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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六个月那阵子,我白天睡得像个死猪,唯独那天中午,眼皮死活撑不住。
卧室门留了条缝,客厅电视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
婆婆王秀兰凑在我老公周凯耳边,字句清晰:“这女人除了吃就是睡,家里乱成一锅粥也不管,胖得跟供起来的祖宗没两样。”
我侧着身子,手护着肚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客厅静了几秒。
我等着周凯反驳。
哪怕他说一句“她怀着孕”,或者“医生让多歇着”,我都愿意把那些话当成老人唠叨后的气话。
可周凯只回了一句:“妈,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婆婆哼了一声。
“听见又怎样?我说错了吗?你看她,中午一碗饭下肚,进屋就躺。我这个当婆婆的,伺候得还不够周到?”
又是一阵沉默。
我盯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十三点十七分。
八秒后,周凯抓起茶几上的钥匙,说公司有急事,先走了。
防盗门关上的动静不大,却像把我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婆婆收拾茶几上的瓜子皮,转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她还在嘀咕:“谁怀孕不是这么过来的,就她金贵。”
手机就在枕头边。
我打开备忘录,记下日期和时间,把她说的每个字都敲进去。最后一行,我写的是:“周凯沉默八秒,只让她小点声。”
打完字,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顶得肚皮发紧。我慢慢翻过身,眼泪顺着鼻梁流进另一只眼睛里,又凉又痒。
我没有立刻出去吵。
不是我脾气好,是我一时不知道该先跟谁吵。
婆婆来我家住了三个多月。
刚查出怀孕时,我吐得厉害,闻到油烟就恶心。周凯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事,没跟我商量几句,就给婆婆买了车票。
他当时说:“我妈闲着也是闲着,让她过来给你做饭,咱们都轻松。”
婆婆来的第一天,拖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塞了腌菜、土鸡蛋和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鸡。
她进门就把我的调料瓶重新排了一遍。
“生抽老抽放一块儿,乱七八糟的,看着就心烦。”
我那时吐得连水都喝不下,没力气计较。她给我熬了小米粥,又把卫生间刷了一遍,我确实感激。
后来孕吐轻了,我恢复了工作。
我是一家电商公司的美术设计,怀孕后改成居家办公。别人看我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像在刷剧,其实促销页面改一处颜色,后面的尺寸就得全部重做。
婆婆看不懂这些。
她只看见我不用挤地铁,不用打卡,还能在午饭后回屋躺一会儿。
一个月前产检,医生说我有些贫血,宫颈长度也在临界值,让我少站、别提重物,有规律宫缩就及时去医院。
周凯当时坐在诊室里,嘴上答应得很快。
“听见没,以后你什么都别干。”
出了医院,他把检查单塞进我包里,又接了个工作电话。那张纸后来被我夹在餐边柜的抽屉里,他再没看过。
婆婆也知道医生交代过什么。
她当时说:“现在医生就是爱吓唬人,我们那会儿挺着肚子还下地呢。”
可她转头又不让我碰拖把。
“你别拖,万一有点什么,最后还赖我。”
她不让我干,却会在周凯面前说我不干。
她每天负责午饭和晚饭,早饭各吃各的。地两天拖一次,衣服是洗衣机洗,我负责晾晒和叠好。
家里的水电、物业、房贷、买菜软件和日用品,一直从我账户里扣。
婆婆刚来时,周凯让我每月给她两千块钱。
他说老人离开熟悉的地方来照顾我,不能让她倒贴。
我没反对。
每月一号,我把钱转过去,备注写“生活费”。婆婆收得很快,从没提过买菜其实大多还是我在网上下单。
这些事,我原本不觉得需要拿出来说。
夫妻过日子,不可能每天拿着计算器看谁多付了五块钱。可那天躺在床上,我第一次发现,不说出来的劳动和钱,最后都会变成“什么都没干”。
两点多,婆婆推开卧室门。
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脸色和平时一样。
“醒了?睡这么久,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我撑着床坐起来。
“刚睡着一会儿。”
“起来吃点水果吧,别老躺着,越躺越懒。”
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我肚子和脸上扫了一圈。
“你最近脸又圆了,孩子吸收不了那么多,最后全长你身上。”
我看着那盘苹果,想问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觉得我听不见就不算伤人。
可我忍住了。
“我产检的体重在正常范围。”
婆婆撇撇嘴。
“医生能天天跟着你啊?我生过两个,我还没你懂?”
她说完就出去了,顺手把门敞开,说屋里不通风。
我起身关门时,看见餐桌上放着我上午叠好的衣服。婆婆刚才收拾客厅,唯独没有看见那一摞。
下午四点,周凯给我发来消息。
“醒了吗?”
我回了一个“嗯”。
过了几分钟,他又问:“妈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她可能做饭做累了。晚上你说话注意点,别跟她顶。”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那一刻我明白,他不是不知道婆婆的话难听。他只是在提前提醒我配合,继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晚饭是红烧排骨、炒青菜和冬瓜汤。
婆婆给周凯盛了满满一碗汤,又把排骨往我面前推。
“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
我夹了两块,吃到第三块时,她又看着我说:“晚上少吃肉,胖起来以后不好生。”
我放下筷子。
周凯低头刷手机,像没听见。
婆婆问:“怎么不吃了?”
