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1岁,在赵叔家做住家保姆第三年。
昨晚他靠在床头咳得喘不上气,我伸手去拍他后背,他忽然抓住我手腕说,这个家以后有你一份。
我当时手一抖,体温计差点掉地上。
那话太轻,又太重,像颗石子砸进我这潭早就该静下来的水里,一圈一圈漾得人心慌。
我抽回手,假装去倒水,背对着他站了好半天,连水溢出来烫了手都没察觉。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一个离了婚、带着儿子在老家读书的女人,这辈子没听过这么软的话。
前夫在世的时候,油瓶倒了都不扶,更别说跟我说句体己话。
赵叔不一样。
他今年62,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老伴走了快五年,前两年脑梗落下半边身子不利索,夜里总得有人搭把手。
我刚来时,他连喝水都不好意思叫我,总自己撑着床头柜慢慢挪。
我是三年前进的这个门。
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中,前夫在工地上出了事,赔的那点钱还完债就剩不下多少。
我在老家打零工,一个月挣两千多,连儿子学费都紧巴巴。
远房表姐给我牵的线,说这家老头脾气好,工资开得也高,就是要住家,夜里得起来个一两回。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能多挣一分是一分,儿子还等着我供他上高中、上大学。
头半年,我跟赵叔话都不多。
我每天五点半起来熬粥,把他的药按早中晚分装在小盒子里,擦灶台要擦三遍,地板拖得能照见人。
他呢,吃完早饭就坐在阳台藤椅上看报纸,偶尔问我一句家里孩子多大了。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干,别出错,别让人挑出毛病,每个月五千五的工资得攥稳了。
变化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那天夜里下大雪,他起夜摔了一跤,额头磕在床头柜角上,流了不少血。
我听见动静跑过去,他坐在地上,半边身子使不上劲,还强撑着说没事,不让我碰。
我哪能不管,蹲下去给他擦血,扶他上床,又跑出去敲社区诊所的门。
雪下得睁不开眼,我裹着件旧羽绒服,来回走了二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裤腿全冻硬了。
那天后半夜,他烧得有点厉害,我坐在床边守着,隔半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
他迷迷糊糊抓着我袖子,像个怕黑的孩子,嘴里念叨着“别走”。
我当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想起我爸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啥都不懂,只知道哭,连杯热水都递不利索。
从那以后,赵叔对我明显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会主动给我夹菜,说我太瘦,得多吃点。
发工资的时候,除了五千五,总多塞个几百块,说让我给儿子买件新衣服。
我哪好意思要,每次都推回去。
他就说,这是奖金,你干得好,该得的。
我儿子去年升初中,成绩忽上忽下,我天天发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叔知道了,戴上老花镜,帮我整理各科的学习重点,还托以前的同事找了不少复习资料。
他说,孩子读书是大事,有啥难处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老头心真好。
可我也知道自己身份,我是保姆,拿人工资,就得干好自己的活,别的想都不能想。
真正让我心里发慌的,是上个月的事。
他女儿赵静从省城回来,住了三天。
赵静比我小几岁,在银行上班,说话客客气气的,可那眼神总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查岗。
那天我在厨房炖排骨,赵静站在门口跟赵叔说话。
声音不大,可厨房门没关严,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爸,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要不我给你换个保姆?
我同事家有个阿姨,经验丰富,人也老实。
赵叔当时就咳了一声,说,秀兰干得好好的,换什么换。
我用着顺手。
赵静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你年纪大了,分不清好坏。
现在有些保姆,心思可深着呢。
我手里的汤勺“当”一声撞在锅沿上。
我赶紧背过身去,假装盛汤,可耳朵里嗡嗡的,心跳得快蹦出来。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一个外地来的保姆,孤男寡女住一个屋檐下,换谁都得往歪了想。
可我真没那个心思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都湿了一片。
我想,不然算了,回老家找个活干,虽然挣得少,可心里踏实,不用受这份窝囊气。
可一想到儿子明年要上高中,以后还要上大学、娶媳妇,哪一样不需要钱?
