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南京下关宝塔桥附近,工程人员把一只巨大的钢围笼缓缓送入江中。江面水流湍急,船只来往频繁,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施工动作,竟牵动了整个国家的工业能力与建设决心。
南京地处津浦铁路和沪宁铁路交会处,南北货物到了这里,长期要经历“火车下车、轮船过江、再重新上车”的折腾。货运慢,成本高,遇上大风洪水,轮渡还可能停摆。长江在这里不是一道风景,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交通关口。
早在1930年前后,南京方面就曾请美国桥梁专家华达尔考察江面。对方认为南京段水深、流急,受潮汐影响明显,建桥难度极大。1936年,南京又有过修桥设想,但抗日战争爆发后,计划只得搁置。
新中国成立后,修建跨江桥梁被列入国家交通建设的重要议程。不过,南京并没有立即动工。长江下游的复杂水文条件,需要先通过实践积累经验。1953年,铁道部成立大桥工程局,开始筹备武汉长江大桥。武汉工程既是建设项目,也是一次技术训练。
1956年5月,桥梁专家胡竞铭带领勘探队和设计人员来到南京,对下关宝塔桥一带展开测量。勘探不是在纸上画线那么简单,江底地质、航道宽度、洪水水位、桥墩位置,都要反复核验。经过研究,设计人员提出铁路、公路两用的双层桥梁方案。
这个方案后来又被多次修改。桥面高度从26米调整为24米,公路部分由六车道改为四车道,既降低施工难度,也节省了当时极为紧张的钢材和水泥。桥头堡设计还面向全国征集,南京工学院提出的复式堡方案,从数十份稿件中被选中。
1960年1月18日,南京长江大桥九号桥墩钢围笼浮运下水,工程由此进入实质施工阶段。值得一提的是,这座桥没有苏联专家直接参与建设,设计、施工和组织工作主要依靠中国自己的工程技术人员。对一个工业基础尚不雄厚的国家来说,难度可想而知。
偏偏这时,国内正处于三年困难时期。许多建设项目被压缩,有的停工,有的调整规模。南京长江大桥刚刚购置大型设备,施工力量也已铺开,一旦中途停止,设备退回容易,再重新组织施工却难上加难。
有关情况报到国务院后,周恩来总理作出了“不精简,不停工”的批示。有人担心工程摊子太大,周总理则明确区分轻重:附属项目可以简化,主体工程不能停。一次会议上,有人问:“困难这么大,桥还要不要照原计划建?”周总理回答:“主体不能停,能省的地方要省,关键工程要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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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工程卡住的,是桥梁钢材。南京长江大桥部分钢梁跨度达到150米,对钢材强度、韧性和焊接性能都有很高要求。当时国内还不能完全满足需要,进口材料又出现性能不稳定的问题。工程不能总靠等待,国务院于是把攻关任务交给鞍山钢铁公司。
鞍钢技术人员重新调整冶炼工艺,经过多次试验,研制出16锰低合金桥梁钢。它解决的不只是南京一座桥的材料问题,更使中国开始具备生产大型桥梁专用钢材的能力。大桥工地拿到合格钢材后,钢梁制造和安装才重新获得可靠保障。
长江本身也不断制造险情。1964年秋,江水暴涨,四号、五号桥墩施工中的沉井与导向船组锚绳突然崩断。几千吨重的沉井在洪水中剧烈摆动,稍有失控,就可能撞毁设备,甚至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工人们冒着洪水抢险,加固锚系,调整船位。上海、沈阳送来加粗缆绳,江苏、南京和武汉长航部门调来拖轮,海军也奉命运送抢险物资。施工人员在江上连续奋战一个月,终于让沉井回到设计位置。大桥不是凭一纸图纸立起来的,而是在一次次险情中保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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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国际形势趋于紧张,有人担心大桥可能成为战争目标,建议暂停建设。铁道部部长吕正操、副部长彭敏到南京调查后,提出“简化、快通、耐用,准备挨炸,炸了再修”的原则。周恩来同意压缩公路及附属工程,但要求桥梁主体继续推进。
1967年8月16日,南京长江大桥钢梁合龙。1968年9月30日,铁路桥正式通车;同年12月29日,公路桥也投入使用。前后近九年,这座由中国人自行设计、施工的大桥,终于把铁路、公路和长江航运连接在了一起。
桥墩扎进江底,钢梁横跨天堑,背后却是勘探、冶炼、机械制造、航运抢险等众多部门的协同。那句“不精简,不停工”,并非一句口号,而是在最困难的阶段,为一项国家基础工程留下了继续向前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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