,说王秀玲住哪儿。
老头抬起眼皮,朝里指了指:第三排树篱后面,那间灰瓦房。
他走过去,院门虚掩着。菜畦里种着几垄豆角,一架丝瓜。他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又喊了一声,才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探出半边脸来,头发花白,眼睛浑浊,穿着蓝布褂子。
她上下打量了明台一眼,说:你找谁?
明台说:王秀玲是我认识的一位长辈,我路过此地,来拜访一下。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是明家的人?
明台心里一沉,承认了。
老太太没说话,把门开大了些,转身往里走。
屋里光线暗,家具老旧,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
她坐在方桌边,从桌上摸起旱烟袋点上,抽了两口,才慢慢开口。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来。她说。你家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明台没有正面回答,他说:王秀玲这个名字,和我姐姐的死亡有关,我是来查清楚的。
老太太听完这话,没有表情。她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最后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翻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
布包里是一把黄铜钥匙。和池塘边发现的那把几乎一样,只是更旧,铜锈更深。
她说:我儿子王耀华,五岁那年离开这个村子。他爹死得早,留下这串钥匙。我告诉他,这钥匙是你爹留下的,等你长大,回去找明家要一个说法。
明台看着她,问:王耀华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烟雾在她脸上慢慢散开。
她说:他爹是让明宏志逼的。
十几年前,明家做酱园生意,要买我家油坊的铺面。
他爹不肯签,明宏志就找人断了加工坊的供货。
油坊撑不下去,他爹喝了酒,栽在榨油机里,死的那天,明宏志派人来收契。
明台没有答话。
他想起父亲明宏志的面容,想起他去世多年后,家里还摆着他常坐的那把太师椅。
母亲胡秀娟坐在那旁边,一日一日地打着盹,像是把自己活成了父亲遗像的背景。
他问:你的意思是,王耀华娶我姐姐,是为了报仇?
老太太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指腹摩挲着那把铜钥匙的齿痕。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要进明家的门。可他也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妈,我会好好待她的。这两句话他都说了。
明台从刘家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进院门的时候,正碰上王耀华从仓库出来。
王耀华穿着蓝灰色的旧布衫,手里提着一串钥匙,看见他,停下来笑了笑,说你出去了?
明台说,嗯,去邮局办点事。
王耀华哦了一声,没再接话,提着钥匙往偏房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当,那一瞬间,明台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耀华手里的那串钥匙,和他姐姐腰间的那串钥匙,有很多把一模一样。
可王耀华是管仓库的,他手里不该有书房的钥匙。
明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他听见偏房里传来王耀华翻动纸张的声音,哗啦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04
第二天上午,明台去了银行。
明镜名下的几个账户,户头都还锁着,薛英逸那边正在进行调查。但明台有明镜在邮件中寄给他的授权书复印件,他拿着它去查了一份抵押记录。
柜台的小姐翻出三年前的档案,递给他。
明台翻开,看到明镜名下的酱园铺面,在三年前被抵押了一笔金额不小的贷款。
抵押人签名的位置,是一个名字:王耀华。
签字的字体端正,笔画规矩,正是王耀华的字迹。
明台心里凉了半截。
他继续翻,在抵押文件的第三页附着一张旧的签字页,是明楼的名字,落款日期比王耀华签字早了一个多月。
这个签字位置,不是担保人栏,而是共同抵押人栏。
明台把那张签字页看了好几遍,上面清清楚楚是明楼的笔迹。他把文件复印了一份,装进随身的包里,走出银行。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小时候,明楼带他去酱园门口买糖葫芦,明楼拿了一串,他拿了一串,明楼笑嘻嘻地说,老三,你欠我一次,以后发达了还我。
那时他六七岁,不知道大哥这句话是不是玩笑。
现在他明白了,明楼一直是这样的性子,遇到事情,先顾自己。
傍晚他回到明宅,陈姗在后院烧水。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排酱缸,缸口盖着草编的盖子,积了一层灰。他在一块缸沿上坐下来,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陈姗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了片刻,她端了一碗水走出来,放在明台身边的缸盖上。
她问:三少爷,你查出什么了?
明台没有回答。他看着她,问了一句:陈婶,你在这家里干了多少年了?
陈姗说:二十年了。太太十六岁出嫁那年,我就来伺候她。
明台说:那你觉得,我姐和王耀华,他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陈姗顿了顿,低下头,搓了搓围裙边。她说了几句话,那语气很淡,意思很深。
太太待他挺好的。
他做活儿也本分。
但太太那人,你知道,心重。
她嘴上不说,心里装的事多。
王耀华又是个闷葫芦,你不问他,他连吃饭吃了什么都不会主动说一声。
这夫妻俩住在一个屋檐下面,说的话还没我和隔壁老嫂子唠的多。
明台把这话在肚子里过了几遍。他又问了一句:那这些年,王耀华有没有做过什么让我姐不高兴的事?
