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第一次去拜访女友家长那天,拎的是两盒茶、一箱牛奶,还有路上临时买的一袋苹果。
东西不贵。
陈妍在车上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真就这些?”
我低头把茶叶盒上的价签撕干净:“第一次上门,又不是下聘,够了。”
她抿了抿嘴。
“我不是嫌少,我怕我大姨他们嘴碎。”
我知道。
陈妍跟我谈了快两年,见过我爸,也知道我继母在机关工作,但我从没跟她细说过具体职务。
![]()
不是防着她。
是我从大学毕业以后,就越来越不愿意拿家里的身份当自我介绍。
尤其是我继母。
她是市委书记。
这四个字放在任何饭桌上,都很容易让一顿原本正常的饭变味。
所以陈妍问过两三次,我都只说:“她工作忙,在市里上班。”
陈妍也没追着问。
直到那天。
她外公七十大寿,家里干脆把见家长和寿宴凑到了一起。
她爸陈国平在城郊开了家不大的汽配公司,她妈周慧以前在银行上班,前年刚退。
一家人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体面。
车开进酒店停车场时,陈妍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等会儿谁说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她一眼:“今天到底是我见你爸妈,还是上擂台?”
她被逗笑了一下。
可那笑只维持了两秒。
“我大姨那边……比较看条件。”
“看就看。”
“还有我表哥。”
“也看条件?”
“他看人下菜。”
我把车熄了火。
“那正好,今天让他吃顿清淡的。”
陈妍推了我一下:“你还贫。”
进包间前,我特意把手机调成静音。
早上出门时,继母给我发过一句话。
“第一次去人家家里,规矩些,少喝酒,别摆脸色。”
我回了个“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
我爸倒是连续发了三条。
“礼别买太贵。”
“人家问家里情况,实话实说。”
“但别上来就把你周姨职务往外抖,像什么样。”
我当时看完还笑了。
最后一句,跟我想的一样。
陈妍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
她爸先站了起来。
“来了?”
我赶紧上前:“叔叔好。”
陈国平四十多快五十,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蓝色夹克。
他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没说什么,伸手接过那箱牛奶。
“人来就行,还买东西干什么。”
这句话至少听着挺正常。
周慧也过来了。
她比我想象中热情,把茶接过去后,招呼我坐。
“路上堵不堵?妍妍说你们两点多就出门了。”
“还行,过高架那边堵了十来分钟。”
“坐吧,别拘束。”
我心里刚松一点,就听见旁边一个女人说:“这就是小妍那个男朋友啊?”
声音不低。
陈妍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给我介绍:“我大姨。”
我叫了声“大姨好”。
对方笑得挺客气,从头到脚扫了我一遍。
“听说你自己做项目?”
“嗯,跟朋友做工业设备方面的技术服务。”
“自己创业啊?”
“算是。”
“公司多少人?”
“目前五个。”
大姨顿了一下。
“那挺小的。”
旁边有人笑了。
不是特别明显,可一桌子人都听得出来。
我也笑:“刚起步。”
她又问:“房子买哪儿了?”
“城西。”
“多大?”
“九十多平。”
“贷款?”
“有一点。”
“车是楼下那辆大众?”
我点头。
“开几年了?”
陈妍突然插了一句:“大姨,人家刚坐下,你查户口啊?”
大姨端起茶杯。
“我这不是替你爸妈问问嘛。谈恋爱不光看人,日子还是得过的。”
这话没错。
所以我没接。
桌上有个三四岁的孩子一直拿筷子敲碗。
他妈妈说了两遍没用,后来索性不管了。
咚咚咚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刚送到店里的货。
大家不急着买,先敲一敲,看看里头空不空。
陈妍把一小碟瓜子往我面前推。
“你吃点东西。”
我刚拿起一颗,她表哥赵磊端着酒杯过来了。
“兄弟,第一次见。”
我站起来。
“哥。”
他跟我碰了一下。
“听说你是研究生?”
“嗯。”
“哪个学校?”
我报了学校名字。
他挑了一下眉。
“学校挺好。那你怎么没进大厂?”
“待过两年,后来出来了。”
“出来创业?”
“对。”
赵磊笑了笑。
“现在创业不容易啊,十个里九个半死。”
我点头。
“所以慢慢做。”
“年收入呢?”
陈妍脸色一下沉了。
“哥。”
赵磊摆手。
“你别管,男人聊天嘛。”
他看着我。
“说个大概就行。”
我想了想:“每年不太固定。”
“二十有吗?”
我还没回答,陈妍已经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有完没完?”
声音不大,但很脆。
周围安静了一瞬。
周慧赶紧说:“妍妍,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陈妍偏开脸。
我在桌下碰了一下她的手。
示意她别急。
赵磊似乎觉得自己占了理。
“我问问怎么了?以后真结婚了,不得考虑生活?她从小没吃过苦,你总不能让她跟着租房吃泡面吧。”
我说:“房子有。”
“那九十多平的房子以后生了孩子够住吗?”
“目前够。”
“以后呢?”
我笑了笑。
“以后的事以后规划。”
赵磊端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男人还是得有规划,不能什么都以后再说。”
“嗯。”
“我当年结婚前,房子一百四十平,全款,车也换了。”
陈妍低声说:“又开始了。”
赵磊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在意。
他继续问:“你父母做什么的?”
终于问到这儿了。
我拿纸巾擦了擦手。
“我爸以前做工程,现在基本退下来了。我继母在机关上班。”
“什么机关?”
“市里。”
“公务员?”
“算是。”
赵磊笑了一声。
“那还行,至少稳定。”
大姨也接了一句。
“女方找对象,男方家庭也重要。机关里普通干部虽然工资不高,但起码医保社保都齐。”
我低头喝了口水。
陈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不安。
她知道我说得不全,但不知道我究竟省掉了多少。
她也没拆穿。
这一点我一直挺感谢她。
菜一道一道上来。
凉拌牛肉、白灼虾、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盘小炒黄牛肉。
服务员把转盘转到我面前时,陈妍拿公筷给我夹了两只虾。
她低声说:“别生气。”
“没生气。”
“真的?”
