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睡二十分钟》
第一章 铁皮房子
林素把那辆二手房车钥匙攥在手里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贵。二十万八千,她刷的卡,密码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头稳得很。汗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从这一秒起,她跟儿子周远舟往后三年的日子,就得塞进这个铁壳子里了。
车停在学校东门往北七百米处的杏林公园停车场。六米八长,两米三宽,车顶上架着两块太阳能板,远远看着像个趴着的白棺材。林素绕着它走了两圈,拿钥匙捅开锁,拉开侧滑门。
一股塑料和甲醛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前任车主是个退休教师,跑了大半个中国,车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左手边是卡座沙发,右手边是厨房区——一个单灶电磁炉、一个小水槽、一台只有冷冻室的微型冰箱。车尾是上下铺,上铺收起来能当储物柜,下铺一米二宽,刚好够一个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翻身。
林素蹲下来,拿卷尺量了量过道宽度。四十二厘米。她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够用了。"她对自己说。
这句话她从决定买房车那天起已经说了不下二十遍。跟老公周建民说,跟婆婆说,跟单位领导说,跟自己说。每说一遍就多信一分。
周建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晚上林素把购车合同拍在餐桌上,周建民筷子都掉了。他是个开大货车的,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常年风里来雨里去,人晒得跟炭似的,脾气也跟炮仗一样。
"二十万?!"他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疯了?"
"没疯。"林素把合同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算算,学校旁边租个两居室,一年七万起步,三年二十一万。这车二十万出头,高考完转手卖,怎么也能回十万。净支出十万出头,比租房省一半。"
周建民瞪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还有,"林素没给他插嘴的机会,"远舟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洗漱吃饭到校门口六点五十,踩着铃声进教室。冬天天不亮就出门,孩子眼睛都睁不开。住车里,步行六分钟到校,他六点四十起都来得及。每天多睡二十分钟,三年加起来——"
"你拿计算器算的?"周建民打断她。
"算了。"林素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二十分钟,三百六十五个小时。相当于多出十五个整天。"
周建民不说话了。不是被说服了,是他算不过她。林素在国企做计划调度,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账算得比谁都精。
沉默了半根烟的工夫,周建民把筷子捡起来,说了一句:"你要想好,那不是房子,是铁皮盒子。"
林素没接话。她想好的事情,九头牛拉不回来。
搬家那天是九月初,合肥还热得像蒸笼。
林素提前一周就把东西收拾好了。衣服打包,书装箱,远舟的试卷按科目分类码好。她做事向来这样,条理分明,像排生产计划一样排搬家。
远舟全程没说几句话。十七岁的男孩子,一米七八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被他妈逼着剪了寸头,露出青白的头皮。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他妈和他爸把行李一样一样往车上搬,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来试试。"林素拍拍车门。
远舟爬上车,在卡座上坐下来。车里矮,他得微微低着头。林素看他坐那儿,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一个快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缩在一个玩具一样的车厢里。
"怎么样?"林素问。
远舟抬头看了看车顶,又看了看那张一米二宽的床,说:"还行。"
就两个字。林素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第三句。
"晚上可能会有点热,"她自顾自地说,"我买了两个USB小风扇,车顶太阳能板够带动。明天我去买个遮光帘,侧面窗户太透。"
远舟"嗯"了一声。
周建民把最后一个箱子塞进储物格,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外点了根烟。他看着车里这对母子,突然觉得这画面像什么——像把两只鸟关进一个笼子,还指望它们不啄架。
"我走了。"他说。
"路上慢点。"林素探出头。
周建民没再多说,掐了烟,上了他那辆大货车,发动,走了。尾气喷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热浪扭曲了视线。
林素站在车门口,看着货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心里空了一块。但她很快把这个感觉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这是为远舟好。所有的好,都得有人先扛着。
第一个晚上比她想象的难熬。
合肥九月的夜,白天攒了一天的热气全闷在铁皮车厢里,散不出去。林素把两个小风扇对着吹,自己睡上铺,远舟睡下铺。上铺更窄,翻身都困难,但她没吭声。
十一点了,远舟翻来覆去。
"睡不着?"林素从上铺探出头。
"有点热。"
"明天我买个遮阳棚,支在车外面,能挡一层。"
"嗯。"
又安静了。林素听着外面公园里的虫鸣,偶尔有车经过停车场,车灯扫过车窗,光影一晃就过去了。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夏天睡在弄堂里竹床上,外婆摇着蒲扇,月亮白花花地照着。那时候觉得世界大得很,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带着儿子睡在停车场的一辆破房车里。
"妈。"
"嗯?"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林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准备了很久,但真到了嘴边,那些算好的账、那些数据、那些"多睡二十分钟等于多活三百六十五小时"的论证,突然全堵在嗓子眼儿里。
"因为离学校近。"她最终说。
"坐电动车也五分钟。"
"走路更省时间,你早上可以多赖一会儿。"
"其实我不困。"
林素没再说话。她把头缩回上铺,闭上眼。黑暗里她听见远舟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她知道儿子不是不困。他是觉得别扭。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跟自己妈挤在六平米的铁皮盒子里,连上厕所都要走到两百米外的公共厕所。换谁都别扭。
但她没办法。租房她看过,学校东门那几个小区,老破小,一居室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一年下来四万多,三年就是十三万。加上水电物业费,十五万打不住。周建民跑车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她辞职陪读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的收入。十五万不是数字,是周建民在高速上熬的一千多个夜晚。
房车是她能找到的最优解。她不信命,她信账本。
第二天一早,五点五十,远舟的闹钟响了。
林素比他醒得早。她五点半就起来了,轻手轻脚爬下梯子,在车外洗漱。停车场旁边有个公共水龙头,她接了一盆水,用湿毛巾擦了脸,刷了牙。远处学校的方向传来早操的音乐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远舟六点十分出的门。林素站在车门口看着他背书包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比如"早饭在包里"、"今天降温加件外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远舟走起路来步子大,不回头,很快就拐过了路口。
林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六点多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照在白色车身上反光刺眼。她眯着眼,突然觉得这个早晨安静得不正常。以前在家,远舟出门前她还能唠叨两句,现在连唠叨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转身回车里,开始收拾。被子叠好塞进柜子,卡座上的枕头摆整齐,水槽里的杯子倒扣晾干。她把昨天没来得及挂的遮光帘用魔术贴粘在侧窗上,又检查了一遍太阳能板的接线。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手没停,脑子也没停。她已经开始盘算中午吃什么、下午去哪里接水、晚上要不要去超市囤点菜。她的生活从搬进这辆车的那一刻起,就被压缩成了无数个待办事项,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填满了所有能思考的缝隙。
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第一周过去得比预想中快。
远舟适应了。或者说,他表现出了适应的样子。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六点五十出门,六点五十六分到校。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走回来十分钟,洗漱,上床,刷几分钟手机,十一点半熄灯。
林素给他做了个时间表,贴在卡座对面的墙上。起床、早餐、出门、晚归、洗漱、睡觉,精确到分钟。远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撕。
林素自己却开始出现问题。
最明显的是睡眠。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远舟翻身时床板的每一声吱呀。她开始失眠,半夜两三点还睁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数着太阳能板在月光下的影子。
然后是社交。以前在厂里,中午跟同事一起吃饭,周末跟邻居打打牌,偶尔跟周建民视频。现在呢?她的世界就这一辆车、一个停车场、一个儿子。偶尔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阿姨聊两句,回来又是一个人。
第三天下午,她去停车场对面的公厕倒便携马桶的储污箱,碰见一个同样在倒污水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头发,晒得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新来的?"对方主动搭话。
"嗯,上周刚到。"
"哪个学校的?"
