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正十五年(1587)正月,政宗在米泽城迎来新年。
他接受桑折宗长等一众重臣的新年贺拜,表面日子看似一派平和。
然而,政宗的内心却无法平静。伊达方面曾暗中斡旋的芦名家继承人问题,事态正朝着与政宗设想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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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伊达与芦名历来深厚的血缘关系,龟王丸三岁骤然离世、后继无人之时,从伊达家迎接嗣子本是顺理成章。更何况伊达家中,还有政宗的弟弟竺丸 —— 后来改名小次郎。
小次郎时年十三岁,无论品性、为人、血脉、家世,作为芦名家的继承人都无可挑剔。在政宗看来,倘若小次郎继承芦名,仙道一带便能迅速安定,佐竹的野心也可就此遏制。
可近来不断传入政宗耳中的传闻却是:
“佐竹义重的次子义广将被迎入继承家督。”
“万万没想到。”
对政宗而言,这个候选人完全出乎预料。
“能看出,依附佐竹的一派正强行推动此事。”
片仓小十郎一直在探查会津内情,当即回应了政宗的疑问。
彼时伊达家早已组建起情报机构,专门刺探各家大名的内情。虽不公开,但在人取桥之战中,这套谍报体系已经立下大功。
此刻,它依旧持续盯着芦名、佐竹两方的动向。
据传到政宗耳中的情报:芦名家重臣里,平田左京亮、中目式部、富田美作、长沼盛秀等人支持小次郎;而一族中的实权人物、被称作 “执权” 的金上盛备,以及芦名盛氏的女婿白川义亲等人,则推举佐竹义重的次子义广 —— 此时义广早已成为白川义亲养子,继承了结城白川家。
他们打算将龟王丸的异父姐姐(先代盛兴之女,时年十六)许配给十五岁的义广,扶立义广成为芦名当主。
重臣会议自始至终都由金上盛备主导,终于进入二月,芦名家敲定由义广继承家督。
“此事若属实,待时机成熟,便要出兵攻打会津。”
政宗怒火难平。
义广本和芦名没有血缘,况且已经继承白川家,为何非要把他迎来继任芦名家督?
这一打算,简直要让伊达家颜面尽失。这背后的图谋究竟从何而来?政宗独眼的目光,远远望向远方。
(佐竹义重的目标,直指伊达。)
政宗心中对此看得一清二楚。
之后,继承芦名的义广派遣金上盛备上京,拜见关白秀吉,宣誓臣服。
金上盛备本就是把持会津至越后东蒲原郡一带势力的人物。织田信长在世时,盛备就曾亲自上洛;之后也通过上杉景胜打探关白秀吉的消息。正因如此,金上刻意主动接近秀吉。
除此之外,一年后的天正十六年(1588)五月,芦名盛兴、盛隆的遗孀(政宗的姑母)病逝,伊达与芦名之间的血缘纽带彻底断绝。政宗的目光,已然牢牢锁定芦名,以及藏在芦名身后的佐竹。
而从天正十五年到十六年,政宗周遭接连爆发重大变故,令他不得不奔走应对。
这些事端以伊达领地为中心,东西南北四面齐发,仿佛要将政宗团团围困。每一件事一旦处置失当,都会引发连锁大祸。
第一件祸事,最先发生在政宗母亲的娘家最上领。
政宗的伯父最上义光,几乎统一了出羽国中部的村山地区(山形、寒河江等地)。由此,他领地西北庄内地方(酒田、鹤冈一带)的大宝寺(武藤)氏与他接壤,双方反目。
