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顶 Lancet！骆翔教授解读ATTRACTION研究：成功再通只是起点，中国方案为急性卒中患者带来“神经功能恢复”新希望

急性缺血性卒中是全球范围内致死致残率很高的急危重症，其中大血管闭塞更是救治的重点与难点。近年来，机械取栓技术显著提高了血管再通率，已成为急性大血管闭塞卒中的核心治疗手段。尽管机械取栓能够快速实现血管再通，但临床仍存在大量患者因脑组织未能得到有效挽救而预后不佳，导致无效再通。因此，如何把血管成功再通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神经功能获益，是全球卒中领域亟待突破的关键难题。

近期，由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神经内科骆翔教授牵头，联合国内82家医疗中心共同完成的ATTRACTION 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顶刊《柳叶刀》（The Lancet）上，成功破解急性卒中取栓后无效再通核心难题，为全球脑血管病精准治疗提供了中国可行方案。

该研究在全球范围内首次通过大规模、多中心、双盲、随机、安慰剂对照临床试验揭示，对于前循环大血管闭塞所致急性缺血性卒中且取栓后成功再通的患者，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加用替罗非班，可显著提高患者90天功能独立率，改善临床预后，且未显著增加症状性颅内出血风险。

为更好地向中国临床医生传递这一重磅研究及其学术见解，梅斯医学特邀牵头人骆翔教授深度解读ATTRACTION 研究，剖析研究背后的设计思路、临床价值与未来卒中救治的发展方向。现将访谈内容整理成文，以飨读者。

梅斯医学：骆翔教授，您好！首先祝贺您和团队在《柳叶刀》发表了ATTRACTION研究重磅成果。请问您和团队在开展ATTRACTION研究前，观察到了哪些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从而促使您和团队启动这项大型RCT，并选择替罗非班作为破局的关键药物？

骆翔教授：2015年之前，静脉溶栓是全球急性缺血性卒中（急性脑梗死）唯一公认的有效治疗手段。此后，随着几项重磅研究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我们认识到，除了静脉溶栓以外，对于大动脉闭塞所导致的急性脑梗死，血管内治疗，也就是俗称的取栓，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案。

同时，随着神经介入领域持续探索，临床医生始终聚焦手术技术革新与术式优化，力求实现血管的最大化、高比例再通，以提升血管再通率、提高手术质量，最终改善患者远期预后。但临床实践发现，随着神经介入手术技术日趋成熟，血管开通率持续提升、手术时长不断缩短，仍有大量及时接受成功再通手术的患者预后不佳，存在重度残疾残留，甚至出现死亡。相关荟萃分析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结论：即便手术达到理想再通效果，仍有半数患者术后预后未达预期，遗留不同程度的重度神经功能缺损。

针对上述临床痛点，全球学界已开展多项反向桥接策略相关研究，探索术后联合药物干预方案，以期改善患者预后，克服单纯手术治疗的固有局限。在此背景下，我们将研究重心转向药物干预。与围手术期常规使用的溶栓药物不同，本研究选择另一条作用路径 —— 替罗非班。该药可快速、可逆地抑制血小板聚集，理论上能够抑制围手术期血小板活化，降低血栓形成与血管再闭塞风险，ATTRACTION 研究由此应运而生。本研究旨在回答核心科学问题：取栓术后联合替罗非班辅助治疗，能否将血管成功再通转化为患者的临床获益？这也是本临床试验的设计初衷。

梅斯医学：研究采用了动脉推注加静脉维持的动静脉序贯给药策略，能否请您分享一下这一方案的设计思路？

骆翔教授：ATTRACTION研究方案是基于取栓后血小板被充分激活、血栓形成的时间特点。取栓刚结束时，血管局部的内皮损伤、血小板激活和微血栓形成均处于比较活跃的阶段。此时采用动脉内推注，药物能够快速到达责任血管以及远端的微循环，发挥抗血小板作用。但灌注后的血小板激活是一个相对持续的过程，因此随后持续24小时的静脉输注，可起到维持抗血小板作用的效果。简单来讲，动脉给药强调的是快速起效，静脉维持强调的是持续保护。这种给药方案平衡了疗效和出血风险，也兼顾了即刻起效和后续维持两个作用。

梅斯医学：研究结果提示替罗非班将90天功能独立率从43%提升至49%，您如何评价这一获益幅度的临床意义？此外，亚组分析也提示，替罗非班不同亚组的获益结果并不一致。您觉得是什么血栓形成机制以及药物作用机制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差异？

骆翔教授：在ATTRACTION研究中，替罗非班将90天内功能独立（mRS评分0~2分）的比例从43%提高到49%。对于已经接受机械取栓、实现成功再灌注的患者来讲，在现有高效治疗的基础上，还能够进一步将这一比例绝对提高6%，具有非常重要的临床意义。从临床上来看，每治疗16～17个患者，就可能增加一个患者的功能独立；而这些患者中大概有5~6人为大动脉粥样硬化，换言之，每治疗5～6个大动脉粥样硬化的患者，就有一个患者获益。

研究亚组分析结果进一步揭示了不同人群获益差异的潜在机制。大动脉粥样硬化型卒中患者多伴随血管残余狭窄、血管内皮损伤，存在持续的血小板活化状态，因此能从取栓术后强化抗血小板治疗中显著获益。而心源性栓塞患者的致病栓子多来源于心脏，栓子取出后，局部持续的血小板激活可能相对比较弱。此外，对于术后未实现完全再通的患者，远端微栓塞及微循环灌注障碍问题更为突出，替罗非班的抗血小板、改善微循环作用也能得到更好的发挥，临床获益更显著。

梅斯医学：国际知名卒中专家Diederik W.J. Dippel教授在《柳叶刀》发表同期述评，高度肯定了本研究的价值。您认为ATTRACTION研究的成功对于急性缺血性卒中的急救而言，从单纯追求大血管的再通向关注再通后微循环保护和药物辅助干预，这一转变意味着什么？

骆翔教授：ATTRACTION研究提示，成功再通不是主动治疗的终点，相反，它是脑组织真正恢复的起点。这提示我们不仅要聚焦于手术本身，更要关注血管再通后，远端微循环是否得到真正恢复，脑组织是否得到有效再灌注，以及如何减少再灌注损伤，为患者带来更好的预后。未来，缺血性卒中的治疗可能逐渐从单纯追求大循环再通，走向大循环再通—微循环改善—脑组织保护—功能恢复的全链条、全流程治疗。ATTRACTION研究也证实，即便已经通过手术实现再通，患者仍然存在进一步药物干预和改善预后的空间。

梅斯医学：ATTRACTION研究已经为围再灌注期精准抗血小板治疗开辟了新的方向。展望未来，您和团队还将围绕哪些前沿领域开展深入研究，以期为全球卒中救治贡献更多“中国智慧”？

骆翔教授：血管再通不是治疗的终点，而是一个起点，正如ATTRACTION研究，也是卒中领域一个新的起点。下一步，我们希望能够继续围绕减少无效再灌注、实现精准再灌注治疗开展进一步研究。一方面，我们希望结合卒中病因、血管和灌注影像以及生物标志物，更精准地筛选抗血小板治疗的优势人群。另一方面，我们也会进一步关注取栓后的微循环障碍、动脉内的辅助溶栓，以及灌注后的脑保护。我们最终希望建立更加精准的治疗模式，根据患者卒中的病因、再灌注程度、微循环状态、出血风险，选择个体化的再通后治疗策略。我们也希望依托中国庞大的患者资源和成熟的多中心研究网络，产生更多能够影响国际卒中临床实践的高质量循证医学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