“饱了。”
“才几口就饱?刚才不是还睡了半天吗,也没消耗什么。”
我抬眼看着周凯。
他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饭,别想那么多。”
我没再说话。
那晚,婆婆睡下以后,我把卧室门关严,问周凯:“你觉得我一天除了吃就是睡吗?”
他正在看工作群,手指停了一下。
“谁说你了?”
“你妈。”
他抬头看我,眼神先是慌,接着又松下来。
“你没睡着啊?”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你是不是更希望我没听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手机放下,“我妈就那张嘴,干活累了爱抱怨,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我不干活,胖得像祖宗,你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我怎么没说?我让她小点声了。”
“那是在替我说话,还是怕我听见以后找你麻烦?”
周凯皱起眉。
“林雅,你非要咬文嚼字吗?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她五十多岁的人,跑来伺候我们,一天做两顿饭,你还想让我怎么训她?”
“我没让她来伺候。”
“行,她不来,谁给你做饭?我每天七点多才下班,难道让你天天吃外卖?”
“我们可以请钟点工,也可以订孕妇餐。当初我说过,是你觉得花钱没必要。”
他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
“请人一个月好几千,我妈来帮忙不是更放心吗?”
“所以她的劳动有价值,我的劳动没有。她做饭叫伺候我,我工作、付房贷、买家里的东西,都不算干活。”
“没人说你工作不算。”
“她刚说了,你没反驳。”
周凯烦躁地揉了揉脸。
“她就是随口一说。你现在怀孕,情绪敏感,我能理解,但别把一句气话上升到家庭矛盾。”
他说完,侧身拿起手机。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不是问题解决了,是他不想谈了。
我躺下以后,听见他在旁边翻了几次身。快睡着时,他伸手搭在我腰上,我把他的手拿开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煮了三个鸡蛋。
她给周凯两个,给我一个。
“你昨天排骨吃得多,今天清淡点。”
我没有争,吃完鸡蛋就打开电脑。
十点半,公司的项目经理打来视频电话。婆婆拖地拖到我脚边,看见我开着摄像头,故意把拖把往地板上顿了顿。
“脚抬一下,我要打扫。”
对面的同事停住了话。
我关掉麦克风,挪到餐桌另一边。
“妈,我在开会,您能不能二十分钟以后再拖?”
婆婆的脸立刻沉下来。
“我干活还得看你时间?一会儿水印干了,更难擦。”
“那您先拖别的屋。”
“这是你家,我一个外人,哪敢耽误你。”
她拖着桶进了卫生间,塑料轮子撞得门框直响。
我重新打开麦克风,跟同事说了声抱歉。
会议结束后,我去卫生间找她。
“妈,刚才客户也在,您那样说,会让别人误会。”
她弯腰搓拖把布,头也没抬。
“我说什么了?我连话都不能说了?”
“我只是请您等一会儿。”
“你坐着不动叫工作,我拖地就不叫工作。行,以后我不拖了,脏死也别找我。”
我胸口发堵,却没再争。
中午,周凯给我打电话。
“你又惹我妈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得晾衣架轻轻碰墙。
“她给你打电话了?”
“她说你嫌她拖地吵,给她甩脸子。”
“我在开会,提前说了只要二十分钟。”
“你不能好好跟她讲吗?”
“你为什么认定我没好好讲?”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周凯叹了口气。
“算了,我晚上回来再说。你先跟她道个歉,她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容易。”
我笑了一下。
“她跟你说我不干活的时候,你怎么没让她向我道歉?”
“怎么又绕回这件事了?”
“因为这件事根本没过去。”
周凯压低声音。
“我还在公司,你别没完没了。”
电话被挂断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转身又回去了。锅盖摔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想让家里天天像拉满的弓。
下午,我主动去厨房问她晚上准备做什么。
“随便。”
“冰箱里有鱼,做清蒸鱼行吗?”
“你想吃就做,我做的不合你口味。”
“我没说您做得不好。”
婆婆把一把芹菜扔进水池。
“你嘴上是没说,脸上都写着呢。”
我把话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我主动洗了碗。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先说水开得太大,又说洗洁精挤得太多。
我没出声。
弯腰把碗放进下层柜子时,肚子忽然紧了一下。我扶着台面等了十几秒,那阵发硬才慢慢过去。
婆婆问:“怎么了?”
“肚子有点紧。”
她脸色变了变,随即说:“洗几个碗还能累着?可能孩子在动。”
我回卧室躺下,按照医生交代的办法观察。半小时里又紧了两次,我打电话问了医院,护士让我先休息,如果规律发作或者疼痛、出血,就马上过去。
周凯回来时,我还躺在床上。
婆婆在客厅跟他说:“她洗了几个碗就说肚子不舒服,搞得像我逼她干活一样。”
周凯推门进来。
“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
“要不要去医院?”
“暂时不用。”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
“以后别逞强,妈做就让她做。”
我看着他。
“我不做,她说我不干活。我做了,你们又说我逞强。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周凯的手停在半空。
“她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她每次都不是那个意思,只有我每次都想多了。”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那你教教我,应该怎么说。”
他站起来,在床边走了两步。
“你们两个,我帮谁都不对。”
“你不是帮谁的问题。她在背后羞辱你的妻子,你连一句‘这话不合适’都没说。”
“羞辱是不是太严重了?”