大宝寺义兴向政宗求援,政宗不得不出面斡旋,促成两家和睦。伊达领地在出羽南侧、东侧大面积与最上领接壤,一旦最上这边出事,战火极易蔓延开来。
更何况最上义光此人,背地里诡计难测。昔日政宗父亲辉宗与相马交战之时,他就曾越过伊达,私下和相马结盟。
这一次,经由政宗调停,双方暂时议和。但没过多久,义光再度攻打大宝寺氏,逼迫义兴自尽。
同年天正十五年十月,伊达重臣鮎贝宗重与嫡子宗信反目。宗重求助政宗,而宗信背后正是义光在煽动挑唆。
宗信遭政宗讨伐,向义光求救,可义光始终没有出兵。宗信最终逃亡,事态平息。鮎贝家由次子宗益继承家督。
政宗不得不持续提防义光后续的阴谋,在这一线耗费心神。
最上氏与旧奥州探题大崎氏同族。大崎氏领地位于伊达领地北侧(今宫城县北部,玉造、加美、志田、远田、栗原诸郡)。
此时大崎家当主义隆与重臣氏家弹正不和,弹正暗中向政宗求援。
大崎家早在稙宗、晴宗时代就依附伊达,晴宗的弟弟义宣还曾被迎入继承家督。但天文大乱之际,义宣被养父义直杀害,伊达与大崎的联系就此断裂。
政宗打算趁大崎内乱介入,重新将其纳入麾下。收服大崎,便可牵制最上义光,瓦解包围伊达的其中一环。
天正十六年正月,伊达派遣滨田景隆、留守政景、泉田重光等人,率领五千兵马,进攻大崎本城中新田城。
可进入二月,天降大雪。出兵兵力不足,加上与氏家弹正联络不畅,领兵的景隆、政景之间又产生对立,伊达军最终败退。撤退之际,泉田重光被扣留为人质,送往最上义光处。
另一边,田村清显死后,三春城内田村重臣分裂,伊达派与相马派的对立日趋激烈。
见此形势,佐竹义重再度整合芦名、二阶堂、白川的联军,攻入安积郡,继而包围伊达方的郡山城。伊达成实、片仓小十郎等人领兵守城对峙。
此时联军兵力两万有余,伊达仅有四千兵力应战。大崎、最上、相马各处局势都高度紧张,伊达没有余力集中全部力量对抗联军。
伊达陷入绝境,但众人顶住联军挑衅,阵地寸步不让,两军持续对峙。
成实、小十郎等人屡次请战,希望主动出击;但多数老臣主张持重,政宗采纳了稳妥的策略。
不久,政宗的母亲保春院(义姬),挺身而出,在兄长义光与儿子政宗之间拼死斡旋。她亲自前往出羽边境调停,在当地滞留八十日。
义光与政宗双方各退一步,泉田重光获释。两军紧张态势缓解,之后岩城常隆、石川昭光等人也出面斡旋郡山的对峙,双方各自撤兵。
就在这期间,清显的母亲(政宗的姑祖母、清显遗孀的婆婆)写信给政宗:
“清显遗孀勾结相马派重臣,打算迎接义胤进入三春城。必须令遗孀退隐。”
事实上,相马义胤曾试图进入三春城,被城中铁炮击退。
清显的遗孀是相马义胤的伯母,也是政宗正室爱姬的母亲。
清显生前留有遗言:若政宗与爱姬诞下男子,就让这个孩子继承田村。
政宗立刻进军三春城,将遗孀转移至船引城,尽数驱逐相马派重臣。随后选定血缘最接近清显的外甥之孙七郎,作为政宗与爱姬生子之前的临时家督,赐政宗一字,命名宗显。
田村家自此完全落入伊达掌控。
这件事一度让爱姬与政宗之间产生隔阂。相马派不断散布谗言,令爱姬心生不安。
不过之后误会消解,二人重归于好。
从这场千钧一发的危机脱身之后,政宗的目光,再次牢牢投向会津。
二
在伊达周边一系列动荡同时,政宗开始谋划征伐芦名之时,伊达成实经由小十郎,带来一件大事。
“大内定纲,与其弟片平助右卫门亲纲,希望回归伊达,请求归参。”
小十郎说出此事时,政宗一时难以置信。竟是大内备前定纲,此人。
“他莫非是失心疯了?”
