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诗三百首：李商隐的经典——蜡炬成灰泪始干，人生里执着值得不值得？

威评书影史，因你更精彩

读书，品诗，看电影

悟人生

我是威评书影史

01

《无题》

唐·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首诗堪称经典！可以说是晚唐“冷门诗人”李商隐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诗里，“相见时难别亦难”，十四个字，几乎写尽了人类所有的离别。

可是，如果只把这首《无题》读成一首情诗，未免小看了李商隐。藏在这首“无题”背后的，不只是爱情，还有更沉的东西——是一代文人的身世飘零，是一个人把一生烧成灰烬仍不肯放手的执念。

02

先看字面。暮春时节，东风软软的，吹不动任何花朵，百花已经开始凋残。你和他，相逢本就不易，分别时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句里的两个“难”，字同而意不同：相见难，是阻隔；别亦难，是不舍。东风无力，百花残，是眼前的风景，也是人心里那股无能为力的荒凉。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是全诗最重的一联，也是千古最痴情的誓言。春蚕吐丝，直到身体被抽空才停止；“丝”与“思”同音，说思念也如此——活着一天，思念就不停一天。蜡烛燃烧，直到成灰，眼泪一样的烛泪才流尽。

这是把自己彻底交付出去的姿态：不求回报，不知疲倦，甚至知道没有结果，仍然不肯回头。“到死”“成灰”，带着宿命般的决绝。几乎能看到那个灯下独坐的人，明知已是灰烬，仍要燃烧。

03

后两句笔锋一转，从眼前分别跳到别后的想象。

“晓镜但愁云鬓改”——清晨对镜，看到昨夜簪好的发髻已有些凌乱，于是想到，岁月催人老，各自都会在不知不觉中白了头。

“夜吟应觉月光寒”——深夜吟诗，抬起头，月光是无力的、清冷的，凉意顺着衣领灌进来。

这两句写得极体贴：他不只写自己痛苦，还想到对方也一定在痛苦；他想到她早起时会为年华老去而愁，想到她夜吟时会被月光冻伤。这种设身处地的想象，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动人。

最后却留了一点转机。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要去的地方，虽然隔着千山，其实算来也并没有多远；拜托青鸟替我多去看你几趟吧。蓬山是仙家的山，青鸟是西王母的信使。仙人的世界近在咫尺，而人间的我们却隔着连青鸟都难以飞越的距离。

这一句在绝望里生出一丝恳切的盼望，可是越读越心酸：如果真的无多路，为什么还要麻烦青鸟？因为人是去不了的，只有神话里的鸟儿能飞过那道屏障。他连自己过去都做不到，只能请一只幻想中的鸟，带去一句没办法当面说的话。

04

要读懂这首诗，必须回到李商隐的一生。

他字义山，晚唐诗人中命运最苦涩的一个。少年丧父，家道中落，替人抄书舂米养家；后来虽然凭才华入令狐楚门下，又中了进士，却因为娶了王茂元之女，卷入了牛李党争的漩涡。一边是提携他的令狐家，一边是岳父家所属的李党。他本无意站队，结果两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

一生辗转于幕府之间，做的是书记、判官一类的僚属，离权力极远，抱负无人识，才华无处用。他曾说自己“徒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十五个字，道尽委屈。

而那位与他感情深厚的王氏妻子，与他聚少离多，早早病逝。他写过许多悼亡诗，却始终没有再娶，晚年在梓州幕府，过着精神上接近流放的生活。

了解了这些，再来看《无题》。

“春蚕到死丝方尽”，哪里只是爱情？也是他对仕途的执念。他一生都在为别人做事，像蚕一样吐出满腹才华，交给那些并不真正珍惜他的幕主，直到生命耗空。“蜡炬成灰泪始干”，是他在党争夹缝里，在朋辈猜忌里，在妻子离世后的无尽孤寂里，依旧不肯熄灭的那一点点热。

