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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5年游泳馆员工说句话: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着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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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5年游泳馆员工说句话: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着小心思

我在市体育中心游泳馆干了五年救生员,后来转做前台主管,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要我说,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十个里有八个都藏着小心思。这话听着像嚼舌根,但你真在这一行待久了就明白,泳池这地方,水面平静,底下暗流多着呢。

第一个让我琢磨出这味儿的,是刘姐。她那年四十七,每周来五次,雷打不动早上七点半到,游四十分钟,冲澡走人。她游得不算好,蛙泳,头一直昂在水面上,怕弄湿头发。可她戴着硅胶泳帽,头发压根湿不了。后来我才发现,她每次游完都要在淋浴间待将近半小时。一开始我以为她洗得仔细,直到有回保洁阿姨跟我说,刘姐那个淋浴间地漏老堵,掏出来全是长头发。她根本就没在洗——她在里头哭。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但打那以后我就多留了个心眼。刘姐的泳帽是黑色Speedo,泳衣是深蓝色连体,看着普通,可那泳衣洗得发白,肩带松紧都不行了,她还穿着。她手腕上没戴泳池手环,说明不是年卡,是单次票。一张票三十块,一周五次,一个月六百。有回她买票时钱包掉地上,我帮她捡,瞥见里头夹着一张肿瘤医院的挂号单。我没看名字,赶紧还给她。

再后来有一天,刘姐游完没去淋浴间,直接走到前台,问我能不能借个充电器。她手机没电了,要给她女儿打电话。我把自己的线拔下来给她,她站在那充了五分钟,开机,然后当着我的面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挂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说:“没事,她忙。”然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她每天来,可能就是为了这四十分钟。在水里,没人找她,没人需要她,她不用是谁的妈,谁的妻子,谁的儿媳妇。她只要管住自己别沉下去就行。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刘姐全部的事。后来我妈来游泳馆找我,在大厅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才把刘姐那些年的日子拼起来。我妈说:“你刘姐以前来过咱家,你爸住院那年,她送了五百块钱,没留名字。后来我查礼账才知道是她。”我愣住了。我妈又说:“早年在一个厂里待过,后来厂子倒了,各奔东西。她那人嘴硬心软,你别看她现在乐呵呵的,前些年她男人下岗,她一个人打三份工,供闺女念完大学。”

我这才知道,刘姐天天来游泳那阵,就是她最难的时候。她男人下岗后在家待了两年,天天喝酒,喝完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喝。刘姐早上四点起来去早点摊帮忙,八点去超市理货,下午去家政公司接保洁的活,晚上回来还得给男人做饭。她闺女那时候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一趟,刘姐就装得什么事都没有。后来闺女考上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刘姐每个月省出来的。有一回刘姐在超市搬货扭了腰,站都站不起来,店长让她回去歇着,她不回,说歇一天扣三天工资,她扣不起。她就在仓库地上铺了层纸板躺了半个钟头,缓过来了接着干。

那些年她是怎么撑过来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知道她每天来游泳的那四十分钟,是她一天里唯一不用赶着去哪、不用伺候谁的时间。她把自己泡在水里,让水托着,哭也好,发呆也好,没人管她。哭完了,上岸,穿衣服,回家,继续当那个撑着一家人的刘姐。

第二个是陈太。她跟刘姐完全两路人。陈太五十二,来游泳永远是下午两点到四点,那个时段人最少。她穿的是arena的专业训练泳衣,黑色,背后交叉带,头上戴着防水耳机,游自由泳,一趟一趟,不停。她游得极好,转身蹬壁那一下,能窜出去老远。她从来不跟人说话,谁跟她搭话她都只点点头,嘴角动一下算回应。

但我知道她每周三下午会提前半小时走。三点半准时上岸,澡都不洗,裹着浴巾就去更衣室。有一回我巡场,路过女更衣室门口,听见她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泳池这地方拢音,我听见一句:“妈今天游了一千五,你放心,妈身体好着呢,能等到你出来。”

出来。我后来从别的会员嘴里拼凑出来,陈太的儿子在里头待着,经济犯罪,判了六年。她丈夫早年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人跑到南方去了,几年没回来。家里房子卖了还债,陈太现在租着一间老小区的两居室,退休金加打零工,日子过得紧。

她游泳的习惯一直没断,每周三下午探视,雷打不动。但去年秋天开始,她游完不再急着走了,有时候会多游二十分钟,上岸后坐在池边泡脚,看着水面发呆。有一回我巡场经过,她突然叫住我,问我:“小张,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是不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不知道怎么答。她也没等我答,自顾自说下去:“他在里头学缝纫,说出来了想开个改衣店。我说行,妈给你攒本钱。”她低头搓了搓脚背,脚趾缝里全是消毒水泡出来的白印子。“我退休金不多,但够用。攒了两年了,还差一些。”

我问她差多少,她说:“不告诉你,告诉你好像要跟你借钱似的。”说完自己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出声。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去年冬天最冷那阵,陈太有半个月没来。再见到她时,她人瘦了一圈,泳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没多说什么,只说儿子在里头跟人起了冲突,被关了禁闭,探视取消了一个月。那一个月她天天来游泳,下午两点到四点,一趟一趟游,游到手指发白发皱才上岸。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了好,累了晚上倒头就睡,不做梦。”

