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多醒过来,眼睛还没睁,胸口先压着一块东西。
不是疼,是闷,像有人拿湿毛巾捂在脸上,喘气都费劲。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这时候醒,比半夜醒还难受。半夜醒还能翻个身再睡,这个点醒,脑子已经开始转了,停不住。
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屏幕亮起来,五点半。没电话,没消息,也没什么可看的。可就是放不下。翻来翻去,工作招聘软件上那些岗位,昨晚已经刷到不能再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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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约了一个厂去面试,在城北,骑电瓶车要五十分钟。昨晚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地面是干的,天阴着,灰沉沉的那种阴。
老婆还在睡,背对着我。她最近也睡得浅,我一起身她就动一下,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她怕我听见她叹气,我也怕她听见我叹气。我俩就这么憋着。
这个年纪,连叹口气都要躲着人。
说到我这个人。今年四十一,在电器装配这行干了十四年。不是那种大厂,就是郊区工业园里的小厂,做低压配电柜的。老板姓周,本地人,前些年生意还过得去,养活二十几个工人。我负责二次接线,就是抽屉柜后面那密密麻麻的控制线,一根不能错。干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根线往哪走。
厂子去年开始订单就少了。到今年三月份,工资开始拖。先是拖半个月,后来拖一个月。车间里没人敢说什么,大家都心里有数。到了上个月,门口贴了一张纸,说停产整顿。
整顿什么?机器都搬走了两车。
周老板最后一天把我们叫到办公室,一个人发了一个信封,说对不住大家。里面是最后一个月工资,一分没少。他说他自己也扛不住了,货款收不回来,厂房租金还欠着半年。
我看见他眼睛红着。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我没说什么,把信封揣兜里,骑着电瓶车回家。
那天到家,我没直接上楼。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看门口那棵樟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身体这些东西,年轻时候真不当回事。我在车间站了十几年,腰不行了,腰椎间盘突出,这两年右腿总是麻。颈椎也不好,晚上睡觉手会发麻。去年体检报告上写了好几个“异常”,我扫了一眼没细看。看那么清楚干什么?给自己添堵。
可最近不一样了。每天醒过来,后腰那一块像卡着一根铁棍。去厕所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我心里清楚,零件在松动,可不敢去医院。去医院一查,万一真查出点什么,这一家老小怎么办。
有时候想,人过了四十,身体就是一台过了质保期的机器。保养费越来越贵,还不能停机。
前天去菜市场买菜。冬瓜一块五一斤,我挑了一块小的。旁边一个女人在跟摊主砍价,说三块太贵了,两块五。摊主不答应,她放下就走了。我盯着那块冬瓜,突然觉得两块五和三块,差五毛钱,怎么就这么当回事了。
年轻时候,五毛钱掉地上都懒得弯腰。现在呢,夜里算账,五块十块地抠。
我把冬瓜装进袋子里,没还价。
儿子今年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补习班一学期四千多,老婆说要不别报了,家里紧。我咬着牙说,报。这口气不能松。我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出来学徒,知道没文化的亏。儿子成绩在班里中游,冲一冲能上普高,不冲就下去了。我不能因为自己没本事,再把他的路给断了。
交钱那天,我从卡里转了四千八。短信提示余额,我没敢看。
老母亲身体也不太好。她有高血压,常年吃药。前阵子说头晕,带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高压170。医生让做进一步检查,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吃点药就行。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钱。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在为我算账。
从医院出来,我让她在门口等我,我进去给她开了一个月的药。刷的医保卡,里面也没剩多少钱了。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塑料椅上,缩着身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走过去扶她起来,她胳膊细得一把能攥住。
写到这里,外面真的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零零落落的声音。我坐在餐桌前,手机放在一边,屏幕又亮了。是那个面试的厂发来的消息,说今天临时有事,改到明天下午。
我回了一个“好”。
还是得去。哪怕知道去了可能也没戏。那个厂要的是熟练工,年龄要求四十岁以下。我超了一岁。可人家没说死,我就得去试试。
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进菜市场的鱼,已经有点不新鲜了,可还是得使劲翻半天,让人家觉得我还有口气。
