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爹,谁知道是啥毛病,别死在咱家里,晦不晦气!”
舅妈尖楞楞的嗓门从院墙那头砸过来。
我手里提着水果袋,刚摸到舅舅家院门的门环。
袋子没拿稳,橘子滚了一地,顺着土坡骨碌碌往下跑。
我爸昨天才进城,第一晚就睡的杂物间,门锁还是坏的。
我蹲下身捡橘子,一个,两个,手指沾满了泥。
院墙里头,父亲的声音低低的:“我这就走。”
我攥着橘子站起身。
兜里的手机发烫,屏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六年的记录划不到底。
我看了一眼,没回。
天没亮,我站在了银行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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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打电话来那天,我正在后厨炸丸子。
油锅里噼噼啪啪往外溅,我一只手接电话,一只手拿锅盖挡着脸。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闷闷的:“胸口堵得慌,想去县里查查。去你舅家借住两天,他答应了。”
我一愣,锅里的丸子差点糊了。
“爸,我这儿……店里忙,怕顾不着你。”
我本想说“你住我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饭馆阁楼又小又闷,楼梯又陡,他六十八了,腿脚不利索。
舅舅家在县医院边上,看诊方便,这个理由我也认。
父亲沉默了几秒:“那行,就去你舅那。”
挂了电话,我往油锅里又下了几个丸子。
郭浩然蹲在门口修电动车,头都没抬:“让你爸来家里住呗,挤是挤点。”
我没接话。
舅舅那头我打过招呼:“舅,我爸去你那住几天,饭钱照付,以前那个补贴你先拿着,不够我再补。”
舅舅在电话里笑:“一家人,说啥钱不钱的。”
下午舅舅说去车站接。
晚上七点多,我收完账,提了一箱牛奶赶到舅舅家。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父亲坐在客厅角落一张塑料凳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水。
舅舅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朝厨房喊了一声:“淑华!元香来了,多添个菜!”
舅妈在厨房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盘拌黄瓜。
肉丝零星可数,剩下的全是青椒。
我拉了拉父亲的袖子:“爸,走,去饭馆吃。”
父亲摆手:“不折腾,吃饱了。”
我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凉得扎牙。
乐乐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干馒头,喊了声“妈”就扑到我怀里。
我低头一看,他嘴边还有没咽净的粥渍。
“晚上就吃的白粥?”
乐乐没吭声,抬头看了舅妈一眼,嘴抿得紧紧的。
舅妈接话:“剩了点稀饭,孩子说不饿,凑合了一顿。”
我没说话。
晚饭后,舅舅在客厅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
我帮着父亲去杂物间铺床。
门板吱呀一声推开。
杂物间里堆着一台旧缝纫机、半袋米、半桶油,墙角牵了根铁丝,挂着几件旧衣裳。
折叠床挨着墙,铺了一床薄被。
床头放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杯盖上一层灰。
父亲没挑剔,把行李解开,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床尾。
他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旧腰带,皮子上全是裂纹。
“爸,这能住吗?”
父亲直起腰,看了我一眼:“咋不能住?你妈在的时候,你舅帮了咱大忙。你忘了?那年你妈生病,你舅连夜骑车四十里地,垫了八百块车费,一分没提过还。”
我没吭声。
我当然没忘。
母亲去世那天晚上,父亲在灵前守了一夜,说欠舅舅的,这辈子要还上。
那年我十四岁,记下了这句话。
后来每月给舅舅家打钱,也算还。
我看了看这间杂物间,又看了看父亲,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上来。
还了六年,还不够吗?
我没有问出口。
出门时,乐乐牵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说:“妈,外公的药瓶,被舅妈收进柜子里了,外公找了半天才翻出来。”
我一愣:“哪个药瓶?”
