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爨”碑文背后的华夏认同

中国书法历史犹如浩瀚星河，其中《爨宝子碑》《爨龙颜碑》（爨cuàn，此处为姓氏）灿若双星，世称“二爨”。因兼有“奇姿异态”的隶楷参半书体，成为研究中国汉字书体隶楷转换的重要实证。“二爨”系云南“南碑瑰宝”，分别刻于东晋、南朝刘宋时期，1961年这两块石碑双双被列入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爨宝子碑》全称《晋故振威将军建宁太守爨府君墓碑》，刻于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年）。《爨龙颜碑》全称《宋故龙骧将军护镇蛮校尉宁州刺史邛都县侯爨使君之碑》，立于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二年（458年），较前者晚53年。两碑出自同一地域，同属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珍贵文物。“二爨”碑文辞典雅，辞藻富丽，体现了这一时期碑铭的典型艺术风貌，共同折射出西南边疆爨氏对中原文化礼法体系的认同。

“将宾乎王”：洞察时势，昭示核心意志

通篇深度解读《爨宝子碑》全文，开宗明义的“晋故……”和体现中心思想的核心用词“将宾乎王”最为凸显，鲜明地定位了那个时代爨宝子所处的坐标。“晋故”表明身份，而“将宾乎王”则阐述主旨。

爨宝子（380—403），建宁同乐（今云南陆良）人，19岁时即“弱冠称仁”，就任建宁（今云南曲靖）太守。其所处的南中地区，大致涵盖今天云南、贵州西部及四川南部，当地部族众多。彼时正值晋安帝隆安年间，东晋王朝走向衰落，中央对边疆管控削弱，地方大姓势力崛起，权力角逐不断。

《爨宝子碑》颂词强调：“矫翮凌霄，将宾乎王。”既描摹展翅凌云、奋发有为的人物气象，也寄托着爨氏宾服中原王朝的价值取向，体现出边疆势力对晋王朝的政治认同。碑文“淳粹之德，戎晋归仁”，其中“戎晋”分别指代南中各少数民族与晋朝中原政权，碑文赞美爨宝子德行淳厚，使得各族民众归向仁政。以上文句既是文学层面的碑颂褒扬，也折射出西南边疆与中原之间的政治文化联结。

“万国归阙”：唯奉正朔，维护华夏一统

爨龙颜（386—446），建宁同乐人，仕途横跨东晋、南朝宋两代，官至龙骧将军、护镇蛮校尉、宁州刺史，并获封邛都县侯。《爨龙颜碑》开篇“宋故”二字，标明碑主为南朝刘宋已故官员。碑文“万国归阙”以修辞化叙事，称颂天下各方归附朝廷，以此彰显爨龙颜拥护刘宋王朝的政治立场。

爨龙颜于东晋时期曾赴京师入仕，碑文有“正式当朝，靖拱端右”的颂美之辞。及至东晋元熙二年（420年），中原朝廷巨变，宋王相国刘裕废晋恭帝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宋”，史称南朝宋，东晋灭亡，朝野局势动荡。爨龙颜世代盘踞南中，刘宋立国之后，朝廷授予其官号，承认其在南中的地位。碑文载道：“而君素怀慷慨，志存远御，万国归阙，除散骑侍郎。”“忠诚简于帝心，芳风宣于天邑。除龙骧将军，试守晋宁太守。”这里的“万国归阙”同《爨宝子碑》里的“戎晋归仁”，两个“归”字异曲同工，折射出爨氏对中原文化礼法体系的认同。

爨龙颜治理期间，正是南朝宋与北魏战事不断之时。后世研究认为，尽管中原朝代更迭、战事胶着，爨龙颜尊奉中原王朝正统、平定地方动乱、安定南中局势，一定程度上体现出对“华夏一统”的认同。

共融：和合与共交融

“二爨”两碑所承载的政治取向、文化价值与治理理想文脉相通。其历史内涵印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格局，蕴含和合共生交融的治理理念，尊重不同族群与文化的多样性，追求各族群各得其所的治理愿景。

“志业方熙，道隆黄裳”出自《爨宝子碑》，其逻辑源于：一是恪守“将宾乎王”“万国归阙”的安边之本；二是实施“物物得所”的安民之策。既尊奉中原王朝正统，得到朝廷重用，维系边疆稳定，这是政治之基；又善揽贤才，“贯伍乡朝”，结合当地社会现实开展治理，此为治理之本。

“淳粹之德，戎晋归仁。”将“戎”与“晋”凝聚为一个共同体，确立了相通的价值目标。在南中多元社会中，缔结融合不同族群的根本纽带，推动了中原文化与南中本土文化的共融。

“物物得所”：治理普惠，塑造共融模式

“宁抚氓庶，物物得所”出自《爨宝子碑》，表达了为政者安抚境内民众，使各类人群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的治理理想。

魏晋至南朝时期，南方碑刻存世甚少，使得“二爨”石碑愈发珍贵。从文化角度来看，它们是爨氏家族统治南中时期的历史遗物。碑文虽多赞颂夸耀之辞，记事内容有限，但对于研究爨文化史仍具有重要价值。后世研究者认为，“将宾乎王”“万国归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华夏一统”理念，而“宁抚氓庶，物物得所”则体现出安抚境内民众的德治理想。两碑蕴含的历史文化内涵，对今天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与巩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启示作用。

“二爨”辉映，闪耀的不仅是爨体书法的古朴意境，更是千年文魂的璀璨光芒。“二爨”石碑折射出爨氏对华夏正统的认同，作为珍贵实物，印证了我国西南地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历史面貌，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重要的历史物证。

（作者为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人文艺术学院公共艺术教学部主任）

原标题：《“二爨”碑文背后的华夏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