政宗不禁低声自语。
此人正是害死父亲辉宗的始作俑者。万万没想到,他竟还有脸请求归降,简直匪夷所思。
“莫非暗藏阴谋?” 政宗不由得心生怀疑。
“据定纲所言:当初驻守小滨城的芦名援军劝说他,只要前往会津,就会录用他继承绝嗣的老臣职位。于是他投奔芦名。可到了会津之后,待遇冷淡,既不给知行领地,也不发放粮米,全家几乎要饿死。”
“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他深知罪孽深重,特地托成实前来,乞求主公宽恕。” 成实补充道。
政宗不解,为何成实会替定纲传话。若是往日的成实,见到定纲,当场擒下斩首都不足为奇。
“若片平亲纲作为内应属实,安积通往猪苗代的道路便可打通。” 小十郎道出成实的本意。
“对攻打会津极为有利。”
掌控盐松一带的白石宗实当即附和小十郎。
盐松隔壁的田村领地内乱不休,驻守小手森城的石川弹正依附相马,蠢蠢欲动。
在宗实看来,盐松一带很多百姓与家臣原本都是大内的旧部。倘若大内定纲暗中归来,必会生出祸端。
石川与大内原本都是盐松氏旧臣。二人一旦联手,后患难料。
片平亲纲所领之地,在郡山西侧,会津街道南侧,毗邻通往猪苗代的入口阿子岛城、高玉城。
若能拉拢亲纲倒向伊达,好处良多。
“定纲说,他和亲纲会暂时继续留在芦名一方,等候伊达的命令,随时从会津举事脱离。”
即便如此,政宗依旧不愿原谅定纲。
“此人所作所为,无一不令我憎恶。” 他断然说道。
但攻打芦名这件大事,暗中拉拢这对兄弟作为内应,至关重要。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对方不惜冒死前来投诚,不如最大限度利用这个机会,如何?”
小十郎语气冷静地说道。一旁的成实也点头附和。政宗原本正苦于找不到进攻芦名的突破口。
政宗凝视二人,再次陷入沉思。
“定纲所言,不会有假吧?” 政宗对着成实与小十郎,郑重确认。
“定纲一直惴惴不安,反复询问:曾经举兵对抗主公之人,是否真的能得到赦免……” 成实抬眼观察政宗神色。
定纲心中清楚自己旧罪深重,就算得到政宗口头允诺,也必然满心不安。
对此政宗写下誓书,承诺绝不生二心,并许诺给予保原、悬田、下长井等地,合计一百四十贯知行领地。
此事之后,定纲为防止密谋泄露,继续留在会津;其弟亲纲也留守本领。
然而在伊达中新田城战败、四面受敌陷入危机之时,归参的约定定下之后,定纲却联合阿子岛、高玉、片平等二本松残余势力,侵入成实的领地安达郡苗代田。
表面上,他依旧隶属于芦名麾下。这次出兵或许是为自保,但在政宗眼中实在难以容忍。一旦伊达陷入困境,此人随时会倒戈,定纲完全做得出来。
“定纲请求归参,究竟是不是真心?” 政宗不由得说出心中疑虑。
“他亲眼见过主公在小手森城的屠城,也清楚主公对畠山义继的报复。明知这些,还主动前来求降,若非真心,绝无可能。” 小十郎冷静判断。
“嗯。”
听了小十郎的话,政宗勉强说服自己。
不久,石川弹正谋反伊达一事败露。几番苦战之后,天正十六年(1588),弹正被逐出安达郡。
进攻会津的方略,就这样稳步筹备。
与此同时,关白秀吉对伊达的交涉也愈发频繁。此前政宗已经向秀吉献上马匹,也和秀吉重臣前田利家、富田左近将监知信等人互赠书信礼品、使者往来不断。