“就是外公天天吃的药。”
乐乐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
我蹲下来,捏了捏他的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舅妈说怕我乱吃,收起来了。”
我没有再问,拉着乐乐出了门。
回饭馆路上,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郭浩然坐在三轮车斗里,乐乐窝在他怀里打瞌睡。
我想起父亲坐在塑料凳上那副拘谨的样子,想起那杯凉水,想起杂物间里那床薄被。
又想起乐乐说的那个药瓶。
父亲才进门,东西还没放稳,药就被收走了。
我握车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晚上打烊后,我坐在柜台前翻手机。
银行转账记录。
一个月三千块。
转了六年。
二十一万六千块。
屏幕亮得刺眼,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数过去,数到最后,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郭浩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啥呢?”
我锁了屏:“没什么,算算这个月开支。”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坐在塑料凳上的身影,那杯凉水,那床薄被,乐乐说的药瓶,在脑子里来回转。
我记着舅舅的恩。
可父亲呢?
他大老远进城来看病,图的是清静,求的是活命。
这日子要是这么过下去,父亲还能在那间杂物间里撑几天?
02
第二天中午,我撂下饭馆的活,去舅舅家看父亲。
一进门,先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表弟刘泽宇坐在桌边,面前一大碗红烧肉,正埋头扒饭。
乐乐坐在旁边,碗里是白粥,配一碟咸菜。
我站在门口,火气往上顶。
舅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碗肉汤:“哟,来了?吃了没?”
我没接她的话,走过去看乐乐的碗。
白粥,咸菜。
一片菜叶子都没有。
“舅妈,乐乐中午就吃这个?”
舅妈把肉汤往桌上一搁:“你那儿子挑食,肉不吃,菜不吃,就喝稀饭。我有什么办法?”
乐乐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划来划去。
我蹲下来:“乐乐,你中午吃的什么?”
乐乐抬头看了看舅妈,又看了看我,小声说:“妈,我吃粥就挺饱的。”
话没说完,门帘一掀,父亲从里屋走出来。
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旧夹克,领子压得有些皱。
“元香来了。”
他看见我,笑了笑,又看了看乐乐面前的粥,没说话,走去了窗台边。
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药瓶,里面几片白药片。
父亲拧开瓶盖,倒出一片,就着凉水吞了。
我走过去:“爸,药怎么放这儿了?”
“窗台上凉快。”
他顿了顿,又说:“昨天搁柜子里,怕潮,我挪出来了。”
我心跳了一下。
乐乐的话在耳边回响:外公的药瓶被舅妈收进柜子里了。
我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那个药瓶。
父亲没说别的。
他把药瓶拧紧,放回窗台靠里的位置,又用一块手巾盖住,像是怕被风吹倒。
“爸,今天去检查吧。”
“行。你前面领路,我跟着。”
从舅家出来,我带父亲去了县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心电图。
医生看了单子,说了一句:“情况不太理想,建议做冠脉造影。检查费一两千,要是查出问题,支架手术得两三万。”
父亲当时就摆手:“做啥造影?开点药就行。”
“爸,钱的事你别操心。”
“不操心?你那饭馆一个月赚多少,你以为我不清楚?”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卷着几张百元钞。
“我有钱,不用你掏。”
最后只拿了一百来块钱的药。
从医院出来,我让父亲去饭馆吃饭。
父亲说:“不去了,你舅还等着我回去帮着收拾院子。”
“收拾什么院子?”
“昨儿说了,后院那堆柴火要搬进棚子里,我搭把手。”
我停了脚步。
“爸,你来看病还是来干活的?”
父亲呵呵笑了笑:“顺手的事,住人家屋里,总不能白吃白住。”
回到饭馆,郭浩然正在擦桌子,见我一个人回来,愣了愣:“你爸呢?”
“回去帮人搬柴火了。”
“搬啥柴火?”
我没再解释,进了后厨系上围裙。
那天下午我掌勺的时候,铲子砸得铁锅当当响。
几个老顾客打趣:“老板娘,今天菜咸了。”
我笑了笑,往锅里又添了勺水。
晚上打烊,我骑车去舅舅家给父亲送饭。
一进门,看见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
舅舅坐在屋檐下抽烟,脚边放着一杯茶。
父亲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干得很吃劲。
他六十八了,身材本来就瘦,斧头举过头顶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手里的饭盒差点没端稳。
“爸!”