后来我才知道,陈太那段时间还多打了一份工。她以前在纺织厂做过质检,退休后在一家小服装厂帮忙剪线头,计件算钱,剪一件两毛。她每天游完泳就去厂里坐四个钟头,剪到晚上九十点回家。她没跟任何人说,是服装厂老板来游泳馆办卡,认出了她,跟我说:“陈姐干活实在,不偷懒,就是太拼了,有一回剪着剪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剪刀。”

陈太的儿子今年年初减了刑,说是表现好,减了八个月。陈太知道消息那天,游完泳出来,在前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袋橘子放柜台上,说:“小张,吃橘子。”我说恭喜你。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还差一年半。”

她没再说别的。那袋橘子我吃了,挺甜的。

陈太的儿子是十月出来的。那天她没来游泳,周三下午的探视日,她直接去了监狱门口接人。我是在第二天见到她的,她来游泳,但没游,坐在池边的长椅上,脚泡在水里,手里攥着手机。我巡场过去打了个招呼,她抬头看我,说:“出来了,瘦了,也高了点。”

她说儿子站在监狱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剃着板寸,穿着一身新买的运动服,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脸盆毛巾和几件旧衣服。她走过去,儿子叫了声妈,她嗯了一声,说走吧。两人坐公交车回来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家门口,儿子站在那扇老式防盗门前,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楼道还是那股味儿。”陈太说:“你走的时候是这股味儿,回来还是这股味儿,没变。”

儿子在家待了三天没出门。陈太说他白天睡觉,晚上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到后半夜。第四天早上,陈太出门买菜回来,看见儿子站在阳台上,手里拿块抹布在擦窗台。她没说话,进了厨房做饭。吃饭的时候儿子说:“妈,我这两天在网上看缝纫机,二手的就行,三四千的够用了。”陈太说:“行,妈给你拿钱。”儿子低头扒饭,说:“不用,我在里头攒了点,够。”

改衣店的事就这么张罗起来了。陈太以前在服装厂干过,会踩缝纫机,儿子在里头学的也是这个。店面租在小区底商,以前是个快递驿站,巴掌大,月租两千。陈太把攒了两年的钱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万,买了台工业缝纫机、一台锁边机、一张裁衣板。儿子自己刷的墙,白的,没请人。

开张那天陈太来游泳馆发了圈糖,说是儿子买的,图个吉利。我拿了一颗,是那种老式水果糖,硬邦邦的,包装纸都粘手。刘姐那天也在,她拿了两颗,说一颗现在吃,一颗带回去给老头。周女士没拿,她那天没来,后来听说她老公的修鞋摊被城管挪了地方,她忙着去找人协调。

改衣店开起来之后,陈太还是每周来游泳,但时间改了,变成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她说早上游完回去正好帮儿子看店,中午替他回来做饭。她游得比以前更快了,还是自由泳,一趟一趟不停,但游完不再泡脚发呆了,冲完澡就走,赶着回去。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什么,比前几年心里轻松多了。”她说儿子现在每天能接三四单活,改裤脚、换拉链、改腰围,都是街坊邻居的小活儿,一天能挣几十块。母子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收摊,回家煮点面条或者炒个菜,日子紧巴巴的,但安稳。

但有件事陈太没提,是我后来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她儿子刚回来那阵,小区里有几户邻居在背后议论,说这楼里住了个坐过牢的,让自家孩子离远点。有一回楼下老太太当着陈太面说:“小陈啊,你儿子那个事,我家孙子都知道,你说这……”陈太没等她说完,回了一句:“大姐,您家孙子要是不听话,送来我儿子那儿学缝纫,不收钱。”

这话传出去之后,再没人当面说什么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改衣店接了个大单。附近一个舞蹈队要参加区里的比赛,二十多套演出服要改尺寸、换亮片、收腰身。工期十天,陈太儿子连着熬了五个通宵,陈太陪着他,白天看店,晚上帮着锁边。完工那天陈太来游泳,眼睛底下两个大黑圈,但人精神得很,说挣了四千多,把借亲戚的钱还上了。

她游完泳坐在大厅歇着,跟我说:“小张,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得栽个跟头才知道啥叫踏实?”我说:“您儿子现在踏实了。”她点点头,说:“他那天跟我说,妈,我以前老想挣快钱,现在觉得一天挣一百,一个月挣三千,能睡着觉,比啥都强。”

我说:“那您呢,您踏实了吗?”