“那你当着她的面说一句,‘妈,林雅不是除了吃就是睡,她在工作,医生也让她休息。以后别拿她的身材开玩笑。’这很难吗?”
周凯嘴唇动了一下。
“现在突然出去说,不是故意挑事吗?”
“所以你还是不会说。”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第二天,我把所有工作搬进了小书房。
那间房原本准备以后给孩子用,只放着一张桌子和几个纸箱。我关上门,在外面贴了一张打印纸:“工作中,请先敲门。”
婆婆看见以后笑了。
“在家上班还整得挺正式。”
我没有接话。
午饭后,我照常回卧室睡觉。
这次我把门锁了。
醒来时快三点,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婆婆打的。我出去才知道快递员送来一箱纸尿裤,她嫌箱子挡路,想让我搬到书房。
“我叫半天你也不应,睡得跟什么似的。”
纸尿裤是周凯趁活动买的,一箱有二十多斤。
我说:“医生不让我搬重物,等周凯回来再弄。”
“这也叫重?用脚推一下不就过去了。”
“放门口不影响走路。”
婆婆盯了我几秒,自己弯腰去拖。
我拦住她。
“您腰不好,也别搬。”
“那就供在门口吧,反正这个家现在谁都不能干活。”
她回厨房时,故意从箱子旁挤过去,拖鞋蹭得纸箱沙沙响。
晚上,大姑姐周敏来送自己做的酱牛肉。
她是周凯的姐姐,比我大七岁,在附近开了一家童装店。平时不常来,但婆婆有什么不顺心,总会先打电话给她。
周敏进门就看见那箱纸尿裤。
“怎么放这儿?”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
“家里一个孕妇不能动,一个老婆子腰疼,等你弟这个大忙人回来搬呗。”
周敏看了我一眼。
我说:“医生交代我别提重物。”
“那是不能搬。”她弯腰抱起箱子,“放哪儿?”
我给她指了书房。
婆婆跟在后面说:“你看你姐,一口气就抱走了,哪有那么娇气。”
周敏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
“妈,我又没怀孕,别瞎比。”
婆婆不说话了。
吃饭时,周敏问我最近工作忙不忙。
我说月底有活动,素材比较多。
婆婆夹着菜,像随口接了一句:“她那个班轻松得很,坐家里点点电脑,中午睡两个小时,比退休还舒服。”
周敏笑了笑。
“能居家也挺好,省得通勤。”
婆婆来了劲。
“她何止省通勤,什么都省。我一天三顿伺候着,人家吃完嘴一擦就走。你弟小时候,我怀着他还得给一大家子洗衣服。”
“妈,我没让您给我洗衣服。”我说,“早饭也是各吃各的,别说成一天三顿。”
饭桌静了一下。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嫌我说多了?”
“您可以说自己累,但别把没做的也算进去,更别说我什么都不干。”
周凯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好好吃饭。”
婆婆把筷子拍在碗上。
“我说你什么了?”
我看向她。
“前天中午,您以为我睡着了,对周凯说,我除了吃就是睡,不干活,胖得像祖宗。”
婆婆的脸先红后白。
她转头看周凯。
“你告诉她的?”
周凯立刻说:“没有,她那天没睡着。”
婆婆的眼神重新落回我脸上。
“我就随口说两句,你还记到今天?”
“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谁家过日子不说两句气话?我天天围着你转,抱怨一句都不行?”
“可以抱怨。您可以说做饭累,可以说想回家,可以让周凯分担。但您不能把我说成只会吃睡的废物,还拿我的身材羞辱我。”
婆婆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我羞辱你?我供你吃供你喝,还供出仇来了。”
“这个月的菜钱是我出的,生活费我也转给您了。您是在帮我们做饭,不是在供我。”
周凯突然提高声音。
“林雅,差不多行了。”
我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声说:“妈说话不好听,我回头劝她。你当着我姐的面算钱,有必要吗?”
“是她先说供我吃喝。”
“她是长辈,你非得句句顶回去?”
我胸口那股火忽然灭了。
周凯终于开口了,却是在替婆婆制止我。
周敏放下碗。
“周凯,你先别拱火。”
“姐,我怎么拱火了?”
“妈那话确实难听。林雅听见了,心里不舒服很正常。”
婆婆猛地站起来。
“行,你们都觉得我多余。我走,明天我就走。以后你们请保姆,花多少钱都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回房,门摔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一下。
周凯盯着我。
“现在满意了?”
那四个字让我手心一下凉透。
“你觉得这是我想要的?”
“本来一句话,非要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妈这么大年纪了,不要面子吗?”
“那我呢?”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妈比?”
周敏皱眉。
“周凯,你少说两句。”
“姐,你不知道她们这两天怎么闹。我上班已经够累了,回来还得处理这些。”
我拿起手机,起身离开餐桌。
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你看,又是这样,一不高兴就走。”
我回到卧室,拿出备忘录。
十三点十七分那段话还在。
我在下面添了一行:“饭桌上,周凯说,现在满意了。”
门外,周敏和周凯争了几句。声音不高,我只听清周敏说:“你不是夹在中间,你一直站在妈那边,还让林雅假装你站中间。”
周凯没回她。
十几分钟后,周敏敲门进来。
她端着一杯温水,坐到床边。
“林雅,妈那个人嘴硬。她在老家待惯了,突然过来,除了做饭也没别的事,心里可能憋得慌。”
我接过水。
“我知道她累,所以她刚来时,我给她买了新手机,带她办公交卡。每个月生活费我也没少。她想出去跳舞,我给她找了附近的队,是她觉得人生地不熟,不愿意去。”
“这些我知道。”
“可她累,不能变成我该挨骂的理由。”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她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妈要真想回去,我明天送她。你们两口子也该自己过一阵,不能什么事都推给老人。”
我问:“她回去以后,会不会跟您说是我把她赶走的?”
