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31日,加蓬首都利伯维尔全国选举委员会(CENAP)办公室里,选举委员会副主席保罗-玛丽·贡朱特(Paul-Marie Gondjout)当场辞职。
“我看不了这样的舞弊!”他说,“现任总统强行通过”。
会议室里,8名委员有3人弃权,但结果还是被官宣了:阿里·邦戈以49.8%对48.2%击败让·平,差距5594票。
问题出在上奥果韦省,那里是邦戈家族的老巢。官方数据显示,那里投票率高达99.93%,邦戈得了95.46%的选票。这种投票率远超常识,远超欧美国家,也远超加蓬的其他省份。
华裔候选人让·平把希望寄托在宪法法院。但他忽略了:法院院长玛丽‑玛德琳・姆博朗楚奥(Marie‑Madeleine Mborantsuo),正是老邦戈的长期情妇,为他生过三个孩子。她领导的法院,被反对派嘲讽为"比萨斜塔"——永远向政权倾斜。
非盟观察团的意见被拒之门外,法国重新计票的要求被邦戈强硬拒绝,9月23日午夜,姆博朗措的法院裁定邦戈胜选。
让·平面对的,不只是小邦戈一个小舅子,而是亲信、情妇、私生子安插在国家机器的整个体系:老邦戈情妇是宪法法院的守门员,内政部长布贝亚是邦戈行政权力的执行者,共和国卫队是总统武力的化身,全国独立常设选举委员会(CENAP)是邦戈选举机器的操作台。
一个曾经联姻加蓬总统的中国移民之子,如何终结得了这样一台国家机器?连最有实力的华人挑战者都未能终结,这个王朝到底有多顽强?
邦戈家族王朝起点需要追溯到1960年,那一年加蓬独立,姆巴(Léon M'ba)是开国总统,亲法派,强烈依赖法国支持。
当时法国总统戴高乐,正推动与非洲的“法非特殊关系”,加蓬在法属赤道非洲中的战略位置显要,同时坐拥石油、锰等战略资源,因此成为 “法非特殊关系” 当中重要的一环。
1964年,加蓬发生军事政变 ,姆巴被扣留,法国迅速出兵镇压解围。
1966年,姆巴病重,总统接班人成问题, “非洲先生” 雅克·福卡尔(Jacques Foccart)将邦戈带到了戴高乐面前。
史载,戴高乐在巴黎爱丽舍宫对邦戈进行了一对一面试,戴高乐提问政治、历史、国际关系等问题,邦戈的回答令戴高乐很满意,评价他为“有价值”的人——加蓬总统后继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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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巴与戴高乐的会面 图源: Keystone-France
显然,法国比加蓬更操心加蓬总统接班人,雅克·福卡尔是戴高乐非洲事务的幕后操盘手,物色加蓬总统接任人,事关法国以后的利益,当时是其加蓬事务的重点。
邦戈履历不一般,他在加蓬独立前曾在法国空军服役过,独立后进入加蓬外交部工作。64年军事政变时,陪总统姆巴一起被困的是邦戈,政变后,邦戈升任总统办公室主任。
不过邦戈太年轻,被戴高乐面试时只是个31岁的毛头小伙,但戴高乐既然点头了,姆巴和一众高官不好说什么,围绕继任的工作开始了:修改宪法,增设副总统职位(此前加蓬没有副总统)。
当年,邦戈就当上了副总统,在法国和姆巴的指导下,实习如何掌控国家。
1967年底,姆巴病逝,邦戈顺理成章成为加蓬总统,邦戈才32岁。
邦戈上台,其法国加蓬代理人角色,戴高乐“面试”背书,使得任何试图挑战的反对派,都首先要自我掂量是否有同等的分量——这是邦戈家族长期统治的无形筹码。
邦戈出生于天主教家庭,早年接受天主教教育,长期以基督徒的身份活动,当上总统后不几年,他就改宗为伊斯兰教,并取了伊斯兰教名字:El Hadj Omar Bongo(原名Albert-Bernard Bongo)。
