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岁,老公四十五岁,结婚十八年。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们分房睡已经一年了。
中年婚姻最可怕的不是吵架,不是冷战,而是视而不见。你坐在他对面,他眼睛盯着手机,连你换了新发型、穿了件亮颜色的新外套,他都能一眼不抬。
这事说起来怨我。一年前是我主动提的分房,理由冠冕堂皇——他打呼,我睡不好,儿子马上要中考,我得养足精神陪读。
其实我心里清楚,打呼是借口,嫌他不争气才是真的。
结婚十八年,他在单位还是个普通职员,工资六千出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偏偏他自己一点不急。每天下班回家,鞋一换,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刷到吃饭,吃完饭接着刷。
我跟他提过好几次,让他跟领导走动走动,或者学点新东西涨涨工资。他每次都“嗯”一声,转头该干嘛干嘛,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两个人工资加起来刚过万,房贷、孩子住校、日常开销一扣,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人情往来、老人头疼脑热、孩子补个课,哪一样不得花钱?
我越想越急,越急越看他不顺眼。饭桌上他夹一筷子菜,我都觉得他吃得太多;他坐在沙发上叹气,我都觉得他是故意给我脸色看。
分房睡是我在一个周末晚上提的。那天儿子返校,家里就我们俩,我收拾完次卧的床铺,靠在门框上跟他说,你以后睡这边吧,我最近失眠,听不得一点动静。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愣了两秒,没问为什么,也没说不行,只是“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手机。
我当时站在次卧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盼着他问一句“怎么突然失眠了”,盼着他说“我去医院看看打呼的事”,哪怕跟我吵一架也行。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从那天起,我们就成了一套房子里的两个房客。早上他起得早,在厨房煮面,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出门了,餐桌上留着一个空碗和一双没洗的筷子。
晚上我下班早,做好饭自己先吃,他回来的时候,我要么在客厅看电视,要么已经回了主卧。他自己盛饭,自己坐在餐桌边吃,吃完把碗洗了,就进次卧,关上门。
我们俩说话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儿子这周回来吗?”“房贷扣了吗?”“妈昨天来电话了。”说完就没下文了。
有一次我翻衣柜,翻出一件刚结婚时买的红外套。那时候他工资比现在还低,攒了三个月奖金给我买的,说我穿红色好看。
我鬼使神差地把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颜色还是很亮,只是我腰粗了,肩膀也厚了,穿起来没当年那么合身。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我故意从他面前走过去,到阳台收衣服。走第一趟,他眼睛盯着电视,没动。
我收完衣服,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又从他面前走回卧室。走第二趟,他换了个台,还是没抬头。
我把衣服放进衣柜,想了想,又拿了个水杯,从卧室出来去客厅倒水。走第三趟,他拿起手机开始刷,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我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边,水漫出来烫了手,我才猛地回过神。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不是分房才让我们变冷淡,是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或者说,他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他自己的那点日子,我急不急,我难不难受,他根本看不见。
我把那件红外套脱下来,叠好,塞回衣柜最里面。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试过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他愿意刷手机就刷,愿意沉默就沉默,我自己上班、做饭、逛超市,日子好像也能过。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分房睡挺好的,眼不见心不烦,不用看着他那副样子生气。
年前那段时间,我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每天回来得更晚了,吃饭的时候手机攥在手里,时不时看一眼,像在等什么消息。
我没问。我们已经很久没问过彼此工作上的事了,他不说,我也懒得打听。反正问了也没用,他那点工作,翻来覆去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过完年没几天,正月十五都还没到,晚饭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单位安排我去外地工作,过几天走。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去多久?