我喊了一声。
父亲回过头,额头上全是汗。
“哎,来了?等我把这几根劈完。”
我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走过去夺他手里的斧头。
父亲没松手。
“你干啥?”
“我来劈。”
“你会劈个啥。”
他笑了笑,又抡起斧头。
我站在旁边,看他劈完了那几根柴。
舅舅这才起身,拍了拍裤子:“哟,元香来了。你看你爸,非说闲不住,我说别干别干,他非要。”
我笑了笑,没接话。
帮父亲把柴码好,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给他留的红烧排骨。
“爸,趁热吃。”
父亲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香。”
我也没忍住,夹了一块尝了尝。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发堵。
回去的路上,我蹬着三轮车。
风把脸上的热气吹得干干净净。
父亲在舅舅家住了两晚,床是折叠床,饭是剩菜剩饭,药瓶被人收进柜子,人还要陪着笑脸干力气活。
我欠舅舅的,那是恩。
父亲不欠。
一辆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我眯起眼睛。
我攥紧了车把,心里头那个念头渐渐清晰了。
明天,最迟明天,我得让父亲从那间杂物间里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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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一早,我还没去舅舅家,舅舅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元香啊,你爸这人是真闲不住。一大早就把后院那堆柴给我劈完了不说,中午还想帮忙做饭。锅铲拿不稳,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整个厨房让他弄得乱七八糟。”
舅舅的语气半开玩笑半嫌弃。
我握着电话,指尖发凉。
“我爸呢?”
“在院子里坐着呢。说他两句还不高兴。”
我挂了电话,骑上三轮车就往舅舅家赶。
到的时候,舅妈正在厨房里忙活,一片滋滋啦啦的油响。
父亲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木椅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饭馆不开了?”
“开。来看看你。”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
父亲穿了一件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手背上有两道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刮的。
“手怎么了?”
“劈柴的时候让树皮蹭了一下,没事。”
“药吃了吗?”
“吃了。”
他又顿了顿:“窗台上那个药瓶,你舅妈嫌挡她晒东西,挪到窗台外头去了。我怕下雨淋着,揣兜里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玻璃药瓶。
瓶子不大,十几片药在里面晃荡。
我伸手接过来,药瓶冰凉。
“爸,搬我那儿住吧。”
父亲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你店里那么吵,我住不习惯。”
“阁楼收拾出来了,不吵。”
“楼梯陡,我腿脚不行。”
“我扶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时舅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哗一下泼在院子里。
水花溅到父亲脚边,他下意识把脚缩了一下。
“元香,你爸这几天在我们家,可没亏待他。好吃的都紧着他,你可别出去乱说。”
舅妈说完,端着盆子进屋去了。
我蹲在父亲面前,看着那盆水在地上洇开一条深色的印子,蔓延到父亲鞋底下。
父亲也看见了。
他站起身,把搪瓷缸子往椅子上放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那就搬过去吧。”
他回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等他。
舅舅凑过来递了根烟:“元香,你爸这脾气,你多担待。年纪大了,脑子不转弯。”
“舅,我爸住这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一家人说啥两家话。”
他吸了口烟,隔着烟雾看了我一眼:“对了,那个伙食补贴,这个月到账了没?这几天忙,我也没顾上看。”
我看着他,说:“到账了,你查查。”
舅舅掏出手机翻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父亲收拾好行李出来,就一个旧蛇皮袋。
里面几件换洗衣裳,一个保温杯,那个玻璃药瓶揣在夹克内兜里。
我接过蛇皮袋,掂了掂,很轻,像是没装多少东西。
“爸,就这些?”