我咬咬牙,又把话咽回去了。
赵静走的那天,赵叔把我叫到客厅,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以为是工资,接过来一摸,厚得不对劲。
我赶紧往回推,说赵叔,这月工资您刚给过,我不能要。
他把信封按在我手里,说,这是给孩子的,马上开学了,买点文具,再添身新衣服。
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别总委屈自己。
我攥着那个信封,手都在抖。
那分量,少说也有几千块。
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妈,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
前夫在世的时候,总说我没用,说我连个儿子都教不好。
婆婆更不用说,横竖看我不顺眼。
那天我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好久,不是委屈,是心里头暖得慌。
从那以后,我干活更上心了。
他爱吃软饭,我就把米多泡半小时;他夜里爱咳嗽,我就把梨切成小块,放上冰糖蒸好了端过去;他的衣服我都用手洗,怕洗衣机绞坏了料子。
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人家对我好一分,我就得还十分,这是我从小就懂的道理。
可有些事,走着走着就偏了。
他开始总找理由跟我说话。
吃完饭不着急回屋,坐在沙发上跟我聊以前的事,说他年轻时候带学生下乡,说赵静小时候有多调皮,说他老伴在世的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就坐在旁边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
可我马上就给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享福的。
真正让我乱了分寸的,就是昨晚。
他昨天下午出去遛弯,受了点凉,晚上就开始发烧,咳得厉害。
我给他吃了药,守在床边,想着等他退了烧再回去睡。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他咳得坐起来,我赶紧伸手去拍他后背。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力气不大,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说,秀兰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这个家,以后有你一份。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抽回手,慌慌张张站起来,说赵叔您烧糊涂了,我去给您倒杯水。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水凉了都没察觉,手心全是汗。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亮斑,我盯着那块亮斑看了一整夜。
他说的
“有你一份”
,是什么意思?
是说以后给我涨工资,还是说让我在这个家住下去,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我今年41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还相信什么一见钟情。
我离过婚,受过苦,知道日子有多难,也知道人心隔肚皮。
可他不一样啊。
他是文化人,说话温温柔柔的,从来没跟我红过脸。
他记得我儿子的生日,记得我爱吃辣,记得我腰不好,总让我别总弯腰拖地。
这些小事,说出来都不值钱,可堆在心里,就暖得人发慌。
我也知道不对。
我是保姆,他是雇主,我们之间差着二十多岁,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他女儿赵静本来就防着我,要是知道了,还不定怎么想我。
可我控制不住啊。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从二十多岁就开始伺候人,伺候完老公伺候婆婆,现在又出来伺候别人,谁真的把我当过人看?
只有赵叔。
他会跟我说谢谢,会问我累不累,会在我儿子开学的时候,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想起儿子上周给我打电话,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这次考试进步了十名。
我当时在电话里哭了,说妈很快就回去,你好好读书。
可我心里清楚,我哪能说回去就回去。
回去了,我拿什么供他读书?
拿什么给他攒彩礼买房子?
赵叔说这个家有我一份,要是真的,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飘着了?
是不是儿子以后来城里读书,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我马上又骂自己,林秀兰,你要不要脸?
人家随口一句话,你就想入非非了?
你知道人家是真心还是假意?
万一他只是可怜我呢?
万一他只是想找个免费保姆伺候他到老呢?
万一他女儿知道了,闹起来,我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呢?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梦见我带着儿子搬进了一个大房子,赵叔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纸,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可下一秒,赵静就冲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骗子,说我图他们家房子。
我一下就醒了,浑身都是冷汗。
我起床的时候,赵叔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报纸。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说,昨晚辛苦你了,我好多了。
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更慌了。
我把粥端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昨晚没睡好?
说我把他的话当真了?
还是说,赵叔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您慢点吃,我去擦桌子。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轻得像羽毛,可落在我心里,却重得像块石头。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捂着胸口,心跳得快喘不上气。
我知道,有些事,从昨晚那句“这个家以后有你一份”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可我不敢想以后。
我一个41岁的住家保姆,没文化,没背景,还带着个儿子,我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
人啊,就是这么贱。
明明知道不该碰的东西,偏要往心里去。
明明知道前面是坑,偏要往前走两步,看看坑里到底有什么。
我正发着呆,手机响了,是老家打来的。
我接起来,是我妈。
我妈说,秀兰啊,你儿子这次考试考得不错,老师说有望考上重点高中。
就是……就是学费可能有点贵,一年得不少钱呢。
我握着手机,鼻子一酸。
我说,妈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让他好好读书,别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想起赵叔昨晚说的话,想起他递给我的那个厚信封,想起他说
“这个家以后有你一份”。
我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不是随口说的。
可紧接着,我又想起赵静看我的眼神,想起她在厨房门口跟赵叔说的那些话。
我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别傻了,人家是雇主,你是保姆,别痴心妄想了。
另一个说,万一他是真心的呢?
万一你以后真的能有个家呢?
我正乱着,客厅里传来赵叔的声音。
他说,秀兰,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赵叔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见我进来,他把纸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手一下就抖了。
那是一张房产证明的复印件,上面写着赵建国的名字,地址就是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居住权”三个字。
我抬起头,看着赵叔,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说,赵叔,您这是……
他笑了笑,拍了拍床边的椅子,说,你先坐,我慢慢跟你说。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说,秀兰,你在我家干了三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知道你不容易。
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以后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我想给你个保障。
我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响。
保障?
