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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阿联酋开烧烤店,嫁给一对双胞胎兄弟,怕他们争风吃醋每天轮流相伴,9个月后我怀上3胞胎,产检医生的2句话让我当场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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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根据真实经历改编,部分细节做艺术化处理,文中人物均为化名,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谁能想到,我一个从四川小县城出来的女人,会跑到阿联酋开烧烤店,还嫁给了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

更没人能想到,九个月之后,我挺着大肚子躺在冰凉的产检台上,盯着那块黑白屏幕上模糊跳动的影像,听见医生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摘下口罩,用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语气,说出了那两句话——

我当场脸色惨白。

脑子里像被灌了铅,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嗡嗡"的声响和自己心跳的闷响。手死死攥着检查台的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不了。

身旁的阿迪勒——还是法赫德?那一刻我真的分不清——猛地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发颤:"小敏,医生……医生说的什么意思?"

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有些事,你以为自己把日子过得够拼、够热闹,以为在异国他乡站稳了脚跟就什么都不怕了。

但有些话,它落下来的那一刻,天就塌了。



01

我叫周敏,1992年生,四川达州一个小县城长大的。

家里条件不好,爸是泥瓦匠,妈在镇上菜市场卖卤菜。我下面还有个弟弟,从小到大家里的钱都紧巴巴的,高中没读完,爸把我叫到堂屋,旱烟抽了半根才开口。

"敏儿,你成绩也一般,家里确实供不起两个娃了,你弟明年要中考……"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我当时十六岁,眼圈红了一下,没掉眼泪,点了点头:"爸,我出去打工。"

后来去了广州,进了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每天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千次,手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

十九岁那年厂子搬到越南去了,我跟老乡一起转到一家做中东外贸的小公司当仓管。

就是那家公司,让我第一次知道了"阿联酋"这三个字。

公司的货大部分走迪拜和沙迦,我每天贴运单、核包裹,提单上那些英文地名看得多了,慢慢也认得了。公司里有个跑外贸的老业务员姓钱,四十多岁,成天给我们讲他去迪拜的事。

"你们不知道啊,那边中国人开餐馆的,随便一个小馆子,一年十几二十万纯利润打底。"

我那时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听到这个数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有天中午吃饭,我端着饭盒凑到老钱旁边:"钱哥,你说那边真能赚那么多?"

老钱筷子一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小周,你要是胆子大,真可以去试试。那边中餐馆多,川菜湘菜都有,但正经做烧烤的几乎没有。你不是说你妈做卤菜的?调料这块你肯定有底子。"

那句话我记了整整两年。

之后的两年,我什么都省。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食堂最便宜的饭菜吃了七百多天。到2017年初,卡里攒了八万块。

八万块不多,但我觉得够了。够我买张机票,够我撑过头三个月。

2017年3月,我二十五岁,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袋从家里带的花椒、辣椒面,上了去阿联酋的飞机。

落地那天是下午两点,一出机场大门,热浪直接拍在脸上。三月份就已经四十度了,空气烫得发颤。

我站在航站楼外面,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看着满街的白袍和豪车,腿都在发软。

但我没回头。

02

头三个月是最难的。

我在沙迦找了个华人聚集区的老旧公寓,一个月房租两千迪拉姆,大概人民币三千多。房间巴掌大,一张床一个柜子,空调是坏的,晚上热得睡不着就把湿毛巾搭脸上。

没有合法工签,没有本钱开店,我只能先打黑工。

在一家福建人开的中餐馆帮厨,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工资一千五百迪拉姆一个月。

刷碗、择菜、剁肉、擦地,什么都干。

老板娘姓吴,泉州人,嘴巴厉害得很。碗没洗干净骂,地没拖干净骂,上菜慢了也骂。

有天晚上收工,我蹲在后厨门口吃员工餐,就是客人剩下的那些菜尾拼的。一口白饭配半盘走了油的菜心,我边嚼边掉眼泪。

不是委屈,是累。是那种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但你没有退路的那种累。

但我从来没想过回去。

我白天打工,晚上就研究怎么在这边开店。上网查执照怎么办,要多少注册资金,需不需要本地人做担保。

在阿联酋开公司,外国人必须有一个本地人当"保人",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这个"保人"其实不参与经营,但你每年要给他一笔钱。

找保人,是我来这儿之后最头疼的事。

在餐馆打工打了快半年,认识了几个常来吃饭的本地阿拉伯人。其中一个叫萨利姆的老头,六十多岁,微胖,白袍永远熨得笔挺,每周来吃两次,每次点个番茄炒蛋加一碗蛋炒饭,很固定。

有天他照例来吃饭,我给他端菜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汤在桌上,吓得直道歉。

他倒是笑着摆摆手,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说:"No problem, Chinese girl, you work very hard."