天正十六年十月,秀吉的使者抵达米泽;政宗也派遣使者上京,献上秀吉想要的鹰隼,禀报已经遵照秀吉的指令,与最上、佐竹达成和谈。
与最上的和谈,乃是政宗母亲促成;和佐竹的和谈,指郡山对峙一事。实际上这两次议和并非奉关白命令,但政宗刻意如此禀报。
暗地里,伊达与北条氏政的同盟持续加固,牵制佐竹的计划在秘密推进。
天正十四年,一直拒绝上洛的德川家康,被迫将母亲送到冈崎城为人质,最终前往大坂城向秀吉臣服。
次年,九州岛津氏也向关白归降。
天正十六年四月,后阳成天皇举办聚乐第行幸。关白秀吉的天下统一大业,事实上只剩下关东北条氏、奥羽诸大名尚未平定。
富田知信、前田利家等人不断送信,催促政宗上京。
“我无意与关白为敌。奥州之事,理当由身为奥州探题的伊达先行处置。芦名之乱,根源在于部分重臣无视伊达与芦名历来盟约,被佐竹操纵。我只是断然诛伐这伙人。”
这是政宗坚定的主张。
他绝非盲目反抗秀吉。
“即便这么说,这番道理,关白会认可吗?” 政宗的叔父留守政景出言质疑。
“关东的北条氏已经掌控关八州,屡次主动提议加深和我们的盟约。关白不过是受佐竹催促,想要离间我们和北条而已。” 政宗对政景说道。
“北条和骏河的德川家康也有姻亲(氏政嫡子氏直的正室是家康之女),家康已经被关白任命为关东取次。关白的关东总无事令(停战令),也将要推行到奥羽,而家康就是执行人。” 片仓小十郎讲明来龙去脉。
“和芦名一战无可避免。倘若我们退缩,佐竹迟早会大举入侵,夺取奥州。”
政宗的决心,已经无法回头。
可就在这时,天正十七年(1589)二月末,政宗在米泽落马,足部骨折。由大内定纲、片平亲纲为向导进攻会津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亲纲不断派人来报:
“定纲已经脱离会津归顺我方,我已经被芦名怀疑,老母被扣作人质。攻打会津的战事若是继续拖延,家臣内部必将动摇。”
政宗曾向亲纲下发判物(承诺书),确认安堵片平原有领地,另赐予郡山周边只野(多田野)、富田等边境土地五十贯作为知行。在芦名一方看来,片平的动向直接决定伊达入侵的成败,因此对他高度戒备。
另一方面,也传来消息:片平再次和芦名方暗中勾结。
天正十七年四月二十二日,骨折尚未痊愈的政宗离开米泽,进驻信夫郡大森城。
三
政宗进驻大森城之时,片仓小十郎从田村领地返回。此前相马、岩城蠢蠢欲动窥视田村领地,小十郎一直在那边警戒。
“后天,片平将与芦名决裂。远方集结的兵马到位之后,我们移阵本宫。” 政宗对小十郎说。
“先锋交由成实大人?”
“正是。”
政宗的意向早已传达给驻守二本松城的伊达成实,攻打阿子岛城、高玉城的战事迫在眉睫。
“探报传来,佐竹义重已经进军须贺川,即将和芦名义广合流。”
“他们大概打算联合岩城、相马出兵田村领。我们要在这之前拿下阿子岛与高玉。”
政宗的战略构想已经成型。
伊达侦察队的活动、沿会津街道各处伊达军的调动,被阿子岛治部看在眼里。他自知城池难以坚守。
向成实军提出条件,保证城内士兵性命安全之后,开城投降。
而高玉城这边,纵使伊达大军猛攻,城主高玉太郎左卫门依旧拼死抵抗。最后他亲手杀死妻儿,自己持枪奋战至最后一刻,战死沙场。
太郎左卫门前些年曾带着母亲,经由片仓小十郎前往米泽,打算献上母亲为人质臣服伊达。当时政宗虽接纳降意,却借口腹痛,没有接见他。
太郎左卫门独自返回领地,之后反悔不再臣服伊达。理由是:
