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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姨今年52岁,正常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说话从来不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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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姨今年五十二岁,在城南菜市场后门开着一家裁缝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手写的牌子,红漆字都褪了色,写着改衣换拉链,扦裤边。那块牌子挂了快十年了,风吹日晒的,边角都起了毛刺,表姨拿砂纸打磨过两回,又用清漆刷了一层,远看还是旧,近看更旧,但表姨说旧有旧的好,显眼,老远就能看见。铺子里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用了二十来年,踏板磨得锃亮,像一块被岁月盘出包浆的老木头,旁边堆着各色线轴和碎布头,红的绿的蓝的灰的,缠在一起又分得清,墙上还贴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扎两条辫子,眼睛亮得很,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跟谁较真。

她说话从来不拐弯。菜市场卖鱼的陈胖子有回拿条死鱼糊弄她,她当着一堆人的面把鱼拎起来闻了闻,直接说,陈胖子,你这鱼鳃都发黑了,糊弄鬼呢?我五十二岁的人了,吃的盐比你卖出去的鱼都多。陈胖子脸上挂不住,周围几个买菜的都扭过头来看,他嘟囔着换了条活的,秤还多给了一两。旁边卖豆腐的刘婶笑她,你就不能小声点,人家也要面子。表姨把鱼往篮子里一搁,小声?小声他下次还糊弄你。这种事不能惯着,你惯他一回,他就觉得你好欺负,下回还给你拿死的。刘婶摇摇头,说你这人,一辈子改不了。表姨说,改什么改,改了还是我吗?

我从小就知道表姨这个人,嘴快心热,肚里不藏事。她二十岁进纺织厂,干了十五年,厂子倒了,她拿着买断工龄的两万块钱,买了这台缝纫机,一针一线扎出了后来的日子。那时候小曼才上小学,周大强在建筑队干活,一个月回来两趟,家里里里外外都是表姨一个人撑着。她早上送小曼上学,回来就坐在缝纫机前头,给人改衣服,换拉链,扦裤边,一件挣三块五块,攒够了就存起来,给小曼交学费,买书本,添衣裳。表姨夫在建筑队干活,十年前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人没大事,腰落了毛病,干不了重活,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挣两千八。表姨一个人撑着裁缝铺,供表妹念完大学,表妹现在在省城做会计,嫁了人,一年回来两趟。

表姨夫姓周,叫周大强,人高马大的个子,说话瓮声瓮气,在家里没什么主意,大事小事都听表姨的。有回我去铺子里送东西,正赶上表姨给一个年轻姑娘改裙子,姑娘嫌腰太紧,表姨拿软尺一量,你腰围二尺一,裙子标的二尺,差一公分,能不紧吗?我给你放半寸出来。姑娘说能不能多放点,最近胖了。表姨抬眼看看她,姑娘,你不能再放了,再放这裙子型就垮了。你这不是胖,是坐多了,回去多站站,比改裙子强。姑娘脸一红,没再说话。周大强在旁边择菜,嘿嘿笑了一声,表姨转头瞪他,笑什么笑,你腰围二尺七,我也没少说你。周大强赶紧低头继续择菜,择了两根又抬头说,我那不叫胖,叫壮。表姨哼了一声,壮什么壮,就是懒的。

表妹周小曼在省城安了家,女婿是本地人,家里开了个汽修厂,条件不错。去年过年回来,小曼跟表姨商量,妈,你和爸搬省城来吧,我那边房子大,你们把铺子关了,享享福。表姨正踩着缝纫机扦裤边,头都没抬,不去。小曼说,你一个人在这边多累。表姨停了机器,拿剪子剪断线头,我累不累自己知道。去了省城我干什么?天天给你们做饭带孩子?我在这边有铺子,有活干,有街坊说话。你爸在这边当保安,干得好好的,去了省城谁要他?五十五的人了,去你那儿当门卫?你脸上挂得住,他自己也挂不住。小曼还想说什么,表姨摆摆手,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我跟你爸不用你操心。小曼眼圈红了红,没再劝。周大强在旁边打圆场,你妈说得对,我们在这边习惯了。小曼走的时候,表姨给她装了一袋子自己做的腊肠,又塞了五百块钱,给孩子买点吃的,别省着。小曼不要,表姨硬塞进她包里,拿着,我挣的比你爸多,花不完。