“真的。”
“你耳朵都红了。”
“包间热。”
她瞪我一眼。
我差点笑出来。
其实我确实有点不舒服。
但不是因为别人问收入、房子。
换成我是女方父母,我也会问。
真正让人难受的,是有些问题根本不是为了了解,而是为了排序。
你说一个答案,对方就在心里给你往上挪一格,或者往下压一格。
像菜单后面的价目表。
偏偏这种东西还不能发火。
你一发火,别人就会说你自卑。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说。
过了一会儿,寿星到了。
陈妍外公姓宋,以前是市一中的语文老师,退休二十多年了。
老人精神很好,拄着根木头手杖,一进门就嫌大家站起来麻烦。
“坐坐坐,我七十,又不是一百七。”
大家都笑了。
我跟着陈妍过去叫人。
“外公,这是江川。”
老人扶了一下眼镜。
“哦,你就是那个做机器的?”
我一愣。
陈妍也愣了。
老人说:“妍妍跟我讲过,说你天天跟齿轮轴承打交道。”
我赶紧说:“差不多。”
“干技术好。”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
“手上有活,饿不着。”
这一句话,是我进门以后听得最舒服的一句话。
没有问公司多大。
没有问车多少钱。
也没问我继母是谁。
就说手上有活,饿不着。
我笑着说:“谢谢外公。”
老人摆手。
“现在还叫外公早了点。”
桌边又是一阵笑。
陈妍一下脸红了。
我也跟着笑。
气氛终于松下来。
可很快我发现,主桌最里面还空着两个位置。
我原以为是等哪家亲戚。
直到陈国平接了个电话,突然站起来。
“到了?”
他拿着手机往外走。
赵磊也跟着起身。
大姨赶紧问:“谁来了?”
陈国平没细说。
“老爷子的学生。”
不到两分钟,包间门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侧身让了一下。
后面的人一露面,桌上不少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下意识跟着站。
下一秒,我就认出来了。
胡市长。
他没穿西装,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浅灰色夹克。
身后也没跟一群人,就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宋外公坐在椅子上没动,反而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还真敢来。”
胡市长笑着快步过去。
“老师七十岁,我不来,你明天能打电话骂我一年。”
宋外公哼了一声。
“我哪敢骂你。”
“您少来,当年我作文写跑题,您把我叫办公室训了四十分钟。”
满屋子人都笑。
这时候我才明白。
原来胡市长高中时是宋外公的学生。
这就解释得通了。
陈妍站在我旁边,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他今天会来。”
我看她一眼。
“你外公没说?”
“估计怕说了大家折腾。”
确实。
老爷子这一桌饭订在普通酒店,包间门口连寿字都贴歪了一边。
真要提前知道市长过来,大姨他们估计从一个星期前就开始琢磨座位表。
胡市长给宋外公带的是一套书。
没有花篮,也没大盒礼品。
他坐下以后,服务员又添了碗筷。
陈国平本来安排我和陈妍坐第二桌。
不知道谁临时调位置,最后陈妍被她妈叫去了主桌陪外公,我的位置也跟着挪过去。
很巧。
隔了三个位置,就是胡市长。
赵磊给我递椅子时,还低声说了一句:“今天运气不错,能跟领导坐一桌。”
我没接话。
他又提醒我:“等会儿别乱说话。”
“好。”
“这种场合难得。”
我点头。
我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胡市长见过我。
不只一次。
去年春节,家里吃饭,他来过一趟。
不是正式拜访,就是节前顺路坐了二十多分钟。
当时我正穿着拖鞋在厨房剥蒜。
我继母叫我端水果。
我端出去的时候,胡市长还问了一句:“小江今年没回上海?”
我说:“辞了。”
他还挺惊讶。
“好好的工作怎么辞了?”
我继母在旁边接了一句:“翅膀硬了,要自己折腾。”
后来他们谈工作,我就回房间了。
还有一次是在单位家属院门口。
他下车,我正好骑电动车回来。
我叫了一声“胡叔”。
所以他肯定认得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
突然觉得这顿饭有点麻烦。
最理想的情况是,他根本没注意到我。
我甚至刻意往椅背后靠了靠。
陈妍察觉到了。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认识他?”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停了半秒。
“见过。”
她眼睛一下睁大。
“见过?”
“回头说。”
正好服务员端汤过来,我把话截住了。
陈妍盯了我两秒,到底没继续问。
开席以后,大家先给老人敬酒。
胡市长只喝茶。
轮到他时,他端起茶杯。
“老师,祝您身体好。您以前总说,学生以后混成什么样不重要,别走歪路就行。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宋外公摆摆手。
“少给我背课文。”
胡市长笑。
“那我就一句,祝您长命百岁。”
“这还像话。”
气氛很轻松。
可桌上其他人明显没那么轻松。
陈国平坐得腰背笔直。
大姨平时话最多,这会儿夹菜都慢了。
赵磊倒显得挺兴奋。
他在一家国企做供应链,平时接触些企业客户,估计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
吃了十几分钟,他就借着敬老人的酒,把话头往自己工作上带。
“胡市长,我们公司最近正好在做新区那个配套项目。”
胡市长点点头。
“哦。”
“我负责供应这块。”
“辛苦。”
就两个字。
赵磊还想继续。
宋外公直接敲了敲桌子。
“今天吃饭,不谈项目。”
赵磊脸上有点尴尬。
“对对对,我就是随口一说。”
胡市长也笑着说:“老师说得对,今天我只是学生。”
话到这里,本来就该过去了。
但人越想表现,越容易乱。
过了几分钟,赵磊不知道怎么又说到了年轻人创业。
他说现在很多年轻人想法大,能力跟不上。
“真创业,光靠一腔热血不行,资源、人脉、资金,缺一样都难。”
大姨马上接话。
“可不是嘛。”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们小江现在也自己创业。”
桌上视线一下落到我这里。
我差点被鱼刺卡住。
陈妍皱眉:“大姨。”
“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大姨笑着看向胡市长。
“年轻人自己干,多锻炼锻炼。”
胡市长也顺着目光看了过来。
我第一反应是低头。
晚了。
他看见我了。
视线碰上的那一刻,他明显顿了一下。
大概两三秒。
我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
胡市长把杯子慢慢放下。
“江川?”