“啊,就这些。别的也没什么。”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间杂物间的门敞着,折叠床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舅当年帮过你妈,这个情,记着。”
说完,他拖着步子走出了院门。
我拎着蛇皮袋跟在后面,走了好远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还站在门口抽烟,舅妈的脑袋从厨房窗户里缩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把父亲安顿在饭馆阁楼里。
阁楼不高,但打扫得干净,被褥是新套的,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父亲站在这头望了望那头,笑了笑:“小是小了点,也还行。”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爸,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阁楼上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父亲在翻蛇皮袋。
我顿了一下,没上去。
晚上熄了店里的灯,我坐在阁楼下面的楼梯上,听着楼上的动静。
很安静。
父亲那头连翻身的声音都很轻,像是怕弄出响动吵到别人。
我坐到半夜,才起身回了房间。
04
父亲在饭馆住下的第二天,我抽空回了一趟舅舅家。
给乐乐送书包。
这几天乐乐一直住在舅舅家,早上去上学,中午舅舅接回来吃顿饭。
我推开门的时候,舅妈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进来,脸上堆着笑:“来了?今天你爸不在,可没得饭吃了。”
我没接她的话,把书包放桌上:“乐乐这周住我那边,就不来回跑了。”
舅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伙食补贴还按原来的数?”
“我再想想。”
我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舅妈没接住,手里择的菜停了一下。
“元香,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我爸那个药瓶,是你收进柜子里的?”
舅妈看着我好一会儿,择菜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我那不是怕孩子乱吃药吗?放在外面多危险。你倒好,拿这事来说嘴。你爸自己放的药,管不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没再争。
乐乐从屋里出来,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妈,外公呢?”
“外公在店里。”
“我想外公了。”
舅妈在身后阴阳怪气接了一句:“亲外孙就是亲外孙,才住了几天就惦记上了。”
乐乐没理她,牵住我的手往外走。
出了巷子口,乐乐松开我的手:“妈,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我昨天看见舅妈把外公的药瓶丢到窗台外面了。后来外公出去找,在花坛底下捡回来的。”
我脚步一顿。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外公回屋的时候,我看见他把药瓶揣兜里,上面还沾着土。”
乐乐吸了吸鼻子:“妈,外公的药是不是很重要?”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重要。外公心脏不好,那个药不能断。”
乐乐点了点头:“那他药瓶上都是土,还能吃吗?”
我没回答。
我把乐乐接回饭馆,让他上了楼。
父亲正坐在阁楼窗台边看书,一本旧杂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乐乐爬上去喊了声“外公”,父亲应了一声,放下杂志摸了摸他的头。
我站在楼梯转角,看着这一老一小。
父亲的手抚过乐乐的头发,动作很轻。
他忽然看见我站在下面,笑了笑:“咋不上来?”
“上来。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那一顿饭,父亲吃了两碗米饭。
郭浩然给他夹了好几次菜,父亲碗里的肉堆成小山包。
乐乐挨着外公坐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父亲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嘴。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暖又堵。
下午我出了趟门,去了一趟镇上的银行。
站在银行门口,我拿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转账记录。
六年,七十二个月。
每月三千,雷打不动。
每次都写着不同的备注:乐乐伙食费。这个月,我想写一句“最后一次”。
我在银行里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一趟舅舅家。小泽不在家,舅舅在院里抽烟。
“舅,乐乐我先接回去了,我爸也住我那边。”
舅舅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那补贴的事……”
“先停了吧。”
我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对方。
舅舅猛地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爸的药,被舅妈从柜子里收到窗台上,又从窗台丢到花坛底下。他一把年纪,蹲在花坛底下捡药。”
我顿了顿:“舅,我爸欠你姐的,我妈记在心里。我们每个月给钱,是记这个恩。但这不好这样。”
那间杂物间是关着门的,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来一把锁的冷光。
我转身走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
我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您尾号xxxx的账户已于今日上午9:00完成本月伙食补贴转账,金额3000.00元。”
我顿住脚步,站在街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回走,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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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正在店里擦桌子,舅舅的电话打了过来。
“元香,你那个补贴,怎么回事?我到银行问过了,这个月没到账!”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火气。
我放下抹布,走到店门口。
“舅,我正准备跟你说,以后这钱就不转了。”
“你说什么?”
“乐乐以后中午在我店里吃,我爸也住我这边,伙食费我自己顾得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舅舅的声音大了起来:“元香,你这话是啥意思?你爸在你这儿住,我也没拦着吧?你乐乐在舅舅家吃了六年的饭,你说停就停?”