什么保障?
是让我以后在这个家住下去?
还是……
我不敢问,也不敢听,可又忍不住想知道。
他接着说,这套房子,市价大概九十万左右。
我跟赵静商量过,等我走了以后,房子归她。
但是,我想给你设个居住权,你可以在这住到老,不用交房租,谁也赶不走你。
我一下就站了起来,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我说,赵叔,这可不行,我不能要。
我就是个保姆,拿您工资,干好活是应该的,您怎么能给我这么大的好处?
他摆了摆手,让我坐下。
他说,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是白给你的,我是有条件的。
我看着他,心跳得快蹦出来。
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我这身体,你也知道,一年不如一年。
以后说不定连床都下不了,得有人端屎端尿地伺候。
我想让你答应我,以后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别扔下我。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
可这算什么条件?
我本来就是他的保姆,伺候他本来就是我的活啊。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笑,说,不一样的。
现在你是拿工资干活,以后我要是走了,工资就停了。
我给你这个居住权,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知道我不会亏待你。
我坐在那里,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活了41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想给我个底。
前夫在世的时候,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飘在半空中,没着没落。
婆婆总说我是外人,娘家也指不上,我就像一根草,风往哪吹,我就往哪倒。
可现在,有人跟我说,想给我个底。
我擦了擦眼泪,说,赵叔,您别说了,我答应您。
不管您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伺候您,我不会扔下您的。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眼里也有点红。
他说,好,好。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等过两天,我让律师过来,把手续办了。
我攥着那张纸,手还在抖。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我靠在墙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我以后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了,不用再飘着了。
害怕的是,这事太好,好得像做梦一样,我怕一睁眼,梦就碎了。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赵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滑,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她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难道她知道她爸要给我设居住权的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赵静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林阿姨,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就是昨天有点着凉,今天好多了。
她“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林阿姨,我跟你说个事,我这两天可能要回去一趟,有点事要跟我爸商量。
我心里一紧。
我说,好,那我提前给你收拾房间。
她笑了笑,说,不用麻烦了,我住不了几天。
对了林阿姨,我爸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就攥紧了。
奇怪的话?
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咽了口唾沫,说,没有啊,赵叔平时就是看看报纸,跟我聊聊天,没说什么奇怪的。
她又“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林阿姨,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我爸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没个谱,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她就说,行了林阿姨,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房产证明的复印件,纸都被我攥皱了。
我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赵叔说给我居住权,是真心的吗?
他跟赵静商量过,可赵静刚才打电话的语气,明显什么都不知道啊。
还是说,赵叔根本没跟赵静商量,他是瞒着女儿做的这个决定?
一想到赵静看我的眼神,想起她上次回来跟赵叔说的那些话,我心里就一阵阵发慌。
要是赵静知道了她爸要给我设居住权,她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跟她爸闹?
会不会把我赶走?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这事不靠谱。
我转身走到赵叔房间门口,想进去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跟赵静商量过。
可我抬起手,又放下了。
我算什么啊?
我就是个保姆,人家父女俩的事,我有什么资格问?
万一赵叔只是随口说说,根本没当真呢?
万一他就是想哄着我好好伺候他,等他百年之后,赵静一回来,我还不是得卷铺盖走人?
我靠在墙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想起儿子,想起老家的妈,想起我这半辈子受的苦。
我好不容易抓住一点亮光,难道就这么灭了?
我正哭着,房间里传来赵叔的咳嗽声。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叔靠在床头,看见我眼睛红了,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是不是刚才赵静打电话说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是赵静?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就是刚才沙子迷了眼睛。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秀兰,你别骗我了。
是不是赵静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你放心,我说的话算数。
居住权的事,我已经想好了,谁也拦不住。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说,赵叔,您别这样,我……我承受不起。
他摆了摆手,说,什么承受得起承受不起的。
你伺候我三年,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
我给你这个,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说,赵静那边,我去说。
她是我女儿,她会理解的。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可我也知道,赵静那边,没那么容易。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既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我终于遇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害怕的是,这份好,我能不能接得住。
我今年41了,我已经输不起了。
要是真的能在这个家住下去,儿子以后来城里读书,也有个地方住。
我也不用再到处打零工,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可要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要是最后我竹篮打水一场空,连这份五千五的工作都丢了呢?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心里七上八下的。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我忽然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梦里,赵静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骗子,说我图他们家房子。
我当时吓醒了,浑身都是冷汗。
现在想想,那个梦,会不会是真的?
