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那张皱巴巴的八百块钱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三下。
岳母周桂芬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指尖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她说,老陆啊,城里不比乡下,多一个人多双筷子,一天八十,这是亲情价。
我爸笑了笑。他把钱推过去,说应该的,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住在我书房,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他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字条,烟壳背面写的:别为难,爸住不惯。
我追到火车站,绿皮车刚走。我站在月台上,手机响了,妻子苏晚棠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她妈在笑。她说,你爸也真是的,说走就走,我妈又没赶他。
我没回。
三年了,那张烟壳纸我一直夹在驾照本里。每次翻开,都想撕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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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陆沉舟把车停进地库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微信。苏晚棠发的,只有五个字:我妈住院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熄火,空调吹出来的冷风灌进领口。方向盘皮套上有一道划痕,他拇指反复摩挲那个位置,直到指腹发烫。
推开病房门,周桂芬躺在靠窗的床上,右半边身子僵着,嘴角歪斜,口水顺着下巴滴到病号服领口。看见他进来,她左手抬了抬,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听不清是“沉舟”还是“滚”。
苏晚棠坐在床边削苹果。皮断了三次。她说,脑溢血,左边堵了,右边动不了。医生说要康复训练,起码得有人贴身照顾。
陆沉舟嗯了一声。他走到床尾,翻了翻病历卡,又放下。
苏晚棠把苹果切成小块,递到周桂芬嘴边。老太太别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苏晚棠叹口气,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我想把妈接回家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苹果块上戳来戳去。
陆沉舟靠着窗台,外面是医院停车场,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倒库,倒了三次都没进去。他看着那辆车,说,行。
苏晚棠猛地抬头。她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嘴角抽了一下,又压回去。“那……主卧让给妈,我们睡次卧。护工我看了,白班一天三百,夜班两百八。”
“不用护工。”
“那谁照顾?”
陆沉舟转过身。他拉开公文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计算器。黑色外壳,按键磨得发亮,还是三年前周桂芬用来算他爸生活费的那一个。
他把计算器放在床头柜上,苹果碗旁边。
“按天算,一天八百。”
苏晚棠手一抖,水果刀掉在地上。
“先付一个月。押一付一。”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周桂芬的左手突然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她嘴里呜呜地想说什么,口水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
苏晚棠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陆沉舟你什么意思?”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旧账本,封皮是超市促销送的那种,右上角印着“特价”两个字。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很重,把纸都划破了:爸来住一天,岳母收八十。
“这是第一笔。”陆沉舟把账本放在计算器旁边。“后面还有。你弟结婚借的六万,没还。你妈换车我们出的四万八。还有逢年过节的红包,我给你转的账,一笔一笔,全在。”
苏晚棠脸白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年了,连本带息。”他点了点计算器,“你自己算。”
周桂芬突然不咳了。她歪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个……”
“我什么?”陆沉舟低下头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妈,这计算器还是您买的呢。您当时说,亲兄弟明算账。”
苏晚棠终于喊出来:“那是我妈!”
“我爸也是我爸。”
他拿起计算器,按下开机键。屏幕上跳出“0”。他递到苏晚棠面前。
“一天八百。住不住,你定。”
苏晚棠没接。她看着那个计算器,又看了看她妈。周桂芬把脸转向窗户,肩膀在抖。
窗外那辆白色面包车终于倒进车位了。
陆沉舟把计算器和账本收进包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你那个同学,姓方的,上周给我发了点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苏晚棠猛地转过身。
他已经出了门。
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吱呀作响。陆沉舟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他爸在火车站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然后消失在检票口。
他把烟塞回烟盒。
手机震了。苏晚棠发来一长串语音,他一条都没点开。最后一条是文字:你爸那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至于吗。
他打字:至于。
发送。
然后他把那个旧账本翻开,在“八十”后面,用笔添了一行:三年后,一天八百。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推着车过来让他让一让。
他侧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方远舟。苏晚棠的“老同学”,穿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拎着果篮。
两人对视。
陆沉舟没动。方远舟先笑了,说,沉舟啊,我来看看阿姨。
“看阿姨?”陆沉舟把烟盒捏扁了。“你以什么身份?”