后来慢慢熟了,我磕磕绊绊地用英语加比划跟他聊天,知道他是本地人,退休了,有两个儿子。

我鼓起勇气跟他提了开店的想法,问他愿不愿意做我的保人。

萨利姆老头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先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第二天我特意早起,用从国内带来的调料腌了几串羊肉,偷偷借了餐馆的烤架烤了一把,装在饭盒里带给他。

老头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个味道好,这边没有这种东西。"

就这样,2017年10月,萨利姆答应做我的保人。我拿出全部积蓄再加上跟家里借了三万块,凑了将近十二万人民币,在沙迦一条华人商业街的巷子口,盘下了一个二十平米的小铺面。

铺面很破,前一个租户是卖手机壳的巴基斯坦人,墙上全是钉子眼,地砖裂了好几块。

我自己刷墙、贴瓷砖、装灶台、焊烤架。手上磨出了水泡,指甲盖翘了两个,但十五天之后,店开了。

招牌我让人用阿拉伯文和中文写了两行字:"川味烧烤"。

开张第一天,只来了三桌客人。第二天两桌。第三天一桌。

第四天,一个人都没来。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对着那堆腌好的肉串,差点又哭了。

03

转机是第二周来的。

那天晚上快十点了,我正准备收摊,门口突然来了一群人——七八个穿白袍的年轻阿拉伯男人,嘻嘻哈哈地涌进来。

领头那个很高,一米八五往上,浓眉大眼,皮肤是那种蜜色的棕,笑起来一排白牙。

他用英语问我:"这是中国烤肉?我朋友说很好吃,给我们来最辣的!"

我一口气烤了四十串羊肉、二十串鸡翅、十串牛肉,把我最拿手的川味辣椒面抹了厚厚一层。

那群人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气一边竖大拇指。

领头那个小伙子辣得嘴唇通红,眼泪都出来了,但筷子没停,一边吃一边对我喊:"Amazing!太好吃了!再来二十串!"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快六百迪拉姆,走的时候领头小伙子还专门跑到我跟前。

"我叫阿迪勒。"他伸出手,用那种直愣愣的眼神看着我,"以后我经常来。"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跟他握了一下:"我叫周敏,你叫我小敏就行。"

他果然说到做到。

之后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来,有时带朋友,有时一个人。一个人来的时候就坐在角落里,一边吃烤串一边看我忙。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这边的本地人消费高、出手大方,来了好主顾我高兴还来不及。

直到大概第三周,有天傍晚刚开门,阿迪勒又来了。但这回不是他一个人,他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

我一抬头,手里的签子差点掉了。

那个人——跟阿迪勒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五官轮廓,一样的肤色,连站姿都像照镜子似的。唯一的区别是这个人下巴上有颗小痣。

阿迪勒笑着说:"小敏,这是我弟弟法赫德。我们是双胞胎。"

法赫德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但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

那天晚上,两兄弟坐在我店里吃了两个小时。阿迪勒话多,一直跟我东聊西扯;法赫德话少,但每次我走过去上菜,他都会抬头看我。

那种看法,不是看服务员的看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里想。

04

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阿迪勒那帮朋友四处给我宣传,加上这条街上确实没有第二家做正经中式烧烤的,回头客越来越多。到第三个月,晚上经常要排队。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个巴基斯坦小伙帮我烤串,又请了个菲律宾姑娘帮忙收银端菜。

生意忙起来之后,阿迪勒来的频率反而更高了。

他不光来吃东西,有时候还帮我搬货。我进羊肉是去沙迦的一个肉联批发市场拉的,一次几十公斤,以前都是我自己扛。

有天我正吭哧吭哧把一箱冻羊排往店里搬,阿迪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一把接了过去:"你这么瘦,搬这么重的东西,不要命了?"

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搬惯了。"

他把箱子轻轻松松扛进后厨,回过头看着我,表情突然认真了:"小敏,以后这种事叫我。"

那一刻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但我克制了。一个中国打工女人,一个阿联酋本地人家的少爷,这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文化、语言、宗教、家庭。

我跟自己说:别想了,人家就是客气。

然而法赫德也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他跟阿迪勒不同。阿迪勒是大大方方凑上来帮忙、说话;法赫德是沉默的那种,他来了就坐在固定那张桌子上,点十串牛肉、一瓶可乐,坐很久,不怎么说话,但视线一直跟着我转。

有天夜里快打烊了,法赫德最后一个走。他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开口:"小敏,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我拿抹布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怕什么?"

