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纪念阿连德到拒绝回望

文︱陆弃

2026年9月11日是智利前总统萨尔瓦多·阿连德遇害53周年。按照自1990年智利恢复民主以来形成的政治惯例，历届政府都会在这一天以不同方式纪念阿连德及1973年政变，但今年这一惯例首次被打破。西班牙《国家报》9月11日报道称，智利总统何塞·安东尼奥·卡斯特没有举行官方纪念活动，并表示自己不希望回顾那段历史，希望民众“着眼未来”。一个持续36年的官方纪念传统突然中断，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少办了一场仪式，而是智利政治对1973年政变及皮诺切特时代的公共叙事正在发生变化。

阿连德在1970年当选智利总统，是智利历史上首位通过选举上台的社会主义总统。1973年9月11日，皮诺切特领导的军方发动政变，阿连德在总统府拉莫内达宫内身亡，此后智利进入长达17年的军事统治时期。按照用户提供的媒体报道，这场政变长期以来一直是智利民主政治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1990年恢复民主后，历届政府无论政治立场如何，都没有完全回避9月11日这一日期，而是通过纪念活动确认民主制度与军事政变之间的历史分界。

卡斯特政府今年不再举行官方纪念活动，意味着过去由国家层面维持的历史记忆出现了明显变化。这种变化尤其值得放在卡斯特本人的政治立场中理解。根据《卫报》《国家报》等媒体报道，他是1990年民主恢复以来首位公开支持1973年政变和皮诺切特独裁统治的智利总统，因此此次拒绝按照惯例纪念阿连德，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行程安排，而具有明确的政治和历史态度。

智利社会对1973年的理解本来就存在长期分歧。阿连德支持者强调，他代表通过选举获得授权的左翼政府，其执政时期发生的政治冲突不能成为军事政变和随后独裁统治的正当理由；而智利右翼及部分保守群体则更加重视阿连德执政末期的经济困难、政治极化和社会冲突，并将这些因素视为理解军方政变的重要背景。经过几十年的民主化进程，这两种历史解释并没有完全消失。

经济和政治环境的变化，使这场历史争论重新进入现实政治。智利长期被视为拉美较为稳定的民主国家，但近年来社会政治分化加剧，从2019年大规模社会抗议，到此后的制宪进程连续受挫，再到政治力量在左右之间反复摆动，社会对于国家发展方向的争论始终没有真正结束。当现实政治出现强烈的不确定感时，社会往往会重新寻找历史参照，而1973年恰恰是智利政治冲突最深刻的一道断裂线。

卡斯特选择“不回顾”这段历史，也可以被看作一种有意避开传统民主叙事的政治表达。他所强调的“着眼未来”，表面上是希望社会减少历史对立，实际上却无法回避一个问题：一个国家是否能够真正走向未来，是否必须先对过去形成基本共识？如果政府拒绝纪念一个长期被视为民主恢复重要组成部分的历史节点，社会自然会追问，这究竟是在推动和解，还是在重新调整什么应该被记住、什么可以被淡化的边界。

历史记忆从来不只是对过去发生过什么的记录，它同时决定一个社会如何理解今天的政治秩序。智利1990年后的民主化之所以持续保留对1973年的纪念，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新民主制度需要明确与军政府时期的政治逻辑划清界限。纪念阿连德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必须认同其执政政策，也不意味着可以忽略1970年至1973年间智利严重的政治和经济危机；它首先意味着承认军事政变、政治暴力和长期独裁本身构成了国家历史的一部分。

如果这种区分被政治立场重新打乱，历史讨论就容易从“如何评价阿连德政府”滑向“如何评价政变本身”。两者并不是同一个问题。一个民主政府可以批评前任政府的经济政策，也可以否定其政治路线，却不意味着军事力量推翻民选政府就因此获得正当性。对于一个经历过军事统治的国家而言，如何区分对政府政策的批评与对破坏民主制度行为的评价，是历史记忆能否保持基本底线的关键。

卡斯特此次的做法还具有更广泛的地区意义。拉丁美洲20世纪曾长期经历军事政变、军政府和政治暴力，智利并不是孤立案例。进入21世纪后，许多国家通过民主选举完成政治轮替，但军人干政、威权统治以及国家暴力留下的历史问题并没有因此自动消失。智利过去36年形成的纪念惯例，本身就是民主制度不断确认自身历史起点的一种方式。如今这一惯例被打破，势必引发外界对于智利民主政治历史叙事是否正在重新调整的关注。

不过，仅凭一次官方纪念活动的缺席，也不能直接判断智利已经发生制度性倒退。不举行官方仪式与改变民主制度之间仍然存在很大的距离，真正需要观察的是政府是否进一步改变对1973年政变、皮诺切特时期人权问题以及民主转型历史的正式政策立场。如果只是总统个人拒绝参与纪念活动，更多体现的是政治立场变化；如果这种态度进一步延伸到教育、公共纪念、人权政策和国家历史叙事，那么它所代表的政治意义才会明显扩大。

智利社会也未必会接受对历史的单方面重新定义。阿连德仍然是智利左翼和民主运动的重要政治象征，而皮诺切特时代造成的大量政治迫害和人权问题也已经成为智利国家历史的一部分。政府可以决定是否举行官方仪式，却无法决定整个社会应该如何记忆。当国家试图减少对过去的官方纪念时，历史本身并不会消失，反而可能因为官方叙事与社会记忆之间出现落差而重新成为政治争论的中心。

因此，2026年9月11日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智利少举行了一场纪念仪式，而在于一个已经持续36年的政治惯例被主动中止之后，智利社会将如何重新处理阿连德、皮诺切特和1973年政变之间复杂而敏感的历史关系。卡斯特强调“着眼未来”，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一个国家当然不能永远停留在历史创伤之中；但真正成熟的“向前看”，并不是选择性地遗忘，而是在承认事实、保留记忆和允许不同评价的基础上继续前进。

一个社会是否真正走出了历史，并不取决于政府还要不要举行纪念仪式，而取决于它是否有能力在政治分歧重新加剧时，仍然坚持对民主制度和历史事实的基本判断。阿连德已经离世53年，皮诺切特政权也早已结束，但1973年留下的问题依然存在于智利政治记忆之中。36年来首次没有官方纪念，也许只是一次政治选择；但如果一个国家开始重新选择哪些历史值得被记住，那么真正需要警惕的，就不再是一场仪式的消失，而是一个社会如何重新定义自己的民主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