"一中的。"
"哦,我闺女也在那儿,高三。我比你还早来两个月。"女人冲她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我叫陈姐,你呢?"
"林素。"
"林姐,你这车比我的好,我那个是自行式C型,小了一圈。"陈姐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素的车,"你停这儿要交费不?"
"一天十块,月付。"
"跟我一样。这停车场还算厚道,有的地儿赶你走。"
两人蹲在公厕旁边的水龙头前聊了十几分钟。陈姐说她是从六安过来的,老公在老家工地干活,她一个人带闺女。租房太贵,咬咬牙买了辆二手房车,花了十五万。闺女一开始嫌丢人,后来习惯了,现在每天多睡半小时,成绩还提了几分。
"值了。"陈姐说,"你别看住这玩意儿委屈,孩子高考完,啥都值了。"
林素点点头。这话她自己也说过无数遍。
陈姐走后,林素蹲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掉在水槽里,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加入了一个隐秘的部落。这个部落里的人,都住在车轮上,都围着同一个目标转,都不提自己的委屈。
不是不委屈。是委屈没地方放。
第二周的一个晚上,远舟回来得比平时晚。
十点二十了还没到。林素站在车门口张望了几次,停车场入口那盏路灯下空荡荡的。她开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十点三十五,远舟才出现。走路慢吞吞的,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
"怎么这么晚?"林素问。
"老师拖堂。"
"拖到十点半?"
"嗯。"
远舟没看她,低头爬上车。林素跟在后面,看见他耳根有点红,但没往那边想。
第三天,远舟又晚了。这次是十点四十。
林素没问。她站在车门口,看着儿子从路口拐过来,脚步不紧不慢,跟路边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并肩走着,两人隔了半米的距离,没说话,但也没分开。
林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没出声,等远舟上了车才开口:"那个女生是谁?"
远舟正在换拖鞋,动作顿了一下:"同学。"
"哪个班的?"
"隔壁班。"
"你俩一起走?"
"碰上了。"
远舟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林素当了十七年妈,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了。他撒谎的时候右手指尖会不自觉地搓裤缝。现在他正搓着。
林素没再追问。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一追问,儿子就把车门一摔不回来了。她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像咽一颗带刺的枣。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安静,是因为恐惧。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对失控的恐惧。
停车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九月下旬,天气开始转凉,但白天的太阳还是毒。林素认识了三四个"车友"——都是陪读家长,有开房车的,有开MPV改装的,甚至有个开面包车的,后排座椅拆了铺个床垫。
他们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下午远舟上学的时候,几个家长聚在停车场阴凉处,搬个小马扎,泡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孩子,聊成绩,聊哪个补习班靠谱,聊食堂的饭菜。偶尔也聊自己——但只聊表面那一层。
陈姐告诉林素,停车场里还有一辆房车,是个爸爸带着儿子,老婆在老家上班。那辆房车比林素的大,有独立卫浴,但人家从来不跟人搭话,整天把遮阳棚支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人家条件好,看不上咱。"陈姐笑着说,但笑里带着点酸。
林素没接茬。她不关心别人条件好不好。她只关心一件事:远舟的成绩。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远舟把手机递给她看。年级排名掉了十二名。
林素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收紧了。十二名。从年级四十七掉到五十九。数学退了八分,物理退了五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题难。"
"上次也难,你怎么没退?"
远舟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又开始搓裤缝。
林素深吸一口气。她想发火,想把那张时间表拍在他脸上,想问他到底有没有按时间规划来。但她看见儿子低着的头,看见他后颈上新冒出来的一颗痘,看见他校服领口磨起的毛边——突然就发不出火了。
"下次注意。"她说。
远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素没睡。她坐在卡座上,借着太阳能灯昏黄的光,把远舟的试卷一张一张翻出来看。错题她用红笔标出来,旁边写解题步骤。翻到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看了半天,发现自己也不会了。
她高中数学就不太好。当年高考数学只考了九十多分,要不是语文拉上来,根本考不上大学。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不是远舟不努力。是她自己也没本事教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掌控时间、掌控开支、掌控儿子的生活节奏。但掌控不了成绩。成绩这东西,她够不着了。
十月中旬,合肥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但连绵。铁皮车厢里开始返潮,被子摸着潮乎乎的,衣服晾了两天都不干。林素去超市买了除湿袋,挂在车顶四个角,两天就满了,里面全是黄澄澄的水。
远舟开始感冒。先是嗓子疼,后来流鼻涕,再后来咳嗽。车里空间小,林素也跟着中招。两个人一人一瓶止咳糖浆,晚上咳得此起彼伏。
陈姐送了一包姜片过来,说煮水喝管用。林素煮了,苦得远舟直皱眉,但还是喝了。
"妈。"远舟端着姜水,突然说,"要不我还是回家里住吧。"
林素的手停了。
"坐公交也行,四十分钟就到。"
"不行。"她说。
"为什么?"