周敏苦笑。
“肯定会。”
“那您还送?”
“她嘴里怎么讲是她的事,实际发生了什么,我们心里得有数。”
周敏出去后,周凯很久都没进来。
我洗漱完躺下,他才推门。
“妈在收拾东西。”
“嗯。”
“你不去劝一下?”
“她是你母亲。她愿不愿意留下,应该由你跟她谈。”
“她来是照顾你的。”
“是来帮我们,不是只帮我。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凯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
“你现在怎么说什么都要分这么清?”
“因为不分清,我就是那个白吃白睡的人。”
“我都说了,她那是气话。”
“那你告诉我,她气什么?”
周凯张了张嘴。
我继续问:“气我按医生要求休息,还是气我没有像她年轻时一样,挺着肚子伺候一大家子?”
“她就是觉得你平时可以顺手帮点忙。”
“我晾衣服、叠衣服、买东西、交费用,哪样没做?我白天工作你们看不见,就算没有工作,我怀着孩子需要休息,也不该被骂成祖宗。”
周凯坐到床尾。
“那你想怎么样?”
“先把你妈想不想留下问清楚。她愿意留下,我们重新分工,把边界讲明白。她想回去,我们请钟点工,饭自己解决。”
“请人很贵。”
“一个月三千左右,我们一人一半。”
“房贷也是我在还。”
“房贷一万二,你每月转六千,我也转六千。别说得像你一个人在还。”
他脸色有些难看。
“我工资还得养车、应酬。”
“我的工资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行,又开始算账。”
“是你先说请人贵。”
周凯靠着衣柜,半天没出声。
我把枕头往上拉了拉。
“还有一件事。以后你妈评价我的身材、饭量和工作,你当场制止。不是等她走了再跟我说,她就那样,让我体谅。”
“我妈都要走了,你还提这些干什么?”
“因为她走不走不是根本问题。你今天不说清楚,等孩子出生,她再来,还是一样。”
“孩子出生肯定需要人帮忙。”
“需要帮忙,不等于谁来帮忙谁就能羞辱我。”
周凯搓了搓头发。
“你现在说话太绝对了。人相处哪有一点委屈都不受的?”
“那你受。以后她有气话,都对你说。”
他被堵得一时没接上。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婆婆果然把行李箱推到了门口。
她只收了衣服,冰箱里的腌菜和冻肉一样没拿。
周凯围着她劝。
“妈,林雅就是一时生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句话听着像劝婆婆,实际又把错放在了我身上。
我从卧室出来。
“妈,您如果想回家休息,我同意。不是赌气,也不是谁赶谁。您这几个月做饭、收拾屋子,确实辛苦,剩下的生活费您不用退。”
婆婆冷笑。
“我哪敢拿你的钱?省得以后说我占便宜。”
“那笔钱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是我拿来堵您的嘴。”
“说得好听。昨天不是当着敏敏的面,一笔一笔算得挺清楚吗?”
“您说您供我吃喝,我才把事实说清楚。”
“反正我没文化,说不过你。”
我没有再解释。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能变成另一层意思。再说下去,只会绕回谁嗓门大谁委屈。
周敏九点多过来接她。
临走前,婆婆站在鞋柜旁换鞋,看了我一眼。
“我这一走,你可轻松了。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也没人碍你的眼。”
周凯说:“妈,别说了。”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婆婆的面叫停,可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婆婆拉开门。
“怎么,我现在连话都不能说了?”
周敏接过行李箱。
“妈,先回去吧。”
防盗门关上以后,家里一下安静了。
周凯站在玄关,脸色很沉。
“她走的时候,你连句挽留都没有。”
“你挽留了,她没留下。”
“她是在等你开口。”
“我不会用一句假挽留把她留下,再让三个人继续互相怨。”
“她会觉得没面子。”
“她说我像祖宗的时候,考虑过我的面子吗?”
周凯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放。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对,因为该替我说话的人装没听见。”
他拿起车钥匙去上班,走到门口又回头。
“中午你自己点外卖,别吃太油。”
门关上后,我坐到餐桌边,看着空荡荡的厨房。
水池里有两个没洗的碗,灶台上还放着婆婆早晨熬粥的小锅。她平时总把抹布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此刻那块抹布被团在水龙头旁。
我把碗洗了,锅泡上,没碰地。
中午我点了一份清淡的套餐,吃完睡了四十分钟,下午按时开会。
没有人拖地,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睡。
可我并没有觉得痛快。
婆婆确实承担了家里最费时间的两顿饭。她离开以后,这部分活不会凭空消失。
晚上七点半,周凯回来了。
他站在厨房里问:“吃什么?”
“冰箱里有菜,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点外卖。”
“你吃过了?”
“吃过了。”
“怎么没帮我点一份?”
我抬头看他。
“你没说几点回来,也没说想吃什么。”
“以前你不都顺手点了吗?”
