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晋人要一条渠

导语　公元前 120 年，一份从临晋发出的请求送到了长安。写信的人说，本地百姓愿意自己去挖一条引洛水的渠，好把下游一万多顷盐碱地浇成良田。皇帝准了，调了一万多人开工。谁也没想到，这条渠会挖出中国水利史上的一个第一。

配图1｜洛河河谷。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一、临晋民愿穿洛

《史记·河渠书》把这件事的起因记得很明白。原文是这样的，“其后庄熊罴言，临晋民愿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余顷故卤地。诚得水，可令亩十石。于是为发卒万余人穿渠，自徵引洛水至商颜山下”。

这句话里最该留意的，是主语。提出要修渠的，是“临晋民”。

临晋就是今天的大荔。这个地名我们在第 41 篇讲过，秦厉共公十六年，公元前 461 年，秦国伐大荔、取王城之后设临晋县，名字一直用到西晋才改成大荔。也就是说，公元前 120 年这批上书的人，正是大荔人的祖先。

他们要引的，是洛河。要灌的，是重泉（今蒲城东南）以东那一万多顷“故卤地”，也就是浇不上水、泛着盐碱的荒滩。请愿书里连收成都算好了，“诚得水，可令亩十石”。

庄熊罴是当时的临晋郡守，由他把这份愿望递上去。《汉书·沟洫志》里这个人写作“严熊”，改了姓也少了字。原因是避汉明帝刘庄的名讳，庄改成了严，“罴”字又被省掉。

汉武帝准了。一万多人的施工队开进洛河河谷。

配图2｜发卒万余人穿渠。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二、挡路的是一座山

从徵县（今澄城）引洛水往南，到临晋平原，中间横着一道东西走向的黄土塬，叫商颜山。

这座山今天还在，名字换了，叫铁镰山。

本系列写北塬线的时候反复碰到它。第 19 篇冯村镇在铁镰山南麓，第 22 篇高明镇在铁镰山巅，第 23 篇双泉镇在铁镰山腰。三个乡镇贴着同一道塬，塬上塬下是两种日子。

两千多年前，这道塬挡住了一条渠。

按常规做法，沿山脚明挖一条深渠就能过去。可商颜山是黄土，山高四十余丈，挖深了两边就塌。挖了塌，塌了挖，工程卡在这里。

配图3｜商颜山，今铁镰山。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三、井渠法

塌方逼出了一个办法。《史记》接着写，“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颓以绝商颜，东至山岭十余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

换成今天的做法描述，不在地面开深沟，改成从塬顶往下打竖井，打到设计的深度，再在井底横向掘进，把相邻的井在地下打通，让水在井与井之间穿行。竖井同时管三件事，往外运土、往里通风、给地下定向。

这一招让渠道从商颜山底下穿了过去，向东又顺着塬边走了十多里。

司马迁写下五个字，井渠之生自此始。

这是中国有文献记载的第一条地下输水渠道。

按汉代尺度，四十余丈约合今天的九十多米到一百米出头。要穿越的这段隧洞，长约三千五百米。

施工中途还挖出了龙骨，也就是远古动物的骨骼化石。渠因此得名，龙首渠。

配图4｜井渠法，竖井下相通行水。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四、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故事的结尾，《史记》写得很克制，八个字，“作之十余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干了十几年，渠算是通了，可并没有得到预期的那份收益。

原因写在后人的复盘里。黄土遇水沉陷，渠岸不断崩塌；地下段又碰上流沙和潜泉，时通时塞；再加上战乱，工程始终没能稳定发挥效益。

技术上的第一，和效益上的成功，在这一次没有同时兑现。

不过“井渠法”留了下来，而且走得很远。近代学者王国维在《西域井渠考》里考证，这种竖井加暗渠的做法沿着丝绸之路往西传，到了新疆演变成后来闻名于世的坎儿井，又继续影响到中亚和西南亚的干旱地区。到了近代，詹天佑修京张铁路，八达岭隧道采用中间开井、两端对凿的办法，用的还是这个原理。

五、两千年没有断线

龙首渠本身淤废了，引洛灌溉这件事却没有停。

公元 233 年，三国魏明帝曹叡在龙首渠下游兴建临晋陂，引洛灌溉，这一带产出的粮草，成了曹魏经营关中的底气。公元 562 年，北周武帝宇文邕重新开凿龙首渠。

唐代这条线接上了最有名的一位。开元七年，公元 719 年，姜师度出任同州刺史。同州的治所，就在今天的大荔县境。

《元和郡县志》记他，“通灵陂在县北四里二百三十步，开元初姜师度为刺史，引洛水及堰黄河以灌之，种稻田二千余顷”。《大荔县志》记得更细，说他在冯翊与朝邑交界处开渠约五里，引洛水灌通灵陂（后称盐池洼），东西二十余里，南北三五里，灌地四百余顷。

《旧唐书》给他留了一句很传神的评语。当时太史令傅孝忠擅长观星，民间就编了两句，“傅孝忠两眼看天，姜师度一心穿地”。

唐玄宗为此加他金紫光禄大夫，赐帛三百匹。

元明清三代，引洛灌溉转为零散，凿井引泉成了主要方式。这条线变细了，但没有断。

六、1934 年，还是这座山

民国十八年，1929 年，关中大旱，连年不雨，六料无收。

1930 年主政陕西的杨虎城，把水利学家李仪祉请回陕西，主持“关中八惠”。1933 年洛惠渠开始勘测设计，1934 年动工。

两千年前的难题，又一次摆在铁镰山面前，而且更难。洛河河床已经下切，同样的山，要穿过去得付出更大代价。

横穿铁镰山的五号隧洞，全长三千四百六十七米。南段开挖之初就遇水泉，进到二十二米处泉水极旺；北段进到一百八十三米遇沙层，四百米处又遇潜泉。时值抗战，工款不继，器材匮乏。

施工方案前后换了五次，洞室压气法、钢板洞壳法、改线挖渠法、井洞结合法，都试过。直到 1946 年 11 月 26 日，全洞才贯通。为纪念 1933 年在阳泉沟测量时以身殉职的工程师张平之，这条洞被命名为“平之洞”。

整个洛惠渠历时十四年，工亡五十二人，耗资三百万银圆，骨干工程是一坝、二槽、五洞。国联水利专家沃摩度看过之后留下一句评价，“世界水利工程，隧洞之长以铁镰为第一”。

当年在渡槽上，李仪祉题了十四个字，“大旱何须望云至，自有长虹带雨来”。

配图5｜洛惠渠渡槽与灌区渠道。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尾声

今天的洛惠渠，已经长成一个灌排体系完整的大型灌区。总干渠一条、干渠四条、分渠十三条，总长二百四十八千米，灌溉澄城、蒲城、大荔三县七十四点三万亩农田，惠及六十九万人。累计引洪淤灌、改良盐碱地二十三万亩，引水一百一十四亿立方米，消纳入黄泥沙两亿吨。

配图6｜今日灌区的田与园。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2020 年 12 月 8 日，以洛惠渠为核心的“龙首渠引洛古灌区”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这是陕西的第三处，前面两处是郑国渠和汉中三堰。

从公元前 120 年那份请愿算起，两千一百四十年。

当年临晋的百姓站在盐碱滩上，说想挖一条渠。他们那一条没能稳定用起来，可办法留下了，山也终于被穿过去了。如今大荔、蒲城、澄城田里流的那股水，追到源头，还是那一次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