“饭我是没少过。”
“你这闺女,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你妈走得早,谁管过你?还不是我们当亲戚的拉扯你?你倒好,翅膀硬了,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舅舅又说了几句,见我始终不接话,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一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下午两点多,一辆面包车在饭馆门口急刹车。
舅妈先下来,接着是舅舅,表弟刘泽宇跟在最后面。
舅妈一进门声腔就不对:“元香啊,舅妈问你,你倒是说说,舅妈怎么你了?你爸来家住两天,谁不让他住了?你倒好,也不打声招呼,把人接走就算了,现在连伙食钱都不给了,你还把我们当你舅妈吗?”
我没抬头,继续擦桌子。
“你先坐下慢慢说。”
舅妈不坐,刘泽宇一脚踢开门口的塑料凳。
“姐,你这是给谁下马威呢?”
“没有下马威,就是没钱了,不给了。”
我放下抹布,声音不高不低。
“当初说好的,三千块一个月,乐乐在你家吃饭。这六年,我哪个月少过一分?”
“那你也不能说停就停啊!”
舅妈声调往上拔:“你爸住我家,我好吃好喝伺候着,你倒好,转头就把钱掐了,你这叫忘恩负义!”
饭馆里还有两桌顾客,筷子停在了碗沿上,齐刷刷望着这边。
我看了看舅妈,又看了看舅舅。
舅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夹着半根烟,一直没有说话。
我从柜台底下掏出那本旧账本,翻开。
“舅妈,你坐下,我给你算笔账。”
舅妈愣了一下:“算什么账?”
我从第一页开始念:“前年三月,转三千,备注乐乐伙食费。前年四月,转三千。前年五月,转三千……”
我念得很慢,一页一页翻。
舅妈的嘴张了张,没插上话。
刘泽宇急了:“你念这些干啥?”
我顿了顿,抬头看着舅舅:“六年,一共二十一万六千块。舅,你垫的那八百块车费,我记了十年,现在还清了没有?”
舅舅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一种奇怪的酱红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烟头烫到手指才猛地把手缩回去。
“你……”
“舅,我没说不记你的恩。我妈临终前嘱咐我,说欠舅舅的,要还。我记着。可我爸呢?他欠你什么?”
舅舅的嘴唇颤了颤。
“我妈去世那年,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拔大,省吃俭用,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他这辈子没欠过谁。”
“你让他睡杂物间,我不怪你,能腾出间屋子,算你帮忙。”
“可他吃药,你把药瓶收到柜子里,害怕碰坏还是放了丢,你让他一把年纪蹲在花坛底下捡药片,你叫他还怎么住下去?”
我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涩。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两桌顾客放下筷子,没有人说话。
刘泽宇往前迈了半步:“韩元香,你说话别太过分!”
他手刚抬起来,门口一个声音响起来:“小泽。”
一直没说话的舅舅开口了。
“行了,回家吧。”
“我说回家!”
舅舅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元香,你记着你妈的好,我也记着我姐。”
“这事,是舅做得不对。”
他走了。
舅妈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追了几步,又转头朝我指了指,到底没骂出来。
刘泽宇一脚踢开花坛边的一块石头,跟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着没有动。
柜台下面那本账本还摊开着,二十一万六这个数字白纸黑字,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回过头,发现父亲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个玻璃药瓶。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06
父亲在饭馆阁楼住了三天,胸口又闷又疼。
第四天夜里,他喊了我一声。
我翻身起来,拧开台灯,看到父亲靠在床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爸!怎么了?”