整个桌子突然安静了。
我只能站起来。
“胡叔。”
赵磊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大姨脸上的笑也没了。
陈妍转头盯着我。
我恨不得当场把那盘清蒸鱼扣自己脑袋上。
胡市长看着我,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
然后他笑了。
“你怎么坐这儿了?”
我说:“陪女朋友来给外公过生日。”
“女朋友?”
他看了看陈妍。
“哦。”
那一声“哦”拉得挺长。
宋外公来了兴趣。
“你们认识?”
我还没开口。
胡市长先笑着指了指我。
“认识啊。”
他看着我,又故意停了一秒。
“你小子,装傻的本领不一般啊。”
一桌人都没出声。
我耳根瞬间烧起来。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只是玩笑。
从市长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半小时前,还有人问我继母是不是“机关普通干部”。
陈妍在桌下掐了我一下。
很疼。
我没敢躲。
宋外公笑着问:“他怎么装傻了?”
胡市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刚才听你们聊创业,听半天都没听他说家里。”
赵磊突然接了一句。
“他说了啊,他爸以前做工程,继母在市里机关。”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要坏。
因为胡市长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说的?”
赵磊愣了一下。
“对。”
胡市长又看向我。
那表情已经有点憋不住笑。
“你周姨知道你在外面这么介绍她吗?”
桌上更安静了。
我只能说:“她应该挺满意。”
“她能满意才怪。”
胡市长笑了一声。
“前阵子开会,她还说你现在越来越犟,让你回家吃顿饭都得提前预约。”
我的筷子彻底放下了。
陈妍这回不是掐我。
她直接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胡市长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他摆摆手。
“算了,不说你家里的事。”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大姨先忍不住。
“那个……小江的继母……”
她话说一半,停住。
胡市长看她。
“怎么?”
大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问。
还是宋外公开口。
“他继母是谁啊?”
我刚想说话。
胡市长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大概是在问:能说吗?
我心里叹了口气。
到了这一步,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故弄玄虚。
我只好说:“我继母姓周。”
宋外公点头。
“姓周的多了。”
胡市长忍着笑。
“周书记。”
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
连那个一直敲碗的小孩,这会儿都不知道被谁抱走了。
包间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妍缓缓转头。
“市委那个周书记?”
我看着她。
“嗯。”
她盯了我足足三秒。
然后把脸转回去。
不说话了。
我知道。
今晚最大的麻烦,才刚开始。
大姨端着杯子的手停在那里。
赵磊坐得更直。
周慧最先反应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女儿。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陈国平倒是很快把话接过去。
“吃菜吃菜,别光说话。”
他拿起公筷。
“胡市长,您尝尝这个鱼。”
胡市长笑了笑。
“叫我小胡就行,在老师面前叫什么市长。”
宋外公直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少废话,吃你的。”
桌上的气氛慢慢又动起来。
但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个味道了。
最明显的是赵磊。
他之前跟我说话,一口一个“兄弟”,姿势是往椅背上一靠,像在面试。
现在他坐得很正。
过了几分钟,他主动拿起公筷。
“江川,吃虾。”
我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两只虾,差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哥。”
他赶紧摆手。
“客气什么。”
大姨也笑起来。
“小江这孩子,真是太低调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半小时前,她说机关普通干部工资不高,好在稳定。
现在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声音都柔了不少。
“我早就看出来了,小江说话做事挺沉稳,不像那些爱显摆的年轻人。”
陈妍低头扒饭。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憋笑。
我伸腿碰了她一下。
她没理我。
反而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是生气了。
真生气。
我宁愿大姨再问我十遍收入,也不想处理这个。
偏偏这时候胡市长还来了一句。
“他倒不是低调。”
我心里一紧。
他接着说:“他是嫌麻烦。”
宋外公问:“什么麻烦?”
胡市长说:“他周姨以前跟我提过,说这小子上大学时,别人知道家里情况以后,宿舍有人想让他帮忙找实习。后来参加工作,又有人托他递材料。他帮不了,别人觉得他端着;帮了,又不合适。慢慢就不愿意提了。”
这段话让我有点意外。
这些事,我只跟我爸说过一次。
没想到继母记得。
大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磊低头喝水。
胡市长很快把话收住。
“所以今天该怎么吃怎么吃,别因为这个变了。”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
“年轻人谈对象,还是看他们自己过日子。”
宋外公点头。
“这句还像个学生说的话。”
大家笑了一下。
我也跟着笑。
但陈妍没笑。
一直到饭吃完,她都没怎么搭理我。
中途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她夹回我碗里。
我又给她夹一只虾。
她又夹回来。
第三次,我不敢夹了。
散席时,胡市长先走。
临走前,他拍了一下我肩膀。
“替我跟你爸和周书记带个好。”
我说:“好。”
他又压低声音。
“今天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我苦笑。
“有一点。”
他笑出声。
“那你自己解决。”
说完就走了。
真干脆。
走廊里还站着几个来送的人。
赵磊一直送到电梯口。
我没跟过去。
我站在包间门外等陈妍。
她在里面帮她妈收东西。
过了一会儿,大姨先出来。
看见我,她明显停了一下。
“小江啊。”
“嗯。”
“刚才大姨问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我这个人就是直。”
“挺好的。”
她笑得有点勉强。
“主要也是关心妍妍。我们家就这几个孩子,从小都宠。”
“我明白。”
“你说你这孩子也是,家里的事一点都不讲。我们刚才还真以为……”
她说到这儿没往下说。
我替她接了。
“以为我条件一般?”