“我不惜将至亲母亲送去当人质以示归降,却连面都见不到,遭受冷遇。如此,前途完全无法依靠。更不用说,武士颜面扫地。”
他满怀怒火,明知毫无胜算,依旧选择死战到底。政宗向来对这类地方豪族的安置会细心考量,唯独这一次出现疏漏。
高玉城陷落之时,乳母带着年仅三岁的男童,向太郎左卫门乞命,逃出城池。这个孩子后来由高仓城的高仓近江养育(相传后世仙台藩医师高玉氏,便是这个孩子的后裔)。这件事背后,有赖小十郎的周全安排。
拿下两座城池之后,通往猪苗代的道路就此打通。
但在进军猪苗代之前,政宗暂时把军队撤回大森城。之后,为牵制相马军,他亲自出阵伊具郡金山城。金山城一带,正是当年政宗跟随父亲辉宗初阵作战之地。
这座城池紧邻相马的中村城,地处伊达与相马国境。政宗在此和亘理城亘理父子、金山城中岛宗求等人商议,制定攻略相马方宇多郡驹岭城、新地蓑颈山砦的计划。
被逐出三春城的相马势力,此时联合岩城,频频策划反攻。
在进军猪苗代之前,为彻底封锁这股敌军,政宗打算袭击相马后方。与此同时,他派遣伊达成实、白石宗实、片仓小十郎三人前往田村领地。
伊达军调动之际,大内定纲送来情报:
“芦名家内部不断催促佐竹义重出兵,但佐竹那边似乎有难处,没有明确答复。芦名领内混乱不堪,正是出兵进攻的时机。”
几乎同时,田村宗显送来书信急报:
“佐竹义重在岩濑须贺川布阵。”
芦名、岩城等人再三请求,义重终于出兵。
同一天,伊达成实带着一名猪苗代出身、名叫三藏轩的人返回大森城。成实与小十郎探查后判断,岩城、相马没有进攻田村领地的动向,于是一同返回大森本阵。
政宗、成实、小十郎达成共识:猪苗代入口已经打开,应当立刻向此地进军。
政宗令成实带来的三藏轩,携带写给猪苗代盛国的书信,命令盛国即刻与芦名断交,作为使者立刻出发。盛国往年曾发誓内应伊达,政宗也给他下发过判物。盛国早已将家督让给嫡子盛胤,但和后妻生下两个儿子,盛国夫妇打算把城池留给这两个幼子。
于是趁盛胤出仕会津黑川城期间,盛国占据猪苗代城。盛胤只得迁到猪苗代湖对岸的横泽。芦名义广与佐竹系重臣责备盛国,盛国心生不满。
盛国本就倾向伊达,盛胤却对义广忠心不二。在政宗暗中策反之下,盛国决心倒向伊达。
送走三藏轩之后,伊达召开进军猪苗代的军议。桑折宗长、白石宗实、鮎贝宗重、小梁川盛宗、片仓小十郎、伊达成实,以及大内定纲、片平亲纲等人悉数参会。
此时从田村也传来佐竹义重出兵的消息,会议争论激烈。
多数重臣主张:佐竹已经进驻须贺川,岩城、相马必会响应,进军田村、本宫。此时主力西进攻打猪苗代,极度危险。
简单来说,东南方向强敌压境,若本队向西移动,田村、本宫会遭到突袭。更进一步,政宗本队甚至会遭到东西两面夹击。
可政宗坚决不改攻打会津的方针。
此刻,他想起师父虎哉宗乙教导的道理:把握 “正确的立场”,看清 “事物的本质”。
自己当下真正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与其在本宫附近迎击佐竹,讨伐会津才是第一要务。千载难逢的时机,绝不能错过。就算和佐竹对决,在拿下会津之后,依旧有充足余力。
就算反复小战、数次击退敌军,根本局势不会改变。既然如此,纵使要冒险,也必须向着真正的目标挺进。