“以前我做了,你们也没觉得那叫干活。”
周凯脸色一僵。
“你要一直这样阴阳怪气吗?”
“我只是在让你自己解决晚饭。”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圈,拿出一包速冻饺子。
水开以后,他把一整袋饺子倒进去,转身去回工作消息。几分钟后锅里的水扑出来,灶火被浇得滋滋响。
我闻到味道,走到厨房门口。
“锅开了。”
他手忙脚乱地关小火,捞出来的饺子破了一半。
吃饭时,他忽然问:“你每天中午都点这么贵的套餐?”
“三十二块,贵吗?”
“一个月也不少。”
“买菜加燃气不需要钱吗?”
“妈做一顿能吃两顿。”
“那你可以今晚多做一点,明天带饭。”
他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他煎鸡蛋,油溅到手背上,骂了一声。
吃完以后,他把盘子放进水池,抓起钥匙就要走。
我叫住他。
“盘子洗了。”
“晚上回来洗。”
“鸡蛋的油干了更难洗。”
他回头看我。
这句话是婆婆常说的。
他显然也想起来了,脸色变了变,又折回厨房。
那几天,周凯每天都比平时忙。
不是工作突然多了,是家里的事终于落到了他眼前。
垃圾袋用完了,卫生纸只剩一卷,饮水机需要换水,冰箱里的青菜放久了会烂,洗衣机洗完衣服不会自己晾到阳台。
他下班回来做饭,吃完已经快九点,还得收拾厨房。
第三天,他把一件白衬衫和深色运动裤一起扔进洗衣机。衬衫被染得发灰,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
我正在书房改页面,他推门进来。
“你怎么没提醒我衣服要分开洗?”
“门上写了工作中,请先敲门。”
他站在门口,脸有点红。
过了几秒,他退回去敲了两下。
“现在能说吗?”
“说吧。”
“衬衫染色了,有没有办法弄回来?”
“洗衣柜里有彩漂剂,你按说明泡,不能和含氯的混用。”
他没走。
“你以前都怎么洗的?”
“白色、浅色、深色分开。容易变形的装洗衣袋,你的衬衫领口先喷清洁剂。”
“这么麻烦?”
“嗯。”
他看了一眼我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图层。
“你几点下班?”
“项目改完,大概八点。”
“你今天没睡午觉?”
“开会。”
他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锅番茄鸡蛋面。
面坨得有点厉害,我还是吃了一碗。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妈做饭确实挺累。”
“是。”
“你也觉得她累?”
“我一直都觉得。她累和她骂我,是两件事。”
周凯低头搅着面。
“她一个人在这边没朋友,也不能总出去,可能心里不舒服。”
“所以我提过请钟点工,让她不用每天干活。是你和她都觉得花钱冤枉。”
“她那代人舍不得。”
“舍不得钱,就得消耗她的体力。她消耗了体力,又觉得我欠她。最后你最省事。”
周凯抬起头。
“怎么又成我省事了?”
“你把照顾怀孕妻子的责任交给母亲,把母亲的情绪交给妻子。你只要上班,回家就有饭吃。她抱怨,你让我体谅;我难受,你说你夹在中间。”
他的筷子慢慢停下来。
我没有继续说。
这几句话已经够了。再说下去,他又会本能地辩解。
周五要产检,周凯原本说公司忙,让我自己去。
早上出门前,他看见我把检查单和水杯装进包里,犹豫了一下,给同事打电话调了半天假。
医院人很多。
候诊区的塑料椅几乎坐满了,周凯跑上跑下取号、缴费。轮到我量体重时,护士报出数字,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想起了婆婆那句“胖得像祖宗”。
进诊室后,医生翻着我的记录。
“体重增长还可以,血常规复查了吗?”
我把报告递过去。
医生看了看,说贫血比上次好一点,但还要继续按医嘱补充。她又问最近有没有腹痛、出血和规律发紧。
我说了洗碗那天的情况。
医生皱了皱眉。
“让你减少活动,不是让你绝对卧床,但提重物、长时间站着这些还是要避免。累了就休息,不要拿别人怀孕时怎么样来套自己,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周凯坐在旁边,问:“她白天睡得多,正常吗?”
医生抬头看他。
“孕期容易疲劳,她还有贫血。晚上睡不好,白天适当休息很正常。只要没有其他明显异常,不需要因为睡午觉给她压力。”
我没有看周凯。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把下一次检查时间写在病历上。
从诊室出来,周凯主动接过我的包。
电梯里挤满了人,他用手护在我身前。到了停车场,他没有马上开车。
“你贫血还没好吗?”
“报告一直在餐边柜抽屉里。”
“我以为上次吃了药就好了。”
“你没有问过。”
他握着方向盘,拇指来回蹭着上面的纹路。
“妈可能也不知道这么严重。”
“不严重,医生只是让我注意。别把它说得像出了大事。”
“那你那天还洗碗。”
“因为她说我什么都不干,你说我应该体谅她。”
周凯低下头。
停车场的灯很白,把他眼下的青色照得很明显。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我没有接。
他又说:“我那天应该替你说话。”
“哪天?”
“她说你除了吃就是睡那天。”
“还有呢?”
周凯抿了抿嘴。
“她说你胖,也不应该。”
“还有呢?”