她尴尬了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了笑。
“其实也差不多。我自己现在条件确实一般。”
她赶紧说:“你看你又谦虚。”
我摇头。
“不是谦虚。”
大姨愣住。
“我现在公司五个人,去年有两个月现金流很紧,工资差点晚发。城西那套房我自己付的首付,还有贷款。车开了六年,也是真的没换。”
我语气很平。
“这些跟我继母是谁没关系。”
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说:“年轻人自己有本事最重要。”
这话也没错。
只是来得有点晚。
赵磊从电梯那边回来。
远远看见我,他脚步都快了。
“江川,等一下。”
我停住。
他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吧,之前一直没顾上。”
其实下午进门时我们就加过。
只是他忘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
“已经加了。”
赵磊低头翻了两下。
“哦,对对。”
他笑得有点尴尬。
“你看我这记性。”
我没说什么。
他又问:“你们公司具体做哪块技术服务?”
“设备润滑、故障诊断和节能改造这类。”
“哎,这个我们集团还真有需求。”
我心里已经猜到下一句。
果然。
“回头可以聊聊嘛。”
我看着他。
“如果有正常业务需求,可以把技术要求发给我们。”
“行。”
“我们正常报价,正常走流程。”
赵磊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当然,当然。”
我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你是想着因为我家里关系,那就算了。”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一下安静了。
大姨皱了下眉。
大概觉得我不给面子。
赵磊的脸也有点红。
“兄弟,我没那个意思。”
“那最好。”
我语气没冲。
“今天大家第一次见,我也不想把关系弄复杂。”
赵磊嘴角动了一下。
最后点头。
“行。”
陈妍正好从包间出来,听见了后半句。
她什么也没说。
走到我旁边,拿走我手里的车钥匙。
“我开。”
“你喝酒了。”
“你不是只喝了半杯?”
“那也是喝了。”
她看着我。
“我没喝。”
我把钥匙给她。
一路下楼,她都没说话。
到停车场,她把礼盒和剩下的两瓶饮料塞进后备箱。
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旁边。
“还生气?”
她拉开驾驶门。
“上车。”
“陈妍。”
“上车。”
我知道这时候最好别解释。
上了车,她一路开出停车场。
红灯时,她终于开口。
“我们谈多久了?”
“快两年。”
“准确点。”
“一年十个月。”
“你知道我爸做什么。”
“知道。”
“知道我妈以前在哪个银行。”
“知道。”
“知道我哥在国企。”
“知道。”
她看着前面的红灯。
“我连我爸去年痔疮手术你都知道。”
我没忍住。
“这也算家庭信息?”
她猛地转头。
“江川。”
“错了。”
我马上坐直。
“你继续。”
她气得笑了一下,又强行把笑压回去。
“你呢?”
我没说话。
“你爸我见过三次。你继母我一次没见过。我问你她做什么,你说市里上班。”
“确实在市里上班。”
“市委书记不叫‘在市里上班’。”
“那叫什么?”
“你还顶嘴?”
“没有。”
绿灯亮了。
后车按了一下喇叭。
陈妍踩油门。
开出去一段,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这才意识到,她不是因为我隐瞒“市委书记”这个身份生气。
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让我真正进你家?”
我心里一沉。
“不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告诉你以后,很多东西就变了。”
“什么会变?”
“你看今天饭桌就知道。”
“别人变不变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声音突然高了一点。
“我是你女朋友。”
我没接上话。
她握方向盘的手很紧。
指节都泛白。
“江川,我今天最难受的不是你大姨他们问你房子,也不是我哥那些话。”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她吸了下鼻子。
“你坐在那里被他们问来问去,我替你难受。我怕你尴尬,怕你觉得我家人势利,怕你以后不想再来。”
她停了一下。
“结果到最后我才发现,我跟他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比刚才饭桌上所有话都重。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出声。
车里只有导航声。
“前方三百米,右转。”
陈妍把导航关了。
世界一下清净。
过了会儿,我说:“我不是故意防你。”
“可结果就是防了。”
我点头。
“是。”
她没想到我认得这么快,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说:“大学的时候,有人知道我继母身份以后,想让我帮忙进一个政府项目组。我说我帮不了,他后来在宿舍说我装。”
“工作第一年,公司一个客户知道这层关系,吃饭时一直让我约人。我拒绝以后,他又到处说我是假的。”
“后来我就不说了。”
陈妍没接话。
我看着窗外。
“时间久了,我把不说当成了保护自己。谁问,我就往简单里讲。”
“然后连我也一起简单掉了?”
这话扎得我没法反驳。
“对不起。”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别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那什么时候说?”
“等我不气的时候。”
“那得多久?”
“看表现。”
我点头。
“明白。”
她终于又有一点想笑。
但还是忍住了。
车开到她家小区门口,她没进去。
而是在路边停下。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继母知道我吗?”
我顿了一下。
“知道。”
她转头。
“知道多少?”
“知道你叫陈妍,在一家设计公司,喜欢吃辣,但胃不好,养了一只叫豆包的猫。”
她眼睛慢慢睁大。
“你说这么细?”
“我爸问的。”
“照片呢?”
我没敢说话。
陈妍盯着我。
“照片也看过?”
“看过。”
“什么时候?”
“去年春节。”
“去年春节?”
她音调一下上去了。
“你家里去年就知道我,我到今天才知道你继母是市委书记?”
我低头摸鼻子。
“从这个角度看,确实不太公平。”
“江川。”
“在。”
“你真行。”
她推开车门。
“下去。”
我愣了。
“这是你的车。”
“我知道。”
“那你让我下去?”
“我自己开回去,你打车。”
我坐着没动。
“真下?”
“下。”
我老老实实下车。
门关上前,她又说了一句。
“明天别给我发早安。”
“那发什么?”
“什么都别发。”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车尾灯越来越远。
晚风挺凉。
手机振了一下。
我以为是陈妍。
拿出来一看,是我爸。
“怎么样?”
我回了三个字。
“出事了。”
他电话立刻打过来。
“什么事?”
“胡叔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爸笑了。
笑得特别大声。
“该。”
我咬牙。
“你是亲爸吗?”