他顿了顿:"什么都怕。这里不是你的国家。"

那句话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扎进了心里。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和阿迪勒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阿迪勒的眼睛是热的,法赫德的是深的——像一口井,你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我不怕。"我说。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收完摊,一个人坐在空店里发了很久的呆。



05

2018年的斋月,店里的营业时间要调整——白天不开门,日落之后才开始营业,每天忙到凌晨三四点。

那段时间特别熬人,但也是那段时间,阿迪勒和法赫德几乎每天晚上都来。

两个人坐一桌的时候,气氛明显有些微妙。

阿迪勒会拉着我说话,问我今天累不累、有没有吃饭;法赫德就沉默地坐在旁边,偶尔抬眼看我一下。有时候阿迪勒说多了,法赫德就放下叉子往外走,阿迪勒看着他的背影皱眉。

有天晚上两兄弟一起来的,阿迪勒趁我上菜的时候小声说:"小敏,斋月结束之后,我想带你去见我爸爸。"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了。

"见……见你爸?"

"对。"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想跟你结婚。"

我脑袋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法赫德"砰"的一声把可乐罐拍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外走。

阿迪勒脸色变了,冲着法赫德的背影喊了一串阿拉伯语。

法赫德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不是因为阿迪勒的求婚——好吧,也因为,但更让我心乱的是法赫德那个反应。

他为什么生气?

我其实知道答案,但我不敢去想。

06

斋月结束后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多,法赫德一个人来了。

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他坐下来,什么都没点,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我心里慌得厉害,擦了两遍已经很干净的桌子,假装很忙。

"小敏。"他叫我。

我不得不走过去。"怎么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阿迪勒跟你说了什么,我知道。"

我张了张嘴:"法赫德,我——"

"我也喜欢你。"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攒了很久的话。

"从第一天来吃你的烤肉开始,就喜欢。"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杵在那里。

脑子里疯狂转着同一个念头——怎么办?两兄弟,双胞胎,同时喜欢我一个人?这种事在国内连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我慌得嗓子都干了:"法赫德,我……我得想想。"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太多了,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不用现在回答。但你要知道,不只是我哥一个人。"

说完他就走了。

那之后的一周,两兄弟都没来。

店里照常营业,但我心里慌得像有只手在不停地挠。我每天心不在焉地烤串,好几次烤糊了。

第八天,是萨利姆老头来了。

老头坐下来要了碗面,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周,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萨利姆叔?"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阿迪勒和法赫德,是我外甥的儿子——也就是说,他们爸爸是我外甥。"

我一瞬间瞪大了眼——萨利姆竟然是阿迪勒和法赫德的家里人?

"他们家的事情我知道。"萨利姆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两个孩子都来找我谈过了。为了你,快要打起来了。"

我脸一阵红一阵白:"萨利姆叔,我……我没想搞成这样。"

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不怪你。但他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他们爸爸的意思是想找你去家里坐坐,有些话当面说。"

07

去他们家那天,我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把头发全拢到后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萨利姆开车带我去的。车子进了一个别墅区,白墙红顶的大房子,院子里停着三辆车。

客厅巨大,铺着厚厚的地毯,阿迪勒和法赫德并排坐在沙发上,两个人脸色都很凝重。

沙发正中间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两兄弟的父亲,纳赛尔。他蓄着短胡子,戴一串黑色的念珠,看到我进来站起了身。

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是他们的母亲哈丽玛,戴着黑色头巾,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纳赛尔示意我坐下,萨利姆在旁边给我做翻译。

纳赛尔开口了,说了一大段阿拉伯语,萨利姆一句一句转给我:

"他说——他很了解自己的两个儿子。从小到大,两个人喜欢的东西从来都一样。衣服一样、车一样、连大学专业都选了一样的。现在喜欢的女人也一样。"

我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裙子的布料,大气都不敢出。

纳赛尔继续说,萨利姆继续翻译:

"他说——在他们的传统里,一个男人可以娶四个妻子。但一个女人嫁两个男人,这在法律上、宗教上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心一沉。那就是说——

"但是,"萨利姆话锋一转,"他说他们家可以这样安排:官方登记上,你只嫁给阿迪勒一个人。法赫德名义上不是你的丈夫。但在家庭内部,两个儿子都是你的伴侣。这个安排只有家里人知道,对外就是阿迪勒的妻子。"

我整个人呆住了。

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我看向阿迪勒,他冲我微微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再看法赫德,他没看我,低着头盯着地毯,但喉结动了一下。

母亲哈丽玛这时候开了口,萨利姆翻译:

"她说——她不希望两个儿子因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他们是从同一个肚子里出来的,血脉相连。如果你能接受这个安排,让两个人都不用放弃,那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我坐在那间巨大的客厅里,面对着一屋子人灼热的注视,脑子里翻江倒海。

这太荒唐了。

可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一个四川小县城出来的打工妹,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面前是两个对我真心实意的男人和他们愿意接纳我的家庭。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问了一句:"那他们两个……怎么分配?不会争起来吗?"