我正发着呆,手机响了,是我儿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他说,妈,我这次考试考了全班第八名,老师说我要是保持这个成绩,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
我听着儿子的声音,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我说,好儿子,你真棒。
妈这边没事,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挂了电话,我抹了抹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为了儿子,我得撑下去。
就算赵叔说的居住权最后成不了,我也得把这份工作保住。
每个月五千五的工资,是我儿子的学费,是我妈的生活费,是我们娘俩的指望。
至于别的……不想了,想也没用。
我刚转身要回屋,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点,谁会来?
我走过去,打开门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赵静。
她不是说过两天才回来吗?
怎么现在就来了?
她看着我,笑了笑,可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说,林阿姨,我爸呢?
我咽了口唾沫,说,在屋里呢。
她点了点头,拎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香水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觉得,这次她回来,肯定没好事。
赵静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鞋也没换,径直往赵建国卧室走。
我跟在后面,想帮她拎箱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推开门的时候,赵建国正靠在床头翻旧相册。
看见女儿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后天?”
赵建国把相册往枕头边挪了挪。
赵静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语气听不出好坏:“项目提前结束,就早回来了两天。怎么,我回来还得提前跟你报备?”
“不是那个意思。”
赵建国咳了两声,
“你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让秀兰给你收拾房间。”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静回头扫了我一眼:“不用收拾了,我今晚住酒店。回来就是拿点东西,顺便跟你说点事。”
我一听这话,赶紧说:
“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刚转身,就听见赵静说:“林阿姨,你也别走了,正好一起听听。反正说来说去,也跟你有关系。”
我的脚步顿在原地,后背一下子僵了。
赵建国也坐直了身子:
“有什么事你就说,别阴阳怪气的。”
赵静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往床头柜上一放。
“爸,我今天回来,是想跟你说房子的事。”
她顿了顿,“我问过中介了,咱们这套房子,现在市价大概九十万。我想把它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赵建国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好好的卖房子干什么?我住得好好的。”
“你住得好好的?”
赵静笑了一声,
“我再晚回来两个月,这房子姓不姓赵都不一定了。”
“你说什么呢!”
赵建国一拍床沿,气得又咳了起来。
我赶紧过去给他拍背,手刚碰到他肩膀,就被赵静一把打开了。
“别假惺惺的。”
她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林阿姨,我敬你是长辈,叫你一声阿姨。可有些话,我得说在明面上。”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赵静往前凑了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在我们家做了三年,我爸每个月给你五千五,一分没少过。逢年过节我也给你发红包,这些我都记着。”
我点点头:
“赵叔和你都对我挺好的。”
“挺好的就够了。”
赵静靠回椅背上,“人要懂得知足,不能得寸进尺。我爸年纪大了,心软,容易被人哄。可我不一样,我眼睛亮着呢。”
“赵静!”
赵建国喝了一声,
“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不是实话?”
赵静也提高了声音,“爸,你自己想想,这半年你给她买了多少东西?衣服、鞋子、金项链,还有上次她儿子交学费,你一下就给了好几千。这些我都没跟你算。”
我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些东西,有些是赵建国硬塞给我的,有些是我推辞不过才收下的。
儿子交学费那次,是我实在凑不齐,临时跟赵叔借的,后来我还了,他又给我退了回来。
我张嘴想解释,赵静却不给我机会。
“现在倒好,连房子都要给人留居住权了。”
她拿起那个文件袋晃了晃,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省城工作,不常回来,这个家就你说了算?”
赵建国的脸色很难看:
“居住权的事,是我自己的主意,跟秀兰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
赵静冷笑,“她要是没在你耳边吹枕头风,你能想到这一出?爸,你动动脑子行不行?她才四十一岁,比我大不了几岁,凭什么跟你过?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还不是图你这套房子!”
“你给我闭嘴!”
赵建国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了赵静脸上。
“啪”的一声,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我站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赵静捂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挨了打。
她看着赵建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打我?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赵建国也愣了,手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赵静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让我浑身发冷。
“林秀兰,你给我等着。”
她咬着牙说,
“这个家,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说完,她拎着行李箱,“砰”的一声摔门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赵建国两个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赵建国靠在床头,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
“赵叔,你先喝口水,别气坏了身子。”
他接过杯子,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床。
我拿过毛巾,想帮他擦,他却摆了摆手。
“秀兰,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让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叔,你别这么说。”
我低下头,“其实……赵静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一个保姆,确实不该想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叫不该想?”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我,“秀兰,我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三年,要不是你在身边照顾,我早就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赵静是我女儿,我了解她。她就是被我惯坏了,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洒了水的床单整理好。
说不委屈是假的。
可更多的,是害怕。
赵静今天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每个月五千五的工资,包吃包住,赵叔对我也不错。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非要去想什么居住权,想什么以后。
现在好了,赵静回来了,话也说开了。
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正想着,赵建国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有点抖。
“秀兰,你放心。”
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房子的事,我说了算。赵静她不同意也没用。”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赵叔,”
我小声说,“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就是个保姆,能有份工作就挺好的。居住权的事,以后别提了。”
“为什么不提?”