他抬眼看我,像是终于明白,一句笼统的道歉过不了关。
“我听见了,但我没拦她。我觉得只要你没听见,这件事就等于没发生。我让她小点声,不是在保护你,是在给自己省麻烦。”
我鼻子一酸,把脸转向车窗。
他继续说:“后来你听见了,我又怕妈难堪,一直让你算了。饭桌上我还怪你把事情闹大。”
“这些话,是因为医生刚才说我需要休息,你才承认的吗?”
“有一部分是。”
他没有急着把自己说得多清醒。
“这几天妈不在,我才发现家里很多事以前都是你们做。我一直觉得我上班赚钱就是最大的事,回家不想处理矛盾。可我不处理,不代表矛盾没了。”
车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接缝,咯噔响了两声。
我说:“我不要你在我和你妈之间选一个。”
“我知道。”
“我也不会因为她给我做过饭,就接受她评价我的身体和价值。”
“我知道。”
“你先别急着说知道。能不能做到,看下次。”
周凯点了点头,发动汽车。
回家后,他把我的检查报告从包里拿出来,贴在冰箱侧面。
旁边还贴了一张他手写的清单。
周一、周三、周五,他做晚饭。周二、周四订餐。每周六钟点工上门两小时,费用从家庭账户里出。
清单下面还有一行:“买菜、洗衣、倒垃圾,谁有空谁做,不默认林雅负责。”
字写得歪歪扭扭,胶带也贴斜了。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夸他。
这本来就是他该参与的生活。
当天下午,周敏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婆婆回家后,逢人就说儿媳妇嫌她饭做得不好,还当众跟她算菜钱。
“我跟她吵了一架。”周敏声音里透着疲惫,“她现在也不接我电话。”
“您不用替我吵。”
“不是替你。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想起我爸了。”
我没出声。
周敏停了一会儿。
“我们小时候,家里地里都是我妈忙。我爸偶尔喝了酒,就说她在家除了做饭带孩子,什么本事都没有。有一次他说她胖得像个水桶,她躲在灶房哭了半宿。”
我捏紧手机。
“她还记得吗?”
“记得。我刚才问她,她说那不一样。”
“她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说她当年是真的干活,你现在没干。”
周敏苦笑了一声。
“我问她,林雅工作不叫干活,怀孩子不算负担,那爸当年是不是也能说她只会做饭。她骂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不是不知道那些话会伤人。
她只是曾经熬过来以后,把那套标准当成了一张迟来的奖状。只要下一代女人不再受同样的苦,她过去吃过的苦就好像没了分量。
电话那头传来店员叫周敏的声音。
她匆匆说:“我先忙。妈那边你不用管,让她自己静几天。”
晚上,周凯给婆婆打电话。
他开了免提,但没让我坐在旁边听。我在书房工作,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婆婆问他吃没吃饭。
“吃了,我做的。”
“她连饭都不给你做?”
“妈,是我自己该做。”
“你上班那么累,回家还伺候她,她现在可称心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
我停下鼠标。
周凯说:“妈,别再用‘伺候’这个词。林雅白天也上班,她怀孕需要休息。家是我们两个人的,饭本来就该一起解决。”
婆婆的声音一下高了。
“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没人给我灌。前几天您说她除了吃就是睡,我没拦您,是我做错了。”
“你现在打电话是来审我的?”
“不是。我是想把话说清楚。您来帮我们,我们感谢,但这不等于林雅欠您的。您累了可以告诉我,不能骂她。”
婆婆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白养你了。”
“妈,这跟白不白养没有关系。”
“有了媳妇忘了娘,你爸说得一点没错。”
周凯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忘。您血压药快吃完了,明天我让药店送过去。您想在家住多久都行,想回来也可以。但回来之前,这些话得说清楚。”
电话被挂断了。
我坐在书房里,听见周凯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他没有进来向我邀功,也没有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过了几分钟,厨房传来切菜声。
我合上电脑出去。
他正在切土豆,大小很不均匀。
“电话打完了?”
“嗯。”
“她很生气吧。”
“说白养我了。”
“你后悔吗?”
周凯握着刀,想了想。
“难受,但不后悔。”
我把围裙递给他。
“土豆切小一点,不然不容易熟。”
他接过去系上。
“你歇着吧,我来。”
婆婆一周没有联系我们。
周凯每天给她发一条消息,有时问血压,有时发自己做的饭。婆婆不回,却会在十几分钟后把照片转给周敏,问她弟是不是天天吃糠咽菜。
周敏把截图发给周凯。
周凯看完只说:“至少她看了。”
周六,钟点工第一次上门。
阿姨姓赵,动作很麻利。两个小时擦了厨房、卫生间和全屋地面,还顺手清理了冰箱里坏掉的菜。
周凯结账时有点肉疼。
阿姨走后,他看着干净的灶台说:“三千块一个月是算多了。一周一次,一个月不到八百。”
“做饭还是得自己解决。”
“那也比三个人天天互相生气强。”
下午,他给婆婆发消息,说我们请了钟点工,让她不用担心家里没人收拾。
婆婆终于回了两个字:“有钱。”
周凯盯着那两个字,没生气,回了一句:“花钱买时间,挺值。”
婆婆没再回。
日子安静下来以后,我反而更容易想起那天下午。
不是想婆婆那句“胖得像祖宗”,而是想那八秒沉默。
有些话从外人口中说出来,只是难听。从最亲近的人面前说出来,却没人挡一下,味道就变了。
周凯开始每天十一点前放下手机。
我夜里腿抽筋,他会起来帮我揉一会儿。第二天早上,他照样会因为找不到车钥匙急躁,也会把用完的水杯留在桌上。
他没有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我也没因为他打了一通电话,就把备忘录删掉。
周日早上,周敏打来电话,说婆婆昨晚血压有点高,头晕,吃药后已经缓过来了。
周凯立刻要回去。
我换衣服时,他说:“你别去了,路上两个多小时。”
“我去不是为了证明我孝顺。她身体不舒服,我知道了,应该去看看。”
“你坐车能行吗?”