表姨的裁缝铺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够吃够用,存不下什么钱,但表姨不在乎。她常说,钱多钱少,够花就行。人这一辈子,不能光看钱。她有个老主顾,姓孙,七十多岁了,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孙老师每个礼拜都来铺子里坐坐,有时拿件衣服来改,有时什么都不拿,就坐那儿看表姨踩缝纫机。表姨给他倒杯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孙老师说话慢条斯理,表姨说话嘎嘣脆,两个人居然聊得来。孙老师会讲些书上的事,什么明朝清朝的,表姨听不懂,但爱听,说比听戏有意思。表姨会讲些菜市场的事,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谁家摊子缺斤短两了,孙老师也爱听,说比看报纸有意思。

街坊开始传闲话。刘婶有回悄悄跟表姨说,孙老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表姨正给一件衬衫锁扣眼,闻言笑了笑,人家七十多的人了,能有什么意思?就是一个人闷得慌,找个说话的地方。刘婶撇嘴,你可别不当回事,周大强知道了不好。表姨说,老周知道,孙老师来他还给递烟呢。你呀,操心操心你自家那口子,少管别人的事。刘婶被噎得没话说,讪讪走了。表姨继续锁扣眼,针脚走得又密又直。她心里不是没有过波澜。有一回孙老师病了,三天没来,表姨做活的时候走了神,针扎了手指头。她吸着手指头想,这人啊,不管多大岁数,身边没个说话的人,是真不行。但也就想想,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周大强对她好,虽然笨嘴拙舌,但知冷知热,她知足。

日子一天天过,表姨的缝纫机响个不停,像是她这个人,一刻也闲不住。今年开春,菜市场后门那片要改造,说是建什么商业综合体,铺面都得腾退。消息传来,表姨正在给孙老师改一件旧中山装。孙老师听了,叹了口气,那你以后去哪儿?表姨踩着缝纫机,头也没抬,再说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孙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个小区门口有间门面,不大,你要不要看看?表姨停了机器,看了他一眼,孙老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铺子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孙老师点点头,没再多说。表姨把中山装叠好递给他,改好了,你试试。孙老师接过来,慢慢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表姨说,精神。孙老师笑了笑,掏钱。表姨摆手,这件不要钱,你上回给我带的膏药管用,我肩膀好多了。孙老师把钱放回口袋,说了声谢谢,慢慢走了。表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酸,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周大强知道了铺子要拆的事,晚上吃饭的时候说,要不咱就不干了,我一个月两千八,够咱俩吃饭。表姨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干?不干我干什么?天天在家看电视?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周大强说,那怎么办?表姨说,我打听过了,市场东头有间铺子要转租,租金贵点,但位置好。我想盘下来。周大强犹豫,贵多少?表姨说,一个月多八百。周大强算了一下,你那铺子一个月也就挣三千来块,多八百,剩下两千,够干什么?表姨放下筷子,够吃饭就行。我干了一辈子活,不干活浑身难受。周大强没再说话,他知道表姨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盘铺子要一笔转让费,表姨手里攒了两万,还差一万。她没跟小曼开口,也没跟周大强说,自己去找了老姐妹借。刘婶借了三千,卖豆腐的赵姐借了两千,孙老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送来五千,用信封装着,放在缝纫机上就走了。表姨追出去,孙老师已经骑上自行车走了,背影瘦瘦的,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表姨捏着信封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钱收好了。她心里记着这笔账,想着等铺子挣了钱,第一笔就还孙老师。

