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电影“离家出走”

今年夏天，美国大片《奥德赛》在全球热映。影片中一幕幕恢宏场景令人惊叹，而且几乎全部采用实景拍摄。可摊开影片的取景地图，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剧组足迹遍布希腊、摩洛哥、意大利、冰岛、英国等国家，在美国本土拍摄的戏份却少得可怜。

《奥德赛》并非孤例，而是当下美国影视行业的缩影。如今，越来越多美国影视作品将制作环节转移到美国之外，不仅引发了全美影视从业者的集体焦虑，也触动了美国官方的神经。

8月3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声，呼吁国会尽快推出联邦影视制作激励政策，希望通过税收优惠，把更多电影、电视和娱乐产业就业岗位留在美国。

这项主张甚至得到了部分民主党议员的支持。在政治对立严重的华盛顿，这样的跨党派共识并不常见，这也从侧面说明美国影视产业面临的问题有多么突出。

过去一个世纪，好莱坞一直是美国最具全球影响力的文化名片之一。依托成熟的工业化体系，美国电影在全球市场曾经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统计显示，2019年全球最卖座的10部电影中有9部来自好莱坞，仅迪士尼一家全球票房就超过130亿美元。

同时，美国影视产业也塑造了一套体量庞大、可吸纳海量就业的经济体系。根据美国电影协会公布的数据，美国电影和电视产业目前支撑着约201万个就业岗位，工资总额达到2020亿美元，产业链涉及超过16.2万家企业。

好莱坞所在的洛杉矶，正是这套庞大产业体系最集中的承载地。大型制片厂和摄影棚周围，聚集着摄影师、灯光师、美术师、服装师、化妆师、特技人员和群众演员等，也聚集着大大小小的设备租赁、运输、餐饮、保险和制作服务公司。行业繁荣的时候，大量项目同时开工，摄影棚供不应求，制作人员不断涌入。

然而现如今，情况已发生明显变化。数据显示，洛杉矶地区外景拍摄天数从2022年的36792天下降至2025年的19694天，3年减少约46%，接近腰斩。2022年至2024年，洛杉矶县电影和视频制作行业减少了约4.1万个就业岗位。

消失的工作岗位去哪儿了？正如美国政府所担忧的—相当一部分流向了海外。据外媒统计，2025年美国有45%的电影和剧本电视剧集是在海外拍摄的，2022年这个数字大约只有三分之一。

目前，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等国家，都在通过税收抵免、现金补贴和基础设施投资争夺影视项目。对制片公司而言，这些政策可以直接降低制作成本，效果显而易见。

英国已经成为美国大型影视制作最重要的海外基地之一。2025年，英国电影和高端电视剧制作支出达到约68亿英镑，同比增长22%。其中，海外投资型电影和电视剧贡献约58亿英镑，占全部制作支出的85%。显然，支撑英国影视制作繁荣的，很大一部分正是来自好莱坞制片厂和美国流媒体平台的资金。

资金仍然来自美国，甚至剧本和明星演员也都来自美国，摄影棚、制作订单和大量普通就业岗位却留在了英国—这正是最令美国政府焦心的问题。

早在2025年5月，特朗普就提出对在海外制作、进入美国市场的电影征收100%关税，以此迫使美国电影工业回归本土，但此举最终未能落地。

如今，特朗普转而再次提出税收抵免的政策思路，希望通过降低在美国制作电影的实际成本，把更多项目和就业岗位留在国内。毕竟，当加拿大、英国和澳大利亚等国家都在动用公共财政争夺影视项目时，美国如果也通过联邦税收优惠参与竞争，理论上确实可能留住一部分原本会被其他国家吸引走的项目。

不过，这种做法即便有一定效果，也很难让美国影视产业回到巅峰。因为在消失的工作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并没有转移到其他国家，而是随着影视项目数量下降直接消失了。

这就涉及美国影视产业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持续多年的流媒体高速扩张期已经难以为继。

在流媒体崛起早期，奈飞、迪士尼、亚马逊、华纳等平台为了争夺用户和市场份额，曾大规模投资电影和电视剧。当时，资本市场最看重的是订阅用户增长，只要能够扩大平台规模，巨额内容支出和短期亏损都可以被接受。在这种模式下，平台需要源源不断地推出新内容，剧集数量迅速增加，大量项目同时开工，越来越多影视从业者也随之进入行业。

近年来，随着新增订阅用户越来越难以获得，资本市场开始更加看重利润、现金流和投资回报，平台的内容预算随之收紧。剧集订购数量下降，一些项目被取消，大型传媒集团也开始裁员、重组和削减成本。这部分消失的工作岗位，是行业资本泡沫破灭的结果，很难仅靠税收优惠重新找回来。

如果把视野拉远一些，就会发现，美国影视产业今天面临的问题，与几十年来美国制造业经历过的问题有很高相似度：随着生产要素在全球范围内趋于均质化，企业总会寻找成本更低、政策更优惠、生产效率更高的地方；不同国家和地区，也会为了争夺投资、税收和就业，不断推出各种政策。

过去，人们关注和讨论的是美国汽车、美国手机、美国可乐在哪里生产。现在，轮到了美国电影。

在电影《奥德赛》中，主角奥德修斯历经10年漂泊，最终回到故乡。但现实中的美国电影工业能否“回家”，显然不是一项税收优惠就能决定的。当制作环节持续外迁、内容投资不断收缩，美国电影失去的恐怕不只是摄影棚里的订单和岗位，还有支撑其全球影响力的文化产业根基。（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袁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