他说,先去一年,后面看情况。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们吃得格外安静,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我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可那点波澜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
走就走吧,反正他在家也跟不在家一样。我甚至有点庆幸,他走了,我就不用天天看着他生气,不用再为他那点事操心。
他走的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行李了,一个旧行李箱,放在玄关门口。
他站在玄关穿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走了,家里你多费心。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他拉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一周我过得特别轻松。下班回家,想做饭就做,不想做就煮碗面。晚上想看电视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不用顾忌有人打呼,也不用看着谁的脸色生气。
我跟我妈打电话,我妈问,他去外地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笑着说,有什么不行的,他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走了我还清净。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夜里,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天晚上我起夜,迷迷糊糊走到次卧门口,抬手就想推门。推到一半我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次卧里没人。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一条缝,借着客厅的夜灯往里看。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书桌上的台灯罩着布,像从来没人住过一样。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转身回了主卧。
躺在床上我就睡不着了。我翻来覆去地想,我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刚结婚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租住在一间十几平的小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晚上睡觉他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捂。我发了工资买件新衣服,他能盯着我看半天,说我媳妇穿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他也没本事,工资比现在还低,可我那时候怎么就不觉得他没本事呢?
我想了一整夜,也没想出个答案。
第二周儿子周末回家,一进门就皱着眉说,家里怎么这么静啊,我爸呢?
我正在厨房择菜,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说,你爸调去外地工作了,得住一段时间。
儿子哦了一声,放下书包去客厅了。
吃饭的时候,儿子扒着碗里的饭,突然抬头看着我说,爸走的时候,你连行李都没帮他收啊?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他。
儿子低着头,继续说,我上周回来,看见他自己在次卧叠衣服,叠了半宿。他说你最近忙,不用你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儿子回学校,我送他到楼下。风刮得脸疼,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鞋柜上他常穿的那双拖鞋,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鞋尖对着门口,像在等他回来。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了,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是不是也像这样,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而我坐在沙发上,连头都没抬一下。
儿子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好几天没缓过来。我一遍遍想,他叠了半宿衣服,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我天天在客厅看电视,他在次卧叠衣服,中间隔着一道墙,也隔着我一年没推开的那扇门。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算过一笔账——我到底在怨他什么,他又在扛什么。
我拿了张纸,把家里的钱摊开算了一遍。他一个月工资六千,我四千,加起来刚过万。房贷一个月三千,儿子住校生活费一千五,家里吃饭、水电、燃气、话费,哪个月不得两千往上。
一万减去三千,再减去一千五,再减去两千,剩三千五。这三千五听着不少,可人情往来、老人头疼脑热、儿子补个课,哪一样不是从这里头抠?我算到这儿,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我总嫌他不争气,嫌他工资不涨,可这笔账摊开一看,他六千的工资,房贷占了一半,剩下三千,他抽烟、吃饭、坐车,还得往里贴。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钱不够,也没说过让我省着花。
我放下笔,想起他走之前那几天,每天回来得更晚了。我以为是单位忙,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在交接工作?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要走了,一直憋着没说?
我抓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问他到那边了没有,住得习不习惯。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我们俩之间,什么时候客气到连句“你吃饭了吗”都要犹豫半天了?
儿子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爸走的时候,你连行李都没帮他收啊。”我闭上眼,想起他走那天早上,他站在玄关穿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走了,家里你多费心”。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连头都没抬。
他那一回头,是不是在等我站起来,帮他理理衣领,或者跟他说句“路上小心”?可我什么都没说,就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越想越难受,可又不敢往深了想。我怕一想深了,就发现自己这一年错的不是一星半点。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叫了声妈。婆婆在电话那头说,他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我说,没有,他刚走,可能忙。
婆婆叹了口气,说,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没事多来看看你,说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吃剩饭。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我说,妈,他……他还说什么了?
