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对心理健康意味着什么：心灵良药还是关系陷阱？

对于很多人来说，学识渊博且懂得提供情绪价值的AI模型是寻求心理帮助的绝佳对象。面对日益渗透进心理咨询与情感陪伴场景的AI技术，不同的观点正在浮现：一方面，从业者探讨AI打破传统咨询门槛、实现心理健康平权的巨大潜力。另一方面，专家们也在审视人机交互的本质缺陷以及AI心理咨询伦理安全红线。

技术究竟能否成为心灵的依靠？9月11日，在2026 Inclusion·外滩大会的“AI与心理健康：边界与未来”分论坛上，来自心理学界、精神医学临床、计算机科学以及创投领域的专家学者围绕AI浪潮如何重塑心理健康行业展开了多维度的深度探讨。

向AI倾诉不等于心理咨询

随着通用大模型能力的提升和使用的普及，AI能否替代人类心理咨询师成为行业关切的焦点。

在简单心理创始人兼CEO简里里看来，要回答这一问题，首先必须思考心理咨询的本质。她强调，心理咨询不是简单的“聊天、安慰或给建议”，而是在专业设置下建立一段独立于现实生活的“亲密”关系（咨访关系）。

“心理咨询的核心是体验的改变，而不是给出一个认知或答案。”简里里说。咨询的核心逻辑在于为来访者提供一个情感安全的“容器”，使其在关系中冒着风险体验和消化情绪，从而获得“修复性的情感体验”。

因此，她认为，AI在提供心理咨询时面临着深层的交互矛盾：大模型的底层逻辑是预测下一个词并解决问题，因而容易谄媚、迎合用户，带来“霸道总裁爱上我”般的虚假全能感，缺乏真实咨询中必要的边界、耐受与克制。

真实的心理治疗往往发生在负面情绪如攻击、失望、愤怒……投射进咨访关系的时刻。面对人类咨询师，来访者需要认识、体验和耐受这种不完美的关系，并与咨询师合作来尝试修复。而面对AI，用户随时可以关掉窗口或重新”调教“，某种程度上“沦为了用户自恋的延伸”，反而阻断了核心治疗机制的发生。

而从诊断的角度，目前人机交互以文本和语音为主，难以捕捉来访者细微的口误、神态、肢体动作等关键临床线索，可能会将治疗引导至错误的方向。

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学院副教授吴梦玥也指出，大模型即便不违反显性指令，也可能通过无底线共情强化用户的错误认知，进而损害用户的自主性。例如，某些表现得极其温暖、共情的模型，在安全性评测中反而是最脆弱的。

尽管存在局限，与会者也同时认可AI在普及心理支持方面的积极意义。简里里分享道，传统心理咨询往往局限于一二线城市的高知、高收入人群，而AI产品正触达外卖员、进城务工人员、长期患病难以出门等传统服务无法覆盖的群体。她提到，正如弗洛伊德曾预言的“精神分析走向大众必须简化与妥协”，AI或许正是实现心理健康服务普惠的突破口。

逃避真实交流与冲突带来的风险

心理学家李松蔚在论坛中指出，AI技术的应用不应与当前社会心理现状割裂看待。他指出，今天的青少年处在一个极其艰难的时代：海量且快速更迭的信息冲击带来了长期的不确定性与迷茫，而过去“只要好好学习就能有好工作”的确定性叙事已经破裂。更重要的是，作为个体成长最重要“容器”的家庭，可能正在面临系统性的功能失效。

李松蔚解释，在面对不可控的焦虑和恐惧时，个体需要将负面情感“外包”出去，传递并依赖强有力的“容器”。在过去，父母虽然显得“专制”，但往往有着坚定的叙事框架，能够承受孩子的逆反与攻击而不逃避。他指出，家长在这样的冲突中保持坚定和理智，对于孩子心智的健全有着积极的作用。

而今天的许多父母自身在时代浪潮中同样感到无助与虚弱，不少人打着尊重的旗号，在育儿冲突中不断妥协后退，这反而从某种程度上将选择的责任推给了孩子，撤掉了庇护，导致青少年更加赤裸、无保护地面临不可测的未来。

他认为，在这样的背景下，直接将AI作为治疗工具推给心智脆弱的青少年是危险的。上海纽约大学心理学副教授、社会科学系主任Katie Aafjes-van Doorn也指出，调查显示，最倾向于使用AI疗法的人往往是那些高症状、不安全依恋、脆弱且缺乏现实支持的群体。这种人机互动可能让他们在虚拟环境中进一步回避真实的现实人际联结，错失通过真实关系学习疗愈的机会。

“AI没有办法在情感和心理层面支持青少年，最直接的支持始终来自父母和学校。但是 AI 可以扮演一个助手的角色，让父母和老师的支持更有效能。”李松蔚说。斐变科技创始人兼CEO魏菁也认为，AI可以通过对父母进行行为培训、扮演“翻译器”传递亲子间的正向情感，赋能父母重塑家庭的心理支持功能。

从量化评估到临床协同：AI作为赋能工具

虽然AI目前似乎还无法独立承担临床治疗的重任，但它在心理状态测量、临床工作者培训及咨询师工作流辅助等领域已经开始展现潜力。

Katie Aafjes-van Doorn指出，传统心理评估过度依赖患者的主观自评量表或耗时昂贵的人类访谈，她的团队正在通过多模态机器学习，结合语音语速、面部表情、身体姿态及可穿戴设备的生理信号，构建AI临床结局评估工具（AI-COA）。研究显示，其预测焦虑与抑郁水平的准确度已媲美最顶尖的人类专家团队。

此外，她还展示了一项基于AI的咨询师培训系统。其中，咨询师可以与实时生成的模拟患者展开咨询对话，检验和磨练咨询技巧。

新加坡国家数字心理健康平台（mindline.sg）AI负责人Onno Kampman分享了新加坡在AI心理健康方面的实践。在该平台中，AI被用作危机求助热线人员的“副驾驶”，在后台实时识别危机信号、对会话优先级进行排序、自动生成案件总结，缓解了前线咨询人员的认知负荷与职业倦怠。

纪源资本投资经理刘力与星元辉健康科技创始人兼CEO张心程则认为，在医疗与心理健康领域，AI目前最重要的价值是作为专家工作流的杠杆，降低知识获取成本与多维度数据分析门槛。刘力畅想，未来随着多模态无感监测技术的发展，AI或许能在不打扰用户日常生活的前提下，捕捉更为真实的情感轨迹，让咨询师通过这些数据更好地理解患者，为专业诊疗提供更扎实的客观依据。

澎湃新闻记者 季敬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