萨利姆把我的话转过去,纳赛尔笑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话,萨利姆翻译过来是:"所以你要制定规矩。你是这个安排的核心,规矩由你来定。"

08

2019年初,我和阿迪勒办了法律上的婚姻登记。

法赫德那天也来了,穿着一身白色的坎杜拉长袍,站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签字那一刻我余光看到他攥紧了拳头,但还是忍住了。

婚礼之后,我搬进了他们家的别墅。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我每天轮流跟两兄弟相处。

规矩是我定的:单数日阿迪勒陪我,双数日法赫德陪我。吃饭、聊天、出门散步,都按这个来。至于其他的——在各自房间里的事,另一个不问、不看、不提。

听起来简单,但执行起来,鸡飞狗跳。

第一个月就出事了。

有天轮到法赫德陪我,我俩在花园里喝茶聊天。法赫德正给我讲他小时候去沙漠露营的事,阿迪勒突然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

"小敏!你答应帮我看看那个账单的,在哪儿放着?"

明显是找借口。法赫德的脸当场就黑了,用阿拉伯语冲楼上甩了一句。

阿迪勒也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冲。

两兄弟对着吼了三四句,法赫德腾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

我赶紧拉住他胳膊:"法赫德!法赫德你别——"

他看了我一眼,深吸了好几口气,一把甩开我的手大步往外走了。

阿迪勒从楼上跑下来,脸上带着一点心虚:"小敏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阿迪勒。"我打断他,声音硬了起来,"今天不是你的时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终点了点头上了楼。

那天晚上法赫德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站起来,"你去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对面坐下来:"我在想这样的日子到底对不对。"

那句话让我心揪了一下。

"你后悔了?"我问。

他摇头:"不后悔。但有时候很难。看到你跟他在一起,很难。"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轻,"我也觉得难。但我不想你们因为我打架、因为我断了兄弟关系。所以才定了这个规矩。"

法赫德看了我很久,最后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我知道你辛苦。"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在客厅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天蒙蒙亮。

09

这样的摩擦,头几个月隔三岔五就来一次。

阿迪勒性格外放,容易冲动,好几次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我面前。法赫德性格内敛但占有欲一点不少,有回他在我房间看到阿迪勒送我的一条项链,脸当场就冷了。

我夹在中间,像走钢丝。

但慢慢地,三个人磨出了一套默契。

阿迪勒改了毛病,不在法赫德的时间里打扰;法赫德也学会了不去翻阿迪勒的东西、不计较那些小细节。我给两个人的时间尽量公平——陪阿迪勒逛商场的下一天,就陪法赫德去海边钓鱼。

日子就这么过了九个月。

我的烧烤店还在开着,请了两个全职员工看店,我每天下午去盯两个小时,晚上的高峰时段也去帮忙。

2019年10月的一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吐了。

吐得昏天暗地,把前一天晚上吃的羊肉全部交代了出来。

我扶着洗手台边缘,盯着镜子里自己煞白的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当天下午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条杠。

清清楚楚、红得刺眼的两条杠。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塑料棒,在卫生间里呆坐了整整十分钟。

怀孕了。

晚饭的时候我把两兄弟叫到一起,把验孕棒拍在桌上:

"我有了。"

阿迪勒反应快,"啪"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不敢置信:"真的?!"

法赫德慢半拍,盯着那个验孕棒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我——他的眼眶竟然红了。

"小敏……"法赫德的声音有点哑,"真的怀了?"