“谁让你一天到晚藏着掖着。”
“你早上还让我别往外抖。”
“我让你别显摆,没让你谈两年对象还装孤儿。”
“我什么时候装孤儿了?”
“差不多。”
他那边像是在看电视。
我还听见新闻联播的声音。
“妍妍生气了?”
“嗯。”
“应该。”
“爸。”
“你喊我也没用。”
他笑够了,又认真了一点。
“有些东西不拿出来显摆,叫分寸。该让亲近的人知道却一直瞒着,那叫不信任。”
我没说话。
“你周姨当初跟我结婚前,我也没把家里烂账都藏着。两个人想往一块过,有些事早晚得说。”
我问:“周姨在旁边吗?”
“在。”
“她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什么反应?”
背景里传来继母的声音。
“让他自己收拾。”
我爸又开始笑。
电话挂断后,我在路边站了几分钟。
最后扫了辆共享单车。
骑了四公里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真没给陈妍发早安。
八点半,她也没消息。
九点,还是没有。
九点二十,我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差点立刻接。
结果是赵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哥。”
他语气比昨天自然多了。
“江川,没忙吧?”
“刚到公司。”
“那个,昨天我说话有点冒失。”
“没事。”
“我这人有时候嘴快。”
“嗯。”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个事。我昨晚回去想了想,你们那个设备服务,其实真跟我们有合作空间。”
“可以正常谈。”
“那我把我们技术经理推给你?”
“行。”
“你们该怎么报价怎么报价,该投标投标。”
我笑了一下。
“好。”
赵磊也笑。
“昨天你那句话,我后来琢磨了一晚上。”
“哪句?”
“正常业务正常走流程。”
他呼了口气。
“确实。要是因为你家里是谁,我反而不该找你。”
这话让我有点意外。
我说:“能想明白就好。”
“我又不傻。”
“昨天看着有点。”
他愣了一秒,随后骂了一句。
“滚蛋。”
这下反而正常了。
电话挂断没多久,陈妍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六个字。
“中午来接我。”
我立刻回:“好。”
她又发。
“别开车。”
我看了两遍。
才想起来车还在她那里。
中午十二点,我打车到她公司楼下。
她下来时,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见了我,第一句话是:“吃饭了吗?”
“没有。”
“走。”
“去哪?”
“你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边吃边解释?”
“不。”
她把纸袋塞给我。
“先去见个人。”
我看了一眼袋子。
里面是水果。
“见谁?”
她看我。
“你继母。”
我站在原地。
“今天?”
“不行?”
“不是不行。”
我压低声音。
“她上班呢。”
“中午不能吃饭?”
“能。”
“那走。”
“你就这么空手去?”
她指着我手里的袋子。
“这不是东西?”
“这是你买的?”
“楼下超市买的,九十八。”
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昨天我第一次去她家,也是拎着普通东西。
她瞥我一眼。
“怎么,市委书记家水果得按箱论?”
“不是。”
“那就走。”
我打电话给我爸。
他听完以后,语气瞬间兴奋。
“来来来,正好你周姨中午回来吃。”
我觉得他就是想看热闹。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我们到了家。
门一开,我爸围着围裙站在里面。
“妍妍来了?”
他那个热情劲儿,不知道的以为亲闺女回来了。
陈妍马上叫:“叔叔好。”
“好好好,快进。”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明显有点紧张。
我把水果放下。
“周姨呢?”
“洗手。”
厨房里有油烟味。
桌上放着一盘刚炒好的青椒肉丝,还有西红柿炒蛋。
跟普通家庭没任何区别。
陈妍站在餐桌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低声说:“你昨天不是挺横吗?”
她瞪我。
“闭嘴。”
正说着,继母从洗手间出来。
她换了件家居外套,头发也没像工作时那样盘得一丝不乱。
看见陈妍,她先笑了。
“妍妍吧?”
陈妍愣了半秒。
“阿姨好。”
我站旁边忍笑。
昨天她在车里还一副要来兴师问罪的样子。
真见了人,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半。
继母招呼她坐。
“早就想见你,一直怕江川觉得我们催他。”
她看我一眼。
“他这个人毛病多。”
我说:“刚见面就揭底?”
“你有底可揭吗?”
陈妍噗一下笑了。
气氛瞬间松开。
我爸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别站着了,吃饭。”
一顿饭吃得比我预想中轻松。
没人谈职务。
也没人谈工作。
继母问陈妍设计公司忙不忙,问她家里的猫到底是英短还是美短。
陈妍回答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
“您真看过照片啊?”
继母笑着说:“看过。江川有一次给他爸发照片,他爸在客厅打开,字调得跟电视一样大,我想看不见都难。”
我爸抗议。
“你怎么又扯我?”
“本来就是你。”
吃到一半,陈妍突然问:“阿姨,我能问您一个事吗?”
我筷子停了一下。
继母说:“问。”
“江川一直不愿意跟别人说您的工作,您会觉得他不尊重您吗?”
我爸也安静了。
继母夹了一块青菜。
过了一会儿才说:“不会。”
“他小时候不是跟我长大的。”
“我跟他爸结婚的时候,他已经上高中了。最开始他叫我周阿姨,后来才改叫周姨。”
她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
“这么多年,他没拿我的身份在外面办过事,我其实挺高兴。”
陈妍问:“那您觉得他瞒着我对吗?”
我立刻抬头。
怎么还告状?
继母直接说:“不对。”
我爸在旁边笑。
我无话可说。
继母继续说:“不对不是因为他没告诉你我是干什么的。”
“是因为你们已经谈了快两年,他明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进入你们的生活,却还把决定权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陈妍没说话。
“他怕你变。”
“这个担心我能理解。”
“但他不能因为怕你变,就不给你知道以后再决定怎么相处的机会。”
这句话一落下,我知道我输了。
而且输得很彻底。
陈妍转头看我。
“听见了?”
“听见了。”
“谁有道理?”
“你。”
“还有呢?”
“周姨。”
我爸咳了一声。
“我没道理?”