陈姗沉默了一下,眼睛看着地面。
她说:有一回,我夜里起来,路过书房,听见太太在屋里跟人说话。
太太的声音有点高,说了一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后来门开了,王耀华出来,脸色很平静,跟我说了句陈婶,夜里凉,你早点睡。
明台记得很清楚。他回到自己屋里以后,把那两句关于保险柜和抵押的线索并排放在脑子里,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想,姐姐说的那句话,你瞒了我什么,是在什么时候说的?是发现保险柜被撬之后,还是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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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倒带回六天前。
那天傍晚,明镜坐在书房里。
她面前摊着一份银行的地契登记复印件、一份汇款记录打印单,还有一把生锈的旧钥匙。
那把钥匙是她在母亲胡秀娟的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母亲脑子时好时坏,问她这是哪来的,她只是握着那把钥匙,半天说一句:他爹的。
明镜看着那把钥匙,心里堵着一团东西。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桌面上那几样东西,每一份都复印了,叠好,放进信封。
她封好口,在正面写了一个字:三。
她把信封藏在贴身的口袋里,起身走到了后院。西屋的灯亮着,王耀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他没有抬头,只说了句:还没睡?
明镜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汇款单的打印件,放在他面前。
她说:耀华,这个王秀玲,是谁?
王耀华放下笔,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沉默了一下,说:我妈。
明镜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她看着他:你跟我说你父母都不在了,你说你是孤儿。
王耀华低下头,缓慢地合上面前的账本,他把手平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控制什么。
他说:我娘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乡下,我每月给她寄点生活费。
我说自己是孤儿,是不想让人知道我家里的底细。
明镜看了他很久,问:那你爹呢?他还在吗?
王耀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说:爹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
明镜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声音放轻了:你爹姓什么?
王耀华抬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姓王。王记油坊的那个王。
屋里安静下来。
灯罩下的光晕愣愣地照着两个人的脸。
明镜的嘴唇微微张开,许久没有合上。
她记起来了。
父亲当年收购的那家油坊,老板姓王,叫王守德。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王耀华没有接话。他坐了很久,最后说:明镜,有些账,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算清的。
明镜站起来,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去办手续,把那几间铺面的产权,原样的过户回你名下。你们家该得的东西,我一样不少地还给你。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耀华坐在灯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次日白天,明镜把律师请到了家里。她拟了一份转让合同,又起草了一份新的遗嘱。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王耀华一直在仓库那边搬货,没有出来。
那天晚上,王耀华端了一碗汤进书房,放在她面前。
碗是青瓷的,汤色清亮,浮着几片枸杞。
明镜抬头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几口,放下。
她语气平淡地说:明天我去办过户手续。
王耀华站在桌边,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明镜继续低头整理那沓旧账本。她觉得自己已经把事情处理得很漂亮了。她甚至想,等那些手续办完,她再找个时间跟他说,她愿意和他重新开始。
后半夜,她忽然觉得胃里难受。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觉得头重脚轻,视线有些模糊。
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挣扎着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旧账本揣进怀里,又摸出贴身的那枚铜钥匙,攥在手心里。
她踉跄着走出房门,朝后院走。她想去池边洗把脸,清醒一下。她在廊下走了几步,腿一软,摔倒在荷花池边的草丛里。
她感觉到凉。
水漫上来,漫过她的手,漫过她的腰。
她试图张口喊人,喉咙里只涌进来一口又一口的浑水。
她的手在淤泥里抓了两下,紧紧攥着手心里的那枚钥匙。
天亮了。
06
明台再次见到薛英逸,是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
薛英逸给他倒了一杯水,坐下,翻着桌上的材料,说:你姐姐的胃容物检测报告出来了,里面有药物残留。
是一种镇定剂,成分不一般,药店买不到,得有医院的处方才能开出来。
量不小,足以让人在半小时内四肢无力。
明台捏着杯子的手指关紧了。他问:能查出来是哪家医院开的吗?
薛英逸翻开卷宗:我们查过,王耀华的母亲,也就是王秀玲,在市人民医院精神科有一个长期的处方记录,药名和残留成分完全吻合。
开药人不是别人,是她儿子去代挂的号,存根上有签名。
明台放下杯子,站起来:那保管箱呢?那枚钥匙你能不能让我看?
薛英逸沉默了一下,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他面前。
明台拿起来,翻过来看,钥匙柄上那串编号,和明镜遗物里翻出的一张小纸片上的号码是一致的。
他拿着那张纸片去了银行。
保管箱在省城总行。明台出示了证件和姐姐的遗嘱公证书副本,银行职员核对过身份后,打开了0397号箱。
箱子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沓厚厚的文件,上面有王耀华的签字,是三年前开始陆续办理的资产转移合同。
一份人身意外险保单,被保人是明镜,保额很高,受益人写着王耀华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明台的手指从保单上滑过,停在那里。
箱子最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发卡,蝶形的,做工很细。
发卡底下压着一张发票,日期是明镜出事前一天,开的是省城百货商场的柜单。
他拿起发卡看了看。侧边上刻着一行小字:赠明镜。
笔迹是王耀华的。
明台把发卡和发票放回盒子里,走出银行的时候,城里的太阳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刑警队走。
薛英逸给他递了一根烟,他自己也点了一根,说:王耀华已经带到局里来了,在审讯室。
明台没接烟,他问:他自己怎么说的?
薛英逸吐了一口烟:还没开口。只说了一句话,说他也不容易。
那天傍晚,明楼在明宅院子里跪下了。
他跪在明镜遗像前,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发红。
他跪在那里,声音沙哑地说:那张抵押文件,是我签的。
三年前,王耀华跟我说只是周转一下资金,我赌输了钱,还不上,他说帮他签一份担保文书,能给我一笔钱还赌债。
我没仔细看,就签了。
明台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大哥的背影,没有上前。
他又想起陈姗那句话:太太那晚上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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