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青椒和土豆,另一个是超市打折的抽纸。塑料袋在她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换鞋的时候她没看我,只是说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新汤底了,萝卜比原来咸了。我说是吗。她嗯了一声,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去洗手。
晚饭是青椒土豆丝,她切土豆丝永远粗细不均,粗的像薯条细的像粉丝。我吃了两碗饭。她吃了半碗,说不太饿。电视里在放一个卖按摩椅的广告,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闭眼微笑。她看了几秒,说这个广告都放三年了。
晚上躺下的时候,她照例侧过来,右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我胃的位置。不是腰,也不是胸口,就是胃,像一只手按着一个地方,怕什么东西跑掉。她的手掌有点糙,指腹上有几条竖纹,可能是白天拎袋子勒的,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闭着眼,能闻到她头发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便宜的薰衣草香,超市货架最底层的那种。她的呼吸打在我肩窝里,先是均匀的,后来慢慢变慢,慢到像停了,然后又突然一口气出来。
我没动。
我们今年四十六。她比我大三个月,但别人都说她看起来比我年轻。她每天早上涂那个瓶子上全是外国字的霜,涂完会拍脸,啪啪响,我在客厅都能听见。
她抱着我的时候,腿也会慢慢靠过来,膝盖顶着我的大腿侧面。不是那种死死地缠上来,就是顶着,像靠着一堵墙,她知道墙不会倒,但还是要靠一下。这个动作她做了快二十年。刚结婚那会儿是整个人挂上来,胳膊腿全缠着,后来有了孩子,变成一只手搭着,再后来孩子大了,又变回抱,但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抱,现在是靠着。我以前没想过这有什么区别。
今晚她靠过来的时候,手比平时重了一点。好像多用了半分力。我没睁眼,但我知道她今天不太一样。她回来时眼睛有点红,不明显,就眼尾那里,像揉过。但她进门没揉眼睛,她只是拎着两个袋子。
她没说。我也没问。
02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半就醒了。我听见厨房水壶响,然后是碗碰碗的声音。她每天早上都煮粥,白粥,有时候放几颗红枣,有时候不放,完全看她头天晚上洗没洗红枣。今天没放。粥碗放在桌上,她坐在对面,用筷子蘸着腐乳往粥里搅。锈红色的腐乳汁在白色粥面上转开,像一朵花,但那个花马上就散了。
“你昨天是不是去医院了。”我说。
她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眼睛。”
“切洋葱了。”
家里没洋葱。我昨天扔的垃圾袋里没有洋葱皮。我没说。她也没再解释。我们就喝粥。电视开着,早间新闻里说今天有雨,但窗外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她握筷子的手上,能看见她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口子,像纸划的。她手常年这样,洗碗洗的。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她又说。
“还行。”
“你晚上翻来翻去。”
“没有吧。”
“有。你自己不知道。”
她把碗端起来喝最后一口粥,碗底碰在鼻尖上,那里沾了一小块粥皮。她没擦。站起来去厨房的时候,经过我身后,手在我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就一下,像按一个按钮。然后水龙头响了。
我坐在那里没动。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垃圾短信,说我的号码中了一台净水器。我删了。然后我打开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又关上。那个名字是我妹的。没什么事,就是看见了。
她洗完碗出来,说今天要去南边那个菜市场,那边土豆便宜五毛。我说哦。她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她就一个人去了。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蹲下来系鞋带,头发垂下来,我看见她后颈有一根白头发,就一根,很亮。她系完站起来,没照镜子,直接拉门出去了。
03
她出门以后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干什么。我把茶几上那摞旧报纸理了理,又放回去。报纸是三个月前的,她一直说卖废品,一直没卖。阳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些黄边,我拿剪刀剪了三片,又觉得自己剪得不好,剪多了,本来那三片还能再挺几天。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半盒豆腐,一盒鸡蛋,两根蔫了的小葱。最里面有一罐豆瓣酱,是上个月她妈拿来的,自己做的,用玻璃瓶装着,瓶盖有点锈。她妈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一个人。上次去是春节,她妈给我们装了一后备箱的东西,鸡蛋、咸菜、冻饺子,还有那罐酱。她妈说,自己做的,没放防腐剂,赶紧吃。到现在还剩半罐。
我关上冰箱。
窗户外头有人在楼下遛狗,一只柯基,跑几步就回头等主人。狗主人是个年轻姑娘,一边走一边看手机。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昨天她拎回来的两个袋子里,那个装抽纸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的。可能是钥匙,可能是别的。那个洞不大,但她拎了一路。
然后我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下午过去。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把她出门前放在玄关的那双拖鞋摆正了,鞋子朝外,像等她回来。
中午她没回来。我煮了袋方便面,打了两个鸡蛋。鸡蛋黄煮散了,汤浑了。我把面吃了,汤倒了。洗碗的时候发现洗洁精瓶子空了,要到下面去灌。我拿瓶子出门,楼道里有人在搬家,抬一张床垫下楼,在转角卡住了。我等了两分钟,绕过去,下楼。便利店门口贴着一张海报,说关东煮第二份半价。我没买。
04
下午从单位回来已经六点多。她已经在家了,在厨房里切菜,土豆丝。刀的节奏很快,土豆丝从刀下掉出来,堆成一座小山,这次切得比平时细。我站在厨房门口,她没回头,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饭马上好。
我坐到沙发上。茶几上多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块切好的苹果,皮削了,切成小瓣,瓣上还留着一点点盐,是她用盐水泡过的,怕发黑。我拿起一块吃了。苹果有点面,不脆,但她切得很仔细,每一块的形状都差不多。