1973年,邦戈访问利比亚时,卡扎菲鼓动他改信伊斯兰教,作为回报,利比亚承诺提供支持,帮助加蓬融入阿拉伯-伊斯兰石油国家圈(OP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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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的邦戈 图源:Wiki百科
当年9月,邦戈宣布信伊斯兰教,2个月后,加蓬加入了OPEC。不久,加入伊斯兰合作组织(OIC),进一步融入阿拉伯世界。
改信上帝为真主阿拉,邦戈有着现实的考量:提升石油收入,获得伊斯兰国家的投资。
加蓬的石油在60年代中期即已大规模生产,邦戈执政几年早已尝到石油经济的甜头,但到1973 年,全球爆发第一次石油危机(油价大幅飙升),OPEC影响力暴增,加蓬急需加入OPEC以保持石油收入。
邦戈还跑到麦加去朝觐,《圣经》上说:基督徒“不拜二主”,在邦戈这里,宗教无关信仰,不过是石油利益选择工具。
石油在加蓬经济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从1970年代中期到1990年代,石油收入占国家预算的60-70% 以上,占到全国出口收入的80%。
当时加蓬日产石油超过20万桶,稳坐撒哈拉以南第3大产油国位置,且加蓬国小人少,石油出口收入按人口一平均,妥妥的中高收入国家,被誉为“非洲阿联酋”。
但是,加蓬250万人口中有1/3人贫困,仍在温饱线上挣扎。
这与OPEC成员国“石油立国”普惠民众的一般印象相去甚远,邦戈没能好好立国,却构建了石油、法国、家族统治的“铁三角”。
1970年代中后期,加蓬石油进入繁荣期,喷涌的石油给国家带来巨额的财政收入,邦戈虽然没有尼日利亚总统戈翁(Gowon)那种“钱多不知道怎么花”的暴富言论,但是大量上马基建、相信石油收入的可持续性则相似存在:
政府大规模投资加蓬纵贯线(Transgabonais铁路)等超级项目,水泥、钢铁等建筑材料源源不断通过港口运到各个建筑工地。
城市中产阶级迅速形成,汽车、房产、电视成为城市精英们生活必备,各种派对丰富了城市的夜生活,酒吧、会所的灯彻夜不熄。
这一幕跟我写的关于尼日利亚文章《他们以为自己是在非洲美国》非常相似——事实上,加蓬经历了跟尼日利亚相似的繁荣,但也害上了一样的“荷兰病”:
石油来钱太容易,进口货便宜,本国生产商品更贵,导致其他产业空心化,农田荒废,人人都寻找跟石油相关的工作。
不过,石油利益分配网络只覆盖到统治阶层和城市精英,城镇边缘群体和农民,被排除在石油利益之外,生活贫苦。
这种石油经济发展逻辑与尼日利亚的极为相似:石油成就了加蓬,也“毁”了加蓬,造成“国富民穷”的现象。
但加蓬的石油经济模式,和尼日利亚又有着极大不同:它懒得走技术合作的路线,很长时间它连自己的石油公司都没有,直接将资源开采权租给外资石油公司(主要是法国),按协议比例分红坐享石油利益。
石油是加蓬的经济支柱,是加蓬政府的经济命脉,邦戈只需要成立石油部门,负责审批签合同盖章,便有了源源不断的石油收入。
这笔钱不依赖工业和农业税收,不触及农民的利益,邦戈也就不需要对民众负责,也客观上就减少了许多矛盾和冲突——这是邦戈能实现长期统治的原因之一。
为更好地控制石油利益,邦戈将家族成员和亲信安插到石油利益网络的各个关键节点,让子女、亲信出任石油部、国有企业高管、银行等重要职位。
但是,民间总有拉帮结派看不惯邦戈这样做法的,面对国内反对派,邦戈自有一套手段:对温和、有影响力的反对派,将其安置在外交部这类权力外围或次要岗位,完成收编与体制内 “消化”;对立场强硬的反对派,则实施逮捕,甚至肉体消灭。
家族化和亲信石油控制网络从内部稳定了邦戈的统治,法国的深度绑定则从外部强化了邦戈的权力。
