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162年,在山东济州的金军大营里面,一场酒宴正喝到了热闹的当口。叛将张安国刚刚倒向了金国那边的阵营,坐上了济州知州的职位,如今正是满脸得意的时候,还摆下了一桌酒宴来款待金军的将领们。
谁也没有料到,五十个骑兵趁着夜色冲进了大营,为首的年轻人径直奔向张安国,一把就把他从酒席上拎了起来,绑上马背就走。五万金军回过神来,人早没影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做辛弃疾,那一年虚岁二十三。
后世的人会知道他,多半是因为他所写的词。课本里面写着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以及KTV包厢里被人吼唱过的“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全部都出自他的手笔。
他以及苏轼被并称为“苏辛”,他是豪放派的代表,留下了六百多首词,被叫作“词中之龙”。可课本没有说到的,是这个人真正的身份,其实是个武将。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他的出生地是在山东历城。那时候的山东,早就已经不是大宋所拥有的地盘了。
靖康之变过后,中原地区尽数落入了金国的手中,他打小撞进眼里的,就是金人的铁骑在自己家门口横冲直撞的场面。祖父辛赞尽管在金朝担任官职,却常常把年幼的他带在身边,一同“登高望远,指画山河”,还会告诉他这片土地本该姓宋。
这样的家教,在很大程度上注定了他是跟“安分”这两个字无缘的。他同样也不是天生就拥有打仗的本领。少年时代,他两次参加了金朝所举办的科举考试,结果全都没能考中。考不中也就算了,他转了个身,练出了一身的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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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的那一年,金主完颜亮发动了南侵的战争,这场仗打到一半,他自个儿死在扬州的兵变之中,金军由此大乱,后方变得空虚,辛弃疾召集起了二千多人马,投奔到耿京的义军那里,担任了掌书记的职务。
掌书记管理文书,可他这个掌书记却不一样,洪迈在《稼轩记》里写到他“赤手领五十骑,缚取于五万众中,如挟毚兔”,把叛徒张安国抓了起来,就像拎一只兔子一样。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样子的。
耿京派遣辛弃疾南下联络朝廷,等到辛弃疾携带朝廷的任命状返回之时,耿京已经被自己的部下张安国给杀害了。张安国提着耿京的人头,拿这个当作投靠金国的资本,由此换来了济州知州这个官职。辛弃疾的那股暴脾气,这下可就上来了。
既没有上报,也没有向谁请示,只带了五十个人在身边,抄起马就直奔济州。驻扎着五万人的金军大营,他就这么径直闯了进去,把正在饮酒的张安国给绑了,随后一路押送回了南宋。把俘虏献到了朝廷所在的地方,朝廷在集市上把张安国斩了。
洪迈在《稼轩记》里写下了这么一句话,“圣天子一见三叹息”。在这一年当中,他的虚岁恰好是二十三岁。按道理说,一个二十出头就敢于闯入五万人敌营的猛人,在南归之后,应该是要大展一番拳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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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实的情况是,南归之后的四十多年里,他再也没有踏上过战场了。南宋的朝廷,主和派拥有最终拍板的权力。辛弃疾抵达了南方,头一个差事是江阴签判,往后调来调去,建康通判、滁州知州、江西提点刑狱都做过。官做得越来越大,距离战场也变得越来越远。
他一遍又一遍地把奏章呈递上去,《美芹十论》写了出来,《九议》同样写了,内容讲述该如何练兵、该怎样北伐、又当如何收复中原,结果全被搁置在案头上面落满灰尘。“却把万字平戎策,换成了东家种树书。”
这是他在晚年的时候,自己亲手所写下来的,所讲的正是那上万字的平戎策略,还不如拿它跟邻居换回一本种树的书。他二十出头手里提着刀闯进敌人营帐的那一刻,大概没有预料到,这一辈子走到最后,竟然会凭借写字的营生,养活自己的一腔热血。
在这四十年里,朝廷一边用着他,一边又防着他。当朝廷需要他出面平乱的那个时候,就会想起他这个人。等仗打完了以后,又马上会把他调离原来的驻地。他曾经组建过飞虎军,操练过兵马,也剿灭过匪患,政绩一把接着一把,可只要有人提起北伐,那就石沉大海了。
主和派嫌弃他太能打,主战派嫌弃他不够听话,他被夹在中间,这一腔孤勇完全施展不出来。在湖南担任安抚使的那一年,他顶着朝廷所施加的压力组建飞虎军,有人告发他聚敛财物,枢密院催他把工程停下来。
他把这些全不放在心上,工期照旧在赶,材料照旧在买,等弹劾的文书送达的时候,这支军已经练成了。到了后来,这支队伍变成了南宋少有的精锐之师。可也就是这样,朝廷越是知道了他厉害,就越是不敢让他碰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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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守过边疆,也治理过荒地,把滁州这个地区从一片焦土治理成了商旅往来之地,所做出的政绩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可每次想要往前迈进一步,就会被按回去。他其实也不是那种没有朋友的人。朱熹、陆游以及陈亮,都跟他有着交好的关系。
鹅湖之会的时候,他跟陈亮纵情谈论天下大势,两个人一拍即合了。相传陈亮走了之后,他还是追了出去,追不上的,就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那算得上是他所拥有的少有的痛快时刻。
可惜的是,这样的时刻实在太少,更多的时候,是他独自一人,对着一盏灯,把那些心事都写进了词里面。都已经六十多岁了,他还在写着词。写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还写下“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廉颇年纪老了,依旧还能吃下一整斗的饭,可朝廷那边,却连问都不曾问过他一次。写下《破阵子》的那一年,他四十八岁,正处在江西上饶的闲居状态里。在这之前,他因为遭受了弹劾而失去官职,就在上饶那一片地方过着闲居的生活,有将近十年之久。
这首词是写给友人陈亮的,还把它称作“壮词”,然而最后收尾的那一句,却是“可怜白发生”。前面所写下的文字有多么豪迈,这一句所呈现出来的就有多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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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禧三年,也就是公元1207年,韩侂胄所发动的北伐已经一败涂地了,满朝这才想起了闲置多年的辛弃疾,并且把他任命为枢密都承旨。当诏书送到铅山的时候,他此刻已经虚弱得无法从床上起身了。相传在临终之前,他依旧在拼尽最后的气力大声呼喊,杀贼,杀贼。
这一年,他已经到了六十八岁的年纪。二十三岁那年闯进五万人的金营,六十八岁喊完最后一声“杀贼”,这中间隔了四十五年。在这四十五年里,他总共写下了六百多首词,每一首词里头所装的,都是那个没打完的仗。
他离世的一年之前,开禧北伐早就酿成了一败涂地的局面。不知道躺在病床上的他,是否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他写下了十篇《美芹十论》,又写了九篇《九议》,把北伐所需的胜算、粮草、练兵、用间等各个方面,都讲得明明白白,可是朝廷连一篇也没有采用。
等到朝廷终于记起他的那一刻,这场仗已经是注定要输的结局了。济南历城的老百姓,至今还会把他称作“辛稼轩”。稼轩是他的号,也是他在晚年所做出的自嘲,在那种种树读书的日子里,悠然自得地归隐了田园。
可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所惦记着的,始终是北方的那片山河。后世的人讲到他,总是会说他是词人,写词这件事情才算是他的主业。可他自己并不这么看待自己。
他在给皇帝的上书里面,自己这般说道,生平刚拙自信,一直到死的那个时候,都还觉得自己是一个带兵的人。他的那些词,不过是一个武将,把自己没能打成的仗,一笔一笔地写在了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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