"你每天多睡二十分钟——"
"我不在乎那二十分钟。"
林素看着儿子。十七岁的男孩子,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姜水辣,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委屈,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想要挣脱的渴望。
"不行就是不行。"她把语气放软了一点,"你再适应适应。等天冷了,我买个电热毯,车里就不潮了。"
远舟没再说什么。他把姜水喝完,杯子放回水槽,爬上床,背对着她躺下了。
林素坐在卡座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儿子的咳嗽声,一动不动。
她知道远舟想说的不是"回家里住"。他想说的是"我想有自己的空间"。他想说的是"你离我远一点"。他想说的是"我长大了,你别管了"。
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她也没接。
母子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都看见了那堵墙,但谁都不肯先伸手去推。
雨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周建民突然回来了。
大货车停在停车场入口,周建民从驾驶室跳下来,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工装,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走到房车旁边,敲了敲车门。
"开门,看看你们娘俩。"
林素拉开门,周建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
"就这。"
周建民上车转了一圈,在卡座上坐下来,膝盖顶着桌板。他比远舟还高半个头,坐在这儿像一头熊挤进了狗窝。
"远舟呢?"
"上晚自习了。"
周建民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好不容易才坐直的林素,又看了看上铺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和下铺摊开的习题册。
"你瘦了。"他说。
林素鼻子一酸。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周建民不是个细腻的人,他能说出"你瘦了",说明他是真的看出来了。
"没有,就晒黑了。"她转过脸去,假装整理柜子里的东西。
周建民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车顶。铁皮发出空洞的响声。
"我明天去给你们买个电热毯,再买个小型除湿机。这破地方潮得很,孩子正长身体,不能这么熬。"
"除湿机功率太大,太阳能带不动。"
"我接个外接电。"
"停车场不让接。"
"我给管理员塞包烟。"
林素没再拦。她知道拦不住。周建民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但事情他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周建民睡在车外的大货车驾驶室里。林素从上铺的窗户看见他躺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想去问。
有些沉默,是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体面。
第二天下雨停了,太阳出来,但气温降了十度。林素穿着一件薄羽绒服站在车门口,看着周建民从镇上扛回来一个纸箱——除湿机、电热毯、一箱泡面、两斤苹果。
"你买这么多泡面干什么?"林素接过苹果。
"给孩子备着,半夜饿了吃。"
"他不吃泡面。"
"那就你吃。"
周建民把除湿机插上电——他果然给管理员塞了烟,接了个外接电源。机器嗡嗡转起来,车里暖了一点,空气也没那么潮了。
远舟放学回来,看见周建民愣了一下。
"爸?"
"嗯,来看看你们。"
远舟放下书包,在卡座上坐下来。周建民把电热毯铺在下铺,插上电,拍了拍。
"晚上不冷了。"
远舟看着他爸蹲在地上接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一家三口挤在六平米的车厢里,谁都没说话。除湿机嗡嗡地转着,电热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林素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平房,冬天也是这么挤着,但那时候不觉得苦。
现在条件好了,反而觉得苦了。
不是条件的问题。是人心变了。
周建民下午走了。临走前他拉住林素,在停车场角落里说了一句话:
"素素,别把孩子逼太紧。你越紧,他越想跑。"
林素看着他,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周建民把烟盒揉了揉塞进口袋,"但好这东西,得让人喘得过气才行。"
大货车轰鸣着驶出停车场。林素站在原地,直到尾气散尽,路灯亮起来。
她回到车上,远舟已经在做题了。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侧脸的轮廓已经有点男人的样子了。林素站在过道里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小时候,三四岁的样子,趴在她腿上睡觉,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
那时候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依赖她。
现在他十七了。手松开了。
十月底,远舟的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五十三,比上次提了六名。
林素松了一口气。她把成绩单拍了张照发给周建民,周建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但林素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远舟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比成绩更让她不安。那是一种正在萌芽的、想要离开的欲望。不是离开家,是离开她的掌控。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能做的,只有继续算账、继续规划、继续把每一分钟都填满。
因为除了这些,她不知道还能拿什么留住儿子。
第二章 秋凉
十一月初,合肥的梧桐叶子开始往下掉。停车场边上那排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扑簌簌地落,铺得满地都是。
林素每天早上扫一遍车门口的落叶。扫帚是她在路边五金店买的,九块钱,塑料杆,用两天就弯了。她也不在意,弯了再买。
远舟和那个女生的关系,在第三周彻底藏不住了。
不是林素发现的。是陈姐。
那天上午十点多,远舟上学走了,林素在车里叠衣服。陈姐端着保温杯过来,往小马扎上一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林姐,你儿子最近跟一中的那个谁走得挺近啊。"
"哪个谁?"
"就那个,高三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苏,长头发,瘦瘦的,总穿一件灰色卫衣。"
林素的手停了。灰色卫衣。她想起来了。上次远舟晚归,路边那个跟他并肩走的女生,穿的就是灰色卫衣。
"你看见了?"
