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还有两个月,我攥着孕期高血压的诊断单从医院出来。
推开门,看见婆婆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饭桌上那碟红烧肉,是她来那天做的,还剩半碟,早就凉透了。
油花凝在碗边,看着恶心。
婆婆坐在沙发上,行李袋摊开在地上,塞得鼓鼓囊囊。
她避开我的眼睛,说:“梦洁啊,你小婶子也怀上了,你弟弟让我回去照顾。”
我说:“好。”
她愣住,手里的拉链头滑了两次都没拉上。
我没帮她。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月子中心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婴儿床边,把门锁换了,把密码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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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梁丽芳来的时候,是六月二十号。
那天下了大雨,她从火车站出来,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一个红色一个蓝色,鼓得像两座小山。
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去接她,出租车师傅帮忙把袋子塞进后备箱,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大姐,你这是搬家啊?”
婆婆笑着说:“可不就是搬家嘛,我儿媳妇怀了,我来伺候月子的。”
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她满脸得意。
回到家,婆婆把两个编织袋打开,全是东西。
腌萝卜、干豆角、晒好的茄子干,还有几件她自己织的毛线衣。
她把一件粉红色的毛衣抖开,在我身上比了比:“给我大孙子织的,你穿穿看合适不。”
我说:“妈,这还不知道男女呢。”
婆婆白了我一眼:“头胎肯定是小子,我有感觉。”
我没接话。
把毛衣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那天晚上,赵冠宇下班回来,看见他妈来了,挺高兴的。
他从小没了爸,跟他妈相依为命供弟弟读书,对他妈一直很孝顺。
他给他妈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问长问短。
婆婆拉着他的手说:“儿子,你媳妇怀了,妈来照顾她,你放心上班。”
赵冠宇说:“妈,你辛苦了。”
我在厨房炒菜,听见这句话,心里暖了一下。
但也就那么一下。
第一个星期,婆婆确实勤快。
早上起来做早饭,中午给我带饭去公司,晚上回来饭菜都做好了。
我心里挺感激,给她买了两身衣服,又每月给她两千五百块钱,让她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她收了钱,嘴上说:“你们年轻人也不容易,妈不要。”但手没松开。
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婆婆每天下午都要打一个很长的电话,躲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有天下班早,我推门进屋,听见她在阳台上说:“还没生呢,不知道男女……那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我不伺候不行啊……”
电话那头是她小儿子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来在说“拆迁”什么。
我的脚步停住,手指攥着钥匙,没出声。
婆婆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站在客厅里,吓了一跳:“你回来怎么没声啊?”
我说:“刚回来。”
她脸上的慌张一闪而过,笑着说:“你弟弟打电话来问问你情况。”
我没拆穿她。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了。
每天晚上,婆婆躺沙发上看手机,翻的要么是小儿子朋友圈,要么是同村人发的短视频。
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叹气,嘴里念叨:“也不知道你弟弟那边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吧,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婆婆没理我。
后来事情就更明显了。
我加班到八点回家,发现饭桌上什么都没做,婆婆自己煮了碗面条吃了。我说妈今天怎么没做饭?她说以为我在外面吃了。
我说我没吃。
她说那你自己下碗面吧。
我挺着肚子站在厨房里,煮了碗清汤面,把碗端到桌前,婆婆已经回房间了。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说:“就她一个人事多,我哪伺候得来。”
我没敲门问。
坐在客厅里,把面条一口口吃完。
那天晚上,赵冠宇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皱了皱眉,说:“我妈也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我说:“我哪没担待?”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让他说完,站起来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挺疼的。
我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咱们不靠别人。”
02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开始频繁跑医院。
血压一直居高不下,医生警告我,再这么下去,可能会早产。他给我开了降压药,叮嘱我多休息,别操劳,别动气。
我把诊断单收好,没拿回家。
回到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她看见我进门,头都没抬:“今晚吃什么?”