“胸闷……喘不上气。”
我抓起电话想打120,父亲伸手按住了我的手。
“没事,歇一歇就好。”
他说话的声音又短又急,气明显不够用。
我没听他的,直接拨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父亲还挣扎着要自己穿鞋。
我把他按在担架上,声音发抖:“爸,听话。”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没再动弹。
急诊室里,医生给父亲上了心电监护。
我问医生情况,医生说:“心肌缺血,需要尽快做冠脉造影,评估要不要放支架。”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父亲病情稳定了,转到普通病房。
我回到饭馆,准备收拾点东西给父亲送去。
阁楼上一角,父亲床头。
我拉开他的枕头,底下压着那个玻璃药瓶。
瓶子里的药片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片碎末沾在瓶底。
他一直在吃药,但还是没熬住。
我拿药瓶的时候,发现枕套底下还压着一个小本子,硬壳的,很旧了。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父亲的名字。
第二页,密密麻麻记着他说过的那些话:欠账要还。记恩。
中间有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已经揉得不像样子,纸边裂开了口子,像是被人摸了很多次。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应该是在病床上写的。
“欠我弟刘勇八百块车费。还上。”
下面一行小字,稍微不那么清晰。
“还不上,就让闺女接着还。”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一直在抖。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已经磨得很淡。
我凑近了看,是父亲的字:“姐,欠你弟的钱我记着,还清了上天。”
我蹲在阁楼地板上,攥着那张纸条,好久没有站起来。
郭浩然上来,看见我这副模样,没问,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爸那边我来看着,你歇一会儿。”
“不用。”
我把纸条叠好,小心地放回本子里。
然后我把本子揣进怀里,下楼,骑上三轮车去了银行。
柜台的人问我:“请问您办什么业务?”
我递过银行卡:“把这个账户的银行代付协议停掉。”
“请问是您本人签的协议吗?”
“是。”
“需要提供协议编号。”
我翻出手机,找到其中一条转账短信,递过去。
柜员操作了一会儿,抬起头跟我说:“已经停了。”
我拿着卡出来,站在银行门口。
阳光有些晃眼。
我看了看手机,愣了一下,发现刚才那条短信,和柜台的记录,时间居然是昨天的。
我心头一跳,又翻了一遍记录。
是今天的。我太累,看花了眼。
我走出银行的时候,舅舅从对面巷子里出来,看见了我。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站在离我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我站在路边,等他开口。
舅舅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你爸的药。我找到的,落在窗台后头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个玻璃药瓶。
瓶子里的药片重新装满了。
我伸手接过来,药瓶是凉的,带着一股旧木头的气味。
“舅,我爸住院了。”
舅舅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在哪家医院?”
“县医院,三楼心内科。”
舅舅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你爸要有什么需要,你打电话。”
他说完没回头,步子迈得大大的,很快拐进了巷子里。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那瓶药。
阳光把药瓶照得亮晶晶的。
我低头,看见瓶底贴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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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父亲住院第三天,手续办妥了,造影安排在周四上午。
上午九点多,我回饭馆取保温桶,刚走到门口,看见舅妈和表弟刘泽宇站在饭店门口。
舅妈穿着一件紫红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什么。刘泽宇双手插兜站在一边,表情有些不自在。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台阶下。
舅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袋子,犹豫了一下:“你爸……好点了吗?”
“在观察,还没做造影。”
“那……”
她把袋子递过来:“这是你爸的旧棉袄,我怕他在医院冷,给你捎过来。”
我接过来掂了掂,棉袄面料有些旧了,是父亲常穿的那件。
“谢谢舅妈。”
舅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了看我身后饭馆的方向,把声音压低了点:“那个……你爸的药,是我不对。我不该把它收柜子里。”
我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这个,一时间没接住。
刘泽宇在旁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看了他妈一眼:“妈,走了。”
舅妈没理他,继续说:“你爸在家那几天,我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这话我不昧着良心说,就是没给好脸色。你那三千块,我收得挺舒坦……不过你爸走了以后,我心里也不太踏实。”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直盯着台阶下的地砖缝。
“舅妈知道错了。”她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我没说话,拎着棉袄和保温桶上了三轮车。
舅妈见我走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刘泽宇拉着走了。
我骑出去很长一段路,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
风有点大,棉袄放在车斗里,被吹开一角,露出里头那层毛茸茸的里子。
我记得这件棉袄,父亲穿了好多年,领口磨得发白。
去年我给他买了一件新羽绒服,他舍不得穿,一直放在柜子里,说“等出门的时候再穿”。
他这趟“出门”,穿了旧棉袄来的。
绿灯亮了,我蹬了一脚,三轮车慢慢过了路口。
到了医院,父亲正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你舅妈刚才来了。”
我一愣:“舅妈?”