婆婆说,他说那边单位管住,吃饭有食堂,让你别惦记。还说儿子周末回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过来搭把手。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来。婆婆在电话那头又说,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他走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不太对,我问了他半天,他也没说啥,就说让我多来看看你。
我说,没闹别扭,就是……就是工作调动,正常的。
婆婆说,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别对付。他一个人在外头,也怪不容易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眼睛发酸。他走之前,谁都没告诉,就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来照顾我。他连自己住哪儿、吃什么都还没安顿好,先惦记的是我别吃剩饭。
我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那扇门。床铺还是他走那天叠的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上面。书桌上那盏台灯,罩着块布,落了一层薄灰。
我走过去,拿起那块布,抖了抖,又把台灯擦干净。我坐在他床边,摸了摸他叠的被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的小房子,冬天冷,晚上睡觉他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捂。那时候他也没钱,可我们俩有说不完的话。我下班回来,他坐在门口等我,一看见我就笑,问我今天累不累,单位有没有人欺负我。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俩的话越来越少,少到只剩“儿子这周回来吗”“房贷扣了吗”“妈昨天来电话了”这三句?
我想起分房那天晚上,我靠在次卧门框上,跟他说你以后睡这边吧。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两秒,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手机。我当时盼着他问一句为什么,盼着他跟我吵一架,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一直以为是他不在乎,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我不给他好脸,习惯了我说他两句他不还嘴,习惯了把所有话都憋在心里?
我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窗外天黑了,我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他走之前买的菜,几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一袋挂面。他走之前还去买了菜,是怕我懒得做饭,家里没吃的?
我拿了根黄瓜,洗了洗,切成丝,又烧了锅水,下了碗面。我端着面坐在餐桌边,对面空荡荡的,没有他低头刷手机的样子,也没有他夹菜的声音。
我吃了两口,筷子停在半空,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可擦完又掉,擦完又掉,最后我索性放下筷子,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拿纸擦了把脸,把剩下的面吃完。面坨了,可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那之后我养成了一个毛病,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去次卧门口站一会儿。门开着,床铺整整齐齐,像他随时会回来一样。
有天晚上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突然想起一件事。分房这一年,他每天都是几点睡?我从来没注意过。我只知道他进次卧,关上门,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他是不是每天都很晚才睡?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想什么?他有没有也像我一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想起他走那天早上,他站在玄关穿鞋,回头看我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没有一点盼着我开口挽留的意思?
我蹲在次卧门口,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我这一年,光顾着嫌他不争气,光顾着生闷气,光顾着用分房睡惩罚他,却从来没想过,他也在硬撑。他一个月六千,房贷三千,剩下的钱抽烟、吃饭、坐车,还得给儿子交这个费那个费。他从来没跟我喊过穷,也没说过压力大。他是不是也觉得,跟我说了也没用,反正我只会嫌他不争气?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空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是一个月前,他问我,儿子这周回来吗?我回了个,回。
就一个字,再往前翻,全是这种话。他问一句,我答一句,答完就没了。我们俩的聊天记录,翻十页都翻不出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
我打了几个字:你到了吗?想了想,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那边冷吗?又删了。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在?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扑通扑通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他回了一条:在。刚到,收拾行李呢。
我看着那个“在”字,鼻子又酸了。我问他,那边冷不冷?他说,还行,宿舍有暖气。我说,那你多穿点。他说,嗯,你也是。
我们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不到十句,就没了话。我盯着屏幕,想再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风很大,吹得窗户呜呜响。我想,他这会儿是不是也站在宿舍的窗边,看着外头的路灯?
我们俩隔了几百公里,可这一刻,我居然觉得,比他在家的时候离得还近。他在家的时候,我们中间隔着一道墙,隔着手机屏幕,隔着一年没说的话。现在他走了,那道墙没了,我反而能看见他了。
我转身回屋,路过次卧门口,又停住了。我伸手,把次卧的灯打开,又关上,再打开,再关上。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突然想,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关过灯?