"两条杠,假不了。"

阿迪勒已经开始原地转圈了,像个大型犬一样亢奋,嘴里念叨着"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法赫德没那么夸张,但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弯下腰,极轻极轻地把手贴在我的小腹上。

"谢谢你。"他说。

我鼻子一酸。

但紧接着一个问题就来了——两兄弟同时看向对方,眼神里的意思一模一样: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阿迪勒不说话了,法赫德也不说话了。

我夹在中间,筷子都快捏断了。

"不管是谁的,"我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发硬,"都是我们三个人的孩子。不许因为这件事闹。"

阿迪勒和法赫德对视了一眼。

阿迪勒先妥协了——他向来吃软不吃硬——点了点头:"好。"

法赫德沉默了几秒,也点了头。

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不可能真的不在意。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了。

怀孕六周的时候,我去医院做了第一次B超。

医生看着屏幕,表情有些惊讶,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阿拉伯语。翻译在旁边告诉我:

"是三胞胎。"

三胞胎。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阿迪勒在旁边"啊"了一声,法赫德直接握住了椅子扶手,两个人面面相觑。

三个孩子。两个父亲。

这个组合怎么看都太巧了。我看到两兄弟的眼神又变了——那种微妙的、带着试探的、互相打量的眼神。

但谁都没说什么。

之后的几个月,他们对我的照顾变本加厉。轮流做饭、轮流陪我产检、轮流半夜起来给我热牛奶。

日子看起来平静,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把火在烧。

那个问题——三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没人敢问,没人敢提,但所有人都在想。

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一切都还算平稳。各项指标正常,三个宝宝发育良好。

直到第八个月的那次产检。

那天是例行检查,我、阿迪勒、法赫德三个人一起去的。

翻译也在。

医生让我躺上检查台,开始做检查。



冰凉的耦合剂涂上肚皮的那一瞬间,我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身子。

机器开始运转,屏幕上一点点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医生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普通产检时的认真仔细,是一种……凝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珠一动不动。

他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五秒。

旁边的法赫德小声问我:"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接话,我的目光也死死钉在了那块屏幕上。

产检室的冷气开得极大,医生死死盯着屏幕,沉默了整整十几秒。

那十几秒,像有一只手掐住了我的喉咙。

他缓缓放下探头,摘下口罩,转过身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阿迪勒,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第一句话。

翻译愣住了,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的大脑瞬间炸成了一片白。

阿迪勒猛地握紧了我的手,法赫德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僵在那里,像两尊突然断了电的雕塑。

医生没有停,顿了一下,又说出了第二句话。

这一次,翻译直接沉默了,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整间产检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依旧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街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可我觉得,此刻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10

翻译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医生说……三个胎儿里面,有一个……已经没有心跳了。"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彻彻底底的空白。像有人把我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躺在那里。

阿迪勒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攥得骨头都疼。

法赫德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没了:"什么意思……没有心跳是什么意思?"

翻译还没来得及回答,医生又开了口。

这一次他说得更长,语速很快,眉头拧得死紧,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某个位置。

翻译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张了好几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说啊!他说什么了!"法赫德一把抓住翻译的胳膊,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翻译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医生说……另外两个胎儿的情况也很危险。那个已经停止发育的胎儿位置不对,压迫到了其中一个存活胎儿的脐带,如果不立刻进行手术……"

"剩下两个,也可能保不住。"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一把攥住了,用力拧了一下。

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开始,一直抖到肩膀、下巴、嘴唇。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像冬天掉进了冰窟窿里。

阿迪勒蹲了下来,双手捧着我的脸,眼眶红得厉害:"小敏,小敏你看着我,没事的,会没事的……"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和法赫德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慌张和恐惧,忽然觉得好讽刺。

几个月前我们还在为排班表的事吵来吵去,为谁今晚陪我吃饭、谁明天送我去市场这种小事翻来覆去地掰扯。

现在这些全变成了最无所谓的事。

医生又说了一长串阿拉伯语,翻译这次反应快了些:"医生说需要你签字,同意立刻进行紧急剖腹产手术。每多耽误一分钟,风险就大一分。"

"签!马上签!"法赫德几乎是冲到护士面前抢过那份文件。

我挣扎着要起身,阿迪勒一把按住我的肩膀:"你别动,别动,我来签。"

"我自己签。"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但那一刻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签。"

护士把文件递到我面前,全是阿拉伯文和英文。翻译快速地给我念了一遍大致内容——手术风险、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术后可能的情况。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还是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敏。

那两个字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像小学一年级刚学写字的孩子。

签完字的瞬间,门外涌进来三个护士,开始七手八脚地准备转运。

阿迪勒弯下腰,额头贴着我的额头,我能感觉到他的鼻息滚烫,带着颤抖:"小敏,我等你。我们都等你。"

法赫德站在旁边,双拳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推床动了,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白得刺眼。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孩子,三个孩子,我一个都不想失去。

11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就只剩下阿迪勒和法赫德两个人。

这是后来阿迪勒告诉我的。

他说那扇门关上之后,法赫德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直接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

阿迪勒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两条腿抖得站不稳,但硬撑着没坐下。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哥。"法赫德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阿迪勒没回头。