方远舟笑容僵了一下。电梯门要关,陆沉舟伸手挡住。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走啊。”他说。“一起下去。我正好有事跟你聊。”
方远舟没动。电梯发出超时警报,嘀嘀嘀响个不停。
门关上了。
第二章
方远舟是被两个保安架出医院大门的。
陆沉舟没动手。他只是站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录音里方远舟的声音很清楚:你老公那点出息,一辈子窝囊废。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我这项目三个月回本,你信我。
苏晚棠没说话,但也没挂。
电梯到一楼,陆沉舟收起手机,对方远舟说,你项目这么好,不如我投点?方远舟脸色变了。陆沉舟又说,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投钱之前喜欢查账。你那个公司,去年注册的,实缴零,官司三起。要不我帮你宣传宣传?
方远舟想走。陆沉舟拉住他胳膊。他没用劲,但方远舟挣不开。两个保安过来了。
“这位先生,请你离开。”
方远舟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保安把他往外推的时候,果篮翻了,橙子滚了一地。
陆沉舟弯腰捡了一个。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地上。然后他走出医院,上车,发动。
后视镜里,方远舟正指着大门骂什么,嘴型很难看。
陆沉舟没回病房。他开车去了城东。
那片老房子还没拆。三楼,朝北,一室一厅。他爸租的。当年他爸从乡下过来,本来要住他家,被周桂芬一天八十块赶走之后,就租在这儿。
他站在楼下往上望。窗户关着,晾衣架上挂着两件旧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上楼,敲门。
没人应。
邻居老太太探出头,说,小陆啊,你爸去医院了。社区体检,免费的,他每年都去。
陆沉舟愣了一下。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下楼,坐在花坛边上。花坛里的月季早枯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手机又响了。苏晚棠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第四个他接了。
“你把我妈气晕了!”苏晚棠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血压又上来了,你满意了?”
“方远舟的事,你不想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查我?”
“你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你自己说的,记不住别的。”
苏晚棠吸了口气。“我跟他没什么。就是……就是聊聊。”
“聊什么?聊我窝囊废?”
“那是他说的,我没说!”
“你没挂。”
“陆沉舟!”
“我在。”
她哭了。哭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又闷又远。陆沉舟听着,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捏在手里,没点。
“晚棠。”他说。“你妈那事,没得商量。要么你付钱,要么送回去。你弟也有份,别光找我。”
“我弟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他哪有钱!”
“那是他的事。”
“你变了。”
陆沉舟笑了一声。不响,就一下。“是啊。三年前你爸来,八十块。我爸走了。现在我变了。你觉得不公平?”
苏晚棠没说话。
“账本上有你妈三年前写的字。”他说。“‘一天八十,亲情价’。你当时在场。你什么都没说。”
“那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妈!”
“那是我爸。”
他挂了。
花坛边上蚂蚁在搬面包屑,排成一条线。陆沉舟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车去社区医院。
他爸坐在走廊塑料椅上,袖子卷得老高,胳膊上贴着棉球。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免费领的降压药。
看见陆沉舟,他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你怎么来了?”
“接你。”
“接我?去哪儿?”
“回家。”
他爸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塑料椅嘎吱响了一声。“你妈呢?晚棠呢?”
“以后就咱俩。”
他爸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塑料袋系好,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爸说,你车停哪儿了?别挡人家路。
陆沉舟指了指。他爸走过去,在副驾驶门前站住了。
“沉舟。”
“嗯。”
“你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陆沉舟拉开车门。他把他爸推进去,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挂挡,松手刹。
“爸。”他看着前挡风玻璃,雨刮器上夹着一片枯叶。“以后谁再跟你收钱,我跟他没完。”
他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拍了拍陆沉舟的胳膊。就两下。很轻。
后视镜里,社区医院门口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老头歪着头,口水滴在围巾上。老太太停下来,给他擦了擦。
陆沉舟收回目光。
手机屏幕亮了。苏晚棠发来最后一条:离婚吧。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位上。
他爸说,前面路口左转,有家面馆不错。
他说,好。
第三章
苏晚棠没想到陆沉舟签字签得那么快。
民政局出来那天,下着小雨。她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看着陆沉舟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没有。
“陆沉舟。”
他停住,没回头。
“房子归你,存款归你,我什么都没要。”苏晚棠声音在雨里有点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想。“你妈那八百一天,还要不要?”
苏晚棠攥紧了伞柄。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你真是个……”
“我是什么,不重要。”他转过身。雨淋在他脸上,他也没擦。“账本我留着。你要觉得不服,随时来找我。我按银行利息算。”
他走了。
苏晚棠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被水雾吞掉。手机响了,她弟打来的。
“姐,妈怎么样了?”
