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皮张，十五世祖（探花四爷）张之洞《劝学篇.序》图文共赏

图文整理/张忠显

光绪二十四年三月，南皮张之洞书。

【原文】

昔楚庄王之霸也，以民生在勤箴其民，以日讨军实儆其军，以祸至无日训其国人。夫楚当春秋鲁文宣之际，土方辟，兵方强，国势方张，齐晋秦宋无敢抗颜行，谁能祸楚者，何为而急迫震惧如是之皇皇耶？君子曰：不知其祸，则辱至矣；知其祸，则福至矣。今日之世变，岂特春秋所未有，抑秦汉以至元明所未有也。语其祸，则共工之狂、辛有之痛，不足喻也。

庙堂旰食，乾惕震厉，方将改弦以调琴瑟，异等以储将相。学堂建，特科设，海内志士，发愤搤捥。于是图救时者言新学，虑害道者守旧学，莫衷于一。旧者因噎而食废，新者歧多而羊亡。旧者不知通，新者不知本。不知通则无应敌制变之术，不知本则有非薄名教之心。夫如是，则旧者愈病新，新者愈厌旧，交相为瘉，而恢诡倾危乱名改作之流，遂杂出其说，以荡众心。学者摇摇，中无所主，邪说暴行，横流天下。敌既至，无与战；敌未至，无与安。吾恐中国之祸，不在四海之外，而在九州之内矣。

窃惟古来世运之明晦，人才之盛衰，其表在政，其里在学。不佞承乏两湖，与有教士化民之责，夙夜兢兢，思有所以裨助之者。乃规时势，综本末，著论二十四篇，以告两湖之士。海内君子与我同志，亦所不隐。内篇务本，以正人心；外篇务通，以开风气。内篇九曰：同心、明保国、保教、保种为一义。手足利则头目康，血气盛则心志刚，贤才众多，国势自昌也，曰教忠，陈述本朝德泽深厚，使薄海臣民咸怀忠良以保国也。曰明纲，三纲为中国神圣相传之至教，礼政之原本，人禽之大防，以保教也。曰知类，闵神明之胄裔无沦胥以亡，以保种也。曰宗经，周秦诸子瑜不掩瑕，取节则可，破道勿听，必折衷于圣也。曰正权，辨上下，定民志，斥民权之乱政也。曰循序，先入者为主，讲西学必先通中学，乃不忘其祖也。曰守约，喜新者甘好古者苦，欲存中学，宜治要而约取也。曰去毒，洋药涤染，我民斯活绝之，使无萌枿也。外篇十五曰：益智，昧者来攻，迷者有凶也。曰游学，明时势，长志气，扩见闻，增才智，非游历外国不为功也。曰设学，广立学堂，储为时用，为习帖括者击蒙也。曰学制，西国之强，强以学校，师有定程，弟有适从，授方任能，皆出其中，我宜择善而从也。曰广译，从西师之益有限，译西书之益无方也。曰阅报，眉睫难见，苦药难尝，知内弊而速去，知外患而豫防也。曰变法，专己袭常，不能自存也。曰变科举，所习所用，事必相因也。曰农工商学，保民在养，养民在教，教农工、商，利乃可兴也。曰兵学，教士卒不如教将领，教兵易，练教将难成也。曰矿学，兴地利也。曰铁路，通血气也。曰会通，知西学之精意通于中学，以晓固蔽也。曰非弭兵，恶教逸欲而自毙也。曰非攻教，恶逞小忿而败大计也。

二十四篇之义，括之以五知：一知耻，耻不如日本，耻不如土耳其，耻不如暹罗，耻不如古巴；二知惧，惧为印度，惧为越南缅甸朝鲜，惧为埃及，惧为波兰；三知变，不变其习不能变法，不变其法不能变器；四知要，中学考古非要，致用为要；西学亦有别，西艺非要，西政为要；五知本，在海外不忘国，见异俗不忘亲，多智巧不忘圣。凡此所说，窃尝考诸中庸而有合焉。鲁，弱国也。哀公问政，而孔子告之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终之曰：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兹内篇所言，皆求仁之事也，外篇所言，皆求智求勇之事也。夫中庸之书，岂特原心杪忽校理分寸而已哉！孔子以鲁秉礼而积弱，齐邾吴越皆得以兵侮之，故为此言，以破鲁国臣民之聋聩，起鲁国诸儒之痿痺，望鲁国幡然有为，以复文武之盛。然则无学、无力、无耻，则愚且柔；有学、有力、有耻，则明且强。在鲁且然，况以七十万方里之广，四百兆人民之众者哉！吾恐海内士大夫狃于晏安而不知祸之将及也，故举楚事；吾又恐甘于暴弃而不复求强也，故举鲁事。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惟知亡，则知强矣。