"何止看见。"陈姐凑过来,"每天晚自习下课,那丫头就在校门口那个报刊亭旁边等着。你儿子一出来,俩人一块儿走。不是一天两天了,停车场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林素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关上柜门。
"多大点事儿。"她笑着说,"同学之间一起走走路,正常。"
"正常是正常。"陈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但你家远舟那眼神,不像'正常'。我闺女说,那俩人在食堂坐一块儿吃饭呢。"
林素脸上的笑收了。
她没再跟陈姐聊这个话题。陈姐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端着杯子走了。林素一个人坐在车里,把远舟的手机充电线绕了三圈又松开,绕了三圈又松开。
她想翻远舟的手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不是那种偷看孩子日记、翻书包的妈妈。远舟小时候她连他的作业本都不翻——不是不关心,是信任。她一直觉得,信任比监控管用。
但现在她站在六平米的车厢里,看着儿子那张一米二宽的床,看着床头贴着的那张时间表,突然觉得这张表像个笑话。她把他的时间排得精确到分钟,却不知道他每一分钟里在想谁。
下午四点,远舟还没放学。林素走出停车场,沿着人行道往学校方向走。她没走大路,走的是学校围墙外那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地上湿漉漉的,有股下水道反上来的味道。
她走到校门口斜对面的报刊亭附近,找了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旁边站着。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甜腻腻的香味飘过来。她买了一块,六块钱,烫得她左手换右手。
四点五十,放学铃响了。校门口涌出来一波学生,黑压压的一片。林素踮着脚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
远舟走在人群中间,书包带子照例只挂一边。他出了校门没往停车场方向走,而是拐向了报刊亭。林素看见那个女生从对面走过来——瘦,长头发扎成马尾,灰色卫衣,背着个帆布包。她走到远舟面前,两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并排往左走了。
离得不远,林素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她跟着走了一段,保持着二十多米的距离。两个人走得不快,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偶尔侧头说句话,女生会笑一下,远舟不笑,但肩膀会微微倾斜。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两个人分开了。女生往南,远舟往东——往停车场的方向。
林素没有继续跟。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已经凉了的烤红薯,看着远舟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生气?失望?还是害怕?
都有。但最强烈的那个,她不敢命名。
晚饭是挂面。林素下了两碗,卧了个鸡蛋,撒了把葱花。远舟吃面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林素坐在对面,看着他筷子夹面的频率。
"今天食堂吃什么?"她随口问。
"红烧肉。"
"好吃吗?"
"还行。"
"你最近好像回来得挺晚。"
"嗯,有时候去图书馆。"
"图书馆?"
"对,二楼那个。"
林素知道他在撒谎。一中图书馆五点就关门了,远舟六点以后才回来是常事。但她没拆穿。
"图书馆好,安静,适合做题。"她点点头,把最后一根面条挑进嘴里。
远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试探,有一点侥幸,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警惕。
那天晚上林素没睡。她躺在窄得翻不了身的上铺,听着远舟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睁得大大的。车顶的太阳能灯早就关了,月光从遮光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也是高二。班里有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叫方磊。坐在她后面两排,篮球打得好,笑起来有酒窝。她暗恋了他整整一个学期,没跟任何人说过。每天最期待的事情是下午自习课他借她橡皮,手指碰到的时候她心跳能飙到一百二。
她妈要是知道,非打死她不可。那时候她妈在纺织厂三班倒,脾气暴,家教严,早恋在她家是要挨耳光的。所以她把这件事藏得死死的,连日记本都藏在床板底下。
后来呢?后来方磊转学了,去了南京。她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再后来她考上了本地的二本,毕业进了国企,认识了周建民,结婚,生子,一路走到今天。
十七岁的那点心动,像一颗石子投进河里,涟漪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林素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资格管远舟。她十七岁的时候,心里也装着一个人。她只是比他幸运——或者说,比他倒霉——那个人提前消失了。
婆婆的电话是周六上午打来的。
林素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妈",那边就劈头盖脸砸过来:"素素,你那个房车到底怎么回事?隔壁老刘家媳妇说看见你住停车场了?你疯了?"
林素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抹布擦卡座桌面。
"不是停车场,是公园旁边的正规停车场,有管理员,有监控。"
"那也是铁皮盒子!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儿子住那玩意儿,像什么话?传出去我老周家脸往哪儿搁?"
"妈,远舟每天能多睡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能考清华还是北大?你这是瞎折腾!建民也是,由着你胡来。二十万啊,二十万存银行一年利息多少?你买个破车放那儿,三年后就是废铁!"
林素擦桌子的手停了。她深吸一口气。
"妈,这车高考完能卖。我算过了,二手车市场——"
"你算,你算,你天天算!"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算过没有,远舟同学知道了怎么看他?一个住房车的,跟个流浪汉似的。孩子面子还要不要?自尊心还要不要?"
林素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远舟没觉得丢人。"
"他不说不代表不觉得!你问过他吗?你问过他愿不愿意住那破车?"
林素没回答。因为她确实问过,远舟说"还行"。但"还行"不是"愿意"。
"我告诉你素素,"婆婆的语气突然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失望,"你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要按你的来。建民从小就是被你管着长大的,现在远舟也被你管着。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不是你的项目,你不能用管生产那套管他。"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林素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婆婆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想否认,但否认不了。她确实把远舟当项目管。时间表、错题本、饮食规划、作息表——哪一样不是从她那个计划调度的脑子里出来的?
"妈,"她声音有点哑,"我是为了远舟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个当妈的不是为了孩子好?"婆婆的声音突然软了,软得让林素鼻子发酸,"但你得让他喘气。你把他捂得太紧了,他会闷坏的。"
嘟——电话挂了。
林素举着手机站在车里,抹布还攥在右手。阳光从侧窗的遮光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哭。她没哭。她只是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是睡一觉能好的那种。
周建民的电话是当天下午打来的。他刚跑完一趟长途,在服务区休息。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说我管太紧。"
周建民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区的大喇叭在播报车位信息,嗡嗡的听不太清。
"她说得对不对?"