“你问妈。”她嗓子发紧。“你什么时候来医院?”
“我……我这两天忙。再说姐夫不是有钱吗?让他先垫着。”
“我们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她弟说,那……那妈怎么办?
苏晚棠把手机挂了。雨越下越大,她没地方去。
陆沉舟回到家,他爸正在厨房煮面。油烟机嗡嗡响,水汽糊了窗户。他爸听见门响,探出头。
“回来了?面快好了。”
“嗯。”
他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两个碗。碗是旧的,边上有道裂痕,他爸用胶粘过。
他爸端面出来,放在他面前。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你离了?”
“嗯。”
他爸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没吃。想了想,又放下。
“沉舟。其实那八十块,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什么脸色没看过。”他爸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八十块算什么。”
“爸。”
“嗯?”
“吃面。坨了。”
他爸低头吃面。吸溜吸溜的。陆沉舟也吃。两个人对着吃面,谁都没再说话。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餐桌上。
陆沉舟吃完,把碗拿去洗。他爸在身后说,晚棠那孩子,其实心眼不坏。就是耳朵根软,她妈说什么是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
“爸。”陆沉舟关了水龙头。他背对着他爸,肩膀绷着。“有些事,不能算。”
他爸不说了。
晚上陆沉舟在书房整理东西。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方远舟公司的工商信息、银行流水、还有他和苏晚棠的聊天记录截图。
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打火机,走到阳台,一张一张烧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陆沉舟是吗?我姓周,周桂芬的儿子。”
“我知道你。”
“我姐说你们离了。我妈的事……”
“你妈的事找你姐。”
“不是。我意思是,我这边实在困难。你看能不能……”
陆沉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看着最后一张纸烧成灰,被风吹散。
“你困难?”他对着手机说。“你妈当年收我爸八十一天的时候,你困难不困难?”
电话那头噎住了。
“你结婚你姐给你六万。你妈换车四万八。这些钱,谁出的?”
“那是你自愿的!”
“是啊。我自愿的。”陆沉舟把打火机揣进口袋。“现在我自愿不出了。你妈的护工费,你们姐弟俩平摊。少一分,我法庭上跟你们算。”
他挂了。
阳台外面,城市灯火亮成一片。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他爸已经睡了,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暖光。
陆沉舟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爸背着一蛇皮袋土特产来城里看他,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住,蹲在花坛边上等了他两个小时。
那天他加班,手机静音。
他爸没打电话催。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四章
周桂芬出院那天,苏晚棠叫了辆救护车。她弟没来,说孩子发烧。苏晚棠一个人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到停车场,汗湿透了后背。
周桂芬歪在轮椅上,左手攥着扶手,一路没说话。到车跟前,她突然开口,声音含糊但能听清。
“他真不要你了?”
苏晚棠把她往上扶。“妈,别说了。”
“我问你,他真……”
“真离了。”苏晚棠拉开车门。“你满意了?”
周桂芬不说话了。她被塞进车里,像一袋面粉。苏晚棠收轮椅,折了两下没折好,最后扔进后备箱,不管了。
车开上高架。周桂芬看着窗外,眼泪从右眼角滑下来,她擦不了,也不想擦。苏晚棠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没递纸巾。
“妈。”
“嗯。”
“那八十块,你当时为什么非要收?”
周桂芬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俩,谁帮过我?你公公来,我一看他那双手,全是茧子,我就想起你爸。我心里不痛快。
苏晚棠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就要钱?”
“我要个态度。”周桂芬说。“你嫁过去了,就是人家的人。我总得让他们知道,我闺女不是白养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
周桂芬不说了。
到家,苏晚棠把她妈弄上床。老房子,两室一厅,她弟一家住一间,她跟她妈住一间。她弟媳妇在客厅嗑瓜子,看了她们一眼,没起身。
“姐,妈住这儿,我们怎么睡?”
“挤一挤。”
“挤一挤?你说得轻巧。”弟媳妇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当初妈把房子过户给我们的,说好了她跟着你。”
苏晚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妈躺在床上,口水又流出来了。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站不住。
手机响了。方远舟。
她走到阳台接。
“晚棠,你离了?”