我说:“没有你的事。”
饭桌上都笑起来。
吃完以后,继母下午还有会。
她穿鞋出门时,陈妍突然跟过去。
“阿姨。”
“嗯?”
“昨天我们家有些亲戚说话不太好听。”
我心里一紧。
继母倒很平静。
“正常。”
“您不介意?”
“为什么介意?”
她把鞋跟踩好。
“人第一次见面,问房子工作收入,不算什么坏事。说话方式让人不舒服,是另外一回事。”
她看着陈妍。
“只要你自己知道怎么判断人就行。”
陈妍点头。
继母又笑了一下。
“而且江川也不是多金贵的人,说两句又掉不了肉。”
我靠在门框上。
“周姨,你今天到底哪边的?”
她没理我。
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
“对了。”
我说:“怎么?”
“昨天小胡是不是又多嘴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早上给我发消息,说不小心把你认出来了。”
我爸在沙发上笑出声。
我问:“你回什么了?”
继母面无表情。
“我说,认出来就认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以后少打听年轻人谈恋爱。”
陈妍在旁边憋笑。
我彻底服了。
门关上以后,她终于没忍住,蹲在鞋柜边笑了半天。
我看着她。
“气消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就是突然觉得,你在家里地位挺低。”
“你现在才发现?”
她站起来。
我伸手想拉她。
她躲了一下。
我手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她自己又把手递给我。
“江川。”
“嗯。”
“我昨天回家以后,我妈找我聊了很久。”
我看着她。
“说什么?”
“她问我早就知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她呢?”
“她挺尴尬。”
陈妍靠在墙边。
“尤其是我大姨。”
我没说话。
“我妈还问我,你是不是故意试探我们家。”
这个问题我倒不意外。
身份揭开以后,最容易出现的猜测就是这个。
我说:“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没那么闲。”
“谢谢你对我评价这么高。”
她没笑。
“其实我后来也想过。”
“想什么?”
“你昨天如果一进门就说,我继母是市委书记,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大概你哥不会问我年收入。”
“我大姨会特别热情。”
“你爸可能会紧张。”
“我妈估计得提前换一桌菜。”
我点头。
“所以我不说。”
“但你一辈子都不说吗?”
我沉默。
陈妍看着我。
“你看,问题就在这儿。”
她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不希望别人因为你继母是谁而喜欢你,我能理解。”
“可如果你准备跟一个人结婚,那个人早晚会知道。”
“那时候你真正要看的,不是她知道以前什么样。”
“是她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跟以前一样。”
我看着她。
“那你呢?”
“什么?”
“你知道以后一样吗?”
她抬起手。
我下意识往后躲。
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更生气了。”
我笑了。
下午我送她回公司。
车还是她开。
到楼下,她把钥匙丢给我。
“晚上别接我。”
“还没消气?”
“我要加班。”
“几点?”
“不知道。”
“那我等你。”
“别来。”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九点左右。”
我说:“知道了。”
她进楼以后,我坐回车里。
副驾驶上还放着昨天那两盒茶剩下的礼袋。
我盯着看了会儿。
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她家前,她坐在这里问我:“真就这些?”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做得挺对。
不显摆,不借势,不主动说身份。
这些当然没错。
可人很容易把“有边界”做成“有墙”。
区别在于,边界是让别人知道哪里不能越。
墙是你连门都不给人看见。
那天晚上九点十分,我接到陈妍。
她一上车就瘫在副驾驶。
“累死了。”
我把保温杯递给她。
“喝点。”
她喝了一口,皱眉。
“怎么是红枣水?”
“我爸熬的。”
“叔叔还会这个?”
“他说给未来儿媳妇喝。”
陈妍差点呛到。
“你爸是不是太快了?”
“我也这么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人家还在生气,八字没一撇。”
“然后呢?”
“他说,让我争取把那一撇写上。”
她靠着座椅笑。
笑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她妈。
她接起来。
“喂,妈。”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
陈妍看我一眼。
“在车上。”
又过几秒。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妈找你。”
我接过来。
“阿姨。”
周慧声音有点不自然。
“小江,下班了吧?”
“刚接上陈妍。”
“那就好。”
她停了一下。
“昨天家里人多,有些话说得不合适,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阿姨。”
“还有,你家里的情况,妍妍跟我说了。”
“嗯。”
“我们刚开始确实挺意外。”
她说得很慢。
“但你叔叔晚上也说了,你是谁家的孩子,跟你们两个怎么过日子是两回事。”
我没插话。
“以后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好。”
“别因为昨天这事,就不愿意上家里吃饭。”
我心里一下松了不少。
“不会。”
周慧又说:“还有,你大姨今天来家里一趟,非让我跟你解释。”
陈妍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我笑。
“不用解释。”
“那行。”
电话快挂时,周慧忽然又加了一句。
“小江。”
“嗯?”
“阿姨也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昨天要不是胡市长认出你,我可能也会觉得你现在事业还不算稳定。”
“这很正常。”
“但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以后,我今天反倒想明白一个事。”
她停了停。
“如果我因为知道你继母是谁,就突然觉得你事业稳定了,那不是你变了,是我看人的尺子变了。”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一时没接上。
周慧笑了一下。
“人到我这个年纪,也不是什么事都看得明白。”
“阿姨……”
“行了,开车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妍看着我。
“我妈难得承认自己有问题。”
“所以?”
“所以你以后对她好点。”
“本来也会。”
“还有我爸。”
“嗯。”
“还有外公。”
“嗯。”
“我大姨就算了。”
我一下笑出声。
她也笑。
一周后,陈国平第一次单独约我吃饭。
地方就在他公司附近一家面馆。
没有包间。
两碗牛肉面,一盘拍黄瓜。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跟妍妍打算结婚吗?”
我筷子刚拆开。
“打算。”
“什么时候?”
“今年把公司再稳一稳,明年想定下来。”
他点点头。
“这个话我只问一次。”
“您问。”
“你家里能给你多少帮助?”