林素没说话。
"素素,我不是怪你。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操的心比我多十倍。但——"他顿了顿,"但远舟不是你。他有他的想法,你硬塞给他,他接不住。"
"我没硬塞。"
"时间表不是硬塞?错题本不是硬塞?连他每天穿什么衣服你都提前摆好,这叫不叫硬塞?"
林素愣住了。她确实每天早上把远舟的衣服摆好。不是强迫他穿,是摆在那里,他顺手就穿了。她以为这是照顾,没想到在周建民眼里是控制。
"我以后不摆了。"
"不是摆不摆的问题。"周建民叹了口气,"是你得让他自己来。他十七了,不是七岁。"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了。林素坐在卡座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张时间表。密密麻麻的小方格,每个格里填着内容:6:40起床、6:45洗漱、6:55出门、12:00午餐、13:00午休……
她伸手把时间表揭下来。背面的胶已经不粘了,纸角卷起来。她把它折了一下,想扔进垃圾桶,又放下了,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那个周末,远舟说要去图书馆。
林素没拦。她坐在车里,听着远舟的脚步声走远,然后也下了车。
她没跟踪。她去了停车场对面的超市,买了一周的水果和蔬菜,又去五金店买了个新的塑料扫帚。回来的路上经过报刊亭,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报刊亭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林素买了瓶水,随口问:"大爷,这附近有什么图书馆吗?"
"图书馆?"老头从报纸上抬起头,"最近的就是市图书馆,坐公交三站地。"
"学校旁边没有?"
"没有。学校那个不算,五点就关门了。"
林素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缩。
她没再问。付了钱,走了。
周一晚上,远舟十点十五回来的。比平时早。
林素注意到他耳朵又红了。这次她没问。她坐在卡座上,面前摊着一本远舟的英语练习册,在帮他抄错题。远舟爬上车,把书包往储物格一塞,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沉默了一分钟。
"妈。"
"嗯。"
"那个女生,叫苏晚。"
林素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我同桌告诉她的,说我们住停车场。她……她觉得挺酷的。"
林素抬起头看着儿子。远舟的眼神没有躲闪,这是第一次。
"她说她爸妈离婚了,她跟她妈住,她妈在外地打工,她住校。周末也不回家。"
林素放下笔。
"我请她吃过两次饭。"远舟的声音低下去了,"就学校门口那个黄焖鸡,两次。"
"嗯。"
"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没想什么。"
远舟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就是……聊得来。"他说,"她物理比我好,我数学比她好。我们互相讲题。"
林素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方磊借她橡皮,手指碰到的时候心跳一百二。讲题。对,讲题是个好借口。十七岁的孩子,什么都能变成借口。
"她人挺好的。"远舟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替自己辩护,又像是在替苏晚辩护。
"那就好。"林素说。
远舟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爬上床,面朝墙躺下了。
林素坐在卡座上,把那道错题重新抄了一遍。字迹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应该骂他,应该禁止他跟那个女生来往,应该告诉他高二谈恋爱是自杀。但她骂不出口。不是因为宽容,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远舟愿意主动告诉她这些,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任。
她要是把这扇门摔上了,下次他什么都不说了。
十一月中旬,合肥正式入冬。
气温降到个位数,车里冷得像冰窖。电热毯二十四小时开着,但只能暖一片。远舟买了个暖手宝,上课揣在口袋里。林素把冬天的厚被子翻出来,铺了两层,还是觉得脚冷。
停车场里的人开始各显神通。陈姐在车外支了个挡风帘,用塑料布和竹竿搭的,风一吹哗啦啦响。那个从不说话的爸爸房车接了暖风机,每天轰隆隆地转,排气管对着外面,白雾一股一股地喷。
林素去镇上买了一个小太阳取暖器。周建民寄了五百块钱让她买,她没要,自己掏的钱。小太阳放在卡座旁边,开到最大档,橘红色的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远舟做题的时候就把脚伸到小太阳前面烤,脚趾头从棉袜里露出来,红通通的。
"别烤太久,会起泡。"林素说。
远舟把脚缩回去一点。
月考又来了。这次远舟考了年级四十八名,比上次又提了五名。数学回来了,物理也上去了。林素松了一口气,但没表现出来。她只是把成绩单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没有发给周建民,也没有发给婆婆。
她开始学着不把每一件事都变成汇报。
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林素在停车场洗衣服。手搓着远舟的校服裤子,肥皂水泡得手指发白。陈姐急匆匆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兴奋。
"林姐,出事了。"
"怎么了?"
"你儿子跟人打架了。"
林素的手停在水里。肥皂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刺骨。
"跟谁?"
"不知道。听说是学校门口,下午放学的时候。有人看见被拉到教务处去了。"
林素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站起来就往学校走。围裙都没摘,拖鞋换成了运动鞋,跑起来的时候围裙带子在腰上啪啪地拍。
学校门口围了一圈人。林素挤进去,看见远舟站在教务处外面的走廊上,校服领口扯歪了,嘴角有一块青紫,右手关节破了皮,渗着血。
她走过去,第一件事不是问"怎么回事",而是蹲下来看他的手。
"疼不疼?"
远舟摇了摇头。他低着头,不看她,也不看周围的人。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
"谁打的?"
"没谁。我自己摔的。"
"你骗鬼呢。"林素抬头看着他,"嘴角都青了,摔能摔成这样?"
一个穿西装的男老师从教务处出来,四十来岁,戴眼镜,表情严肃。
"你就是周远舟家长?"
"我是他妈。"
"进来一下。"
林素跟着进了教务处。远舟也想跟进来,被老师拦住了:"你在外面等着。"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女老师,应该是年级组长。林素在椅子上坐下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的肥皂水把椅子扶手弄湿了一小块。
"周远舟今天下午跟高三(七班)一个男生打了一架。"男老师翻开一个记录本,"起因是那个男生说了他一些不好听的话,他先动的手。"
"什么话?"
女老师看了男老师一眼,男老师犹豫了一下,说:"说了一些……关于他家庭情况的难听话。具体我就不重复了。"
林素愣了一下。
"什么家庭情况?"