【译文】

当年楚庄王能够称霸，是因为他用“民生在于勤劳”告诫百姓，用“每日整顿军备”警示军队，用“灾祸很快就要降临”训导国人。楚国在春秋时期鲁文公、鲁宣公那段年月，国土刚刚开拓，兵力强盛，国势高涨，齐国、晋国、秦国、宋国没有人敢正面抗衡它。当时谁能威胁楚国呢？可楚庄王为什么如此紧迫惶恐、惴惴不安呢？

君子说：看不到潜藏的祸患，屈辱很快就到来；认清祸患，福气才会降临。当今时代的变局，不只是春秋时期从未出现过，甚至从秦汉直到元明，都不曾有过。要说眼下的灾难，就算是共工作乱、辛有预见亡国的悲痛，也不足以比喻。

朝廷日夜操劳，警惕戒惧、奋发振作，打算改革旧法重振国家，选拔杰出人才储备为将相。兴建学堂，开设特科选拔人才，国内有志之士发奋扼腕。于是想要挽救时局的人提倡新学，担心纲常道义受损的人坚守旧学，两种主张无法达成共识。守旧派因为一点弊端就全盘否定变革，如同因噎废食；革新派岔路太多迷失根本，好比放羊走失了羊群。

守旧的人不懂变通，革新的人不懂根本。不懂变通，就没有抵御敌人、应对变局的办法；不懂根本，心中就会轻视传统礼教。这样一来，守旧者越发厌恶新学，革新者越发厌弃旧学，双方互相攻击伤害。那些诡异虚妄、祸乱名分、肆意妄为的人，趁机抛出各种论调扰乱人心。求学之人摇摆不定，内心没有主见，邪谬的言论、暴虐的行径泛滥天下。敌人打过来，我们无力应战；敌人还没来，国内也无法安定。我担心中国的祸患，不在国外，而在国内。

我私下认为，从古至今世道明暗、人才兴衰，表象在于朝政，根源在于学术。我愧居两湖要职，负有教化百姓、培育人才的责任，日夜谨慎忧虑，想要找到救国济世的办法。于是审察时局，梳理本末，写成二十四篇论说，告知两湖的读书人，国内和我志向相同的人，我也愿意坦诚奉上。