新铺子比原来的大一点,房租贵了,但位置好,靠近市场正门,人来人往。表姨把缝纫机搬过去,又添了一台锁边机,墙上还是挂着那张黑白照片,旁边多了一幅字,是孙老师写的,四个字,巧手仁心。表姨说,孙老师你字写得好,给我写个招牌吧。孙老师写了,表姨拿去裱了,挂在门口,红底黑字,远远就能看见。新铺子开张那天,没放鞭炮,表姨不爱那些虚的。刘婶送了一盆绿萝,赵姐送了一板豆腐,孙老师送了一盒茶叶。周大强请了半天假,在铺子里帮忙挂帘子。中午表姨煮了一锅面条,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吃了,孙老师也在,吃了两碗,说,你做的面比外面馆子好吃。表姨笑,那当然,我放了自己熬的猪油。周大强在旁边嘿嘿笑,给孙老师递了根烟,孙老师摆摆手,戒了。周大强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戒了好,省钱。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新铺子生意比原来好,表姨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七点,中午吃碗面或者啃个馒头,不休息。周大强下了班过来帮忙收摊,两个人一起走回家,路上买点菜,回去做饭。有时候孙老师会来坐坐,带点水果或者点心,表姨给他泡茶,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大强话少,孙老师话也不多,就表姨一个人说,说今天改了几条裤子,换了几条拉链,哪个老主顾又胖了。两个人听着,偶尔应一声,铺子里缝纫机的声音停了,安静下来,外面菜市场的喧闹传进来,反倒显得铺子里更静了。

小曼五一回来了一趟,带着孩子。孩子三岁,满铺子跑,表姨怕他碰着针线,把剪子尺子都收高了。小曼看着新铺子,说,妈,你这也太辛苦了。表姨正给孩子改一条小裤子,头也没抬,辛苦什么,我乐意。小曼说,你缺钱跟我说,别自己硬扛。表姨说,我不缺钱,你过好你的就行。小曼叹了口气,没再劝。走的时候,表姨又给她装了一袋子东西,自己做的酱肉,腌的咸菜,还有给孩子做的小棉袄。小曼说,妈,现在谁还穿手工棉袄。表姨说,手工的暖和,你小时候穿的不都是手工的。小曼不说话了,把棉袄收好。表姨又塞给孩子两百块钱,让孩子买玩具,小曼拦着不让,表姨说,我给外孙的,又不是给你的,你管不着。

那天晚上表姨收摊回家,路上跟周大强说,小曼瘦了。周大强说,是瘦了点。表姨说,省城压力大,她那个婆婆不好相处。周大强说,那怎么办?表姨说,怎么办?她自己选的,自己受着。我当年嫁给你,你妈也不待见我,我不也过来了。周大强嘿嘿笑,我妈后来不是挺喜欢你的。表姨哼了一声,那是看我生了小曼,又挣钱养家。我要是不挣钱,你看她喜不喜欢我。周大强不说话了,他知道表姨说的是实话。当年婆婆嫌表姨是纺织厂女工,配不上他儿子,后来纺织厂倒了,表姨自己开了裁缝铺,挣钱比周大强多,婆婆态度才慢慢变了。表姨从来没跟婆婆红过脸,但心里有数,该孝顺孝顺,该客气客气,不往深了处。婆婆走的时候,拉着表姨的手说,这个家亏了你。表姨没哭,给婆婆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办了后事,一分钱没让周大强操心。

表姨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别指望别人,指望自己最牢靠。但也不能太独,该让人帮的时候就得让人帮。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孙老师改一件旧毛衣,袖口磨破了,表姨找了同色的线,细细地织补,补完了看不出来。孙老师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周大强在门口跟人下棋,吵吵嚷嚷的,表姨喊了一声,老周,小点声。周大强应了一声,声音小了,过了一会儿又大起来,表姨摇摇头,没再管。

秋天的时候,孙老师病了一场,住院半个月。表姨去看了一回,带了熬的粥,孙老师躺在床上,瘦了一圈,看见她笑了笑,你忙,不用来。表姨把粥放下,再忙也不差这一会儿。孙老师喝了两口粥,说,你那个铺子,冬天冷,我有个电暖器,回头给你拿去。表姨说,你自己留着用。孙老师说,我出院就回儿子那边住了,用不着。表姨愣了一下,没说话。孙老师出院后果然搬走了,去省城儿子家。走之前来铺子里坐了一回,给表姨留了一个纸箱子,里面是电暖器,还有那幅字,巧手仁心。表姨说,字你带走。孙老师说,挂你铺子里吧,我看着高兴。表姨没再推,把字收好了。

孙老师走了以后,铺子里安静了很多。表姨还是每天八点开门,晚上七点收摊,缝纫机响个不停。有时候她做着做着活,会抬头看看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做。周大强问过一回,孙老师走了,没人跟你说话了。表姨说,你不也会说话。周大强说,我说得不好。表姨笑了,你说得挺好,实在。