两个老师对视了一眼。女老师叹了口气,说:"说他在停车场住房车,说他是流浪汉,说——"她顿了顿,"说一些很难听的。"
林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围裙的带子勒在腰上,她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那个男生我认识,"男老师说,"家里条件不错,平时就有点傲。这次说话确实过分了。我们已经通知了双方家长,对方家长也承认孩子有错。但周远舟先动手,这个性质——"
"他伤得重不重?"林素打断他。
"谁?"
"那个男生。"
"鼻梁破了,缝了两针。周远舟手也伤了。"
林素点点头。她站起来,把围裙带子解了,叠了一下放在椅子扶手上。
"老师,远舟这事儿他不对,先动手确实不对。但您也说了,人家先说的难听话。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被人指着鼻子说他住铁皮盒子、说他妈是——"她没说下去,"他能忍才怪。"
女老师点点头:"我们理解。但校规就是校规,动手就要处分。年级通报批评,扣操行分。"
"行。我接受。"
林素从办公室出来,远舟还站在走廊上。看见她出来,眼神里有一种等待审判的紧张。
林素走到他面前,没骂他。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纸巾叠了一下,轻轻按在他嘴角的青紫处。
"疼吗?"
远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疼。"
"手给我看看。"
远舟伸出右手。指关节破了一大块皮,肿得发亮。林素看了,心里一抽,但脸上没露出来。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然后回家。"
"妈——"
"回家再说。"
回停车场的路上,母子俩一前一后走着。远舟走前面,林素走后面,隔了三步的距离。
林素看着儿子的背影。一米七八的个子,校服后背被书包带子勒出两道印子,后脑勺的头发长了一点,遮住了耳朵尖。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大概是刚才打架的时候扭到了什么地方。
她突然想起婆婆说的话:孩子不是你的项目。
她想起周建民说的话:让他喘气。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方磊转学走的那天,她趴在课桌上哭了一节课,同桌问她怎么了,她说眼睛进了沙子。
远舟今天动手了。为了那辆房车。为了她。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到了停车场,林素先去公厕倒了储污箱,又接了一盆清水回来。远舟坐在车里,右手涂了碘伏,纱布缠了两圈。林素把水放在水槽里,洗了手,坐到他对面。
"那个男生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远舟低着头:"什么?"
"关于房车的话。"
远舟不说话。
"他说你住铁皮盒子,说你是流浪汉。"林素的声音很平,"是不是?"
远舟的手指又开始搓裤缝了。
"是。"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远舟抬起头,眼眶红了,"你只会说'别在意别人的眼光'。说得轻巧,你又不是被说的那个人。"
林素被噎住了。
"你知道食堂里他们怎么议论吗?"远舟的声音开始发抖,"说一中门口停着个房车,里面住着个陪读疯子,为了让孩子多睡二十分钟花二十万。疯子。他们叫我妈疯子。"
林素的手攥紧了。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远舟低下头,"我在乎的是你。你每天倒马桶、接水、睡上铺,为了什么?为了我多睡二十分钟。结果呢?我多睡了吗?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才睡,早上六点四十起,跟住家里有什么区别?"
"你——"
"你算的那笔账是错的。"远舟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算的是钱,但你没算我的脸。你没算我每天从那辆车上下来走进校门的时候,别人看我的眼神。"
林素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妈,我不要那二十分钟。"远舟的声音低下去了,带着鼻音,"我要你别那么累。"
车里安静了很久。除湿机嗡嗡地转着,小太阳发出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桌板上。
林素看着儿子。十七岁的男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不是孩子的眼神了。那里面有愤怒,有心疼,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规划、所有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全塌了。不是因为错了,是因为方向就错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给远舟铺路。但远舟站在那条路上,觉得脚下的砖硌得疼。
"好。"她说。
远舟抬起头。
"好什么?"
"你说得对。"林素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错了。"
远舟愣住了。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他妈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我不该什么都替你安排。不该买这辆车。不该让你承受这些。"林素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素素不是疯子。素素只是——"
她停了一下。
"素素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远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号啕大哭,是安静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素伸出手,隔着窄窄的过道,摸了摸他的头。后脑勺的头发扎手,发根硬硬的。
"没事了。"她说。
不是安慰。是承诺。
那天晚上远舟睡得比哪天都早。十点刚过就躺下了,没刷手机。林素坐在卡座上,小太阳照着她的膝盖,暖烘烘的。她拿出手机,翻到周建民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条:"远舟今天打架了。为了房车的事。"
周建民秒回:"人没事吧?"
"没事。手破了点皮。"
"处分了吗?"
"通报批评。"
"行。孩子没事就行。"
停了一会儿,周建民又发了一条:"素素,你别自责。"
林素看着这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嗯",又删了。打了"好",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周建民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素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起头,看着车顶那两块太阳能板投下的影子。月光从遮光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细细的一道白线。
她想起搬进这辆车的第一天晚上,远舟问她"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她说"因为离学校近"。现在她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不是离学校近。是她害怕。害怕远舟考不上好大学,害怕自己不是个好妈妈,害怕停下来面对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除了做妈妈,她还是谁?
第三章 清场
十二月的合肥,湿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车里的电热毯开到最高档,睡一晚上被窝才刚暖过来,一翻身碰到没捂热的那一面,凉意嗖地就贴上脊背。
林素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超过四个小时。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停车场要被清退的消息。
消息是陈姐传出来的。十二月八号下午,陈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涨得通红,说她去公厕倒水的时候听见两个穿城管制服的人在停车场入口那棵梧桐树下说话,提到"下周一之前全部清走""公园绿地不允许长期驻车""市里创文检查"。
"林姐,你听见没?要赶人了!"陈姐攥着她的袖子,手指冰凉。
林素手里正削着苹果,刀刃停在果皮中间,没动。
"你听清楚了?"