我说:“随便吧。”
婆婆说:“那煮点粥吧,我牙疼。”
我系上围裙,在厨房淘米。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梦洁,你弟媳妇也怀上了。”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弟弟昨天打电话说的,刚怀上,一个多月。”
我继续淘米,没接话。
婆婆又说:“你说这巧不巧,你俩前后脚怀上。”
我听见她的语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开心,好像盼着这个消息很久了。我说:“那挺好的,妈你又要当奶奶了。”
婆婆笑起来:“可不是嘛。”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晚上,赵冠宇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
“你弟没跟你说?”我问。
“没有。”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说,“他也没发朋友圈。”
我说:“可能是想自己先稳一稳再说吧。”
赵冠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阵不舒服。
赵冠宇比他弟弟大四岁,从小让着弟弟。
好吃的先给弟弟,好穿的先给弟弟,念书也是弟弟先念。
他弟没考上大学,他考上了,他妈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他就去念了个专科,一边打工一边读。
后来他妈要供他弟做点小生意,他又出钱。
他从来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失落的。
我说:“你弟生意怎么样?”
赵冠宇说:“凑合吧,反正不够花。”
我说:“那妈知道吗?”
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偏心,我一直知道。”
这是赵冠宇第一次承认这件事。
过了两天,我又听见婆婆在阳台打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没压着,像是在故意让我听见:“那行,我过几天就回去,你给你媳妇伺候好比什么都强……老宅子的事先放着,我回去再说……”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水杯握得紧紧的。
水是凉的,但我的手很烫。
等婆婆挂了电话进来,我说:“妈,你说要回去?”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慌张,说:“你弟媳妇刚怀上,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我得回去看看。”
我说:“妈,我也在怀孕。”
婆婆说:“你这不是月份大了嘛,情况稳定了,再说你这头胎,怎么也该懂事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但我没出声。
赵冠宇回来,我把事情跟他讲了。他没说话,拿了根烟去阳台抽。
阳台上有他妈晾的衣服,他站在衣服中间,背对着屋里,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走到阳台门口,“冠宇,你说句话。”
他说:“梦洁,我也没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我就有办法了?”
他转过身,“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我妈关在家里不让她走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真的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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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八月中的一天,婆婆摊牌了。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复查,血压又高了。医生又警告一遍,说再这样随时可能早产,让我务必注意情绪。我点点头,把病历单折好放进包里。
回到家,客厅里放着两个编织袋,就是她来那天带的那两个。
婆婆坐在沙发上,旁边是一个打开的行李袋。
她正往里面叠衣服。
我扶着门框,换鞋,走进来。
婆婆抬起头看我一眼:“梦洁,妈跟你说件事。”
我说:“您说。”
婆婆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你小婶子昨天查出来了,是双胞胎。”
我愣了一下。
“你弟弟高兴坏了,要妈回去照顾。”婆婆继续说,“你这头胎,好歹自己有文化,你看看小婶子,农村出身,什么都不懂……”
我说:“妈,您当初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不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我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紧。
婆婆又说:“再说,你这不还有几个月才生吗?到时候我也可以再回来的……”
我没听完。
肚子里的孩子狠狠踹了一脚,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扶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坐下来。
婆婆看着我,没过来扶,只是说:“你可别动气啊,对身子不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您什么时候走?”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直接,愣住了:“明天早上的车。”
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月子中心那边,上周我已经去考察过两趟了。
电话接通了。
“你好,我是宋梦洁,上周去你们那边咨询过……对,我决定订一个套餐,能明天去签合同吗?……好,行,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我挂了电话。
婆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似的:“你……你订月子中心了?”
我说:“嗯。”
“那得多少钱?”
“我自己的钱。”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你咋不先跟妈商量商量?”
我说:“妈,您不是明天要走了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赵冠宇回来,我说了我订月子中心的事。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说:“跟你商量就有别的办法了?”