赵建国皱起眉头,“我是认真的。秀兰,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可你想想,你儿子马上就要上高中了,以后还要上大学,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我年纪大了,也没几年活头了。等我走了,你怎么办?总不能再去别人家当保姆吧?”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这些话,没人跟我说过。
我前夫走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一个人带着儿子,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些年,我在外面打工,看尽了别人的脸色。
从来没有人,真心实意地为我以后打算过。
赵建国是第一个。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慌。
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落到我头上了?
我擦了擦眼泪,抬起头:“赵叔,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房子的事,真的不能急。赵静是你女儿,你要是为了我跟她闹僵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赵建国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
“你啊,就是太心软了。”
他摇了摇头,“行,这事我再想想办法。赵静那边,我去跟她谈。”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卧室。
刚到客厅,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秀兰啊,你弟弟那边出事了。他在工地上摔了腿,现在在医院呢,要做手术,得好几万块钱。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
我弟弟在工地上干活,我一直担心他出事,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妈,你别急,”
我强装镇定,“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腿骨折了,得做手术,不然以后可能落下残疾。”
我妈在电话里哭,“可手术费要好几万,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啊?秀兰,你可得救救你弟弟啊。”
我咬着嘴唇,心里乱成一团。
我这些年攒的钱,大部分都给儿子存着当学费了,手里剩下的也就几千块钱。
好几万的手术费,我上哪儿去凑?
我想跟我妈说我也没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弟拉扯大的。
现在我弟出事了,我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能不管?
“妈,你先别着急,”
我深吸了一口气,“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在医院陪着我弟,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浑身都软了。
怎么办?
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一个个看过去,却不知道该跟谁开口。
这些年,我在外头打工,跟以前的朋友亲戚都疏远了。
再说了,借钱这种事,别人躲都来不及,谁会愿意借给我?
我正发愁,身后传来赵建国的声音。
“秀兰,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回过头,看见赵建国扶着墙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还是不太好。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没事,赵叔,就是我妈打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
“你别骗我了。”
赵建国慢慢走过来,“我都听见了。你弟弟出事了,要做手术,是不是?”
我低下头,没说话。
赵建国叹了口气:
“需要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好几万呢。赵叔,你别担心,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
赵建国看着我,
“你那点积蓄,不都是给你儿子存的学费吗?”
他顿了顿,转身往卧室走:
“你等会儿,我给你拿。”
我赶紧跟过去:“赵叔,不用了,真的不用。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
“什么你的我的?”
赵建国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这卡里有八万块钱,是我平时攒的退休金。你先拿去给你弟弟交手术费。”
我看着那张卡,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赵叔,这钱我不能要。太多了。”
“有什么不能要的?”
赵建国把卡塞到我手里,“救人要紧。你弟弟要是落下残疾,这辈子就毁了。”
他看着我,语气很认真:“秀兰,我说过,以后这个家有你一份。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这点钱,算什么?”
我握着那张卡,手心里全是汗。
八万块钱。
对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有了这笔钱,我弟弟的手术费就够了。
可拿了这笔钱,我以后还怎么跟赵叔相处?
我跟他,本来就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
现在他又是给我买东西,又是要给我居住权,现在又给我拿这么多钱。
别人会怎么看我?
赵静会怎么想?
我想把卡还回去,可一想到我妈在电话里哭的样子,一想到我弟可能落下残疾,手就怎么也抬不起来。
赵建国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别多想。”
他说,“这钱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就是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赵叔,”
我哽咽着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傻丫头,谢什么。”
赵建国帮我擦了擦眼泪,“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回去。家里没人盯着不行。”
我点点头,拿着卡,转身去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心里乱得很。
一方面,是对赵建国的感激。
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另一方面,我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安。
赵静今天说的那些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她还不是图你这套房子!”
“人要懂得知足,不能得寸进尺。”
我现在拿了赵叔八万块钱,算不算得寸进尺?
以后,我还能清清白白地离开这个家吗?