“中途休息一次。”
我们到婆婆家时,她正坐在客厅择豆角。
看见我进门,她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了?”
“听说您昨晚头晕,过来看看。”
“敏敏就是大惊小怪,我好得很。”
茶几上放着血压计,旁边还有一板没拆封的药。周凯拿起记录本,发现她有两天忘了量血压。
“妈,医生让您每天记。”
“活得好好的,天天量什么。”
周凯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她两句就算了。他坐下来,重新教她操作电子血压计,又在手机上设了提醒。
我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边放着一个敞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豆角和两罐剁椒。
都是婆婆以前说要带给我们的。
她嘴上说再也不管,东西却早就收好了。
中午,婆婆做了四个菜。
她给周凯夹了一块排骨,筷子转到我这边时,停了停。
“医生怎么说?”
“指标还行,继续补铁,多休息。”
“体重呢?”
我看着她。
婆婆抿了一下嘴,把那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我不是说你胖。我就问问。”
“医生说增长正常。”
“正常就行。”
这句话说得很生硬,却没有再往下评价。
饭吃到一半,婆婆问周凯:“你们请的那个打扫卫生的,靠谱吗?”
“挺好。”
“一次多少钱?”
“一百八。”
“这么贵,拖个地谁不会?”
周凯说:“会,但我们没时间。您以前来帮忙也不是因为这活没价值,是您没收我们的工钱。”
婆婆脸色一沉。
“又提钱。”
“不是跟您算钱。正因为请人要花钱,才说明您以前做的活有价值。可林雅工作、买东西、处理家里的账,也有价值。”
婆婆看向我。
“你让他说的?”
我放下筷子。
“不是。”
“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周凯接过话。
“以前我图省事。您对林雅不满意,我让她忍;她不高兴,我让她体谅您。我谁也没说服,只是把压力都推给她。”
婆婆眼圈慢慢红了。
“我来给你们做饭,还做出错了。”
“您来帮忙没错。您说她除了吃就是睡,错了。”
饭桌一下静下来。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
婆婆攥着筷子,指节有些发白。
“她那天也没给我好脸。”
“她听见那些话,还得给您什么脸?”
这是周凯第一次没有拿一句软话把刚说出口的原则冲淡。
婆婆看了他很久,忽然转头问我:“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不恨您。”
“那你一直揪着不放。”
“因为直到现在,您都只说自己辛苦,没说那句话不该讲。”
婆婆鼻翼动了动。
“我年轻时受的气比这多了。你公公那张嘴,比我难听十倍,我不也过来了?”
“您过来了,不代表那些话就是对的。”
“你们现在的人就是脆弱。”
我没有争辩,只问她:“爸说您胖、说您只会在家干活的时候,您难受吗?”
她猛地抬头。
“敏敏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只说您那时候很难受。”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她什么都往外讲。”
她起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很快被拧开,水声持续了很久。没人跟过去劝,也没人逼她马上表态。
周凯把桌上的碗摞起来。
“我去洗。”
我拦住他。
“让她静一会儿。”
婆婆在厨房待了十多分钟,出来时眼睛有点红,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
她把盘子放到我面前。
“你吃不吃?”
“吃。”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没有看我。
“那天我说话是难听了点。”
周凯刚要开口,我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
婆婆盯着桌面,又补了一句:“不该说你像祖宗,也不该说你不干活。”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我就是看你一天到晚躺着,心里不平衡。我那时候怀敏敏,生前一天还在洗一大家子的衣服。没人问我累不累,也没人说给我请人。”
我说:“您觉得不公平。”
“本来就不公平。”
“可那不是我造成的。”
婆婆不说话了。
我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有点酸。
“妈,您可以羡慕我,也可以觉得自己以前委屈。您要是累,就跟周凯说,让他做。别用当年别人要求您的方式要求我。”
她低声说:“你说得倒容易。”
“是不容易,所以我们先分开住。以后您想来住几天,提前商量。您不用包下所有家务,我也不会把您当保姆。”
婆婆抬眼看我。
“那孩子出生以后呢?”
“月子里我们请月嫂。您愿意来看孩子,随时来,但不是来替我们扛一个月的活。”
“月嫂多贵啊。”
周凯说:“钱我和林雅出。”
“有那钱烧得慌。”
“妈,这笔钱买的是您不用累,林雅不用欠人情,我也不能躲懒。”
婆婆白了他一眼。
“现在就你会说。”
周凯没反驳,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声响起来后,婆婆小声问我:“他做饭能吃吗?”
“能吃,就是土豆有时候不熟。”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回家时,婆婆把那袋干豆角和剁椒塞进后备箱。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反复叮嘱我该吃什么,只在关车门前说:“困了就睡,路上别硬撑。”
我点头。
“您按时量血压。”
车开出小区,周凯问我:“她那算道歉了吗?”