冬天来了,铺子里生了炉子,电暖器放在旁边,表姨舍不得开,说费电。周大强下了班过来,两个人围着炉子吃火锅,白菜豆腐粉丝,切几片肉,热腾腾的。表姨吃出汗来,把外套脱了,说,这日子,挺好。周大强说,是挺好。外面下雪了,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缝纫机上,很快就化了。表姨伸手擦了擦,继续吃。

我有时候去看她,她总在忙,不是改衣服就是跟人聊天。有一回我问她,表姨,你这辈子后悔过吗?她正给一条裤子换拉链,头也没抬,后悔什么?我说,后悔没去省城,后悔没享福。她把拉链缝好,剪断线头,拿起来抖了抖,享福?什么叫享福?天天坐着不动,吃好的喝好的,那叫享福?我干了一辈子活,让我闲着,我浑身疼。我在这铺子里,有人说话,有活干,挣的钱够花,晚上回去有口热饭,这就是福。她把裤子叠好,放在一边,抬头看我,你记住,人不管多大岁数,都得有个自己的地方,有个自己的事干。别指望别人给你幸福,幸福是自己挣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姑娘一模一样。缝纫机又响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像是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往前走,从来不回头。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姨给我装了一袋子她自己做的腊肠,又塞了一百块钱,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我不要,她硬塞进我包里,拿着,我挣的够花。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表姨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灯光照着她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亮晶晶的。周大强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外面风很大,我裹紧衣服往前走,心里想着表姨说的那句话,幸福是自己挣的。她五十二岁了,还在踩缝纫机,还在跟人吵架,还在过自己的日子。没什么好羞耻的,真的,一点都没有。

后来菜市场那片改造完了,建了个大超市,表姨的裁缝铺还在,租的是超市旁边的一间小门面,租金更贵了,但表姨说值得,因为人更多了。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周大强就给她送饭,用保温桶装着,一荤一素,米饭热腾腾的。表姨吃两口,放下筷子接着干,周大强就在旁边坐着,等她吃完,把碗收了,再回去上班。小曼又回来过一趟,这回没劝表姨去省城,反而说,妈,你这边要是忙不过来,我请个假回来帮你。表姨摆摆手,不用,你上你的班,我干我的活,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小曼笑了,妈,你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表姨也笑了,本来就是,谁也别管谁,谁也别靠谁,但谁有事了,搭把手,这就行了。

那天晚上表姨收摊早,跟周大强去逛了趟超市,买了两斤排骨,一斤豆角,回家炖了一锅。吃饭的时候,表姨说,老周,你说咱这辈子,是不是挺没出息的?周大强啃着排骨,含糊地说,怎么没出息了?表姨说,没挣着大钱,没住上大房子,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周大强把骨头放下,擦了擦手,我觉得挺好。有吃有喝,有活干,你也没跑,我也没跑,这不就行了。表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周,你这话说得挺好。周大强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表姨躺在床上,听着周大强的呼噜声,想着这些年的事。二十岁进厂,三十五岁下岗,四十岁开铺子,五十二岁还在踩缝纫机。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过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想起孙老师,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主顾,想起刘婶赵姐,想起小曼小时候在铺子里写作业,周大强在旁边打瞌睡。想着想着,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六点,表姨准时起来,洗漱,做饭,吃完饭去铺子。路上碰见刘婶,刘婶说,今天降温,你多穿点。表姨说,知道了,你也多穿。两个人各自走了。表姨到了铺子,开门,生炉子,把缝纫机擦干净,等着第一个客人上门。太阳升起来,照在门口的招牌上,巧手仁心,红底黑字,亮堂堂的。表姨坐在缝纫机前,戴上顶针,开始干活。哒哒哒,哒哒哒,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像是她这个人,五十二岁了,还在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从来不回头。

可日子哪能一直这么平顺。入冬以后,周大强的腰病犯了,起先只是酸,后来疼得直不起来,保安的活儿干不了了,在家躺着。表姨早上出门前给他把药熬好,放在床头,中午赶回来给他热饭,晚上收了摊再带他去医院做理疗。一来二去,铺子的生意耽误了不少,有时候下午三四点才开门,老主顾来了两回没开门,第三回就不来了。表姨心里急,嘴上不说,手上活不停,晚上回来在灯下赶工,做到十一二点。周大强躺在床上,看着她弓着背踩缝纫机的样子,说,要不你把铺子关了吧,等我好了再说。表姨头也没抬,关了铺子你吃什么?药不要钱?理疗不要钱?小曼那边我不指望,我自己能行。周大强不说话了,翻了个身,面朝墙躺着。