我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不管怎么样,先救我弟弟要紧。
别的事,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大巴回了老家。
赵建国本来要送我去车站,我没让。
他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直到我走出小区,还能看见他的身影。
我心里酸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到了医院,我弟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我妈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见我来了,她一下子站起来,抓住我的手:“秀兰,你可来了。钱带来了吗?医生说再不交钱,手术就做不了了。”
我点点头,把银行卡递给她:
“带来了,妈,你别担心。”
我妈接过卡,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这么多钱,你上哪儿弄的?你不是说你手里没多少积蓄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
“跟朋友借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还算顺利。
医生说,我弟的腿恢复得好的话,以后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和我妈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医院照顾我弟。
每天给他擦身、喂饭、端屎端尿,忙得脚不沾地。
累是累了点,可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我心里也踏实。
期间,赵建国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弟弟的情况,还问我钱够不够,不够他再给我打。
我每次都说够,让他别担心。
他还跟我说,赵静那边,他已经谈过了。
虽然赵静还是不太高兴,但暂时不会再闹了。
让我安心在老家照顾弟弟,等弟弟好了再回来。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还是不踏实。
赵静是什么脾气,我多少也了解一点。
她要是真的认准了我图他们家房子,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的。
可现在,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弟出院那天,是我弟媳妇来接的。
我弟媳妇比我小两岁,人挺勤快,就是嘴有点碎。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拉着我到一边,小声问:
“姐,你这次拿的那八万块钱,真是跟朋友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
她笑了笑,眼神却有点不对劲,“我就是听妈说,你在城里给人当保姆,雇主对你挺好的。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看着她。
“没什么没什么。”
她赶紧摆手,“姐,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没再说话,可心里却有点不舒服。
连我弟媳妇都这么想,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看来,这钱,我得尽快还给赵叔。
不然,以后闲话只会越来越多。
我弟回家休养后,我又在老家待了几天,帮着收拾了一下家里。
眼看我弟情况稳定了,我也该回城里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妈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说:“秀兰啊,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吃了不少苦。”
我鼻子一酸:“妈,别说这些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听我说完。”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你弟弟这次出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他这条腿说不定就废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
“秀兰,你跟妈说实话,那八万块钱,到底是哪儿来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你那个雇主给的吧?”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秀兰,妈是过来人。你今年四十一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真能遇到个真心对你好的,妈也替你高兴。”
“妈,你想哪儿去了。”
我脸一红,
“我就是给他家当保姆,没别的。”
“有没有别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妈看着我,“秀兰,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可有些事,也不能太勉强。”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起来:“尤其是钱和房子的事,你可得拎清楚。咱们人穷志不穷,不能让别人戳脊梁骨。”
我点点头:“妈,我知道。那钱,我以后会还给他的。”
“你知道就好。”
我妈松了口气,“还有你儿子那边,你也得上点心。他马上就要上高中了,正是关键的时候。你别光顾着自己,把孩子耽误了。”
“我知道的,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说的话,赵静说的话,还有赵建国说的话,都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到底该怎么办?
继续回赵叔家当保姆,还是换一份工作?
要是回去,赵静那边肯定还会找我麻烦。
到时候,说不定连工作都保不住。
可要是不回去,我上哪儿找这么高工资的工作?
还有那八万块钱,我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我越想越乱,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回城里的大巴。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迷茫。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只知道,这一次回去,很多事情,可能都不一样了。
大巴晃了四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多才到城里。
我拖着行李箱往小区走,手心一直发潮。
走到单元楼下时,我抬头往三楼看了一眼。
厨房的窗户开着,隐约能闻到一股熬中药的味道。
我站在楼下愣了两分钟,还是拖着箱子上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赵叔的咳嗽声。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
厨房的抽油烟机响着,赵叔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搅药罐。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我,手里的瓷勺顿了一下。
“回来了?”
他声音比走之前哑了些,鬓角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我“嗯”了一声,把行李箱靠在门边,换了拖鞋进去。
“你弟弟怎么样?”