"如果……如果小敏出了什么事……"

"闭嘴。"阿迪勒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什么都不会出事。"

法赫德没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阿迪勒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等待。比当年他父亲生病住院还要难熬一万倍。

因为那一次,他知道父亲的病情,知道大概的手术时间,知道成功率有多高。

但这一次,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会不会有危险。不知道孩子能不能保住。不知道那个已经没了心跳的孩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离开了。

更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他们没照顾好我。

手术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法赫德给家里的老父亲穆罕默德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人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安拉会保佑她和孩子的。你们两个,守好。"

法赫德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一直没动。

阿迪勒就站在门口,两个小时没挪动一步。

护士中间出来过一次,推着一个小车进去,车上放着一些看不懂的器械。阿迪勒拦住她问情况,护士摇摇头,说了句"still in progress"就进去了。

两个小时零十七分钟。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手术帽,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阿迪勒冲上去,法赫德也从地上弹了起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写着同一种濒临崩溃的焦灼。

医生看着他们,先是深深叹了口气。

阿迪勒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然后医生开口了,说了一段话。翻译不在,但阿迪勒听懂了几个关键的英文单词——

"Two babies... alive... stable."

两个孩子活着。情况稳定。

阿迪勒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法赫德在旁边一把扶住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刻什么都没说,但眼泪同时掉了下来。

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站在走廊里,像两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红着眼眶流眼泪。

医生接着又说了几句。阿迪勒后来回忆,大致意思是——第三个胎儿确认已经停止发育有一段时间了,具体原因需要进一步检查。母亲失血较多,但已经控制住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她什么时候能醒?"法赫德追着医生问。

"大约两到三个小时。"医生拍了拍法赫德的肩膀,"你们的妻子很坚强。"

法赫德愣了一下,然后死命点头:"对,她很坚强。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12

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灯。

很亮,亮得眼睛疼。

然后是身体的痛。肚子那里像被人用钝刀来回割了好几遍,火辣辣的疼。

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摸肚子,但手被人握着,动不了。

偏过头,看见阿迪勒趴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头埋在床沿。

另一边,法赫德坐在椅子上,脑袋靠着墙,眼睛闭着,但眼眶下面有很明显的泪痕。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一样,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孩子……"

阿迪勒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见我醒了,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小敏!你醒了!"

法赫德也惊醒了,椅子差点翻倒,两步冲到床边。

"孩子呢……"我的嗓音嘶哑得不像话,但我必须知道。

阿迪勒握紧了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两个,两个宝宝保住了。都在保温箱里,医生说情况稳定。"

两个。

只有两个。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流进耳朵里。

"第三个……"我不敢问,但还是问出了口。

阿迪勒没说话。

法赫德走过来,轻轻把一只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手指在发抖:"小敏,那个宝宝……在你肚子里就已经走了。医生说可能有一段时间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一个劲地流,没有声音,也没有抽泣。就是流,像关不上的水龙头。

三个孩子。我怀了三个。我每天跟他们说话,摸着肚子的三个不同位置,想象他们的样子。

有一个,在我不知道的某一天,就悄悄走了。

我甚至不知道是哪一天。

"我想看看他们。"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阿迪勒犹豫了一下:"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动,伤口……"

"我想看。"

法赫德和阿迪勒对视了一眼,法赫德转身出去找护士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女护士推着一个移动保温箱进来了。

透过保温箱的玻璃罩,我看见了两个小小的婴儿。

小得不像真的。皱巴巴的皮肤,紧闭的眼睛,插着细细的管子,胸口微微起伏着。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男孩女孩?"我问。

护士用英语回答,阿迪勒翻译给我:"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好。"我点点头,伸手隔着玻璃罩摸了摸,"好。妈妈在这里。"

法赫德站在旁边,突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知道他在哭。

那个平时大大咧咧、整天嘻嘻哈哈的法赫德,哭得像个孩子。

阿迪勒走过去,把手放在弟弟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一刻,我看着这两个男人,看着保温箱里两个小小的生命,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但同时又被填满了什么。

13

接下来的日子,像走钢丝一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两个早产的宝宝住了将近一个月的保温箱。每天我只能隔着玻璃看他们,看他们的体重一克一克地涨,看他们的小拳头慢慢学会握紧。

我自己的身体恢复得不算快,剖腹产的伤口加上失血过多,前两周连下床走路都费劲。

阿迪勒和法赫德那段时间完全没了之前"轮班"的概念。

两个人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里。白天一个守着我,一个去新生儿监护室盯着孩子。晚上两个人就挤在病房的小沙发上,谁也不肯回家。