“嗯。坐了没多久,说给你带了棉袄,放下就走了。还问我钱够不够花。”
父亲顿了顿:“她说,前些天是她的不是。让我别放在心上。”
我看着父亲手背上那根透明的管子,液体滴答滴答往下落。
“她还说,让我安心看病,钱的事不用操心。”父亲又说。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把粥倒进碗里,递给父亲:“喝点粥。”
父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你是真把你舅那三千块掐了?”
“掐了。”
父亲嘴里含着粥,含了一会儿,咽下去。
“掐了就掐了。你妈在的时候常说,做人要记恩,但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又喝了一口粥:“这个道理,你妈懂,我也懂。就是你舅,他懂的时候,心里会发堵。”
我没接话,只是把保温桶盖拧紧。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病房的地砖上。
08
造影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三条血管,两条堵得厉害,必须做支架,再拖下去随时会有心梗的风险。”
“手术费要多少?”
“报销前四万左右,支架有便宜的有贵的,看你们选。”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靠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
四万。
父亲那本存折,攒了那么多年,估计总共也就两三万。
这钱,对于我的小饭馆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也不是出不起。
晚上我回饭馆,照着父亲记的存折,去银行取钱。
在柜台,我调出了存折流水。
前年六月有一笔转账,金额一万,收款人姓名是“刘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从来没提过这笔钱。
我那天上午去舅舅家收拾父亲行李的时候,在柜子夹层里翻到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借条,写着父亲借给舅舅一万块,落款日期就是前年六月。
当时我没顾上看。
回到饭馆,我把那张借条拿出来,看了半天。
借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舅舅写的。
“借韩青山一万块,两年内还”,落款刘勇,日子是前年六月。
两年早过了,账没还。
我攥着那张借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亲用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借给舅舅,舅舅嘴上什么都没说,连个“谢谢”都没提过。
母亲那句“欠我弟八百块车费”,父亲想了一辈子。
可他在舅舅眼里,到底算什么?
手术前夜,我坐在病房里陪床。
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手背上的输液管紧紧贴着皮肤。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借条,发黄的纸角有些卷边。
手机震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短信:“你爸手术定在哪天?我过去看看。”
我没回,把手机放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短信又来了:“钱有没有缺口?我先还两万?”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发送完,我把手机翻转过来,没有再看。
第二天早上,手术定在九点半。
我被护士叫去签字的时候,舅舅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一件干净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站在离护士站不远的地方,看见我,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站定。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的声音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爸呢?”
“在手术室。”
舅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走进手术室家属等候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楼下院子里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舅舅站在花坛旁边,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
手术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红灯灭的时候,我猛地站起来。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观察两天,如果稳定的话,过一周就能出院。”
我站在门口,双腿发软。
舅舅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走廊的那一头,手里那袋水果还在。
他看我站住了,就也没再往前。
我靠在门框上,朝舅舅点了点头。
舅舅用力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了。
我回到病房里,父亲还没醒。
床头柜上放着护士送来的体温计。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舅舅的字迹:“你爸那笔钱,我过几天就还上。”
我看了几秒钟,把纸条放进兜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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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父亲出院那天,郭浩然开车来接。
我扶着父亲从医院大门出来,拐角处有一辆电动车,舅妈正站在车边。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们出来,有些局促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这是排骨汤,我炖了一早上。让他带回去喝。”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过了好几秒钟才接过来。
父亲对舅妈说了声:“费心了。”
舅妈站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骑着电动车走了。
父亲在饭馆阁楼养了一个礼拜,精神头好了不少。
那天我在灶上忙着,父亲坐在店里晒太阳。
舅舅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沓东西。
父亲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来了。”
舅舅走到桌边,把那沓东西搁在桌子上。
我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一沓现金。
舅舅把眼镜从兜里掏出来戴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这是一万,欠你爸的那笔钱。借条我给你带来了,你撕了吧。”
我看着那叠钱,愣住了。
舅舅没有坐下,把那沓钱往我面前推了推:“钱你数数。”
我没动。
父亲伸手,把那一万块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了回去。
“弟,你缺钱的时候,我没想着让你还。”
舅舅的手僵住了,那张借条在他指间抖了一下。
父亲又说:“你姐走了这些年,我一年也就进县城一两回,也没顾上多走动。你能收留我住几天,我心里记着。那三千块钱,是元香愿意给的,不是我要的,她要停,我拦不住。”
舅舅低着头,没接话。
父亲从兜里掏出那个旧药瓶,放在桌上:“你给我送了药,这个情我也记着。你姐那张纸条上说欠你八百块车费,这些年元香补贴你们的早超过这个数了,这笔账,咱清了,行不行?”