他关了小火,转过身看着我。
“没大事,就是得养几个月。”
我把背包往沙发上放,
“赵叔,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我走到厨房想接他手里的药罐,他往旁边让了让,说自己来就行。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
以前我一进门就知道该干什么,现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似乎也觉出点什么,咳了一声:“你刚坐车累了,先歇会儿。晚饭不急。”
我点点头,回了自己住的小房间。
房间还是我走的时候那样,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桌上的水杯擦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床沿,摸了摸床单。
这三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房间里睡,比在自己老家的床上睡的时间还长。
歇了不到半小时,我就起来收拾屋子。
擦桌子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房产中介的名片。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本地一家挺大的中介,名片背面写着几个字:三居室,报价可谈。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赵叔从阳台进来,看见我手里拿着名片,脚步顿了一下。
“赵静前两天过来留下的。”
他走过来,把名片拿过去随手扔在茶几上,
“她想让我把房子卖了,去省城跟她住。”
我没说话,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
“我没答应。”
他坐在沙发上,揉了揉膝盖,
“我在这儿住了半辈子,哪儿也不去。”
我低着头继续擦桌子,擦到茶几角的时候,听见他又开口了。
“秀兰,你妈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安顿好了。”
“那八万块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声音放得很缓,“我当初说给你,就是给你的。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不用总想着还。”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背有点驼,眼神却很认真。
“赵叔,那钱我肯定会还的。”
我声音有点发紧,
“我就是个保姆,不该拿你这么多钱。”
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犟。”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俩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我收拾厨房,他在客厅看电视。
等我擦完灶台出来,他已经回卧室了,客厅的灯留着。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知道他对我好。
这三年,他从来没把我当外人,工资从来都是按时给,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儿子包红包。
可这种好,到底是雇主对保姆的体恤,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深想。
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没文化没背景,凭什么让一个退休教师、有房有退休金的老头对我动心?
说不定,他只是年纪大了,身边缺个照顾的人,刚好我做得顺手而已。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来熬上粥,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赵静站在门外,穿着一身职业装,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我还以为你不敢回来了呢。”
我没接话,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了鞋,径直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上下打量我:
“林秀兰,我警告你,别以为我爸好糊弄,你那点心思我清楚得很。”
“赵小姐,我就是来上班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要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说。该我做的,我一定做好。”
“上班?”
她嗤笑一声,“我爸一个月给你五千五,找什么样的保姆找不着?你凭什么拿这么高的工资?”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这时候赵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赵静,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家都要被人搬空了。”
赵静抱着胳膊,瞥了我一眼,
“爸,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卖房啊。”
赵静走到沙发边坐下,“这房子留着有什么用?你跟我去省城,我给你请个最好的保姆,不比在这儿强?”
“我不去。”
赵建国坐在她对面,
“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去你那儿干什么?”
“什么叫干什么?”
赵静声音提高了些,“我是你女儿,我能害你吗?你现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身边没人看着怎么行?”
“秀兰在这儿照顾我,挺好的。”
赵静“啪”地一下拍在茶几上:“爸!你是不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她一个外人,能有我亲?”
“你别这么说话。”
赵建国脸色沉了下来,“秀兰这三年怎么照顾我的,你心里清楚。你一年回来几次?我生病住院的时候,是谁在医院守着我?”
赵静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几秒,赵静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行,林秀兰,你厉害。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抓起包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着赵建国喊:
“爸,你早晚得后悔!”
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静得吓人。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脸色很不好。
我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温水:
“赵叔,喝口水吧。”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让你受委屈了。”
“没事。”
我摇摇头,
“赵小姐也是担心你。”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你去忙吧。”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有点压抑。
赵叔话比以前少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
我也尽量少说话,每天就是做饭、打扫、洗衣服,把该做的事都做好。
我以为赵静只是说说气话,没想到她真的没罢休。
周五那天下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就看见单元楼下围了几个人,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上走。
走到三楼,就看见我家门口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用黑笔写着几个大字:无良保姆,骗财骗房。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邻居张阿姨从对门出来,看见我,欲言又止:
“小林啊,这……这是谁贴的啊?”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纸是普通的A4纸,字是打印的,一看就是故意的。
我掏出钥匙开门,手都在抖。
赵叔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手里也拿着一张同样的纸。
“我刚才下楼拿报纸,看见门上贴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来在生气,
“肯定是赵静干的。”
我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别往心里去。”
他站起来,看着我,
“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给你道歉。”
“算了,赵叔。”
我拦住他,
“越解释越说不清。”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愧疚:“秀兰,是我对不住你。因为我的事,让你受这么大委屈。”
我摇摇头,鼻子有点酸。
我不怕别人说我什么,我就是怕。
怕这事传出去,我以后再也没法在这行干了。
更怕我儿子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我到底图什么呢?
不就是一份工资高点的工作吗?
怎么就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
换一家,哪怕工资少点,至少不用受这份气。
可一想到赵叔一个人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心里又有点难受。
还有那八万块钱。
我要是走了,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做了个梦,梦见我儿子站在学校门口,指着我喊:“你不是我妈!你是骗子!”