陈太想了想,说:“还差一点。我想把借的钱都还完,然后带他去趟他爸那儿。他爸在南方,好几年没见了,电话也不怎么打。我想让他见见他爸,不管他爸认不认他,见一面,把话说开,往后就不惦记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明白了的事。我知道她那个丈夫在南方早有了别的女人,但陈太没提这茬。她只是说:“见一面,我欠他的也就了了。”

陈太带儿子去南方是腊月十六走的。火车票买的硬座,二十多个小时,她儿子说买卧铺,陈太不让,说省下钱来给改衣店添台新锁边机。临走前一天她来游泳馆,没游泳,把年卡延期手续办了,说去一个星期就回来。

我问她紧张不,她说:“不紧张,该见的总要见。”但她站在前台那会儿,手一直在捏泳包带子,捏得指节发白。她儿子在门口等着,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背着个双肩包,站得笔直。陈太回头看了他一眼,跟我说:“你看他像不像要去面试的。”我说像。她笑了一下,说:“比他爸当年强,他爸当年见我那会儿,穿个拖鞋就来了。”

这是陈太头一回主动提她丈夫年轻时候的事。我没接话,她也没往下说,摆摆手走了。

一个星期后她回来了,比走的时候瘦了点,但精神还行。第二天就来游泳,还是早上六点半那场。游完泳冲完澡出来,在大厅碰见我,说:“见着了。”就三个字。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下来,捧着杯子捂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说她丈夫在东莞一个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店面不大,卖螺丝钉、合页、门把手那些。人老了不少,头发快掉光了,但腰板还挺着,见着儿子的时候没哭,也没笑,就站在店门口,说了句:“来了。”她儿子叫了声爸。然后三个人进店里坐着,陈太坐一把塑料凳,她丈夫坐柜台后面,儿子站在货架旁边,谁也没说那些年的事。

中午她丈夫关了店门,带他们去旁边小饭馆吃了顿饭。点了三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鱼,一个回锅肉。吃饭的时候她丈夫问儿子:“里头苦不苦?”儿子说:“还行。”她丈夫就没再问。吃完饭她丈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儿子,说:“拿着,不多,两万,你开店用。”儿子没接,看了陈太一眼。陈太说:“你爸给你的,你拿着。”

儿子接过来,揣兜里。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陈太站起来说走了。她丈夫送到店门口,指了个方向说:“往那边走有公交站。”陈太说知道。就走了。

她儿子一路上没说话,上了火车才把信封打开,里面两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写了个电话号码,别的什么也没写。她儿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靠着车窗睡着了。陈太说她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过了韶关。

我问她:“那就算见完了?”

陈太说:“见完了。我欠他的,就是让他见儿子一面。见完了,往后各过各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杯热水已经不冒气了。她喝了一口凉的,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说:“走了,还得回去开店。”

她走了之后我想,陈太这趟南方之行,看着什么也没解决,其实什么都解决了。她把那根线剪断了,剪得干干净净,以后她和她儿子过日子,心里再不用给那个男人留位置了。

第三个要说的是周女士。她跟刘姐、陈太都不一样。周女士四十一,做保险的,天天来,但她是来“上班”的。她每天下午五点到,游二十分钟,然后去桑拿房,一待就是半个钟头。桑拿房里热,大家都不穿衣服,话就容易多。她就是在里头跟人搭话,聊孩子聊老公聊理财,聊着聊着就把名片递过去了。她一年能在桑拿房里签十几单。你说这是小心思吗?是。但你说她容易吗?她老公前年工伤,腿脚不利索,家里房贷车贷全压她身上。她那些小心思,不过是想让日子转下去。

周女士的桑拿房生意,去年出了点岔子。有个女会员的丈夫找上门来,说周女士推销保险推销到他老婆头上,他老婆耳根子软,签了个每年交两万的分红险,交到第三年才发现取不出来。那男人在大厅里嚷嚷,说要投诉,要报警。周女士当时在桑拿房,听见动静出来,穿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站那儿听那男人骂了五分钟,一句没回嘴。

等那男人骂累了,周女士才开口,声音不高:“大哥,保单是您爱人自己签的字,回执也是她自己填的,犹豫期十五天,她没退。您要觉得不合适,我帮您走退保流程,能退多少退多少,损失我补给您。”

那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后来退保的事办了,周女士自己掏了六千多补了损失。那之后她在桑拿房收敛了不少,不怎么主动搭话了。但她业绩反而没掉,因为老客户认她,知道她出事不躲,该赔就赔。

有一回她在前台交下季度费用,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老公腿恢复得不错,现在能拄着拐慢慢走,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一天挣个三五十的,够买菜。她说:“钱少挣点没事,人别垮就行。”她把卡递给我,手上有茧,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涂甲油。

我接卡的时候看见她手腕内侧有道疤,不长,但挺深,像是旧伤。我没问,她也没解释。

周女士手腕上那道疤,是今年三月份说出来的。那天她来交下季度费用,刷完卡没急着走,站在前台旁边看墙上的通知。我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换成了细圈,那道疤露出来了,淡白色的一条,从手腕内侧斜着往上,不长,但位置很显眼。

我没看第二眼。她倒是发现了我的目光,抬了抬手腕,说:“这个啊,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没问,她自己说了:“那时候刚生完孩子,老公在工地摔了腿,家里没钱,我抱着孩子坐在窗台上,坐了一整晚。后来没跳,是因为孩子哭了,要吃奶。”她说到这停了一下,把镯子往上推了推,盖住那道疤。“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过不去那个坎了。可后来不也过来了。他腿好了,孩子也大了,现在日子紧是紧点,但比那时候强多了。”

我说:“周姐,您那会儿真不容易。”