早期加蓬石油最大的买主是法国,法国石油公司Elf(后并入Total)长期控制加蓬石油开采,是“法非特殊关系”的典型代表,Elf不仅开采石油,还向邦戈家族支付巨额佣金(回扣)。
这些秘密交易于1990年代才得以曝光:Elf每年通过秘密账户向非洲领导人(包括邦戈)支付数千万美元,用于换取开采权(确保开采权不会落入其他石油公司手里)。
邦戈从这些交易里实现个人及家族财富积累。
同时,财富也用于法国国内政治献金,据报道这些资金流向法国政党(左右翼都有),反过来换取巴黎的政治支持。
政权家族化,亲信分配重要岗位,分化“消化”反对派,石油利益均沾,这些布局是邦戈能实现统治的第二个原因。
法国在利伯维尔设有永久军事基地(Camp de Gaulle),高峰期驻军数百至上千名。基地紧邻总统府,一旦总统遭遇任何不测能迅速介入。
前总统姆巴时期军方发动兵变,军事基地伞兵空降解围,1990年代反对派多次示威,也是法国军队出面镇压。
加蓬共和国卫队,早期由法国军官亲自训练,这支专事保护总统安全的军队受法国长期影响,在2016年让·平试图颠覆邦戈家族政权发生骚乱时,开直升机扫射让·平竞选总部。
法国军事存在是加蓬的“政权保险”,在面临外部军事威胁或内部兵变时,能够及时化解——这是邦戈能保持政权几十年屹立不倒的第三个原因。
石油经济供血、家族利益庇护、法国军事保护,三者共同构筑了邦戈政权的“铁三角”。
有了这道铜墙铁壁,政权无需真正依赖民众支持——现实中只需用石油租金收买关键精英,便可高枕无忧,统治稳固如山。
90年代,民主化浪潮席卷整个非洲,许多老牌强人政权纷纷倒台。
然而,加蓬却像少数几个家族化威权国家(贝宁、喀麦隆等)一样,在一波又一波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冲击中,通过“被动改革、主动掌权”的高明手法成功“渡劫”:
反对派要求结束一党制,邦戈就开放多党制,甚至鼓励成立多达73个政党(碎片化使反派难以形成合力);反对派要求举行立法选举和总统选举,邦戈就接受形式上的选举;宪法对总统有任期限制,邦戈就修改宪法,取消限制。
因此,即使是到民主选举制,邦戈通过操控选举继续连任——虽然这只是“装饰性民主”,但也迎合了西方的“审视标准”(多党选举、形式宪政),使西方批评者难以找到直接干预的理由。
1990年5月,民运愈演愈烈。反对派领袖约瑟夫·伦坚比·伊萨尼(Joseph Rendjambe)离奇死亡,引发全国严重骚乱。示威者烧毁法国领事馆、劫持石油高管。石油生产断崖式减产,而加蓬80%的收入依赖石油,法国石油公司面临巨大损失。
法国起初反应迟缓,但随后迅速介入——紧急增派数百名士兵,与原有驻军一起以“保护侨民”为名干预,对骚乱进行武力镇压,稳定了局势,客观上挽救了邦戈政权。
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邦戈此后的多次选举虽然有波折,但是全都有惊无险,直到2009年因病逝世——从32岁上台,到73岁在任上去世,邦戈成为事实上的终身总统。
邦戈传下来给这个国家的不是与民共享的石油财富,而是“父死子继”的政治遗产,老邦戈去世同年,小邦戈通过提前选举上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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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邦戈 图源:人民网
老邦戈设计的那套石油、家族、法国“铁三角”在自己掌权时稳如狗,但到小邦戈时期就开始不灵了——这个家族内部出现了裂痕,并扩大成了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