我关上门,回了主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想起儿子那句话,想起婆婆那句话,想起他走那天早上回头那一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对自己说,别再想了,想也没用,他走了,家空了,这就是我作出来的。
可我睡不着。我睁着眼躺到半夜,最后还是爬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借着客厅的夜灯,又看了一眼那张空床。
床还是空的,被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等谁回来。
我站在次卧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站了很久。客厅的夜灯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进屋里,刚好落在床边。
我走进去,坐在他床沿上,手摸着他叠的被子。被子有点潮,像很久没晒了。我想起他走之前那几天,晚上是不是就盖着这床潮被子睡的,而我连问都没问一句。
我掏出手机,又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宿舍被子薄不薄?那边晚上冷不冷?
他回得挺快:不冷,有暖气,被子是单位发的,厚。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你走那天,被子叠得挺整齐,我都没帮你晒晒。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没事,等我回去再晒。
我看着他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他说“等我回去”,说明他还把这儿当家,还想着回来。我一年没怎么管他,他走的时候还惦记着我别吃剩饭,还惦记着回来晒被子。
我擦了把脸,回他:行,你回来前跟我说一声,我把被子晒好,给你做顿热乎饭。
他回了个“好”,就没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从次卧出来,把门轻轻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像他走那天早上留的那道缝。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缝,突然觉得,这扇门我关了一年,现在该让它透透气了。
那之后,我每天下班回家,不再一进门就开电视。我先去厨房,给自己做顿像样的饭。一个人的饭不好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嫌麻烦。可我偏要好好做,哪怕就炒一个菜,煮碗汤,也要端端正正坐在餐桌边吃完。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晚上十点之前上床,早上六点半起床。起来先烧壶水,站在阳台上喝杯温水,看看楼下早起的人。周末不闷在家里,去公园走两圈,看看树,看看水,看看别人遛狗。
我还报了个插花班,就在小区附近,一节课几十块钱,不贵。我手笨,插出来的花歪歪扭扭,可老师说我配色配得好看。我听着挺高兴,回家把插好的花摆在餐桌上,觉得家里没那么空了。
儿子周末回来,看见桌上的花,愣了一下,说,妈,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说,就这阵子,闲着也是闲着。
儿子放下书包,凑过来闻了闻,说,挺好看的,比我爸在家时强。
我笑了笑,没接话。儿子抬头看我,说,妈,你最近是不是心情好了?
我说,怎么这么说?
儿子说,你以前回家就坐沙发上看电视,也不说话。现在你回来还做饭,还插花,还出去走,像换了个人。
我拍了拍他脑袋,说,你妈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能老围着你爸转。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帮我盛饭。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爸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你怎么说的?
儿子说,我说你挺好的,还学插花了。爸说,那就好,让我多陪陪你。
我低头扒了口饭,没吭声。儿子又说,妈,爸一个人在外头,也挺不容易的。他给我打电话,每次都问你,问家里,问房贷,问你的身体,啰嗦得不行。
我喉咙有点紧,说,他以前在家也没这么啰嗦。
儿子说,可能人离得远了,才想起家里的好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儿子。他十六了,个子比他爸还高,说话也像个大人了。我突然觉得,这个家,不只有我和他爸两个人。儿子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以前不说。
那天晚上,我送儿子回学校。回来路上,我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几个苹果。他爸以前爱吃苹果,我嫌削皮麻烦,很少买。现在他不在家,我反而天天买,摆在果盘里,看着心里踏实。
我拎着苹果上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家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他换鞋的背影,也没有那双旧皮鞋。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我摸到开关,啪地按亮,一屋子光打下来,照得我有点晃眼。
我换了鞋,把苹果放厨房,洗了一个,坐在餐桌边慢慢削皮。我削得很仔细,皮没断,一圈一圈绕下来,像把这一年的日子也绕开了。