"清清楚楚!说是什么文明城市复检,上级督办,公园周边五百米内所有房车、改装车、长期停放车辆一律清退。下周一,就剩四天了。"
林素把刀放下,苹果皮断了一截。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停车场微信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翻上去看,果然有人发了截图——一张盖着城管大队红章的通知书,内容是"关于开展公园周边环境专项整治的通告",落款日期是十二月六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又锁了屏。
"怎么办?"陈姐的声音在发抖。
林素没回答。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四天。搬去哪里?租房?年前房源紧,学校周边两居室月租至少三千五,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费,一次性要拿出一万五。周建民这个月跑车的钱还没到账,卡里只剩八千多。搬回家?家在三十公里外的经开区,远舟每天通勤单程四十分钟,等于又回到了原点。
她站起来,穿上羽绒服,出了车门。
停车场里停着七辆车。除了她、陈姐、那个沉默的爸爸,还有三辆房车、一辆改装的依维柯、一辆面包车。大家都在忙,但那种忙里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慌张。有人在水龙头前洗菜,但眼睛一直往入口方向瞟;有人在收遮阳棚,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
林素走到停车场入口,那棵梧桐树下。地上有一张揉皱的纸,她捡起来展开——是那张通知书的残角,被风吹过来的。她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她沿着停车场围墙走了一圈。围墙外面是一条窄马路,对面是几个老小区,再往外是商业街。她想找能停车的地方,但沿路画的全是禁停黄线。
回到车上,远舟刚放学回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把书包放下来,没说话,坐在卡座上等。
"停车场可能要被清退。"林素说。
远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城管通知,下周一之前全部搬走。"
"搬去哪?"
"还没想好。"
远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搬回家。"
"三十公里。"
"我坐地铁。早上六点出门,六点四十到站,走路十分钟到校。也就跟现在差不多。"
林素看着他。他坐在那儿,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是一种故作轻松的表情。但他眼睛里有一丝她读得懂的东西——如释重负。
他盼着这一天。
林素心里一酸,但脸上没露出来。
"再想想。"她说。
那天晚上她给周建民打了电话。
"我知道。"周建民说,"停车场群里有人发了。我刚跑完一趟,手头有一万二,明天转给你。"
"不够。租房押一付三加中介费,至少一万五。"
"差的那三千我明天去借。你先别慌。"
"我没慌。"
"你声音都在抖,还说没慌。"
林素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捏了捏眉心。
"建民,你说搬回家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远舟愿意?"
"他说愿意。"
"他愿意你就别搬了。"
"为什么?"
"他愿意搬回家,说明他不想住车里。你别再硬撑了。这车本来就是个折中方案,现在连折中都折不成了。"
"但每天通勤——"
"通勤就通勤。孩子愿意,比什么都强。"
林素没说话。她知道周建民说得对。但她心里有一笔账,不是钱,是别的东西。她想起搬进这辆车的第一天,她跟自己说"所有的好,都得有人先扛着"。现在扛不下去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远舟告诉她,她扛的方向是反的。
"我再想想。"她说。
第二天一早,林素去了学校附近的中介。
中介小姑娘二十出头,化着浓妆,指甲上贴着水钻。听完林素的需求——学校周边、两居室、月租三千以内——翻了翻系统,摇了摇头。
"姐,三千以内,一中周边,没有。最近的在淝河路那边,老小区,顶楼,六楼没电梯,月租两千八,但那房子我去看过,墙皮掉了一半,冬天没暖气。"
"有没有合租的?"
"合租有。三室一厅,你住一间,另外两间有人。月租一千二。"
林素想了想。合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儿子住进别人家里,共用厨房卫生间,每天跟陌生人点头打招呼。远舟能接受吗?
"我考虑一下。"
从中介出来,她在街上走了很久。合肥十二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橱窗,看见里面贴着一张二手房广告——"急售,一中旁步梯六楼,四十二平米,售三十五万"。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三十五万。她手头只有八万,加上周建民的一万二,还差二十多万。贷款?她已经辞了职,没有稳定收入,银行不可能批。
她继续走。路过一家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包子是韭菜鸡蛋的,咬一口烫嘴,她哈着气吹了吹,眼泪差点被热气逼出来。
不是哭。是风大。
回到停车场,情况比昨天更糟。
城管的人来过了。一辆白色执法车停在入口,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在逐车登记。林素远远看见陈姐站在自己车旁边,手里攥着行驶证,脸色煞白。那个沉默的爸爸也在,他站在车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城管翻他的登记本。
林素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城管小伙子拦住她。
"这车是你的?"
"是。"
"住车里?"
"是。"
小伙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她一眼:"通知看到了吧?下周一之前搬走。"
"搬去哪里?"
"这个不归我们管。公园周边不允许长期驻车,这是规定。"
"我孩子在一中读书,住这里就是为了离学校近——"
"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小伙子的语气不算恶劣,但也没有松动的余地,"下周一之前,所有车辆必须驶离。逾期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什么强制——"
"拖车。"旁边另一个年长一点的城管接话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拖走之后要去停车场交罚款才能取车,费用自理。"
林素站在原地,风把她羽绒服的帽子吹起来,拍在脸上。她按住帽子,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下午,班主任的电话来了。
林素接起来的时候正在接水,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关了水,把手机贴紧耳朵。
"周远舟妈妈,我是李老师。"
"李老师好,我是远舟妈妈。"
"有个情况跟您说一下。今天年级组找周远舟和苏晚同学谈了话。"
林素的手一紧。
"谈话内容是关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同学反映,两人走得过近,影响学习。年级组的意见是,希望家长配合引导,高中阶段以学业为重。"
"好的,我知道了。老师,远舟他——"
"远舟表现挺好的,成绩在回升。但您也知道,十七八岁的孩子,感情的事一上来就收不住。苏晚那边我们也找了,她妈妈在外地,我们联系了她姑姑。两边家长都关注一下。"
"好的,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林素站在水龙头前,手里还攥着空水壶。水壶里的水晃荡着,映出她自己的脸,变形的,模糊的。
两件事同时压过来。停车场要清退,儿子早恋被约谈。她站在六平米的车厢里,突然觉得四面八方都在挤她。墙在收,天花板在降,她被压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盒子里,喘不上气。
远舟回来之前,她把这件事想了三遍。怎么开口,用什么语气,说到什么程度。她甚至打了个腹稿。
但远舟回来之后,她看见他右手关节上还没完全愈合的痂,看见他冻得通红的鼻尖,看见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所有准备好的话全散了。
"老师打电话了。"她说。
远舟正在换鞋,动作停了。
"说你和苏晚的事。"
远舟没说话。
"年级组找你们谈了?"