隔壁在放音乐。声音不大,是那种老歌,邓丽君的,软绵绵地飘过来。我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哭,哇哇的,没完没了。
说实话,我也想过不活了。想过。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念头像只黑猫,悄没声地跳上床来。不想动的念头,想一了百了的念头。
可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起老婆翻身时那声轻轻的叹气,想起儿子背着那个旧书包出门的样子,想起老母亲在医院门口缩着的肩膀。
他们把我拴住了。不是绳子,是肉,是筋,是扎在骨头里的东西,扯一下生疼。
前阵子有个新闻,说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半夜猝死在出租屋里,好几天才被发现。我刷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碗面条,吃了一半。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把面吃完了。
吃完在想,那个人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他走的时候,家里人还不知道。他手机是不是响过很多次,没人接。
我没跟老婆说这个新闻。她听了会更焦虑。
说说工作的事。我现在能干什么呢?装配电工这行,我在小厂算个熟手。可说实话,技术更新快,现在很多设备都数字化了,PLC、触摸屏这些,我也就懂个皮毛。厂里那些老设备我闭着眼都能修,可外面的新东西,我碰都没碰过。前些年也想过考证,高压电工证、低压电工证,钱不少花,考下来了也没派上大用场。小厂老板只看你能不能干活,谁看你证不证。
现在去大厂,人家要学历,要年龄,要会看图纸。去小厂,人家开五千块钱,还希望你什么都会干,又不给加班费。招聘信息上写着“综合工资6000-8000”,你去了才知道,综合的意思是加上你所有时间。
我算了一笔账。家里一个月固定开销,房贷一千八,水电煤两百多,儿子补习班平均到每月四百,买菜吃饭一千二三,老母亲药钱三百,还有我这个腰,时不时要买点膏药。七七八八加起来,四千出头。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这就把我原来那份工资给算进去了。现在没了那块,每个月都得啃老本。
老本也不多了。存折上那点钱,是这么多年一点一点省下来的,原本打算给儿子将来上大学用的。现在每天看着它往下降,就像眼睁睁看着一块冰在太阳底下化掉。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算这些账。越算越清醒,越清醒越算。感觉自己像个会计,可算来算去,算不出一个出路来。
有个朋友,也是同行,去年就转行了。去送外卖。我打听过,跑勤快点,一个月能挣个五千多。他跟我说,别把面子当回事,肚子要紧。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可我一想到自己四十一了,骑着电瓶车满街跑,爬楼梯送到人家手里,还要笑着说声“给个好评”。想到儿子同学偶尔会碰到我。我做不到。
不是懒,是那股劲儿上不来。可能还是没被逼到那个份上吧。
不过照这个架势,也快了。
我最近开始看一些特别简单的工作。仓库理货、保安、快递分拣。这些工作不要什么技术,工资也低,可门槛低。我投了七八份,只有一家快递分拣的叫我去试岗。
那晚我没睡着。整夜都在想,去还是不去。去了,白天夜里倒班,腰肯定受不了。不去,卡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
后来我还是没去。理由不充分,就是没去。
老婆没说什么。她只是把菜做得更省了。昨天晚饭,两个素菜,一个汤。汤里飘着几片紫菜,一滴油都没有。我吃了一口,咸淡正好。她咸淡总是掌握得正好。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喝汤。
这个家,真的是一根线绷着。我明白,我就是那根线。我也想知道,这根线断了以后,会发生什么。可我又不敢想,这根线要是断了,他们怎么办。
所以线不能断。哪怕已经磨得只剩下一丝了。
明天下午的面试,我打算去。骑电瓶车,五十分钟。下不下雨都去。
那个厂的地址我昨晚存了下来,今早又看了一遍。城北工业园区,B区17栋。跟我以前那个厂挨得不远,说不定还能碰见老熟人。
我在想,穿什么去。有件牛仔外套,穿了三年了,袖口磨得发白。就它吧。洗得干干净净就行。
人穷了,干净是最后的一点体面。
其实写这些有什么用呢。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写着写着,心里松快了一点。就一点。
雨好像停了。外面有人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味道,混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护栏上挂着水珠,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楼下那棵樟树被雨淋过,叶子亮了一些。
今天不打算再刷招聘软件了。刷得头疼。
下午去趟菜市场。冬瓜还剩半块,再不烧就坏了。
对了,老母亲今天该量血压了。我得记着,晚点给她打个电话。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我今年四十一。我在等一个结果,又怕那个结果来了,我还是现在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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