老穆罕默德从阿布扎比赶过来了。

老人站在保温箱前面,看着里面两个小小的婴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我的病床前,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声音很低很沉:"你受苦了,敏。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愣住了。

这个不苟言笑的阿拉伯老人,从我嫁过来到现在,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他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尊重我,但也保持着距离。我知道他心里多少有些复杂——一个中国女人,嫁了他两个儿子,这事放在哪里都不寻常。

但那一刻,他眼眶里那种红,那种真实的心疼,是装不出来的。

"爸。"我第一次用中文的"爸"喊他,声音有点哽。

老穆罕默德可能听不太懂这个字的含义,但他感受到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用力点了点头。

住院到第三周的时候,医生找我谈了一次话。

是关于第三个孩子的。

医生说,经过进一步检查,那个停止发育的胎儿,很可能是在孕七个月左右就已经没有了心跳。具体原因是脐带异常,出现了打结的情况,导致供血被切断。

"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也无法预测和预防。"医生看着我,语气很诚恳,"你不需要自责。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句话我反复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但说实话,那段时间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我更早去做检查呢?如果我孕期再小心一点呢?如果我少操那么多心、少累那么多呢?

那些"如果"像虫子一样,整夜整夜地啃噬着我。

法赫德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对。

有天夜里,医院走廊里灯光昏暗,他坐在我旁边,突然开口:"小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

"你在想那个走了的孩子。你在想是不是你的错。"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法赫德把我的头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声音很低:"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了一个妈妈能做的所有事。你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检查、按时休息,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可是我没有保住他。"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来过。"法赫德的声音也在抖,"他来过这个世界上,他有爸爸妈妈,他知道自己被爱着。这就够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法赫德就那么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走廊那头,阿迪勒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看见了这一幕。

他停下来,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就站在走廊拐角那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阿迪勒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吃醋,不是因为介意。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失去的孩子。

他跟我说过,从知道我怀了三胞胎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开始幻想了——三个孩子的名字、三个孩子的房间、三个孩子以后一起长大的样子。

突然少了一个,那种空缺感,他消化不了。

但他不敢在我面前表现出来,怕我更难受。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扛。

14

那段时间,我们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谁都不提那个孩子,谁都假装一切正常。白天围着两个保温箱里的宝宝转,晚上各自失眠各自发呆。

直到出院那天。

宝宝终于可以出院了。一男一女,体重都达标了,各项指标稳定。

阿迪勒开车来接我们。法赫德抱着儿子,我抱着女儿,坐在后座。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阿迪勒突然把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法赫德问。

阿迪勒没回头,双手握着方向盘,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看见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哥?"法赫德凑上前,然后愣住了——阿迪勒在哭。

无声的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唇抿得死紧,一句话都没有,就是流眼泪。

这是我认识阿迪勒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哭。

我抱着女儿,在后座也跟着流泪。

法赫德抱着儿子,鼻子酸得眼眶发红。

那辆车就停在迪拜的路边,一家人在车里哭了好久好久。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晒得人暖暖的。车里的两个婴儿安安静静的,根本不知道大人们在哭什么。

哭够了,阿迪勒抬手用力擦了一把脸,嗓音沙哑得不行:"好了,回家。"

法赫德从后座伸手过去,拍了拍他哥的后脑勺:"嗯,回家。"

我抱紧怀里的女儿,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棕榈树和高楼,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家。

我们回家了。

回到家以后的生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两个男人围着我一个人转,现在是三个大人围着两个小婴儿团团转。

轮班制度依然保留着,但意义完全变了。不再是"今天该谁陪老婆",而是"今天该谁值夜班喂奶"。

儿子像法赫德多一些,五官长得精致秀气。女儿反而更像阿迪勒,眉毛浓浓的,眼睛大大的,一副倔强的小模样。

我给儿子取了个中文小名叫"安安",希望他一生平安。女儿叫"念念",念着那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哥哥或姐姐。

阿迪勒和法赫德也分别给两个孩子取了阿拉伯名字。儿子叫萨利姆,女儿叫努尔。

萨利姆是"平安"的意思,努尔是"光"的意思。

烧烤店在我怀孕后期和住院那段时间,一直是阿迪勒在打理。他把所有的活儿都扛了下来,白天跑食材、盯后厨、应付客人,晚上还要赶到医院陪我。

我都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是怎么撑过来的。

后来我问他,他只是笑了笑:"你把命都拿来赌了,我跑个腿算什么。"

