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填
我叫周敏，今年三十二岁，在殡仪馆做遗体整容师已经八年。
我见过无数张脸，有老人安详的，有中年人疲惫的，也有年轻人还没来得及绽放就枯萎的。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化妆间里，看到那张我熟悉的、曾经爱过的脸。
那天是周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刚做完一台手术，正准备去食堂吃饭，主任叫住了我：“小周，刚送来一个交通意外的，家属点名要你做。”
我点点头，换了新的防护服，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他一眼就认出我。或者说，是他的身份证先认出我的。
玻璃门上的登记表写着：陆子航，男，三十四岁。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感觉有人在我胸口猛地砸了一拳。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同事喊了我两遍我才听见。
是他。那个说好要娶我，最后却连分手都没当面说的人。
我站在操作台前，深呼吸了好几次。按照规定，我可以申请回避。但我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心有不甘，也许是命运偏要我用这种方式完成最后的告别。
白布掀开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祸很严重，他脸上有多处骨折和皮肤撕裂。靠这份工作养成的职业素养，我没有哭。我拿出工具，开始工作。清洗、缝合、修复、上妆，每一步我都做得极其认真。
我仔细端详他的脸。和七年前相比，他瘦了，额头上多了两道皱纹，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但他的鼻子还是那么挺，我给他修眉的时候发现，他的眉形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他以前总嫌弃自己眉毛太浓，我一笔一笔地勾画，想把那些伤痕都遮住。
我甚至帮他剪了指甲。他以前从来不修指甲，每次都是我拿着指甲刀追着他跑。现在，他终于老老实实坐在我面前了。
可他已经不会对我笑了。
我给他选了那套深蓝色的西装。我记得他最喜欢蓝色，说蓝色让人宁静。他总爱穿一件蓝色衬衫，在夕阳下打篮球，肆意张扬地笑起来，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那个说要和我共度余生的少年，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说一句话了。
我用了三个小时。当最后一层粉底轻轻拍打在他脸上时，我终于完成了这件作品。我没有给他化太浓的妆，因为他不喜欢。我只把他化成记忆中的模样，化成那个坐在图书馆对面，朝我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的男孩。
我甚至给他涂了一点唇色，是那种很淡很自然的颜色。他以前总嫌弃我涂口红，说我素颜最好看。可我想，这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个世界，我要让他好看一点。
做完这一切，我退后一步，看着眼前安详的他。灯光下，他像是睡着了一样，随时会睁开眼睛，对我说一句“敏敏，我饿了”。
那个曾经在我怀里撒娇的大男孩，那个说分手吧头也不回就消失的男人，终于安静地躺在了我面前，纹丝不动地接受了我所有的“安排”。
- 我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我刚换下的手套上。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好好说一句再见。
后来我才知道，他出事那天是去接女儿放学。他已经结婚了，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这些信息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就像当年我最后知道他去了别的城市、娶了别人一样，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婚姻登记处的人说，他在登记表上写的是妻子，而不是女朋友。原来，他说分手那段时间，是商量着和别人结婚。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心疼他。我只知道，那天我坐在化妆间里，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我的人，哭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我擦干眼泪，换了衣服，走出门，继续做下一单。
这就是成年人的告别方式。再多的不甘心和舍不得，最后都化成一句“好好走”。
他的家人在追悼会上感谢我，说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那个给他化最后一次妆的遗体整容师。
其实做我们这一行的，每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像手上的手术刀一样冰冷。但那天，我发现自己错了。
我给很多人化过妆，有老人，有孩子，有中年人，有年轻人。但只有他，让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送别”。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他。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在篮球场上对我喊：“敏敏，等我打完这场球，我们去吃麻辣烫。”那时候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我们的未来也拉得很长很长。
可惜，未来终究没有来。
今天是他的头七。我买了束花，放在殡仪馆的一个角落里。没有署名，没有卡片，就只是一束白色的小雏菊。
那是他当年追我时送的第一束花。
我会好好生活，好好工作，继续给更多人画好最后一笔。因为我知道，每一个躺在我面前的人，都曾是某个人的全世界。
而那个曾经是我的全世界的男孩，我用我最后的方式，送了他最后一程。
再见，陆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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