我抬头看他。
他马上补了一句。
“我不是问钱。”
“我知道。”
“我是想知道,你以后到底准备靠家里走,还是靠自己走。”
我想了想。
“现在怎么走,以后还是怎么走。”
“具体点。”
“公司该接什么项目接什么项目,该投标投标。家里的关系不碰。”
“真能做到?”
“至少我能管住自己。”
陈国平看了我一会儿。
“那行。”
他把筷子掰开。
“吃面。”
我反而有点意外。
“叔叔就问这个?”
“还能问什么?”
“房子?”
“你有。”
“收入?”
“妍妍自己有工资。”
“车?”
“能开。”
他夹了根黄瓜。
“我年轻时候没你现在条件好,结婚时连房都是单位分的旧房。”
“我那天问你那些,主要是当爸的习惯。”
他抬头看我。
“但我后来想了一下,你大姨他们那种问法,我也不喜欢。”
我笑了笑。
“您当时没拦。”
“人多,给她留面子。”
“我明白。”
陈国平叹了口气。
“我也有毛病。”
“你第一次来,我其实一直在看你怎么应对。”
“你没翻脸,也没为了讨好我们乱吹,这点不错。”
“后来知道你继母身份,我又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
“妍妍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
这个问题出乎我意料。
“为什么?”
“门不当户不对。”
我一怔。
他笑了一下。
“你看,人就是这么有意思。”
“没知道以前,我怕你条件不够。”
“知道以后,我又怕你家门槛太高。”
我也笑了。
“那现在呢?”
陈国平吃了一口面。
“现在先看你。”
“看多久?”
“看一辈子。”
我说:“这个考察周期有点长。”
“嫌长别娶。”
“那不行。”
“那就老实点。”
我们两个第一次像正常的未来岳父和女婿那样聊了起来。
临走时他坚持买单。
一共五十八块。
我扫了码。
他说:“你干什么?”
“我请。”
“我叫你来的。”
“第一次单独吃饭,我请。”
他皱眉。
“显得你有钱?”
“这顿我还是请得起。”
他瞪了我一眼。
最后没抢。
走出面馆,他忽然问:“下周有空吗?”
“有。”
“家里水龙头漏,你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
“叔叔,我做工业设备,不修水龙头。”
他看着我。
“不是搞技术的吗?”
“技术也分专业。”
“那你会什么?”
“我会找师傅。”
陈国平没忍住笑。
“滚。”
那声“滚”让我彻底放松下来。
后来赵磊真把一个设备润滑改造项目推给了我们。
我们按正常流程做方案,报价不低。
第一轮没中。
第二个月对方重新招标,我们又投。
还是没中。
赵磊给我打电话。
“要不要我去问问?”
我说:“问技术原因可以,别问别的。”
“你是真轴。”
“没办法。”
第三次是另一个小项目。
三家公司比价。
我们中了。
合同十八万七千。
签完当天,赵磊给我发了条消息。
“这次全是你们自己中的,跟任何人没关系,放心干。”
我回了一个笑脸。
晚上我把合同拿给陈妍看。
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问:“利润多少?”
我说:“大概三万多。”
“这么少?”
“还得做案例。”
“那行。”
她把合同还给我。
“继续努力,江老板。”
“没别的了?”
“要什么?”
“鼓励。”
她想了想,拍了拍我肩膀。
“别倒闭。”
“谢谢。”
日子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甚至比以前更普通。
我还是开那辆六年的车。
陈妍还是经常加班。
周末我们去她家吃饭,有时去我爸那边。
继母工作忙,一个月能碰上两三次就不错。
陈妍第一次见她紧张。
后来熟了,也会在饭桌上跟她吐槽我。
“阿姨,他袜子乱扔。”
继母看我。
“真的?”
我说:“偶尔。”
陈妍马上补充:“一周四次。”
我爸插嘴:“那比小时候强。”
我一点地位都没有。
再后来,有一次陈妍同事聚餐,她让我去接。
我到楼下时,她几个同事正一起出来。
其中一个姑娘跟她打趣。
“这就是你男朋友?”
“嗯。”
“听说自己创业?”
“对。”
对方问我:“做什么的?”
我说:“工业技术服务。”
“厉害啊。”
“混口饭。”
回去路上,陈妍忽然问我:“今天怎么没说你继母是谁?”
我看她一眼。
“有必要吗?”
“没有。”
“那说什么。”
她笑了。
过了会儿又问:“以后别人问呢?”
我说:“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没必要知道。”
“那谁叫该知道?”
我握着方向盘。
“你算。”
她没说话。
过了一个红绿灯,我感觉右手被人碰了一下。
她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了。
那年年底,我们两家一起吃了一顿饭。
还是宋外公七十大寿那家酒店。
这次没有市长。
也没有什么特殊客人。
陈国平带了一瓶酒。
我爸带了自己泡的杨梅酒。
两个中年男人喝到最后开始争哪个酒伤身体更小。
周慧和继母坐在旁边聊天。
从退休后的生活聊到猫,又从猫聊到小区停车位。
我和陈妍坐在最外边。
她悄悄问我:“你紧张吗?”
“为什么紧张?”
“今天算双方家长正式见面。”
“还行。”
“装。”
“真还行。”
她看了我几秒。
“你耳朵红了。”
我摸了一下。
“包间热。”
她笑出声。
这句话跟第一次见她父母那天一模一样。
吃到一半,宋外公忽然敲了敲桌子。
“我问个正事。”
大家都停下来。
老人看我。
“你们两个准备什么时候办?”
陈妍瞬间低头。
所有人都看我。
我清了下嗓子。
“如果她愿意,明年。”
宋外公问:“什么叫如果她愿意?”
陈妍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赶紧改口。
“她愿意。”
一桌人都笑。
周慧说:“人家还没求婚呢。”
我爸马上说:“这小子肯定准备了。”
我转头。
“爸。”
他一脸无辜。
“我什么都没说。”
陈妍眯起眼睛。
“你准备什么了?”