"嗯。"
"怎么说的?"
"让保持距离。"
"你什么态度?"
远舟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一种被反复盘问之后的麻木。
"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
林素愣了一下。
"老师都找上门了,我能不管吗?"
"你管了有用吗?"远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她身上,"你管我几点起床、管我穿什么衣服、管我住哪里、管我跟谁说话。你管得了吗?你管得过来吗?"
"我是为了你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远舟打断她,"为了我好。住房车是为了我好,时间表是为了我好,现在连我喜欢谁你也要管。妈,你有没有想过,你嘴里每一个'为了我好',对我来说都是一座山?"
林素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没有想控制你",想说"我只是担心你走弯路",想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但每一个理由到了嘴边都觉得苍白。
因为远舟说的对。
她确实把每一件事都变成了控制。不是故意的。但她太害怕了。害怕远舟考砸,害怕远舟走偏,害怕自己不是个好妈妈。这些害怕像藤蔓一样缠在她身上,她分不清哪些是爱,哪些是恐惧。
"苏晚是个好姑娘。"远舟的声音低下去了,"她没有耽误我。我也没有耽误她。我们互相讲题,一起吃饭,放学走一段路。就这样。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让,那我——"
他没说完。但林素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我不管。"她说。
远舟看着她。
"我不问了。老师那边我来沟通。你们——"她顿了顿,"你们注意分寸。"
远舟的肩膀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憋了很久终于能喘了。
"谢谢妈。"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林素觉得,这是远舟这半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叫她"妈"。
周六,周建民回来了。
这次他开的是大货车,后面拖着一个小挂车。他把挂车停在停车场入口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决断的表情。
"收拾东西。"他说。
"搬去哪?"
"回家。"
"远舟——"
"远舟说了,他坐地铁。我算了,从家到地铁站骑车十分钟,地铁四站,出来走十分钟到校。全程不到四十分钟。比住这儿也多不了多少。"
林素站在车里,看着周建民。他胡子没刮,眼袋耷拉着,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车怎么办?"
"开回去。停小区外面那条路上,不碍事。"
"二十万——"
"二十万已经花了。"周建民打断她,"别算了。算来算去你把自己算进去了。"
林素没再说话。她开始收拾东西。被子叠好,衣服装箱,远舟的书按科目分类码好。跟搬进来的时候一样有条理。但这次她叠被子的时候手在抖。
周建民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他知道林素做事有自己的顺序,别人插手她反而烦。
"素素。"他突然叫她。
"嗯。"
"你做得够多了。"
林素的手停在被子上。
"我知道你是为了远舟。但你也是个人。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
林素低着头,没让周建民看见她的脸。
"我没事。"
"你有事。"周建民的声音低下来,"你瘦了十五斤,头发白了一撮,手上全是冻疮。你跟我说你没事?"
林素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背后。冻疮是上周长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关节上各一个,红通通的,碰水就痒。
"我真的没事。"
周建民叹了口气。他走过来,把林素手里的被子接过去,自己叠了。
"走吧。"他说。
周日下午,最后一天。
林素站在空荡荡的车里,看着四面白墙。卡座上什么都没了,厨房区的水槽里干干净净,上下铺的床垫还在,但床单被套已经收走了。车里有一种奇怪的回音,说话会嗡嗡地响。
陈姐已经走了。昨天傍晚就搬的,她老公从六安开车来,把房车开走了。走之前她来跟林素告别,眼圈红红的。
"林姐,以后常联系。"
"常联系。"
陈姐上了车,摇下车窗,冲她挥了挥手。车开出去的时候,林素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个沉默的爸爸也走了。他比林素还早半天,一个人开着那辆大房车,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停车场里现在只剩三辆车。两辆房车,一辆面包车。都是还没找到去处的。
林素最后检查了一遍。水龙头关了,电断了,遮阳棚收了,侧窗锁了。她拿着钥匙,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平米。她和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在这个铁皮盒子里住了整整四个月。
她想起第一个晚上远舟问她"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想起除湿机嗡嗡的声音,想起小太阳橘红色的光,想起远舟嘴角那块青紫,想起他说"我要你别那么累"。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每天二十分钟。两千四百分钟。
值不值?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辆车上装着的不是多出来的睡眠时间。是一个母亲在有限的条件里,能给出的全部。笨拙的,狼狈的,算计过的,但也是真的。
她锁上车门,把钥匙装进口袋。
周建民的大货车在停车场外面等着。远舟坐在副驾驶,戴着耳机,看着窗外。林素走过去,拉开驾驶室后面的卧铺门,爬了上去。
"走吧。"周建民说。
发动机轰鸣起来。林素趴在卧铺的窗户上,看着那辆白色房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她闭上眼。
车开出去五分钟,远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爸,妈,我饿了。"
周建民说:"前面服务区,下车吃碗面。"
林素睁开眼,从卧铺上坐起来。车窗外是合肥十二月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楼群在雾里若隐若现。她理了理头发,从包里翻出梳子,对着小镜子梳了两下。
"吃什么面?"她问。
"牛肉面。"远舟说。
"给你加个蛋。"周建民说。
"两个。"远舟说。
"行,两个。"
林素梳好头发,把梳子放回包里。她靠在卧铺上,听着前面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发动机的声音均匀地响着,车载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模糊,听不太清歌词。
她闭上眼,这一次,睡着了。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