她说:“谁容易啊。你看刘姐,你看陈太,哪个容易。但你看她们现在,不也都熬过来了。”她把银行卡收进包里,拉上拉链,说:“我老公那个修鞋摊,下个月要换电动修鞋机,我攒够了钱。等换了机器,他就不用一针一针手缝了,效率高,能多接活。”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是挺好的。他昨天还跟我说,等换了机器,挣了钱,带我去吃顿好的。我说行,你请客。”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不是装出来的。我看见她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来自泳池的灯,是从她自己心里透出来的。

周女士老公的修鞋摊是去年秋天换的地方,从小区门口挪到了公交站旁边。新位置人流量大,一天能修十几双鞋,还能顺带卖点鞋垫鞋带。周女士下班回来就去摊上帮忙,她老公修鞋,她收钱,两口子搭手干。

但有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一个醉汉过来,非要修一双皮鞋,说第二天要穿。她老公说今天收摊了,明天早上来吧。醉汉不干,一脚把摊子上的鞋架子踹翻了。周女士挡在她老公前面,说:“大哥,您别急,我这就给您修,您先坐。”醉汉坐下了,周女士蹲下把鞋架子扶起来,一双一双捡鞋。她老公坐在那儿,手攥着拐杖,指节发白,但没动。

修完鞋,醉汉扔下二十块钱走了。周女士把钱收好,扶她老公起来,收拾摊子回家。到家之后她老公半天没说话,临睡前说了一句:“我拖累你了。”周女士说:“你拖累我什么了,你修鞋,我收钱,咱俩搭伙过日子,谁拖累谁。”

这话我是从周女士后来聊天时听来的。她说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注意到她手腕上那道疤——就是前台交费时我瞥见的那个——她一直戴着一只银镯子,宽边的,刚好盖住那道疤。我没问过,但那天我忽然想,那道疤大概是更早以前的事,比老公工伤还早。那是她自己的旧伤,她把它盖住了,但没把它去掉。

周女士的老公我后来见过几回。他个子不高,偏瘦,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但不用拐杖了,手里拎着个工具箱,走路慢但稳。有一回来游泳馆接周女士下班,站在门口等着,周女士出来的时候他递过去一个保温杯,说:“喝口水,温的。”周女士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咋知道我渴了。”他说:“你每次游完都渴。”周女士笑了一下,两人并排走了,走得很慢。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两口子,一个腿不好,一个心里有旧伤,但走在一起的时候,步子是一致的。没有谁扶着谁,也没有谁等着谁,就是一起走,慢是慢点,但稳。

第四个要说的,是我自己。我今年三十三,没结婚,我妈天天催。有时候我看着这些中年女人,心里就想,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她们这样?天天来游泳,藏着些说不出口的小心思,在水里把自己泡得发白,然后上岸,穿好衣服,回家,继续过日子。

我妈催婚催得最凶那年,我二十八,她托人给我介绍了七个对象,我见了三个,都没成。第四个我干脆没去见,我妈气得半个月没接我电话。后来她来游泳馆找我,在大厅坐了半个下午,看着我给人办卡、接电话、处理投诉。走的时候她说:“你这活儿也不容易。”

就这一句。我以为她会说“赶紧找个对象”,但她没说。她站在游泳馆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中年女人,忽然说:“你刘姐以前来过咱家,你爸住院那年,她送了五百块钱,没留名字。后来我查礼账才知道是她。”

我愣住了。我妈又说:“早年在一个厂里待过,后来厂子倒了,各奔东西。她那人嘴硬心软,你别看她现在乐呵呵的,前些年她男人下岗,她一个人打三份工,供闺女念完大学。”

我这才把刘姐那些年的日子拼起来。她天天来游泳那阵,大概就是最难的时候。在水里哭那半小时,哭完了,上岸,回家,继续撑着。

我妈后来又跟我说了一些厂里的事。那时候我妈在纺织厂做质检,刘姐在包装车间,两人不在一个部门,但食堂吃饭总坐一桌。刘姐那时候就爱笑,笑起来嗓门大,整个食堂都能听见。后来厂子效益不好,第一批下岗名单里有刘姐的男人,第二批就有我妈。我妈说:“你爸那时候还在,说没事,我养你。结果没两年他也下岗了,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她那些年不容易。我爸下岗后开出租车,白班夜班连着跑,有一回半夜回来,坐在门口换鞋,换着换着睡着了,鞋带都没解开。我妈把他摇醒,他说没事没事,就是困。后来我爸五十多岁就走了,心梗,走得快,没遭什么罪。我妈那之后好几年没缓过来,一提我爸就掉眼泪。

但那天她说起这些,没掉眼泪。她说:“你爸那人,就是太要面子,让他学个手艺他不肯。你比他强。”

就这一句,我觉得我等了好些年。

我自己的事,年底也有了点眉目。场馆运营管理的证我考过了,笔试加实操,准备了三个多月。我妈知道以后,没像以前那样说“考这有什么用”,而是说:“行,以后当领导了。”我说:“不是什么领导,就是多个本事。”她说:“本事多了不压身,你爸当年要是有个证,也不至于下岗。”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提我爸下岗的事。我爸以前在纺织厂,九几年下岗后开过出租车、摆过地摊、给人看过仓库,五十多岁就走了。我妈这些年不提他,一提就难受。但那天她说了,说完也没难受,只是叹了口气。