让·平便是当时与小邦戈“敌对”关系的最大代表。
在老邦戈时期,让·平是被老邦戈收编的:让·平法国留学后在联合国工作,多年后召回加蓬,成为老邦戈的幕僚。
让·平并不是反对派,他在联合国工作期间曾代表加蓬政府,老邦戈要收揽的就是这样的人才,除了分配给总统办公室主任职位外,还许配大女儿帕斯卡利娜(Pascaline Bongo)给让·平为妻,两人育有三名子女。
当时正值80年代中后期,让·平有才干,但既已成为邦戈家族统治和利益网络上的一个“绳结”,自然与老邦戈同气相连,利益均沾,持续二十多年。
到了小邦戈时代,让·平也老了,作为父辈的“旧臣”,成为新政府的“清理”对象之一,让·平才被迫退出邦戈家族的党派阵营,并走向邦戈家族统治的对立面,成为跟小邦戈同台对决摘取总统皇冠的那个人。
这场对决争夺的远不止总统权力,美国大使曾说过:加蓬的政治,简直就是电视剧《达拉斯》(Dallas)的西非现实版——一部石油家族争权斗利、情妇插足的狗血剧。
让·平和小邦戈对决,表面是角逐最高权力,背后实际是家族内部的利益撕逼:老邦戈逝世后留下巨额遗产,导致长女帕斯卡利娜和儿子阿里·邦戈是仅有的两位“唯一继承人”遗产纷争。
帕斯卡利娜是Delta Synergie这家家族控股公司的掌控人之一,她还担任总统办公室主任,小邦戈上台后首先将她革职,帕斯卡利娜大部分时间流落国外。
玛丽‑玛德琳・姆博朗楚奥,曾是选美冠军,随后成为老邦戈的情妇,与他育有三个孩子,玛丽-玛德琳最终成为了宪法法院院长,他们的私生子叫法布里斯·邦戈,后来出任加蓬预算和公共财政局长——和小邦戈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布里斯·奥利吉·恩圭马(Brice Oligui Nguema)是老邦戈的远房亲戚,在老邦戈时期担任总统卫队的低级军官,老邦戈去世后,恩圭马被小邦戈发配到驻外使馆担任武官长达10年。
而让·平,虽曾为老邦戈的女婿,但与帕斯卡利娜早已离婚多年。在邦戈家族眼中,他始终是一个“外人”——一个难以撼动邦戈核心利益圈的挑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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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选中的 让·平 图源: lemonde
让·平没有成功,但是经小邦戈的一顿操作——将亲戚革职,表弟“发配”国外,逼使老邦戈时代旧臣辞职,这个家族内部的裂痕已变得人人可见。
危机就藏在家族内部裂痕中。
2023年8月30日,小邦戈在第三次选举中又一次被宣布赢得总统连任,反对派反对舞弊的声浪又一次出现,这次,加蓬共和国卫队没有上街去镇压闹事者。
凌晨,共和国卫队包围了小邦戈私人住所,软禁了小邦戈,十几名军官冲到国家电视台,宣布选举结果无效,解散所有国家机构(议会、宪法法院、政府等),关闭边境,并实施宵禁。
领导此次政变的是共和国卫队司令恩圭马——他此前被小邦戈“发配”到国外10年,后又被召回到共和国卫队任职。
让·平用二十多年的仕途积累和全国巡回造势,仍未能终结这个王朝;而曾被小邦戈“发配”十年的远房表弟布里斯·奥利吉·恩圭马,却在一夜之间用共和国卫队完成了让·平未能做到的事。
这或许才是加蓬王朝最残酷的真相:真正能终结它的,从来不是外部的挑战者,而是内部早已积累的裂痕。
半个温州人没能改写加蓬历史,但这个石油家族的权钱情恩怨,注定会继续被书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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