我咬了口苹果,甜得发腻。我想起他走那天早上,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连头都没抬。他回头看我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埋怨,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一眼,像要把这个家最后的样子记住。
我咽下苹果,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家里苹果甜,等你回来,我给你削一个。
他过了一会儿回:好。
就一个字,可我看着这个字,心里踏实了不少。我们俩现在发消息,还是话不多,但至少能说上几句了。不像以前,坐在一张桌上,中间像隔了条河。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刚打开门,就听见屋里电话响。我鞋都没换,跑过去接,是婆婆打来的。
婆婆说,他给你打电话了没?我说,昨天打了,聊了几句。
婆婆说,那就好。他给我打,说那边食堂饭咸,他吃不惯,自己买了口小锅,下了几回面。我说你也不给他寄点家里的酱,他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
我握着电话,心里一紧。我说,妈,我明天就给他寄。
婆婆说,你们俩好好的就行。他走之前还跟我说,你一个人在家,让我多看着你点。你俩就是话少,没什么大事。
我嗯了一声,说,妈,你放心,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次卧那扇门。门还是留了条缝,像在等我进去。
我走过去,推开门,打开灯。床铺还是他走那天叠的样子,被子有点潮。我走过去,把被子抱起来,放到阳台上晒。又把他床单换了,枕头套也换了,换下来的一起洗了。
我站在阳台上,把被子抖开,阳光打在上面,浮起一层细细的灰。我拍了几下,灰飘起来,又落下去。我想,他回来的时候,盖着晒过的被子,应该能睡个好觉。
我把他的房间整个收拾了一遍。书桌擦干净,台灯罩子摘下来洗了,地也拖了。我把他走之前放在床头的那本书摆正,又把窗帘拉开,让太阳照进来。
收拾完,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床上,暖烘烘的。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是空的,它一直在等他回来,也在等我重新进来。
我关上门,没锁,留了条缝。然后我去厨房,炒了个菜,煮了碗汤,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对面没有他,可我不再觉得那么难熬了。
我给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有点咸。我放下碗,又加了点水,再喝一口,刚好。我想起他以前总说我做菜咸,我还不高兴,说他挑三拣四。现在我自己一个人吃,才发现他说的没错,我确实爱多放盐。
我笑了一下,端起碗,把汤一口一口喝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他发来一条消息,说,酱收到了,好吃,就是太辣了,我吃不了。
我回他,你不是爱吃辣吗?
他说,以前爱吃,现在胃不行了,吃多了烧心。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他胃不好,我居然不知道。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胃不好的?
他说,有几年了,没事,小毛病。
我鼻子一酸,打了几个字:你怎么不早说?
他回:说了也没用,你又该说我没本事,连个胃都养不好。
我看着他这句话,眼泪唰地下来了。我趴在枕头上,哭得喘不过气。我这一年多,到底给了他多少脸色,才让他连胃疼都不敢跟我说?
我擦干眼泪,回他:以后胃不舒服,跟我说。我给你熬小米粥,养胃。
他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我想,我们俩之间,隔了这一年多的沉默,隔了分房睡,隔了那句“没本事”,可到头来,他一句“说了也没用”,把我彻底打醒了。
不是他没本事,是我从来没给过他好好说话的机会。我嫌他沉默,可他一开口,我就堵他;我嫌他不争气,可他六千块的工资,养活了大半个家。我光顾着算钱,没算过他这些年吃了多少亏,咽了多少话。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次卧的方向。门关着,可我知道,那间屋子现在干净了,被子晒过了,床单换过了。他回来的时候,至少能睡个好觉。
我闭上眼睛,心里慢慢静下来。我不再想离婚,也不再想他有没有本事。我只想他一个人在外头,吃好点,睡好点,胃别疼了。至于我们俩以后怎么样,我不逼自己现在就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熬了锅小米粥,自己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放到餐桌上,对着空位子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空碗上,亮晃晃的。
我喝完粥,洗了碗,出门上班。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眼阳台。他走之前买的那几根黄瓜,已经吃完了。阳台上的被子,还晒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谁在里面翻了个身。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拢了拢头发,心里想,等他回来,我得把头发剪短一点。他说过我剪短发好看,我以前嫌他多嘴,现在我想听他的。
这个家,是我自己弄破的。现在,我一点一点补。不求补得多好,只求他回来的时候,推开门,能看见家里有光,有饭,有个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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