她端菜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食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肉色的,上面的小孔排成一排。我问手怎么了。她说没事,切了一下。我说切哪了。她说就切了一下。她把菜放下,又回去端汤。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很散,像云彩碎在碗里。
吃饭的时候我们没说话。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老电视剧,里面的人在吵架,吵得很凶,拍桌子的声音很大。她突然说,这电视机声音是不是有点大。我说是有点。她用遥控器调小了两格。然后又调小了一格。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碗。碗摞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碗没放稳,在碟子上转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我看着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她洗碗的水声很大,比平时大。哗哗哗地,像是在盖住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很小幅度。水龙头开着。她没出声。我站了几秒,然后回到沙发上。茶几上那块我咬了一口的苹果还放在那里,切面已经发黄了。我把它吃完。核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个方便面袋子,是我中午的。还有几张用过的纸巾,上面有很淡的红色,像被水冲过的草莓汁。
她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拿起遥控器,调到另一个频道。是天气预报。她说,明天有雨。我说哦。她说,你明天带伞。我说嗯。她把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离我的手很近,但没有碰。过了一会儿,她的手移过来一点,小指碰到我的小指,就碰着,没勾。
05
那天晚上她先上床。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侧躺着了,背对着我这边,但没有睡着,因为她的肩膀不是放松的,有点绷。我躺下来。过了大概几分钟,她翻过来,还是像平时那样,把手搭在我胃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先碰到的是我的小臂。她的指尖在我的小臂上停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手滑到胃的位置,但手掌没有立刻放下来,而是悬在那里,离我衣服大概还有一寸。我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暖烘烘的,像冬天从外面回来手在暖气上烤过的那种暖。她停了两三秒,才把手放下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在她自己的梦里说的。她说,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没回答。
她又说,我以为你要加班。
我说,没有。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手往下移了一点,从胃移到了肚子上,隔着衣服。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像是抓了一下什么又放开。那个抓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醒着,根本感觉不到。
我想起前两天晚上,她翻来翻去,我以为是她在翻身,但现在想想,那不是一个翻身能有的动静。那是手在摸索。在黑暗里,她的手在找我。我没醒,所以她没找到。
今天早上她五点半起来煮粥,粥里没放红枣。红枣在柜子里,第二层,她够得着。她没放。因为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洗没洗红枣,因为昨晚她根本没睡好。她在找我,找了半夜。
她抱着我睡,抱了快二十年。但最近这段时间,她抱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抱,现在是抓。是确认。是在黑夜里摸一下旁边还有没有这个人。
我想起她昨天回来时拎着两个袋子。那个装抽纸的袋子上有个小洞。她拎了一路。她其实可以换一个袋子,家里有别的袋子。但她没换。她就那么拎着,让钥匙把袋子戳了个洞,到家。
她今天说,你晚上翻来翻去。她说的是她自己。
我没动。她也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但还是不均匀。过了一会儿,她的腿靠过来,膝盖顶着我的大腿侧面,还是老位置。但这一次膝盖特别凉,像在外面冻了很久才回来。
06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粥的味道,还有煎蛋的油味。我走过去,她正在往盘子里盛煎蛋。煎蛋边缘焦了一圈,中间还是溏心的,她知道我喜欢吃溏心的。另一个煎蛋全熟的,是她的。
她听见我进来,也没回头。围裙系得有点歪,左边带子长出来一截。我伸手把那个带子给她塞进围裙腰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哦。继续煎蛋。
吃完早饭她收拾桌子,我把碗收进厨房。水槽里还有昨天那个贴了创可贴的印子,水冲不掉。我拿抹布擦了两下,没擦掉,就算了。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玄关换鞋,今天换了双皮鞋,平时她穿运动鞋。我说,今天去哪。她说,去我妈那一趟。我说,哦。
她蹲下来系鞋带,又是那个动作,头发垂下来。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后颈那根白头发还在,还是那一根。她系完鞋带站起来,没有立刻开门。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站了大概两秒,然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就只是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她把门打开,走了出去,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她吃剩的半个煎蛋还在盘子上,蛋黄已经流出来了,在盘子上摊成一小片橘黄色。旁边是一张超市小票,她昨天买土豆和抽纸的,随手放在那里。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想扔,又放回去了。
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在,昨天剪过的地方露出了几个新茬子,浅绿色的,有点湿。电视没关,在放一个早间节目,主持人在说什么我忘了。
她的拖鞋在玄关摆着,朝里。
我走过去,把拖鞋转了个方向,朝外放好。
拖鞋摆好了,我又把它转回去,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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