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离的眼神颤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我看错了。
紫衣女仙伸手扶我:“祝姑娘,你先别动。凡人初服洗尘丹,魂魄会有些不稳。”
我推开她:“不劳仙子。”
我转身往云阶下走。
既然他说凡缘已了,既然他说不必再见,那我就走。
我不是没骨气的人。
可我刚踏上第一层云阶,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往下栽去。
那一瞬,我看见沈长离动了。
他像是要伸手,可紫衣女仙比他更快,用一道灵光托住了我。
我摔在云阶边,胸口疼得喘不过气。
仙官匆匆上前探我脉息,脸色很快变了。
“神君,她被剥魂雨伤了魂魄。”
我听不懂,只觉得那几个仙官看我的眼神,忽然多了点麻烦。
“凡人不可擅入九重天。她又沾了神君十年劫气,如今被天雨一淋,魂魄已裂。若立刻送回人间,不出三日,必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我怔怔听着这四个字,愣在原地。
紫衣女仙看向沈长离,声音温和:“长离,让她暂住洗尘宫吧。每日服一粒洗尘丹,七日后,凡缘消尽,劫气散开,她便能安然回去。”
沈长离垂眸看我,我也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我竟还可笑地等他开口。
哪怕他说一句,留下吧。
哪怕只是出于愧疚。
可他只是移开眼,淡淡道:“依云蘅所言。”
原来紫衣女仙叫云蘅。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记住了沈长离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没有波澜,像在安置一件不该出现在九重天的旧物。
我被小仙娥扶去洗尘宫。
路过沈长离身边时,我没有再看他。
云阶很长,九重天很冷。
我走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凌霄殿彻底看不见,才终于停下来,扶着宫门吐出一口血。
小仙娥吓坏了,忙扶我进去。
洗尘宫很空,四面白墙,窗外种着一树不知名的花。
我躺在榻上,小仙娥给我盖了三床被子,但还是不暖。
我浑身发冷,昏昏沉沉睡去。
梦里,我回到人间。
那年大雪封山,沈长离染了风寒,烧得说胡话。
我端着药碗,他死活不肯喝,我气得骂他:“沈长离,你再不喝,我就不要你了。”
他闭着眼,却伸手抓住我袖口,哑声说着什么。
他说了什么?
我皱眉去想,可梦里的他嘴唇一张一合,却怎么都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爬起来抓起纸笔,手抖着写下三个字。
沈长离。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字是熟的,心口也是疼的。
可我忽然想不起,他唤我“阿晚”时,究竟是什么声音。
第一日,洗尘丹夺走了沈长离的声音。
我捂住胸口,疼得弯下腰。
可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来抱我。
也没有人再说:“阿晚,别怕。”
第二日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枕边湿了一片。
我想,我大概又哭了,可我不太记得梦见了什么。
洗尘宫的小仙娥名叫青梨,她来给我送药:“祝姑娘,洗尘丹每日辰时要服。若拖久了,魂魄会疼。”
我盯着那只白瓷碗,里面除了补魂的药,还有一枚新的洗尘丹。
我忽然觉得九重天真有意思。
他们先让我疼,再给我一颗能忘掉疼从何而来的药。
我将两种药都吃了,让青梨再给我拿了些纸笔来。
然后我坐到窗边,开始写。
沈长离喜欢喝苦茶。
沈长离怕冷,却总把外袍给我。
沈长离穷的时候,会把唯一一块糖藏起来,说是路上捡的。
沈长离病重时抱着我哭,说这一生绝不负我。
沈长离说,若有来生,还娶我。
我一条一条写下去,写到最后,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
小仙娥在门口窃窃私语。
“她还真写啊。”
“凡人就是这样,神君劫中说几句软话,她能记一辈子。”
“听说神君今日要清理凡间旧物,云蘅仙子亲自去办呢。”
我的手一顿,抬头问青梨:“沈长离在人间用过的东西,还在?”
青梨为难地看我:“姑娘,这些不是你该问的。”
云蘅来了。
她站在洗尘宫门口,语气温和。
“祝姑娘,长离刚归位,神殿里不宜留凡尘旧物。我想着那些东西与你有关,便请你去亲自看一眼。”
我知道这不是好意,可我还是跟她去了。
因为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偏殿里,沈长离在人间的旧物都堆在地上。
一只缺角的砚台,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袍,几本被翻烂的书,还有那个装过粗粮的布袋。
我走过去,指尖一件件摸过。
摸到一只木簪时,我忽然停住,拿了起来。
“这只,能不能给我?”
云蘅看向门口,我这才发现,沈长离不知何时来了。
我想,只要他点头,肯把这点旧东西留给我,今日我就不恨他了。
可他站在阴影里,神色冷淡道:“无用之物,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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