舅舅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张借条折起来,塞回兜里。
“清了。”他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舅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哥,身子要紧,好好养着。”
父亲笑了笑:“好。”
那顿午饭,我炒了几个菜,把舅舅留下来吃。
舅舅吃了一碗米饭,夹了几筷子菜,也没有多坐,放下碗就说家里的生意要看着,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几步,回头跟我说:“小泽那事,等我缓过这阵子,把那钱还你。”
“那三千块,你跟他说,等他上班了再说。”
舅舅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我上楼打扫阁楼,看见父亲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旧药瓶。
他把药瓶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抚过瓶底那张写着“对不起”的小纸条。
“爸,该吃药了。”
我把新开的药瓶递给他。
父亲接过来,把旧药瓶放在窗台上,没有丢掉。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问。父亲拧开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弯着的后背上。
我忽然想起来,母亲走的那年,我十四岁。
父亲那年是四十岁出头。
那时候他的腰板直,走路快,能挑一百斤的担子。
他把母亲的后事操办完了,第二天就下了地。
我早上起来,看到锅里温着一碗小米粥。
那年秋收,他一个人把三亩地的棒子掰完,晒干,装进粮仓。
一袋一袋,弯腰扛上肩。
十年了,他腰也弯了,背也驼了。
可是那个话不多、性子倔,一声不吭撑起整个家的人,坐在这间旧饭馆的阁楼上,在阳光里拿着药瓶的模样,和我记忆里的父亲重叠在一起。
我下楼来,把那四万块钱整整齐齐地存回存折里。
封面上父亲的名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我用手掌擦了擦,放进柜子里锁好。
10
父亲出院后的第三周,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宅的院子荒了大半年,草长得快齐腰高。
父亲跟在后面,走得慢,走到枣树跟前停下来。
他弯腰捡起一颗去年落下的干枣,在手心里搓了搓:“这树还是你妈嫁过来那年栽的,年头不少了。”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他在枣树底下蹲了下来,用指头抠着树干上的老树皮。
“明年春天,收拾收拾院子,种点菜。”他说。
我说:“翻修老宅的事,我来弄。你回城里住,行不行?”
父亲摇了摇头:“乡下的空气好,待着自在。”
我没有强求。
前些年我要翻修老宅,他总说费那个钱不划算。这回他松了口,说弄就弄吧。
我联系了施工队,把老宅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换了新屋顶,装了抽水马桶,接通了暖气,在靠窗的位置加装了一个小洗手台。
父亲来看的时候,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没有说话,最后站在枣树底下抽了一根烟。
那根烟,他抽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夕阳落山才掐灭。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摆了摆手说:“路上慢点。”
车开出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那里。
回到县城,我给舅舅发了一条短信:“我爸手术很顺利,谢谢你那天来。”
舅舅没有回。
隔天,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舅舅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母亲三十来岁,站在院子里,头发扎成辫子,笑得很好看。
下面写着一行字:“老姐,你闺女比我有良心。”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眼睛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擦过眼角,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郭浩然从后厨出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爸那边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那你也早点歇着。”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了下去。
睡前,我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
舅舅没有删。
评论区里,舅妈留了一句话:改天去看看咱哥。
我看了很久,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放下手机,我打开了购票APP。
买了一张明早回老家的车票。
枣树底下,父亲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忽然间觉得,该回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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