内篇重在坚守根本，用来端正人心；外篇重在通晓时务，用来开阔风气。

内篇共九篇：

《同心》：阐明保卫国家、守护礼教、保全种族是同一件大事。四肢强健头脑才能安康，精神旺盛意志才能坚定，贤能人才众多，国力自然昌盛。

《教忠》：记述本朝恩泽深厚，让天下臣民心怀忠良之心，以此保卫国家。

《明纲》：三纲是中国圣贤代代相传的至高教化，是礼法政令的本源，区分人与禽兽最重要的防线，用来守护礼教。

《知类》：痛惜华夏子孙不要沦落到灭亡的境地，以此保全种族。

《宗经》：先秦诸子的学说优点掩盖不了缺点，可以汲取合理片段，不能背离圣人之道，一切要以圣贤思想为准则。

《正权》：厘清尊卑秩序，安定民众思想，驳斥扰乱政局的民权论调。

《循序》：求学先确立根基，学习西学必须先通晓中学，才不会忘记自身的文化本源。

《守约》：喜爱新学的人很多，坚守古道的人辛苦；想要保存中学，应当抓住要义、精简学习。

《去毒》：鸦片毒害国人，必须彻底根除，不让它死灰复燃。

外篇共十五篇：

《益智》：愚昧的人会招来外敌，迷茫的人自取灾祸，要增长智慧。

《游学》：认清时局、磨炼志气、拓宽见闻、增长才干，不出国游历就难以达成。

《设学》：广泛兴办新式学堂，储备当世可用人才，给埋头八股的人启蒙开智。

《学制》：西方国家强大，强大在完善的学校制度，教学有固定规划，学子学有所从，量才任用，我们应当择取长处学习。

《广译》：聘请外国老师获益有限，翻译西方书籍才能广泛汲取知识。

《阅报》：世事变化难以看清，良药苦口利于病；知晓国内弊病尽快革除，看清外部隐患提前防备。

《变法》：固执守旧、墨守成规，国家无法自保，必须变革。

《变科举》：所学知识要和实际事务相匹配，改革陈旧的科举制度。

《农工商学》：安定百姓重在养民，养民重在教化，发展农业、工业、商业，才能振兴财利。

《兵学》：训练普通士兵，不如培养优秀将领；训练士兵简单，培养良将很难。

《矿学》：开发矿产，充分利用土地资源。

《铁路》：修建铁路，如同畅通人体血脉。

《会通》：领会西学深层要义，和中学融会贯通，打破固步自封的闭塞思想。

《非弭兵》：不要幻想依靠停战求和苟安，不能贪图安逸懈怠而自取灭亡。

《非攻教》：不要因为小小的意气之争挑起冲突，破坏国家长远大计。

二十四篇的主旨，可以概括成五条认知：

第一是知耻，以不如日本为耻，以不如土耳其、暹罗、古巴为耻；

第二是知惧，警惕落到印度、越南、缅甸、朝鲜、埃及、波兰那样亡国的下场；

第三是知变，不改变陈旧习气，就不能革新制度；不革新制度，就不能改良器械工艺；

第四是知要，研习中学不必一味考古，学以致用才是根本；西学也要分清主次，西方技术不是最重要的，西方治国理政的制度才是重点；

第五是知本，身在海外不忘祖国，见到异域风俗不忘亲族伦常，增长智谋机巧，不能抛弃圣贤道义。

以上这些观点，我曾经对照《中庸》研读，发现彼此契合。鲁国是弱小的诸侯国，鲁哀公向孔子询问治国之道，孔子告诉他：喜好学习就接近智慧，努力践行就接近仁德，懂得羞耻就接近勇武。最后又说，如果真能做到这几条，即使愚昧也一定会明智，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强大。

内篇所说，都是追求仁德的事情；外篇所说，都是追求智慧、勇武的事情。《中庸》这本书，哪里只是细究人心、推敲琐碎道理呢！孔子看到鲁国恪守礼制却日渐衰弱，齐、邾、吴、越各国都出兵欺凌它，所以讲出这番话，唤醒鲁国麻木的臣民，振作萎靡的儒生，盼望鲁国奋发有为，重现周文王、周武王时代的强盛。

由此可见：没有学识、没有力量、不懂羞耻，国家就愚昧软弱；有学识、有实力、知羞耻，国家就明智强大。鲁国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拥有方圆七十万里土地、四亿百姓的大国呢！

我担心国内的士大夫安于享乐，看不到灾祸即将到来，所以举出楚国的事例；又担心有人自暴自弃、不再谋求自强，所以举出鲁国的事例。《易经》说：时刻警惕将要灭亡，国家才能像依附在桑树根上一样稳固。只有认识到亡国的危险，才能懂得如何走向强盛。

【评述】

《劝学篇序》是张之洞维新思想的纲领性宣言，集中阐释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核心主张。

作者清醒洞悉晚清内外危局，看到守旧派固步自封、维新派舍本逐末两大弊病：守旧者不知变通无以御敌，趋新者抛弃纲常动摇国本。他主张以儒家纲常名教为立国根本（内篇务本），坚守传统礼教、忠孝伦理以凝聚人心；同时采纳西方实业、教育、军事、管理等实用技艺（外篇务通），借西法应对时局、富国强兵。

此文承认必须变革图强，反对冥顽拒新，具备鲜明的救亡意识；但改革有严格界限，只允许学习西方器物与行政技术，抵制民权、制度层面的根本变革，试图在维护封建君主伦理秩序的框架内完成自救。

它代表晚清洋务派最后的改良路线：变通而不变道，救亡而不革制，既区别于顽固排外的守旧论，又与激进改制的变法思潮划清界限，是近代中西文化碰撞之下一种折中调和的救国方案，深刻影响了清末新政，也暴露了洋务改良无法触及制度病根的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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