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只有中国人才有“天下定于一”的执念，而欧洲思想史从来不讲“大一统”，这其实也是一个误解。你可以去翻前现代的政治思想——在罗马、在以色列、在意大利城邦、在英伦三岛，绝大多数政治思想家都在追求统一。这不是中国的独特性，而是前现代政治的普遍规律。
为什么？因为在农业文明的技术条件下，分裂意味着战争，战争意味着消耗。十几个小国并立，你打我我打你，民不聊生。统一的帝国意味着内部和平、贸易畅通、税收稳定。所以，前现代的人都有这种情节。
以色列就是一个例子。《圣经·士师记》里记载，以色列十二支派进入迦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是各自为政的松散部落联盟。结果就是“各人任意而行”，外敌一来，支派之间互相观望，谁也不救谁。后来他们为什么哭着喊着要立王？因为他们发现：不统一，就活不下去。扫罗、大卫建立联合王国，不是某个野心家的个人欲望，而是整个民族面对生存压力时的集体选择。
再看欧洲。你今天看欧洲是十几个国家，觉得他们“多元”“分裂”。但那是你的外部视角。你把欧洲当成一个整体来观察，当然觉得它分崩离析。可人家欧洲各国自己内部，几百年来一直在干同一件事：追求自己国家的统一。英伦三岛，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爱尔兰，打了多少年仗？最终不还是拧成了一个联合王国？今天的爱尔兰还在为北爱尔兰的归属跟英国较劲——较劲本身就说明，他们在乎“统一”这件事。
意大利更典型。在统一之前，亚平宁半岛上城邦林立，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那不勒斯、西西里，各自为政。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最后一章写的是什么？他声嘶力竭地呐喊：“意大利啊，意大利！你何时才能从蛮族手中解放出来？”他为什么这么喊？因为他骨子里相信：分裂的意大利没有未来，统一的意大利才有尊严。
再往远了说——罗马。罗马人从台伯河边的一个小城邦开始，几百年间把整个地中海变成了“我们的海”（Mare Nostrum）。罗马不是“多元共存”的典范，它是大一统的巅峰。罗马法、拉丁语、行省制度、条条大路通罗马——这背后只有一个逻辑：天下应该归于一。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你觉得“大一统”是中国特有的东西，是因为你站在中国看世界，把中国当作“特殊”，把欧洲当作“正常”——然后你拿“欧洲的分裂”跟“中国的统一”对比，于是得出结论：中国人追求统一，欧洲人追求多元。
但这个对比，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应该用国家和国家比、亚洲和欧洲比。如果从外部视角看，整个亚洲，也是邦国林立，没有统一啊！我们应该用中国和某个欧洲的国家相比。那你会发现：大家想的，其实是一回事。大一统不是中国的文化特色，是前现代文明的共同理想。你之所以觉得大一统是中国独有的，那是因为，你看历史的视角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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