我竞聘运营主管的事,四月份有了结果。面试那天我紧张得不行,站在台上讲了十五分钟,讲我这五年在游泳馆看到的东西,讲怎么优化会员体验、怎么处理投诉、怎么让游泳馆在周边几个场馆里有竞争力。讲到最后我说了一句心里话:“我在这儿干了五年,看着好多人从不会游到会游,从愁眉苦脸到有说有笑。我觉得一个游泳馆不只是个游泳的地方,它得是个让人能松口气的地方。”

说完台下没人说话,我以为自己说多了。结果第二天通知下来,我聘上了。

我妈知道以后,做了一桌子菜,把刘姐、陈太、周女士都请来了。我妈第一次见陈太和周女士,但刘姐之前跟她提过,所以坐下来不觉得生。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吃饭,我妈做了一锅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陈太带了改衣店自己做的卤味拼盘,周女士带了一箱酸奶,刘姐拎了两瓶果汁。

席间刘姐举杯说:“来,敬小张,以后当领导了,别把我们这些老会员忘了。”

我说:“刘姐,您别叫领导,您叫我小张就行。”

陈太说:“小张,我那店里的演出服,下次有活还找你帮忙联系舞蹈队。”

周女士说:“小张,我家那位说换新机器那天请你吃饭,你可别推。”

我挨个应下来,杯子碰了一圈。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妈话不多,但一直在笑。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怕一说话嗓子发紧。

刘姐那边,十一月中旬出了一件大事。她老头糖尿病足加重,脚上那个口子一直没好透,又感染了,这次住院住了二十多天。刘姐天天往医院跑,游泳停了,年卡的事也没顾上。我给她打电话问要不要延期,她说:“延,等我忙完这段。”

那二十多天里,刘姐闺女的电话打回来过几次。每次打回来都说要飞回来看看,刘姐不让,说:“你那边孩子小,路又远,你回来也帮不上忙,妈一个人能行。”挂了电话,她该送饭送饭,该擦身擦身,晚上在病房陪床,睡折叠椅,早上五点起来排队拿药。

但这次出院之后,刘姐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她把老头送去了社区养老中心。不是那种全托的,是日托,白天送过去有人照看、做康复、管午饭,晚上接回来。一个月两千多。她老头一开始不愿意,在家骂,说刘姐嫌弃他,说他还没死呢就被扫地出门了。刘姐没跟他吵,把养老中心的照片拿给他看,说:“你看,有棋牌室,有电视,午饭两荤一素,比我在家给你做的强。你去待两天,不愿意就回来。”

老头去了三天,回来不骂了。第四天早上自己催刘姐:“走吧,别迟到了。”刘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得不行,说:“你说这人,一辈子嘴硬,到老了让个养老中心给治了。”

但我知道刘姐送老头去日托,不全是为了他。她办了张健身卡,在游泳馆旁边的健身房,每周去三次,练器械。她说:“我得把身体弄好点,不能他还没咋样呢,我先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前台办年卡延期。我把延期单递给她,她签完字没急着走,站在那看墙上的课程表。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小张,你说我学个游泳教练证,行不行?”

我以为她开玩笑,但她没笑。她说:“我游了这几年,蛙泳自由泳都会,仰泳也能来两下。我闺女说现在好多中老年人学游泳,就找同龄的教练,有耐心,不嫌慢。我想着,考个证,一周教两三个学生,挣点零花钱,也不耽误照顾老头。”

我说:“刘姐,您这想法挺好。”

她说:“以前总觉得五十多了,学啥都晚了。后来想想,陈太比我还大两岁,人家儿子都出来了,店也开起来了。周女士老公腿那样,人家两口子不也撑着。我再不折腾折腾,对不住这五年在水里泡的那些时候。”

刘姐真去报了培训班。每周二周四上午学理论,下午下水练。她年纪最大,但最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一本,还拿手机录视频回家看。有一回我巡场看见她在池边跟教练争一个动作细节,掰扯了十几分钟。教练后来跟我说:“刘姐这劲头,比年轻人还足。”

刘姐的教练证培训,腊月里出了点波折。理论考试她过了,实操考的时候,考官让她做水中示范教学,她紧张,口令喊错了顺序,扣了分,没通过。回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说:“小张,我是不是不是这块料?”

我说:“刘姐,您游了五年,动作早就是本能了,就是考试紧张。再来一回肯定行。”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我下个月补考。”

补考是正月初十。那段时间她一边照顾老头,一边天天来游泳馆练。大年初一游泳馆没开,她就在小区旁边那个露天冬泳池游,水凉得扎骨头,她游了二十分钟上来,嘴唇都紫了,但人精神得很。她老头在家给她煮了姜汤,端到跟前,说:“你这是图啥。”刘姐说:“图我自己高兴。”她老头没说话,把姜汤碗往她手里推了推。

补考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看。刘姐穿了一身新泳衣,深蓝底子上带白色条纹,泳帽还是红色那顶。她下水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做示范,蛙泳腿、自由泳划臂、仰泳呼吸,每个动作都分解得清清楚楚,口令喊得又稳又准。考官在岸上点头,最后给了通过。

刘姐上岸的时候,我给她递毛巾。她接过去擦头发,手有点抖。我说:“恭喜您,刘教练。”她一听“刘教练”三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赶紧拿毛巾捂住脸,说:“别叫别叫,还没拿到证呢。”

证是正月二十拿到的。她拿着那个蓝皮小本本到前台给我看,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她的照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抿着,看着有点拘谨,但眼睛是亮的。她说:“小张,你说我第一个学生教谁?”