他深知“相见时难”，可他还是想“别亦难”一下——不是不甘心，而是一个人本来就有权利，为一场没有结果的付出保留一声叹息。

05

中国古代诗里，写爱情的很多，写离别的更多。

但李商隐的独特在于，他把爱情写成了宗教式的献祭。不写朝朝暮暮，不写花前月下，一开头就把人推到别离的渡口，然后告诉你：从此以后的每一天，你都将在思念里慢慢燃尽。

春蚕和蜡炬，都是最卑微、最日常的事物，可他用它们写出了最高贵的执著。更妙的是，这些意象既是爱情，也是寄兴。你说是悼念妻子，说得通；你说是在牛李党争中感叹怀才不遇，也说得通；你甚至不必非要说它指什么，因为人生里许多最真切的感情，本来就无法命名。

所以他干脆题为“无题”——这不是没有题目，而是题目太大了，大到任何命名都会把它缩小。

读这首诗，最触动人的是“夜吟应觉月光寒”这一句。李商隐不写自己如何冷，却去写月光如何寒。月光是不分你我的，它同时照着你和他。一个人孤独的时候，会觉得月光也是凉的；心里有思念的人，会觉得对方所在的地方，月光也一定凉得一样。

这种“悬想”——从自己出发，却完全活在对方的感觉里——是李商隐独有的深情。也是这一句提醒了我们：世间最深的情，从来不是“我想你”，而是“我想到此刻你也在想我”。

06

如今，活在一个讲究效率、讲究结果的时代。人们谈恋爱，先问有没有结果；做事，先问有没有回报。

而李商隐用一首诗告诉我们：人生中总有些东西，注定没有结果，没有回报，没有出路。可是那又怎样？春蚕吐丝，不是为了抽茧；蜡烛燃烧，不是为了照明之后被记住。它只是在燃烧，在吐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自己。

爱一个人，也许就是这样的。可能聚少离多，可能此生再也无法相见，但心里那根丝，仍然可以一直吐下去；那点光，仍然可以在深夜里，为自己亮着。

“蓬山此去无多路”这句，也一再让人想起现代人的处境。地理上的距离早已不是问题，高铁、飞机、视频通话，让“相见”变得容易。可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难跨越。很多时候，我们和一个人相隔不过几条街，却像隔着整座蓬山；明明时代给了我们无数方便，却仍然有一种大面积的沉默。

现代人比李商隐更需要“青鸟”，可青鸟是一条已读不回的消息、一个无法拨出的电话号码。原来几千年的距离，从来没有缩短过。

所以，这首《无题》才会在今天仍有力量。它说的不是大唐，不是晚唐，是三千年里每一个曾身不由己、爱而不得的人。很多人都曾在某个暮春的夜晚，觉得东风无力；都有过一个人坐在灯下，觉得自己像一支快要烧完的蜡烛；都曾对着镜子，发现时间已经悄悄改换了面容。

而李商隐比现代人勇敢的地方，是他把这种经验写成了诗，并且坦然地承认：我没有办法，但我不后悔。

07

结尾那句“青鸟殷勤为探看”，不是妥协，也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温柔的抗争。

现实不允许我过去，那我就请一个神话中的信使，替我多看一眼那边的人。哪怕只是一眼，我也要把这一眼送到。人所能做的，不过就是这样：尽力去爱，尽力学着告别，然后在无法靠近的日子里，还保留着一点相信——相信这个世界，仍然有青鸟，仍然有可以托付的心意。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一场无题。

很多人说不清为什么爱、为什么痛、为什么放不下，就像李商隐从不解释他的诗。可他知道，深情本身，就是答案。

春蚕不死，丝就不尽；蜡炬不尽，泪就不干。活着一天，就还可以爱一天。哪怕相见时难，哪怕别亦难。

-作者-

威评书影史，自评自说自开怀，更多诗评、书评、影评，给您不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