“没有。”
“江川。”
“真没有。”
“你耳朵又红了。”
“包间太热。”
她没再逼我。
可我知道,她已经猜到了。
那枚戒指其实就在我外套内袋里。
我准备了两个星期。
本来想吃完饭带她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江边。
结果席散以后,外面下起了大雨。
江边去不了。
花也没取。
连提前联系好的摄影师都堵在高架上。
我站在酒店门口,心里骂了半天。
陈妍撑着伞走到我旁边。
“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有安排?”
“没有。”
她看我一眼。
“又装傻。”
我一愣。
这三个字一下把我拉回第一次见她家长那顿饭。
主桌上,胡市长也是这么说我的。
你小子,装傻的本领不一般啊。
我突然笑了。
“算了。”
“什么算了?”
我把她拉到酒店侧门屋檐下。
外面雨特别大。
停车场水已经漫过鞋底。
有人一路小跑着去开车。
门口服务员抱着几把塑料长伞。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适合求婚的地方。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陈妍先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不动了。
“江川。”
“嗯。”
“你别告诉我……”
我把戒指盒拿出来。
没跪。
因为地上全是水。
她先看戒指,又看我。
“你原来准备在哪儿?”
“江边。”
“花呢?”
“没拿到。”
“摄影师呢?”
“堵车。”
她一下笑弯了腰。
“你这准备得也太差了。”
“所以本来想改天。”
“那你现在拿出来干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我突然觉得,不装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停下来。
我说:“陈妍,我以前总觉得,人只要把自己藏好一点,就不容易被区别对待。”
“后来我才发现,对所有人都藏着,最后最先伤的是离自己最近的人。”
她眼圈有点红。
“这算检讨还是求婚?”
“都有。”
“重点呢?”
我打开盒子。
“重点是,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盯着我。
足足看了十几秒。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你说话。”
“我在考虑。”
“这需要考虑多久?”
“看表现。”
又是这句话。
我苦笑。
她突然把左手伸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
我给她戴上戒指。
尺寸正好。
她抬起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有个事我得提前讲清楚。”
“你说。”
“以后我们结婚,谁问你家里情况,你可以不讲。”
“嗯。”
“但你不能再把我排除在外。”
“不会。”
“还有。”
“嗯。”
“别因为我知道你继母是市委书记,就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变味了。”
我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我。
“你真知道?”
“这次真知道。”
她伸手把我的衣领整理了一下。
“那行。”
雨还没停。
酒店玻璃门里,两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站在那里看。
我爸甚至拿着手机录像。
陈妍脸一下红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
“你爸是不是一直拍?”
“看样子是。”
“丢死人了。”
她想把手抽回去。
我没松。
陈国平隔着玻璃门冲我喊。
“到底成没成?”
声音大得门都挡不住。
陈妍低着头不说话。
我举起她戴戒指的手。
里面一下热闹起来。
宋外公拿拐杖敲地。
我爸鼓掌。
周慧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继母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点了点头。
很轻。
但我看见了。
婚事后来定在第二年五月。
没有因为我继母的身份搞特殊安排。
酒店是两家一起看的。
婚庆是陈妍选的。
桌数一开始定二十六桌,后来因为双方亲戚多,加到二十九桌。
我爸嫌菜单里的龙虾太贵。
陈国平说结婚就一次。
两个人为一道菜争了半小时。
最后周慧拍板,换成便宜三百块的套餐。
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反而让我觉得踏实。
婚礼前一个月,胡市长碰巧在一次公开活动上见到我。
结束后他走过来。
“听说要结婚了?”
“嗯。”
“恭喜。”
“谢谢胡叔。”
他笑着问:“这次不装傻了?”
我也笑。
“吃过亏了。”
“那就好。”
他说完拍了一下我肩膀。
没问婚礼在哪儿,也没说要来。
我也没邀请。
有些关系,知道分寸,反而最舒服。
婚礼那天,他让办公室一个以前跟我爸认识的人送来一张普通贺卡。
上面只有一句手写的话。
“好好过日子。”
没有署职务。
只有名字。
我把那张卡收进了抽屉。
跟第一次去陈家时买茶剩下的那张购物小票放在一起。
陈妍看见以后问我:“你留这个干什么?”
我把小票展开。
上面两盒茶,三百六十八。
牛奶六十九。
苹果四十二块六。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第一次去你家,我带的就是这些。”
她说:“所以呢?”
我把小票重新折好。
“那天所有人都以为在看我的条件。”
“后来身份出来以后,又有人觉得条件突然变好了。”
“其实从头到尾,东西没变,车没变,公司没变,我也没变。”
陈妍坐到我旁边。
“人变了。”
我看她。
“谁?”
“你。”
“我哪里变?”
“以前嘴硬。”
“现在呢?”
“现在会认错。”
我想反驳。
她已经把小票抢过去,塞回抽屉。
“还有,以前什么都自己扛。”
“现在呢?”
她看我一眼。
“现在至少知道有事先跟老婆说。”
我笑了。
“是,老婆。”
她一下顿住。
我们领证才一个星期。
我这是第一次这么自然地叫她。
她耳朵慢慢红起来。
我故意问:“怎么了?”
“没什么。”
“耳朵红了。”
“屋里热。”
我笑得停不下来。
她抬手推我。
“有病。”
后来再有人问我,当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陈妍家里的情况,我还是会说,我不后悔第一次上门没主动报家世。
一个人不靠亲属身份给自己加码,本身没有问题。
但我承认,我后悔谈了快两年,还把她挡在那堵墙外面。
有些隐瞒是分寸。
有些隐瞒,时间一长,就会变成不信任。
至于第一次见家长时,到底该不该把这种特殊家庭背景主动告诉对方,我到现在也不觉得有唯一答案。
如果一个人不说,是怕被高看。
另一个人知道后,却发现自己曾经真的因为房子、收入和家庭条件低看过他——这两个人,到底谁更应该先反思?
如果你是陈妍,谈了快两年的对象直到见家长那天,才意外知道他继母是市委书记,你会觉得这是低调有分寸,还是一种不该持续这么久的隐瞒?
觉得这个饭桌上的变化够真实,就点个赞,也说说你会怎么处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