他被噎住了。
婆婆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小叔子说:“她不让我伺候了,自己去月子中心……我就没见过这种媳妇……”
赵冠宇也听见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说:“你不去看看你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缩了回去。
“算了。”
04
婆婆走的那天,天没亮就起来了。
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起来看了看。
婆婆在煮粥。她看见我出来,说:“你早上空腹不好,喝点粥再走。”
我靠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婆婆把粥端到桌上,又给我盛了一碗。
我坐下来,喝了半碗。
婆婆坐在对面,也不吃,就看着我喝。
“梦洁,”她说,“妈不是不想管你。”
我没说话。
“你弟弟那边情况你也知道,他媳妇头一胎就是双胞胎,我总不能不回去。”
我说:“我知道。”
“以后……以后妈再补偿你。”
我还是说:“好。”
她大概听出来我不怎么想谈,也就没再说话。
吃完饭,赵冠宇送她去车站。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拉杆箱的轮子滚在台阶上,“咚嗒咚嗒”的,听着像敲在心上。
赵冠宇送完人回来,我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
我说:“今天我要去月子中心签合同。”
他说:“我陪你去。”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也不想说。
月子中心离我家不算远,开车半小时。我选了中等价位的套餐,两万八,包吃包住一个月,带月嫂护理,新生儿照顾。
签完合同,交完钱,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赵冠宇看着那张发票,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说了:“这钱……”
“我自己的,你别操心。”我说。
他的表情有点愧疚。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跑的行道树,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规律多了。
早上起来自己做早饭,去上班,晚上回来自己做饭吃。
周末去月子中心上课,学习怎么给孩子洗澡、换尿布、做抚触。
那里的老师说,很多丈夫都不来上课,只有我一个人来,问我要不要叫老公一起。
我说不用,我自己学。
赵冠宇有时候想帮忙,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有次问我:“要不我请产假吧,到时候照顾你。”
我说:“你请了假,家里谁赚钱?”
他就不说话了。
其实我知道他会请产假,但我真的已经不想指望了。
婆婆到了老家,隔两天就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里说的都是她小孙子的事——“双胞胎呢,肚子里大得很”,“你小婶子身子也争气,没什么反应”,“医生说是龙凤胎呢,可给你们老赵家争光了”。
每次说完,才顺带问我一句:“你那头怎么样了?”
我说:“挺好的。”
她就说:“那就好。”
然后就挂了。
有一回赵冠宇在旁边听我接电话,挂了之后他说:“我妈怎么每次都只问孩子,不问你好不好。”
我说:“习惯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你妈是你妈,你是你。”
他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他没睡着,我也没睡着。
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很宽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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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预产期提前了十天。
那天下着雨,我正好在单位加班,还在算最后一笔账。
忽然肚子一阵剧痛,像有人拿了一把刀在里面搅。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下意识扶着桌沿站起来,发现裤子湿了一片。
破水了。
我咬着牙叫同事帮忙,同事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打120。
我在等救护车的时候,给赵冠宇打电话。
他在工地上,开车回来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电话接通,我说:“冠宇,我要生了。”
他的声音一下慌了:“我马上回来!”
我说:“你别着急,我已经叫了救护车。”
他那边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大概是踢翻了什么东西。“你先去医院,我这就往回赶。”
我挂了电话,手有些发抖。不是害怕,就是紧张。
救护车来得很快,我跟同事说帮我拿一下我办公桌抽屉里的待产包,里面东西都备好了。
同事跑着取回来,把我扶上担架。
急救车上,我躺在那儿,看着车顶的灯一晃一晃的,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到了医院,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在路上。
问我要谁来签手术同意书,我说我自己签。
护士愣了一下,我把证件递过去:“我是成年人,我自己签。”
护士接过单子,看着我自己签了名字。
进手术室的时候,雨停了。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麻醉师在我脊椎上扎了一针,凉凉的。我等身体渐渐变麻,肚子上盖了一块布,视线里只有头顶那盏大灯。
医生跟护士在旁边忙活,我听见他们说“产妇血压偏高,注意观察”。
我想说别担心,我不疼。
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哭啼。
不大,像小猫叫。
医生说:“生了,是个女儿。”
我一下笑了。
扯得嘴唇有点干,但我还是笑了。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旁边,让我看了一眼。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的。
我说:“你终于出来了。”
护士把孩子抱走,我闭上眼。
麻药劲儿还没过,我觉得自己像住在水里,软绵绵的。
赵冠宇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躺在病房里。
他满头是汗,衣服上还沾着工地的泥。
“生……生了?”他走到我床边,看着旁边小床上的孩子,愣住了。
我说:“生了,女儿。”
他伸手想碰孩子,又缩了回去,说:“我手脏。”
我说:“没事。”
他站在床边,看着孩子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
“辛苦你了。”
我没说什么。
他又看了一会儿孩子,忽然说:“要不要跟我妈说一声?”
我说:“你看着办。”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孩子的照片,只拍了小胳膊,没拍脸。
我看着他发消息,没拦他。
晚上九点多,电话响了。
是我妈。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咋不提前跟我说啊?”