小曼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周末赶回来,一进门看见表姨在给周大强揉腰,桌子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粥。小曼眼圈一下就红了,妈,你怎么不跟我说?表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你说什么?你回来能顶什么事?你那边有工作有孩子,我这边我自己能扛。小曼说,我请了三天假,明天带爸去省城医院看看。表姨想了想,没拦着,行,你去也好,省城大夫水平高。第二天小曼带着周大强走了,表姨送到车站,塞给小曼两千块钱,拿着,给你爸看病用。小曼不要,表姨硬塞进她兜里,我挣的够花,你拿着。

周大强在省城待了十天,做了检查,拿了药,又做了几天理疗,回来的时候腰好多了,能慢慢走,但重活还是干不了。保安的活儿彻底辞了,在家歇着。表姨的铺子重新恢复了早八晚七,但生意大不如前,有些老主顾去了别家,新客人又不知道这家铺子。表姨算了算账,一个月挣的钱刚够交房租和吃饭,攒不下什么。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想办法,把铺子门口收拾出来一块地方,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纽扣拉链,还给人缝缝补补,一块两块的活也接。刘婶看见了,说,你这也太掉价了,你一个裁缝,蹲门口缝袜子。表姨说,缝袜子怎么了?缝袜子也是挣钱,不偷不抢的,有什么掉价的。刘婶摇摇头走了。

有一天下午,表姨正蹲在门口给一个老头缝裤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他走到铺子门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表姨,说,请问这是周小曼妈妈开的铺子吗?表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是,你哪位?男人笑了笑,我是小曼的同事,她让我来看看你。表姨心里咯噔一下,小曼怎么了?男人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她挺好的,就是前几天在公司晕倒了,去医院看了看,说是贫血,休息两天就好了。她不让我跟你说,但我想着还是来看看你。表姨脸沉下来,贫血?她从小就贫血,我给她带了多少红枣阿胶,她不吃,嫌麻烦。男人站在那儿有点尴尬,表姨说,你回去跟她说,让她好好吃饭,别省着,我这边不用她操心。男人点点头,开车走了。

表姨那天晚上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周大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第二天她给小曼打了个电话,小曼接了,声音有点虚,妈,你怎么知道了?表姨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听我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吃两个鸡蛋,一杯红糖水,中午必须吃饭,不许凑合。小曼说,妈,我没事,就是最近忙。表姨说,忙什么忙,命都不要了?你那边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回来住一阵子。小曼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婆婆身体也不好,我走不开。表姨说,你婆婆有你公公,你公公没了还有你小姑子,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小曼没说话,表姨又说,你听见没有?小曼说,听见了。表姨说,你别光听见,得做到。挂了电话,表姨坐在铺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门口的摊子收了,进了屋,踩着缝纫机开始干活。哒哒哒,哒哒哒,声音比平时响。

过了两天,孙老师来了。他回省城以后一直没来,这回是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回来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红枣和阿胶。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表姨,笑了笑,我来看看你。表姨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孙老师说,我听说老周腰不好,过来看看。表姨把他让进屋,倒了茶。孙老师坐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你这边生意不太好。表姨说,还行,够吃饭。孙老师说,我那个门面还空着,你要不要搬过去?租金便宜,位置也行。表姨摇头,孙老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边虽然难,但还能撑。你那个门面留着,万一以后有用呢。孙老师没再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表姨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心里又有点酸,但压下去了。

那天晚上表姨收摊回家,周大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回来,说,孙老师来了?表姨说,来了。周大强说,他是不是还想让你去他那个门面?表姨说,嗯。周大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就去吧,我这边不用你操心。表姨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周大强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太累了。表姨把包放下,坐在他旁边,老周,我跟你说,我累是累,但我心里踏实。我要是去了孙老师的门面,我心里不踏实。周大强看着她,没说话。表姨说,你别多想,我跟孙老师什么事都没有,就是街坊,就是朋友。周大强说,我知道,我没多想。表姨说,你知道就好。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表姨起来做饭,周大强也起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表姨回头瞪他,看什么看,回去坐着。周大强嘿嘿笑了笑,没动。

