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尚希：“风险大锅饭”不改，新旧动能如何衔接？

文/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副会长刘尚希

中国不缺企业家精神，不缺转型所需的技术知识，缺的是一个让风险与收益对称的制度环境。

2026年上半年，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3D打印设备产量激增48.5%，新动能一派生机。另一边，消费增长乏力，房地产仍在深度调整，传统产业负重前行。K型分化的岔口，正在越拉越开。与此同时，M2余额已达356万亿元，住户存款约173万亿元中定期占比高达74%——钱在银行“躺平”，却不愿流入实体循环。

“这不是简单的周期波动”，近日，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副会长刘尚希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说，“旧动能转化之难，本质上不是技术能力之难，而是激励结构之难。中国不缺企业家精神，不缺转型所需的技术知识，缺的是一个让风险与收益对称的制度环境。”

“续命”比“转型”划算，谁还愿意改？

新兴产业正在快速扩张，企业家精神活跃，技术迭代加速。但传统产业不仅需求收缩，资产负债表恶化、债务存量重压同样如影随形。更值得警惕的是，新动能体量尚不足以对冲旧动能的下行。旧动能占用大量信贷、土地和人才，产出却越来越微薄。“如果旧动能迟迟不能转化，不仅经济整体活力持续衰减，新动能的成长空间也会被挤压。”

症结在哪里？他给出的判断直指要害：长期存在的“风险大锅饭”。

所谓“风险大锅饭”，就是市场出清风险的功能弱化，各类微观风险最终都向国家财政转移，风险承担主体模糊化。银行不良贷款靠续贷展期掩盖，需要国家财政不断注资来化解风险；国企靠隐性担保回避市场化风险定价，掩盖风险成本扩大考核期利润；地方政府靠融资平台、欠账和库款调度来维持运转，隐瞒真实风险，为招商引资给予各种隐性补贴，掩盖企业产能扩张的风险；链主企业通过拖欠账款和压价来转移风险，中小微企业的风险依靠各种优惠政策来化解，诸如此类。“锅里的饭谁都能吃，账单最终都由国家财政来付。”刘尚希说，“风险定价失灵，市场配置资源必然扭曲。”

更麻烦的是，“风险大锅饭”制造了一个悖论——“续命”的成本远低于“转型”的成本。企业不转型能靠借新还旧维持，银行不暴露坏账能靠续贷和注资过日子，地方不出清风险能靠转移支付延续。“对一些微观主体而言，不转型是理性选择——续命比转型代价小。”刘尚希说，“但微观主体的‘理性’加在一起，就构成了宏观层面的合成谬误：大量资源被困在低效领域，经济的新陈代谢受阻。”

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28万亿元、回收期延长至70天以上，大量资金被困在“堰塞湖”中。“这不是资金不够的问题，是风险循环把货币循环堵住了。”刘尚希说。

“信息黑洞”里，谁在隐瞒谁在拖延？

“风险大锅饭”背后，还藏着一个“信息黑洞”。会计准则不完善、信用评级虚高、统计数据有盲区——各方都有隐瞒风险的冲动，缺乏揭示风险的机制。“风险定价的基础是信息透明，当信息本身被扭曲，价格信号就会造成误导”，刘尚希说，“银行不敢贷、企业不敢借、基金不敢投，不是没钱，是被风险迷雾挡住了，看不清方向，谁都怕踩雷。”

在政府财政领域，这种信息扭曲尤为突出。地方化债消耗了大量可用流动性，分级财政体制的实际运行正在向“统收统支”隐形演化。“地方政府口袋里能用的钱越来越紧，公共服务和投资的空间被压缩了。”刘尚希直言不讳，“宏观杠杆率超过300%的数字背后，是大量利息支出作为刚性成本在吞噬经济活力。广义利息支出已超10万亿元，沉重的利息负担让企业不敢投、银行不敢贷的‘囚徒困境’进一步加剧。”

更深层的问题，是“风险人”行为的制度化。当“干好了归自己、干砸了归公家”成为普遍预期，创新和转型就失去了动力。风险越累积，经济越困难，各方越倾向于隐瞒和拖延，而非直面和出清。刘尚希结合地方调研判断，当前最核心的风险是“新旧动能衔接断层”。传统产业持续下行、体量收缩，而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等新动能尚未形成足够体量，且产业传导变异，技术扩散反而挤压就业。“旧动能持续失血、新动能供血不足”的结构性断裂，正在衍生连锁风险。

把“风险大锅饭”变成“风险责任田”

“改革的方向不是新东西，但在K型分化的当下，紧迫性是全新的。”刘尚希说，“旧动能下行每拖一天，未来要付出的代价就多一分；新动能的窗口期也等不起——被旧动能占住的资源、人才和政策空间，本该留给未来。”

从“风险大锅饭”到“风险责任田”，刘尚希认为，关键在三条：

第一，让风险和收益对上号。当资本成本真实反映风险水平，旧动能就会在市场化压力下加速转型或有序退出，不再靠隐性担保续命。“风险和收益要对称，不能只冒风险不承担后果。”

第二，让退出通道畅通无阻。“有的地方一听说破产就怕，觉得会引发连锁反应。”刘尚希说，“不让该退的退出，钱就永远堵在低效领域，新动能永远等不到资源。”简化破产程序，让“有序退出”成为经济循环的正常机制，而不是靠不断续贷把资源锁死在僵尸企业里。在存量经济时代，退比进更重要。没有退，就难以实现结构优化。

第三，把责任分清楚。“对‘风险大锅饭’格局下的中央和地方财政关系进行改革，是防范化解公共风险的前提条件。”国企改革、金融改革、财政改革中，谁承担什么风险必须界定清楚，不能权责不对等。

“改革开放打破了‘利益大锅饭’，但‘风险大锅饭’尚未真正打破。”刘尚希进一步指出，“真正的风险不是改革本身。与其不断给旧动能输血，不如让风险定价实质发挥作用，通过新一轮的市场化改革把‘风险大锅饭’变成‘风险责任田’。这是旧动能转化的根本出路，也是新动能轻装上阵的必要条件。K型分化不会自动收敛，只有打破那口‘风险大锅饭’，新旧动能才能接得上，钱才能流得动。”

来源 | 人民政协报

编辑 | 王茅

审核丨秦婷

责编 | 兰银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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