出院后我在家休养了三个月,这才慢慢恢复了元气。

等我重新回到店里的时候,发现阿迪勒居然把店面扩大了——隔壁那间一直空着的铺面被他租了下来,打通了,面积直接翻倍。

"什么时候弄的?"我站在新装修好的店里,瞪大了眼睛。

"你住院的时候。"阿迪勒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反正睡不着,不如干点活。"

法赫德在旁边补刀:"他一整个月没怎么睡觉,跟个鬼似的。"

"你不也一样?"阿迪勒瞥了弟弟一眼。

法赫德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小敏你看,新厨房装了排风系统,以后烤串不用呛死人了。"

我站在新店里,环顾四周,忽然鼻子一酸。

这些人,真的在拼命对我好。

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笨拙的、不善言辞的、实实在在的方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了。

两个孩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闹腾。安安三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念念四个月就开始到处乱抓东西。

他们长得太快了,快得让我每天都想用手机拍下来。

周围的中国同胞知道了我的事,态度各种各样。有人羡慕,有人不理解,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

有次去中国超市买东西,遇见一个也是四川来的女人,她拉着我在货架旁边小声问:"周敏,你那两个老公真的不吵架啊?你晚上到底跟谁睡啊?"

我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但也没生气:"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撇撇嘴,一副"你就装吧"的表情走了。

我确实没办法跟每个人解释我的生活。也不想解释。

日子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孩子一岁那年,我带着安安和念念视频给我妈看。

我妈在屏幕那头又哭又笑,伸手在镜头前面比划:"哎呀,这个像你小时候!这个眼睛大的,好乖好乖哦……"

"妈,你什么时候来看看他们嘛。"

"来来来,签证你给我办了嘛?"我妈兴奋得声音都变调了。

后来我真的把签证给她办了,我妈飞了十几个小时来到迪拜。

一下飞机,看见两个外孙,直接蹲在地上抱着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

"妈你别哭了,孩子都被你吓着了。"我赶紧去拉她。

我妈抹着眼泪站起来,打量了一下阿迪勒和法赫德——两个人站在后面,规规矩矩的,像两个等着被检阅的士兵。

"哪个是哪个?"我妈小声用四川话问我。

"左边那个是阿迪勒,右边是法赫德。"

我妈上下打量了半天,最后来了句:"都长得还可以嘛。就是……太像了,我认不到。"

阿迪勒那时候已经学了一些简单中文了,居然听懂了"认不到",笑着用蹩脚的中文说:"妈妈,我……左边……耳朵……有痣。"

我妈凑过去看了半天,果然在他左耳后面找到一颗小黑痣,乐得直拍手:"好好好,记住了记住了!"

15

那几天我妈在迪拜过得很开心。去了烧烤店帮忙打下手,尝了一圈迪拜的美食,还让阿迪勒带她去了一趟迪拜塔。

临走那天,我送她去机场,她在安检口前面拉着我的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敏儿,妈问你一句实话,你在这边……到底过得好不好?"

我笑了:"妈,你看我像过得不好的样子吗?"

"我不是问物质上的。"我妈眼神很认真,"我是问你心里。两个男人……你真的能处理得了?不委屈?"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妈,你放心。我不委屈。这两个人对我是真的好,不是做样子的那种好。"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使劲把我搂了一下:"那就行。我闺女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得稳当就行。"

说完她松开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

我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好久。

现在是2024年了。

安安和念念已经快三岁了,活蹦乱跳的,一个调皮得上天入地,一个鬼精得跟个小狐狸一样。

烧烤店从一家变成了两家。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翻四五轮台。

阿迪勒现在是两家店的总管,什么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法赫德负责采购和财务,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他门儿清。

而我,还是站在烤炉前面,刷酱、撒料、翻肉串。

偶尔抬头看看厨房门外——

阿迪勒在前台招呼客人,法赫德蹲在门口逗两个孩子玩。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两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一间烟火气十足的店。

这就是我的生活。

说不上完美,但真实、热闹、用力。

有时候夜里收了工,我一个人站在店门口抽根烟(对,生完孩子学会抽烟了,不好,在戒),看着迪拜的夜景,会想起那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会想他如果活着,现在应该也在和哥哥姐姐抢玩具吧。

会想他如果活着,我现在应该更忙更累,但也更热闹吧。

眼眶会酸一下,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崩溃。

因为我知道,他来过。

他在我肚子里待了七个月,听过我的心跳,听过我唱的歌,听过我每天絮絮叨叨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自己被爱着。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能有一份自己拼出来的事业,能有两个健康的孩子叫你妈妈——

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不理解、那些异样的眼光——

随它去吧。

日子是我自己过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酸甜苦辣,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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