我说:“妈,没事,不是挺好的嘛。”
我妈说:“我明天就坐车过来。”
我说:“不用,我订了月子中心,都安排好了。”
我妈说:“那我总要来看看我外孙女吧。”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看见赵冠宇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妈回的消息。
他看完,表情不太对。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妈说……挺好的,让我照顾好你和孩子。”
我说:“那挺好的啊。”
他顿了一下:“她还说,等小婶子生了,她再过来看看。”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把脸贴在她软软的发顶上。
宝宝,你奶奶说,等那家的孩子生完了,再来看你。
06
月子中心的日子很规律。
早上六点,月嫂把孩子抱过来喂奶。上午做产后恢复,中午吃饭,下午午睡。晚上月嫂带孩子去育婴室睡,让我好好休息。
一切按部就班。像在上班,只不过换了一个工种。
我妈来了,住了三天。她看见我在月子中心住得好、吃得好,气色也不错,才放心。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万块钱,说“给孩子买点好的”。
我说:“妈,我有钱。”
她说:“我知道你有钱,这是我的心意。”
我收下了。
赵冠宇每天下班都来看我,抱着孩子,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换尿布。他不熟练,好几次换反了,或者包得太松,孩子踢两下就掉了。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好笑又好气。
他有天抱着孩子说:“咱们女儿像你,眼睛大。”
我说:“才出生几天,看不太出来。”
他傻笑了一声:“我女儿肯定好看。”
我心里酸了一下,没说别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第十天的时候,婆婆打来电话。
我正在喂奶,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电话断了,又响了。
我把孩子轻轻放下,接了。
“梦洁,孩子怎么样?”婆婆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听着有些急。
“我看着你老公发的照片了,孩子瘦瘦的嘛。”
我说:“新生儿都那样。”
婆婆问:“她吃得好不好?”
“哭了没有?”
我说:“孩子哪有不哭的。”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梦洁,妈想看看孩子。”
我说:“孩子还小,不方便。”
“妈就从窗户边看一眼都行。”
“妈,我在月子中心,外人不能进来的。”
婆婆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她奶奶,怎么就成了外人了?”
她说:“你是不是不想让妈看?”
我说:“不是。”
她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让妈去?”
我说:“不是不让,是现在不方便。等孩子满月了再说吧。”
婆婆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我女儿。
她睡得正香,嘴里嘟着一个小泡泡,呼哧呼哧的。
我说:“宝宝,你奶奶想看你。”
她当然不会回答我。
但没关系,我抱着她,觉得什么都不缺了。
赵冠宇来的时候,我说了你妈打电话的事。
他坐在床边没说话,低着头剥橘子。
橘子皮剥成一条,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像根手链。
“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说:“没什么想法。等你妈来看她,我不拦着。”
他说:“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等满月后再说。”
他停下剥橘子,“那我妈的打算是……”
“你妈打算什么时候来?”
他说:“小婶子的预产期比我晚一个多月,她说等那边生完了,再过来。”
我看着他:“她能来吗?”
他犹豫了半晌:“应该……可以吧。”
我没说下去了。
赵冠宇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一瓣。很甜。
但我心里一点甜味都没有。
满月那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院。
月子中心的工作人员给我们送了一块小蛋糕,还拍了一张全家福。
不算是全家福,就我和赵冠宇,还有我女儿。
赵冠宇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挺开心的。
我心里却不知道什么滋味。
回到家,上楼梯的时候,我发现楼道里堆着几个塑料袋。
赵冠宇问邻居怎么回事,邻居说:“你妈前两天来过,敲了好一阵门,没人开,就走了,留了这些东西。”
原来,婆婆还是来了。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小孩子的衣服、鞋袜,还有一罐能冲的奶粉。
赵冠宇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我抱着女儿上楼。
进了门,把门关上。
赵冠宇跟进来,把那些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我妈来过了,”他说,“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你妈都没跟你提前说,我怎么知道。”
他被我说住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些小衣服。
我走过去,看见他在抹眼睛。
我挨着他坐下,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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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满月后第七天,婆婆又来了。
不是一个人。
一大早就有人敲门。我从猫眼往外看,看见婆婆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好几个人。小叔子赵冠杰,小婶子贾金莲,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婆婆穿着那件红棉袄,梳得一丝不苟,脸色铁青。
我抱着女儿站在门后面,没开门。
婆婆开始喊:“梦洁,你开门!妈来看孙子!”
我没动。
她拍得更响了:“我知道你在家!你别躲!”
邻居有探头出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