第二天表姨去铺子,路过菜市场,碰见陈胖子。陈胖子叫住她,哎,表姨,我媳妇有条裙子要改,你给看看。表姨说,拿来吧。陈胖子说,我媳妇说你这人实在,不糊弄人,以后我们家的活都给你。表姨笑了,你这话说得,我以前也没糊弄过你。陈胖子挠挠头,那回那死鱼,我不是故意的,那天下雨,鱼缺氧,我没注意。表姨说,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让你媳妇把裙子拿来,我给她改。陈胖子说,好嘞。表姨往前走,陈胖子在后面喊,表姨,你那人实在,生意肯定能好。表姨没回头,摆了摆手。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三个客人,一个改大衣,一个换拉链,一个扦裤边。表姨忙到六点多才歇下来,喝了口水,发现水是凉的。她把水倒了,重新烧了一壶,坐在缝纫机前,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招牌上,巧手仁心四个字,红底黑字,亮堂堂的。表姨想,这日子,有起有落,有忙有闲,有人来有人走,但铺子还在,缝纫机还在,她还在。这就行了。

周大强的腰慢慢好了,虽然干不了重活,但能帮着看铺子,收收钱,跟客人聊聊天。表姨忙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给客人倒杯茶,说几句闲话。有时候表姨嫌他话多,说,你少说两句,让人家清静清静。周大强说,我这不是帮你拉生意吗。表姨说,拉什么生意,你那张嘴,别把客人吓跑就行了。周大强嘿嘿笑,不说了。客人也笑,说你们两口子真有意思。

小曼又回来过一趟,这回带着孩子,住了三天。表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红枣小米粥,猪肝汤,阿胶炖蛋,小曼说,妈,我吃不了这么多。表姨说,吃不了也得吃,你看看你瘦的。小曼吃了三天,脸色好多了。走的时候,表姨又给她装了一袋子东西,红枣,阿胶,自己做的酱肉,还有给孩子做的新棉袄。小曼说,妈,你这棉袄做得真好看。表姨说,那当然,我做了几十年了。小曼抱着棉袄,眼睛红了红,妈,你跟我爸好好的。表姨说,我们好着呢,你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小曼走了以后,表姨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周大强在旁边说,想小曼了?表姨说,想什么想,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有什么好想的。周大强说,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想。表姨没说话,拿起一块布头,开始缝。缝了两针,又放下,说,老周,你说小曼在省城,是不是真不容易?周大强说,肯定不容易,但她不说。表姨说,她不说我也知道。她那个婆婆,哼,我见过一回,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什么忙都不帮。小曼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能不累吗?周大强说,那怎么办?表姨说,什么怎么办,她自己选的,自己受着。我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周大强说,要不你去省城帮她带带孩子?表姨瞪了他一眼,我不去。我去了,她婆婆更不管了,到时候里外不是人。我就在这儿,她什么时候想回来,我这儿有地方住,有热饭吃,这就行了。周大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表姨收摊回家,路过超市,进去买了点水果。出来的时候碰见刘婶,刘婶说,你听说了吗?菜市场那边又要改造了,说是要建个什么美食城。表姨说,听说了。刘婶说,你这铺子又要搬?表姨说,搬就搬呗,又不是没搬过。刘婶说,你可真行,换了别人早愁死了。表姨说,愁有什么用?愁能愁出铺子来?刘婶笑了笑,你这人,心真大。表姨说,不是心大,是没办法。日子得过,铺子得开,愁也是一天,不愁也是一天,那就不愁。刘婶说,你说得对。两个人各自走了。

表姨回到家,周大强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表姨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上,听着呼噜声,想着刘婶的话。铺子又要搬,这回搬哪儿去呢?她翻了翻身,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就不想了。明天再说吧。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表姨准时起来,洗漱,做饭,吃完饭去铺子。路上碰见赵姐,赵姐说,今天降温,你多穿点。表姨说,知道了,你也多穿。两个人各自走了。表姨到了铺子,开门,生炉子,把缝纫机擦干净,等着第一个客人上门。太阳升起来,照在门口的招牌上,巧手仁心,红底黑字,亮堂堂的。表姨坐在缝纫机前,戴上顶针,开始干活。哒哒哒,哒哒哒,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像是她这个人,五十二岁了,还在往前走,一步一个脚印,从来不回头。