我说:“教您老头啊。”

她瞪我一眼:“他脚那样怎么游。”

我说:“那就教我妈,我妈前两天还说想学游泳。”

刘姐愣了一下,说:“你妈真说了?”

我说:“真说了,她说膝盖不好,医生说游泳对关节好。”

刘姐把证合上揣兜里,说:“那你帮我问问她,周一和周三上午我有空,就在咱们馆里教,不收她钱。”

我说:“那不行,您得收钱,这是您的劳动。”

刘姐想了想,说:“行,收,收别人多少收她多少,一节课八十。”

我妈后来真跟刘姐学了游泳。第一节课我去看了,我妈站在池边不敢下水,刘姐站在水里伸着手,说:“来,我扶着你,你信我。”我妈抓着池边扶手,一点一点往下挪,水没过腰的时候她叫了一声,刘姐说:“没事没事,我在这呢。”我妈松开扶手,被刘姐一把接住,两人在水里晃了两下,稳住了。我妈说:“这水咋这么凉。”刘姐说:“游起来就不凉了,来,跟我做,吸气,埋头,吐气。”

我妈笨手笨脚地跟着做,呛了一口水,咳嗽了半天。刘姐也不急,给她拍背,说:“呛水正常,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呛,呛着呛着就会了。”我妈缓过来之后,又埋头练,这次没呛。

我站在池边看着,觉得这画面有点陌生。我妈和我认识的那个刘姐,两个五十多岁的人,一个教一个学,在水里泡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谁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她们那个年纪的人,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为自己做一件事了。

我妈学了一个月,能自己游十来米了。她每次游完都坐在大厅歇一会儿,跟刘姐聊几句。有一回我听见她跟刘姐说:“你那时候在厂里,可比现在瘦多了。”刘姐说:“那时候年轻,现在老喽。”我妈说:“老什么老,你还能考教练证呢,我连换气都没学会。”刘姐说:“快了快了,你再练两回就会了。”

我站在前台后面听着,忽然觉得我妈和刘姐之间那层旧交情,隔了这么多年,居然在这池水里又接上了。她们年轻时在一个厂里待过,后来各奔东西,再见面一个当教练一个当学生,这事说起来有点好笑,但细想又觉得就该是这样。日子转了一大圈,把该碰见的人又碰见了。

五月份游泳馆搞周年庆,弄了个“老会员回家”的活动,所有办卡三年以上的会员免费游一周。刘姐来了,游完泳在前台坐了半天,跟新来的前台小姑娘聊天。陈太带着儿子来了,她儿子给游泳馆员工每人送了一副自己缝的鞋垫,说是改衣店边角料做的,扔了可惜。周女士推着她老公来的,她老公拄着新拐杖,能自己慢慢走了,在池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水还是那个水。”周女士说:“那你下去游一圈?”他摆摆手说:“不了,我在这看着就行。”

那天下午人走光了之后,我站在池边关了灯。水面暗下来,只有应急指示灯发着微弱的绿光。我站了一会儿,把灯重新打开,看着满池子的水晃来晃去。

我想起刚来那年的自己,二十三岁,什么也不懂,觉得救生员就是个看池子的。五年过去,我看明白了,池子里的水没变,但人变了。刘姐从哭着游到笑着游,陈太从等儿子到接儿子回来,周女士从藏伤疤到露出来,我妈从催婚到学游泳。我自己也从看池子的人,变成了管池子的人。

那些人还在来,有的还在游,有的已经游不动了,有的换了早上场,有的换了下午场。但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或者早上六点半到八点,你到游泳馆来看,池子里总是那些中年女人,一划一蹬,一趟一趟,不紧不慢。

她们的小心思,有的我知道了,有的我还不知道,有的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我知道她们来这儿,是因为这儿能让她们喘口气。这口气喘匀了,她们就能上岸,穿好衣服,回家,继续当妈、当媳妇、当闺女、当那个撑着一家人的女人。

水托着她们,我也托着她们。这就是我这五年干的事。

游泳池的水,二十七度,不凉不烫,刚好能下水。你要是哪天路过市体育中心游泳馆,看见前台后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人,那就是我,小张。你要问我那些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有什么小心思,我会跟你说:她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她们就是想活得像自己一会儿。

就一会儿,也够了。

我后来还见过一些别的人,有的来了又走了,有的走了又回来了。游泳馆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跟水池里的水一样,今天这拨人走了,明天那拨人来了,水面上的波纹一波接一波,从来不断。

有个姓赵的大姐,五十出头,去年夏天来的,每天都来,游得慢,但从不间断。她每次来都带着一个保温饭盒,游完泳坐在大厅椅子上打开吃,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饺子。有一回我闻着味儿挺香,她抬头看我,说:“我自己包的,韭菜鸡蛋的,你尝尝?”我拿了一个,皮薄馅大,确实好吃。