“嗯。”
“那正好。我这边项目启动了,你过来帮我。待遇你定。”
苏晚棠看着楼下。小区健身器材上晾着被子,一个老头在打太极。
“方远舟。”她说。“你公司实缴零,官司三起。你当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以后别打了。”
她挂了。回到卧室,她妈在喊她,含含糊糊的,不知道要什么。她走过去,给她妈翻了个身。
“妈。”
“嗯。”
“以后我照顾你。就我一个。”
周桂芬的左手攥住了苏晚棠的手腕。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苏晚棠没挣。
第五章
陆沉舟升了总监之后,时间反而多了。
他把父亲接来同住,房子是三室两厅,朝南,阳台很大。他爸每天早起浇花,花是楼下捡的,人家扔掉的绿萝,他拿回来插在水瓶里,居然活了。
周末陆沉舟在家看文件,他爸坐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他。陆沉舟说,爸,你开大点。他爸说,不用,我看字幕。
陆沉舟没再劝。他低头看文件,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门铃响了。
他爸去开门。门外站着苏晚棠的弟弟,苏晓东。穿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油亮,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哥。”苏晓东往门里探头。“爸也在啊。”
陆沉舟走过来。他没让苏晓东进门。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
“有事?”
“那个……我妈的事。”苏晓东搓手。“我姐一个人扛不住,你看是不是……咱们毕竟亲戚一场。”
“离了。”
“我知道。但……”
“你妈的护工费,一天四百。你跟你姐一人一半,一个月六千。你出了几个月?”
苏晓东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哥,我确实困难……”
“你困难?”陆沉舟靠在门框上。“你朋友圈上周提了新车。我去看了,落地十五万。你跟我说困难?”
苏晓东把牛奶放在地上。“哥,那是我丈人给的钱……”
“所以你丈人给的钱买车,你妈护工费你不出?”
苏晓东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把牛奶又拎起来,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陆沉舟看见他把牛奶扔进了垃圾桶。
他爸在身后说,那牛奶挺好的,扔了可惜。
陆沉舟关上门。“爸。以后他们来,你别开门。”
他爸哦了一声,坐回沙发看电视。过了几分钟,他爸说,沉舟,其实你妈当年……你岳母,她也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
“你岳父走得早,她一个人带俩孩子。那时候乡下苦,她怕闺女嫁出去受气,就想先立个威。”
陆沉舟坐到他爸旁边。“所以她拿你立威?”
他爸笑了笑。没说话。电视里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他爸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陆沉舟看着他爸的侧脸。头发白了大半,耳垂上有一颗痣。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年,他爸才四十出头,有人介绍对象,他爸说,等沉舟考上大学再说。
后来他考上了。他爸也没再找。
“爸。”
“嗯?”
“明天我带你去做个全身体检。”
“花那钱干啥。”
“我挣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他爸不哼戏了。停了一会儿,说,行。
晚上陆沉舟在书房加班。他打开那个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那行:三年后,一天八百。
他拿笔,在后面又添了一行:已清。
然后把账本合上,塞进文件柜最里面。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陆总,我是方远舟。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想请您吃个饭,当面赔罪。
陆沉舟看了三秒,删了。
第六章
苏晚棠是在超市遇见陆沉舟的。
她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成人纸尿裤和湿巾。拐过货架,陆沉舟站在冷柜前挑酸奶。他瘦了,但精神挺好,穿一件灰色T恤,胳膊上有肌肉线条。
她想躲,但购物车卡住了。
陆沉舟抬头。两个人隔着冷柜的玻璃门对看。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扑在脸上。
“你……”苏晚棠嗓子干。“你爸还好吗?”
“好。”
“那就好。”
她推车要走。陆沉舟叫住她。
“你妈怎么样?”
苏晚棠停住。她没回头。“还那样。右边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
“护工呢?”
“请了一个,白班。晚上我自己来。”
“你弟呢?”
苏晚棠没回答。她攥着购物车把手,指节发白。购物车里的纸尿裤包装上印着“特价”两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
“陆沉舟。”她终于转过身。“你当初……是不是特别恨我妈?”
陆沉舟把酸奶放进购物车。他想了想。
“不恨。”
“你骗人。”
“真不恨。”他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苏晚棠跟在旁边,步子慢。他说,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那你现在觉得公平了?”
“你妈瘫了。你弟不管。你一个人扛。方远舟跑了。”他停下来看着她。“你觉得这叫公平吗?”