我一下子惊醒了,浑身都是汗。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起来做饭。
煎鸡蛋的时候,油溅到了手背上,我疼得一哆嗦,鸡蛋都掉在了地上。
赵叔进来看见,赶紧拉着我到水龙头底下冲凉水。
“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一边冲一边皱着眉说,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把手抽回来,低着头:
“没事,赵叔。”
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秀兰,要不……你先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要赶你走。”
他赶紧解释,“就是赵静现在这个样子,我怕她再做出什么事来。你先回去躲躲,等她消气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凉。
原来,他也觉得我应该躲。
也是。
我毕竟是个外人。
人家父女俩再怎么闹,也是亲父女。
我算什么呢?
“不用了,赵叔。”
我吸了吸鼻子,
“我今天就把东西收拾好。”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不干了。”
我声音有点抖,“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那八万块钱,我以后慢慢还你。”
说完我就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跟在我后面,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塞到一半,手停住了。
我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红包。
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儿子包的,两千块钱。
我一直没舍得花,想等儿子考上高中的时候再给他。
我把红包拿出来,放在桌上。
收拾完东西,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
他还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赵叔,那我走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没说话。
我换了鞋,拉开门。
刚要出去,他忽然在后面喊了我一声:
“秀兰。”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
“那八万块钱,真的不用你还。”
我没说话,转过身,拉着箱子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了张阿姨。
她看着我拖着箱子,叹了口气:
“小林啊,你这是……”
“张阿姨,我不干了。”
我勉强笑了笑,
“以后赵叔要是有什么事,麻烦您多照应着点。”
张阿姨摇摇头,没说什么。
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正好。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妈在那边问:“秀兰啊,你到了吗?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妈。”
我吸了吸鼻子,
“你别担心。”
“你声音怎么不对?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就是刚坐车有点累。”
我赶紧说,
“妈,我先挂了,回头再给你打。”
挂了电话,我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我才擦干眼泪,站起来。
哭有什么用呢?
日子还得过。
儿子还在老家读书,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得挣钱。
我掏出手机,翻出以前一起做保姆的姐妹的电话,给她打了过去。
她听说我要找工作,挺高兴的,说刚好有个东家要找住家保姆,就是工资没那么高,四千块钱一个月。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四千就四千吧。
至少,不用再担惊受怕的。
当天下午,我就拖着箱子去了新雇主家。
新雇主是一对年轻夫妻,孩子刚满一岁,主要让我带孩子,顺便做点家务。
工作比在赵叔家累多了。
孩子晚上要醒好几次,我经常睡不好。
可我心里踏实。
干了半个月,我慢慢习惯了。
每天就是围着孩子转,累是累点,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以为我和赵叔就这么断了。
没想到,上个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了张阿姨的电话。
张阿姨在电话里说,赵叔摔了一跤,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严重吗?”
“说是腿骨折了,得做手术。”
张阿姨叹了口气,“他女儿从省城回来了,可天天在医院跟他吵架。刚才我去医院送饭,听见他在病房里喊你名字呢。”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小林啊,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张阿姨说,“可老赵他……他是真的念你的好。你要是方便,就去看看他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去吧,我怕赵静看见我,又要闹。
不去吧,我心里又放不下。
这三年,他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
我弟弟出事的时候,要不是他拿出那八万块钱,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我还是跟新东家请了假,买了点水果,去了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我就听见里面传来赵静的声音。
“爸,我跟你说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这房子你必须卖!你现在这个样子,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
“我不用你管。”
赵叔的声音很虚弱,
“你要是嫌麻烦,你就回去。”
“我是你女儿我能不管吗?”
赵静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保姆?我告诉你,她就是图你的钱你的房!你别傻了!”
“你闭嘴!”
赵叔咳了起来,
“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
赵静冷笑一声,“那她怎么说走就走了?还不是怕我揭穿她!爸,你清醒一点行不行?这房子值九十万呢,你真打算给她分一份?”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果袋勒得手心疼。
九十万。
原来这房子值九十万。
我一直以为,他说
“这个家以后有你一份”
,只是一句客气话。
原来,是真的有这么多钱在里面。
难怪赵静那么急。
换做是我,我也急。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忽然明白,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不只是身份,还有这一套九十万的房子,还有他女儿的防备,还有别人的闲言碎语。
这些东西,不是一句“真心”就能跨过去的。
我把水果放在门口的长椅上,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刺眼。
我用手挡了挡,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他,就真的没关系了。
回到雇主家,我把手机关了,一心一意带孩子。
晚上哄孩子睡着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偶尔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阳台看书的样子,想起他给我儿子包红包时的样子,想起他说
“这个家以后有你一份”
时的样子。
可我也知道,有些路,走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没什么本事,能把儿子养大,能给我妈养老,就已经不错了。
别的,不敢想,也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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