“算一半。”
“另外一半呢?”
“看以后。”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我的呢?”
“也看以后。”
回去后的第二周,婆婆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问我吃了多少,也没问体重,只问产检是哪天。后面跟着一句:“我不去,你们自己安排好。”
我回了时间,又给她发了张检查单的照片。
她看不太懂,回了一个“好”。
周凯仍旧按冰箱上的清单做家务。
偶尔加班,他会提前告诉我,让我自己订饭,不再默认我连他那份一起处理。周末钟点工来时,他会把需要重点清理的地方列出来。
有一次,他忘了买垃圾袋,站在厨房翻了半天。
我看见了,没有提醒。
他自己下楼买回来,还顺手带了一盒草莓。
“妈说你上次吃了不少。”
我接过草莓。
“她还说什么了?”
“让我别买太多,说放坏了浪费。”
“这像她。”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周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屏幕停在那条备忘录上。
我脚步顿住。
“你看我手机?”
“你刚才让我帮你找产检时间,我搜索日期时看见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那段话下面,已经记了四行。
十三点十七分,婆婆说我除了吃就是睡,不干活,胖得像祖宗。
周凯沉默八秒,只让她小点声。
饭桌上,周凯说,现在满意了。
停车场里,周凯承认,他不是夹在中间,只是在躲。
他看着我问:“你一直留着?”
“嗯。”
“怕自己记错?”
“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是怕你们都说,那只是随口一句,是我太敏感。”
周凯低下头。
“我当时确实希望你没听见。只要你没听见,我就不用得罪任何人。”
“可我听见了。”
“嗯。”
他停了几秒。
“就算你没听见,我也该制止她。”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没有删掉那条记录。
月底,婆婆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只带了一个小包,打算住两晚。进门后,她看见冰箱上的分工表,站在那里读了半天。
“周三怎么还订餐?炒两个菜能费多少工夫。”
周凯正在换床单。
“周三我开例会,回来晚。林雅那天也要交图,谁都没空。”
婆婆下意识说:“她在家,抽半小时不就……”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站在餐桌边看着她。
婆婆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那就订吧,别点太辣的。”
晚上她想拖地,周凯把拖把拿走。
“明天赵阿姨来,您别弄。”
“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您下楼走走,或者看电视。来这儿不是让您干活的。”
婆婆坐到沙发上,明显不习惯。
十分钟后,她又站起来要择菜。
我把一袋毛豆递给她。
“这个可以坐着剥。您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放着。”
她接过去,没好气地说:“剥个毛豆还得申请。”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坐下了。
我们三个人一边剥毛豆,一边看电视里的调解节目。主持人说到夫妻分工,婆婆忽然冒出一句:“现在男的也该干点,不然退休以后连饭都不会做。”
周凯看了她一眼。
“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她抓起一把毛豆扔进盆里,豆荚撞得盆底噼啪响。
第二天午饭后,我困得睁不开眼。
婆婆在厨房洗水果,周凯在客厅装婴儿床。我跟他们说了一声,回卧室睡觉。
门没有锁,也没有关严。
睡到一半,我被客厅的说话声弄醒。
婆婆问:“她又睡了?”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电钻声停了。
周凯说:“嗯,她昨晚腿抽筋,没睡好。”
婆婆嘀咕:“这孩子还没生,事情就不少。”
周凯没有沉默。
“妈,她不舒服不是故意给谁添事。您要觉得我们这边住着累,下午我送您回去。别再拿她睡觉说事。”
客厅安静了几秒。
婆婆说:“我就问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我。”
“因为这句话以前伤过她。”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切水果。”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电钻重新响起来。
我躺在床上,没有出去。
下午醒来,床头放着一盘苹果。盘子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背面有婆婆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冰箱有排骨,晚上少放盐,不是不让你吃。”
我拿着纸条走出卧室。
婆婆正准备回家,周凯蹲在玄关给她整理行李箱的轮子。
我把纸条递到她面前。
“妈,排骨您带回去吧。我们晚上已经订餐了。”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那给你们留着,明天吃。”
“好。”
她换好鞋,拉开门,又回头看我。
“下回产检做完,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她没有再叫我“她”。
周凯把婆婆送到楼下,回来后继续装婴儿床。
他把一块侧板装反了,拆下来重新拧。忙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床推到我们卧室靠墙的位置。
“你看看行不行。”
我绕着小床走了一圈,伸手晃了晃护栏。
“挺稳。”
周凯擦着额头上的汗。
“那条备忘录,你还会留着吗?”
“会。”
他点点头。
“留着吧。”
我拿起手机,在那段话的最后添了一行:“七月二十六日,婆婆又问我是不是睡了,周凯没有让我假装没听见。”
写完,我把手机扣在装好的婴儿床上。
厨房里还放着婆婆留下的排骨,冰箱上贴着周凯写歪的分工表。客厅地面算不上干净,毛豆壳旁边还漏了一片,可没人叫我起来收拾。
周凯拿来扫把,弯腰把那片毛豆壳扫进簸箕。
我扶着肚子回卧室时,他在身后叫我:“林雅,你睡吧,晚饭到了我再喊你。”
这一次,门没有关严,我也没有再伸手去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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