后来熟了,她跟我说,她老伴去年走了,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她在家待了三个月没出门,闺女怕她出事,硬拉着她来游泳馆办了张卡。她第一次下水的时候,站在池边哭了半天,后来还是下去了,游了五十米就上岸了。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就这么天天来,游完了自己带饭在大厅吃,吃完回家。

她说:“在家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对着墙,吃什么都一样。在这儿好,有人声,有动静,吃得香。”

我说:“赵姐,您慢慢来,日子还长。”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得给自己找个地方待着。不能老在家坐着,坐着坐着就胡思乱想。”

她跟刘姐后来认识了,两人有时候一起游。刘姐游得快,她游得慢,刘姐就在前面等着她,到了池边两人说几句,再接着游。有一回刘姐跟我说:“赵姐那事,比咱们想的难。老伴走了,闺女嫁了,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游泳是她唯一的出口了。”

刘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她心疼赵姐。她自己苦过,所以看得见别人的苦。

后来赵姐也办了年卡,还报了刘姐的游泳课。她学得慢,但刘姐从来不催她,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有一回我听见刘姐跟赵姐说:“你别急,我学教练证还考了两回呢。慢慢来,能学会就行。”赵姐说:“刘教练,你不嫌我笨就行。”刘姐说:“笨什么笨,你比我小好几岁呢。”

我站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事有点意思。刘姐自己从水里爬出来了,现在开始拉别人一把。她那些年在水里泡着的委屈和难过,现在变成了教别人游泳的耐心。这大概就是日子给她的回馈。

还有个姓孙的,四十五岁,做餐饮的,每天中午来,游二十分钟就走。她来的时候永远风风火火,泳衣外面套着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游完冲个澡就赶回去开店。她跟我说她开了一家小面馆,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天站十五个钟头,膝盖受不了了,医生让她游泳。

她说:“我哪会游啊,小时候在河里扑腾过几回,狗刨。后来找了个教练,学了十节课,能游了。现在每天中午来游二十分钟,算是给自己放个风。”

有一回她游完泳坐在前台旁边穿鞋,手机响了,是她儿子打来的,说学校要交什么费用。她说:“行,妈下午给你转过去。”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说:“我这一天到晚的,挣点钱全给房东和儿子花了。”

我说:“孙姐,您这日子也不容易。”

她说:“谁容易啊。你看这池子里,哪个不是硬撑着。但撑着撑着,也就撑下来了。”

这话说得实在。我在这五年,听的最多的就是这种话。不是诉苦,也不是抱怨,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她们不觉得自己的日子有多苦,因为身边的人都这么过。她们就是每天来游个泳,把该喘的气喘了,然后回去接着过。

我后来把赵姐和孙姐的事跟刘姐说了。刘姐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发现没有,来游泳的人,不管什么岁数,不管什么原因,说到底都是来找一个能自己待着的地方。在水里,你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事,就是一趟一趟游。水是你的,池子是你的,那几十分钟也是你的。”

我说:“刘姐,您这话说得挺深。”

她说:“深什么深,我游了五年,这点事还看不明白。我那时候在水里哭,哭完了接着游。现在不哭了,游完了教别人。都是一样的,就是换个活法。”

我后来想,刘姐这话说得对。她们来游泳,游的是泳,也是日子。日子过不下去了,来水里泡一泡,泡完了接着过。日子过得下去了,也来水里泡一泡,算是给自己留个地方。水不挑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处境,下了水都一样,都得一划一蹬,都得喘气。

我在这五年还见过一些来了又走的人。有个大姐,来了三个月,突然不来了。后来我听别的会员说,她老公病了,她回老家照顾去了。还有个大姐,游了两年,后来闺女结婚生了孩子,她去外地带外孙了,临走前把年卡转给了她妹妹。还有个大姐,天天来,游得特别好,后来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做了手术,再没来过。

这些人我有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她们的脸和她们在水里的样子。她们来的时候我招呼一声,她们走的时候我摆摆手。她们在游泳馆待的时间或长或短,但都在这个池子里泡过,都在这面水里扑腾过。

有时候我晚上关灯锁门,站在池边看那面平静的水,会想起她们。想起刘姐昂着头游蛙泳的样子,想起陈太转身蹬壁那一下窜出去老远,想起周女士穿着浴袍站在大厅里被人骂,想起我妈第一次下水呛得咳嗽。想起赵姐一个人坐在大厅吃饺子,想起孙姐风风火火冲进更衣室换衣服。想起那些我叫不出名字但记得住脸的人。

她们都在这面水里留下过东西。有的留下了眼泪,有的留下了力气,有的留下了不甘心,有的留下了指望。水不记得,但我记得。我在这干了五年,别的不敢说,这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今年三十三,没结婚,我妈还在催,但没以前催得凶了。她学游泳之后,认识了一些跟她岁数差不多的人,每天有地方去,有事干,话比以前多了。有一回她跟我说:“小张,你那游泳馆挺好,我认识了好几个人,比在家待着强。”

我说:“那您天天来。”

她说:“我天天来,但你别嫌我烦。”

我说:“我嫌您烦干什么,您在馆里游,我在前台上班,咱俩各干各的。”

她说:“那倒是。我游我的,你上你的班。挺好。”