苏晚棠眼睛红了。她吸了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我当初不该什么都不说。”
“嗯。”
“我爸来那天,我妈说收钱,我其实想拦的。但我怕她。从小到大,她一瞪眼我就怕。”
陆沉舟没说话。
“你爸走的时候,我在阳台看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我当时心里特别难受。但我不敢说。”
她终于哭了。在超市冷柜前面,推着一车纸尿裤,哭得肩膀直抖。旁边有人看,她也不管。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她接了。
“你妈那个护工,白班多少钱?”
“三百。”
“换一个吧。我认识一个康复师,上门教训练,一次两百。比护工管用。”
苏晚棠抬头看他。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帮我自己。你妈当年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他推车走了。收银台排队的人很多,他站在队尾,背影挺直。
苏晚棠站在原地,纸巾攥在手里,没拆。
第七章
周桂芬第一次开口说“对不起”的时候,苏晚棠以为她听错了。
那天康复师刚走。周桂芬躺在床上,左手拽着床单,一下一下地扯。苏晚棠在收拾训练用的弹力带,听见她妈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
“对……不……起。”
苏晚棠蹲在床边。“妈,你说什么?”
周桂芬歪着嘴,眼泪从两边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清了。
“我对不起……老陆。”
苏晚棠握住她妈的手。那只手凉得像铁。
“你爸走的时候……”周桂芬喘了口气。“他给我留了钱。八百。压在枕头底下。我没跟你说。”
苏晚棠愣了。
“他留了张字条。说……给孙子买糖。”
苏晚棠想起来。那八百块,她妈后来拿去打麻将输了。输完回来说,你公公真抠,就留这么点。
“妈。”
“我不是人。”周桂芬闭上眼。“你爸走得早,我心里不平衡。看见老陆来,我就想起你爸。凭什么他能看孙子,你爸看不了?”
苏晚棠把脸埋进她妈手背。周桂芬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头上。很重。
“晚棠。”
“嗯。”
“找沉舟。把这话告诉他。”
“妈……”
“告诉他。”
苏晚棠没去。但她给陆沉舟发了一条微信。把周桂芬的话原样打了一遍。
陆沉舟没回。
晚上他坐在他爸旁边,电视开着,谁都没看。他爸在剥花生,壳扔进铁皮盒里,叮叮当当。
“爸。”
“嗯。”
“当年你留了八百块在枕头底下?”
他爸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啥?你岳母那人,要面子。我留钱是给她台阶下。她要不领情,我也没办法。”
“她拿去打麻将了。”
他爸笑了笑。“那也算花我孙子身上了。”
陆沉舟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他爸说,你关电视干啥,正演到关键处。
“爸。”
“嗯?”
“明天我带你去吃烤鸭。”
“又花钱。”
“我乐意。”
他爸把花生壳拢了拢,倒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他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还是两下。轻的。
第八章
一年后。
周桂芬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右手还是不行,但嘴角不流口水了。苏晚棠瘦了一圈,但气色还行。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她妈做饭。她弟偶尔来,坐十分钟就走,提的东西永远放在门口不拿进来。
陆沉舟没再婚。他爸在阳台种了一排绿萝,长势很好。周末他推他爸去公园下棋,他爸赢多输少,回来路上总要买两根冰棍,一人一根。
那天傍晚,陆沉舟在厨房炒菜。他爸在阳台喊,沉舟,你过来看。
他走过去。夕阳把半边天烧红了。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老头歪着头,老太太停下来,给他擦了擦嘴角。
陆沉舟看了一会儿。
“爸。”
“嗯。”
“吃饭了。”
他爸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两个人往屋里走。餐桌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汤是紫菜蛋花汤,上面飘着香油花。
他爸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说,盐放多了。
陆沉舟尝了一口。“还行。”
“你口重。”
“随你。”
他爸不说了。低头扒饭。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今天气温三十一度,明天有雨。
陆沉舟给他爸夹了一块排骨。他爸没推辞,吃了。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楼下孩子的笑声。
他爸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陆沉舟看着他爸添饭的背影,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只是把排骨盘子往他爸那边推了推。
手机在卧室响了。他没去接。
他爸问,谁啊?
“不知道。”
“接去啊。”
“吃饭。”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对着吃饭。灯光黄黄的,照在餐桌上。他爸嚼排骨的声音有点响,陆沉舟没嫌。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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