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完美的犯罪,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抢劫银行,而是让你被抢了之后,还擦着汗向绑匪道谢:“大哥,谢谢啊!”
在过去七年里,全球超 120 万电商商家和数亿消费者,就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电商平台上,商家看着后台疯狂飙升的广告费,咬牙把成本算进商品价格;买家看着购物车里涨价的商品,边骂通胀边默默下单。
商家以为是同行“卷”得太凶,买家以为是商家太贪婪。
直到全美 22 个州把一份重磅诉状拍在亚马逊脸上,大家才恍然大悟:哪有什么同行卷死同行,分明是平台在后台用算法给设了个局。
这场持续 7 年、悄无声息的“黑盒抽税”,让亚马逊多抽取了超过 200 亿美元(约合 1450 亿人民币) 的广告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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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清这个局,得先讲个硬核却极度浪漫的经济学故事。
1961 年,经济学家威廉·维克里(William Vickrey)提出了一种被称为“二价拍卖(Second-Price Auction)”的机制:
一群人竞标同一个宝贝,最高价者中标,但你只需要支付第二名出价加 1 美分。
这个设计的伟大之处在于“诚实”。
比如你心理价位是 100 块,你大可以放心报 100 块,只要第二名只出 20 块,你最终只需付 20.01 块。你不用跟对手玩心机,也不用担心报高了亏本。因为这个天才发明,维克里在 1996 年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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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年,Google 把这套机制搬进了数字广告市场,成就了千亿广告帝国;
后来亚马逊的广告也打着这个旗号招揽全球商家:“来吧,我们是公允、透明的市场化竞价。”
但经济学家的理想,终究没抵过算法工程师的代码。
亚马逊发现,如果完全按二价拍卖算,当商家 A 出价 10 美元、唯一竞争对手 B 只出价 2 美元时,平台只能拿到 2.01 美元。这留在桌上的 7.99 美元,让平台的 CFO 夜不能寐。
于是,一个名为 Soft Reserve(软底价) 的黑盒算法悄然上线。
当算法识别出商家 A 设定的上限是 10 美元时,后台会立刻凭空制造一个“虚拟竞标者”,或者动态垫高底价到 9.8 美元。瞬间,商家 A 的结算价就从 2.01 美元暴涨到了 9.81 美元。
这根本不是二价拍卖,这是拿了上帝视角的“按心理上限强扣”。
在内部邮件里,亚马逊的高管们心照不宣地把这种溢价称为“隐藏附加费(Hidden Surcharge)”,甚至戏称这是“Free Money(白捡的钱)”。
从 2018 年到 2026 年诉讼曝光,商家被迫按“自己最高出价上限”结账的比例,从 2021 年的 30%~40% 飙升到了 2024 年的约 80%。
到了“黑五”等大促节点,算法更是直接化身“过路费暴君”,将单次点击成本(CPC)瞬间垫高 50%。
最绝的是,亚马逊严格限制内部知情范围,因为邮件里坦言:“一旦公布,对商家信任将是不可逆的伤害。”——翻译一下:大家都知道自己在抢钱,但大家都希望动作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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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这个机制搬到现实生活,场景画面感简直强得让人发指。
这就像你跑去二手车市场买车,拍卖师笑眯眯对你说:“你私下告诉我你最多愿意出多少钱,我不告诉别人。”你老老实实说:“最高 10 万。”其实现场根本没人跟你抢,第二名只报了 2 万。
拍卖师眼珠一转,一边按住你的肩膀,一边安排旁边的“算法托儿”高喊:“我出 9 万 9!”最后你以 9 万 9 千零 1 分成功拍下。下台时你还擦着汗感谢拍卖师:“太险了!差点就被刚才那个神秘大佬抢走了!”
你以为你在跟同行博弈,实际上你是在跟掌握你所有底牌的平台“对赌”。
这种算法收割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的全链路毒性传导。
假设你在亚马逊买一个普通的手机壳,售价 15 美元。
看懂了吗?
这多出来的 9 美元,既没有变成更好的材质,也没有变成商家的利润,它直接变成了亚马逊 2025 年高达 680 亿美元 广告收入的一部分。
消费者多花了钱,以为是通胀严重;商家亏得裤衩都不剩,以为是同行太卷。大家在台前打得头破血流,平台在后台按计算器按到手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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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拉回国内,虽然细则各异,但类似的商业逻辑和“算法黑盒化”的趋势,中国商家早已体感深刻。
过去几年,国内几乎所有主流电商平台都在推行“全站推广”、“全域智投”或者各种自动投放工具。
平台的宣传语听起来美轮美奂:“商家朋友们,别自己费劲出价了!把预算交给我们,设定一个目标 ROI(投入产出比,比如 1:4),AI 算法自动帮你全网买量,保驾护航!”
“托管”往往是交出主权的第一步。
当商家把出价权完全移交给 AI 算法后,原本透明的单次点击费用(CPC)、具体的竞价对手名单全都被打上了马赛克。算法就像一个黑盒:你只要输入总预算和目标 ROI,剩下的过程全凭“平台信任”。
但算法的目标真的是帮商家省钱吗?
在算法的逻辑里,它的第一优先级是实现平台自身货币化率(Take Rate)的最大化。
如果系统算出来某个商家在 ROI 降到 1:2.5 时依然不会关店撤资,算法就会不断测试这个临界点,把商家原本可以保留的利润空间,精细化地挤压成平台的广告费。
自然流量被不断压缩,付费流量成为生存刚需。部分品类的商家,广告成本甚至已经占到 GMV 的 20%~40%。商家陷入了“不打广告等死,打了广告给平台打工”的西西弗斯式巨石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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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起亚马逊起诉案升维来看,它展示了数字经济发展到深水区后,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1. 从“市场撮合者”退化为“算法租界”
平台原本的价值在于降低信息不对称,撮合买卖双方。但当平台成长为庞然大物,它就同时拥有了三重身份:裁判员(制定规则)、拍卖师(撮合交易)和隐形竞标者(算法代打)。在没有外部强监管的情况下,这种“上帝视角”必然演变成隐蔽的“算法抽税(Algorithmic Rent-Seeking)”。
2. “拟态市场”的信任危机
平台一直对公众宣称自己是纯粹自由竞争的“市场”,但真相是,这是一个由后台代码精密干预的“拟态市场”。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法律,而是写在算法里的参数。当参数可以根据平台的季度财报目标随意修改时,所谓的“市场公允”就变成了一场单向度的数据围猎。
3. 平台才是推高生活成本的“第三只手”
外界谈论通胀,总是盯着原材料涨价、物流运费上升,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平台算法在中间抽取的“算法税”,已经成为了全社会物价上涨的隐性推手。商家高企的获客成本,最终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普通人的购物车里。
这起涉案 200 亿美元的官司还在推进,但它撕开的口子已经无法缝合。
过去我们总以为,算法的终极使命是“提高效率”、“让商业更美好”。但事实证明,如果缺乏约束,再天才的算法,最终也会被驯化成一只精准剥削每个人的电子吸血鬼。
当你下一次在电商平台下单,看着越来越贵的商品和越来越难赚的辛苦钱时,不妨想想:在那个看不见的后台黑盒里,又有哪些参数刚刚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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