后来表姨真的又搬了一回铺子,这回搬到了美食城旁边的一条小街上,位置不算好,但租金便宜,地方也宽敞。表姨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那张黑白照片,旁边还是那幅字,巧手仁心。孙老师从省城回来过一次,看了看新铺子,说,挺好。表姨给他泡了茶,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孙老师说,我儿子那边让我过去长住,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了。表姨说,那挺好,有人照顾你。孙老师说,你自己多保重。表姨说,你也是。孙老师走了以后,表姨坐在铺子里,看着那幅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踩着缝纫机开始干活。哒哒哒,哒哒哒。

周大强的腰彻底好了以后,在美食城找了个看门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二,虽然不如以前,但两个人够花了。表姨的铺子生意慢慢又好起来,老主顾回来了,新客人也多了。表姨每天还是早八晚七,中午吃碗面,晚上回家做饭。有时候小曼打电话来,说,妈,你什么时候来省城住几天?表姨说,等我不忙了就去。小曼说,你什么时候不忙?表姨说,等我踩不动缝纫机了就不忙了。小曼在电话那头笑,妈,你这话说得。表姨也笑,行了行了,你过好你的日子,我这边好着呢。

有一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人,表姨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表姨,说,阿姨,你这儿能改婚纱吗?表姨睁开眼,看了看姑娘手里提着的袋子,能,拿来我看看。姑娘把婚纱拿出来,表姨看了看,说,腰大了,得收两寸。姑娘说,我下个月结婚,来得及吗?表姨说,来得及,三天后来取。姑娘说,多少钱?表姨说,八十。姑娘说,这么便宜?表姨说,改个腰,又不是重做,八十够了。姑娘高兴地走了。表姨把婚纱拿进屋,挂在墙上,看着那件白纱,想起自己结婚的时候,穿的是件红棉袄,周大强借了辆自行车把她驮回来的。她笑了笑,坐下来,开始拆婚纱的腰线。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表姨跟周大强说,今天接了个改婚纱的活。周大强说,婚纱?谁穿?表姨说,一个姑娘,下个月结婚。周大强说,现在结婚都穿婚纱,我们那时候,你穿个红棉袄就嫁了。表姨说,红棉袄怎么了?红棉袄暖和。周大强嘿嘿笑,是暖和。表姨说,那件婚纱改好了肯定好看,白纱,收腰的,姑娘穿上跟仙女似的。周大强说,你年轻的时候穿白的也好看。表姨瞪了他一眼,你见过我穿白的?周大强说,照片上见过,你那张黑白照片,扎两条辫子的。表姨愣了一下,那张照片,快四十年了。周大强说,四十年了,你还是那样。表姨说,哪样?周大强说,嘴硬。表姨笑了,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婚纱改好了,姑娘来取,穿上试了试,合身得很,高兴得直转圈。表姨说,转两圈就行了,别把纱蹭脏了。姑娘说,阿姨你手艺真好。表姨说,做了几十年了,能不好吗。姑娘付了钱,走了。表姨站在门口,看着姑娘的背影,想起小曼结婚的时候,也是穿的婚纱,表姨给她改的腰,小曼说,妈,你改得比店里还好。表姨说,那当然,我是你妈。想着想着,表姨笑了,转身回屋,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表姨的铺子开了快三十年,搬了四回,缝纫机换了三台,墙上那张黑白照片一直挂着,旁边又多了几张,小曼的结婚照,外孙的满月照,还有一张全家福,表姨坐在中间,周大强站在旁边,小曼一家在后面,都笑着。表姨有时候看着照片,会想起很多事,想起纺织厂,想起下岗,想起开铺子,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但她从来不多想,想一会儿就起来干活。她说,人不能老想着过去,得往前走,往前走才有活路。

今年表姨五十二岁了,还在踩缝纫机,还在跟人吵架,还在过自己的日子。没什么好羞耻的,真的,一点都没有。她常说,人这一辈子,不管多大岁数,都得有个自己的地方,有个自己的事干。别指望别人给你幸福,幸福是自己挣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姑娘一模一样。缝纫机又响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像是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往前走,从来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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