我妈说“挺好”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以前很少见,不是高兴,也不是满足,就是一种踏实。好像她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能做、愿意做、还做成了的事。她那个岁数的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忙,老了老了,能为自己忙一件事,不容易。

刘姐的游泳课后来招了几个学生,都是跟她岁数差不多的中年女人。有退休的,有下岗的,有家里没事干想找点事做的。刘姐教得认真,一个一个动作抠,从来不急。她跟我说:“我自己学的时候没人好好教我,我知道那个滋味。所以我教她们,得让她们学会,学不会我不放手。”

有一回我在池边看刘姐教课,她扶着一个学生的腰,让她练漂浮。那学生怕水,一放手就慌,手舞足蹈的。刘姐说:“别怕,我在呢,你信我。”那学生试了几次,还是怕。刘姐说:“这样,我数三下,你埋头漂,我扶着你,你漂五秒就行。”那学生点头,刘姐数了三下,学生埋头漂,刘姐扶着,数了五秒,学生抬头,没事。刘姐说:“你看,没事吧。再来,这回漂八秒。”

那学生后来学会游泳了,专门买了一束花送给刘姐。刘姐把花插在前台花瓶里,摆了好几天。我问她什么感觉,她说:“比我当年考过教练证还高兴。”

陈太的改衣店今年春天接了个新活,给附近一个舞蹈队改演出服。她儿子手艺好,活做得细,舞蹈队的人介绍给了别的队,一来二去,改衣店的生意稳下来了。陈太还是每天早上来游泳,游完回去帮儿子看店。她跟我说,她儿子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给她煮粥,煮好了端到她跟前,说:“妈,吃饭。”她说她喝粥的时候,觉得这日子没白熬。

周女士的老公换了电动修鞋机之后,效率高了不少,一天能修二十多双鞋。周女士还是做保险,但不再去桑拿房推销了,她说老客户介绍新客户就够了,不用那么拼了。有一回她来游泳,游完了坐在池边跟我聊天,说:“小张,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得先难后易。我年轻时候觉得过不去的坎,现在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

我说:“周姐,您现在算是熬出来了。”

她说:“熬出来谈不上,就是看明白了。日子就是这样,难一阵好一阵,好一阵难一阵。关键是人别倒。人倒了,什么都完了。人没倒,就还能往下过。”

我说:“您这话实在。”

她说:“实在什么实在,就是活明白了。”

游泳池的水,二十七度,不凉不烫,刚好能下水。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或者早上六点半到八点,你到市体育中心游泳馆来看,池子里总是那些人,一划一蹬,一趟一趟,不紧不慢。

她们有的人游得快,有的人游得慢,有的人游得好看,有的人游得笨拙。但她们都在游,都在水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大,就一池子水,但对她们来说,够了。

我在这干了五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三岁,从救生员到运营主管。这五年里,我看过太多人下水、上岸、来来回回。我自己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能管一个游泳馆的人。

我没结婚,没房子,没车,但我有一份自己干得下去的工作,有一个自己能做主的地方,有一群我认识、认识我的人。她们来游泳,我在这上班,我们互相看着,互相陪着,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你要是问我,那些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有什么小心思,我会跟你说:她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她们就是想活得像自己一会儿。在水里那几十分钟,她们不是谁的妈,不是谁的媳妇,不是谁的闺女,她们就是她们自己。就这一会儿,也够了。

水托着她们,我也托着她们。这就是我这五年干的事。也是我这五年,学会的事。

后来有一天,我在前台整理会员档案,翻到刘姐最早那张单次票的记录。从她第一次来,到现在,整整五年。五年里她买了多少次单次票,我没数,但我知道她后来办了年卡,再后来考了教练证,再后来教了我妈游泳。她那张最早的会员登记表上,职业一栏填的是“家政”,现在她职业一栏改成了“游泳教练”。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把档案合上,放回柜子里。

刘姐正好来游泳,路过前台,看我在整理东西,问我在忙什么。我说在整理会员档案。她说:“你整理那玩意儿干啥,都是些陈年旧事。”

我说:“刘姐,您第一次来游泳,是哪天您还记得吗?”

她想了想,说:“哪记得,好几年了。”

我说:“是五年前的今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是吗?那今天我得多游两百米,算是纪念。”

她走了,去更衣室换衣服。我站在前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五年前那个在淋浴间里哭的刘姐,想起她在池边跟教练争动作细节的样子,想起她考过教练证那天眼圈红了。

时间过得真快。五年了,水还是那个水,池子还是那个池子,但人变了。她们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在这池水里,把自己泡成了另外一个人。更好的那种。

我关上台账,打开前台的门,大厅里已经有会员在等着进场了。我招呼她们刷卡、换手环、提醒她们先去淋浴再下水。她们一个个从我面前走过,有的跟我点头,有的跟我打招呼,有的什么也不说,直接进去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想,这些人,这些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们不一定说,但她们都在水里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了。她们是我这五年里,见过的最普通,也最了不起的人。

游泳池的水,二十七度,不凉不烫,刚好能下水。你要是哪天路过市体育中心游泳馆,进来看看,池子里那些人,可能就是你妈,你姐,你媳妇,或者你自己。她们在水里游着,一趟一趟,不紧不慢。她们不是在游泳,她们是在过日子。

就这一池子水,托住了她们,也托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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