“一旦盛国与芦名断交确认,就派成实、小十郎进军猪苗代。同时令原田左马助、新田义纲从米泽翻越桧原峠,攻打大盐城。与此配合,我亲自进驻阿子岛城,观察敌军动向。”
政宗言辞坚定,重臣们陷入沉默。
大盐城坐落在磐梯山西麓。攻下此城之后,可以南下直扑黑川城。另一边政宗由东向西推进,两面夹击黑川城。
重臣们心想:主战派的成实、小十郎,还有原田左马助等人,若是只带领少量兵马出征,他们便没有理由继续反对。
他们判断,一旦联军形势有变,政宗随时可以从猪苗代回军。最多只是成实、小十郎所部陷入孤立,牺牲有限。
而另一方面,防备佐竹义重北上的兵力已经部署到位。政宗心中早已下定决心,亲自进军猪苗代,势在必行。
他也明白,无论自己如何向重臣解释,都很难让他们理解这份决断。
政宗看清芦名家内部已经分裂。
综合小十郎、大内定纲的情报以及伊达谍报的消息:从白川入继芦名的义广,当时年仅十五岁,重用佐竹派来的三名近臣。
芦名旧重臣尽数遭到排挤,双方对立激烈。
家臣群体也随之分裂。年轻武士大多支持义广,老一辈重臣多属旧臣一派。
政宗静静盯着芦名这阵内部的裂痕。
四
六月一日,三藏轩归来,禀报猪苗代盛国已经和会津芦名断绝关系。
政宗当即下令小十郎出阵。盛国送出自己的儿子为人质,作为断交凭证,小十郎将人质送到政宗面前。
成实随后领兵出发,政宗从大森城移驻阿子岛城。
桑折、小梁川、留守等多数重臣依旧再三劝阻,认为进军猪苗代太过凶险。但政宗坚持:
“成实与小十郎已经出兵,我放心不下二人。田村方向已经布置足够兵力,那边无需担忧。”
六月四日申时(下午四点),不顾大雨,政宗离开阿子岛城。他没有走会津街道,而是向北迂回翻越母成峠,从酸川野进入猪苗代城。抵达时大约是子时(午夜十二点)。
这场转移在大雨之中进行,芦名、佐竹一方完全没有察觉。是年轻的政宗一次机敏不眠的急行军。
重臣们原本连政宗留在阿子岛城都反对,坚持要他立刻撤回本宫,完全不认可将本军推进猪苗代。
联军一方,也完全没能预料政宗这次调动。
从中足以窥见政宗非同一般的决心。政宗判断,一旦盛国叛离的消息传入会津,芦名军必定第一时间讨伐盛国。
事实正如预料,就在政宗进入猪苗代同一天,义广收到盛国异动的消息,紧急撤除须贺川的阵地,沿猪苗代南岸向西急行军,于当夜返回黑川城。
政宗随即会见盛国,将作为人质的盛国之子交还:
“你的忠心,我已经清楚。”
在此之前,盛国已经巧言欺骗驻守附近、来自黑川城的二百名芦名骑兵,哄骗他们返回黑川。
不仅如此,盛国带领成实、小十郎,勘察磐梯山麓摺上原一带 —— 这里就是芦名军前来讨伐时必经之地。三人仔细查看地形,规划迎击阵地。
三人继续前行,巡视黑川城二里半(约十公里)前方的日桥川。约定开战之后,看准时机毁掉河上桥梁,将会津军逼入河中。
听完小十郎汇报这些预先布置,政宗真切感受到,与芦名的决战就在眼前。
芦名义广进入黑川城后,很快确认盛国反叛,立刻发兵猪苗代,讨伐盛国。
义广盛怒之下,完全失去冷静。
此时芦名一方尚不知道政宗已经进驻此地。佐竹义重万万没有想到,在联军北上的压力之下,政宗竟敢留下本宫空虚,向西深入。
义重虽在芦名、岩城、相马的催促之下出兵,但是背后忌惮北条的动向,不敢贸然大举突进。出兵之前,芦名内部已有很多人不满佐竹援军迟迟不到,甚至有人提出:
“把义广送回佐竹,与伊达结盟才是上策。”
六月五日清晨,政宗召开军议。当日清晨晴空万里,猛烈的西风呼啸。
议事中途,传来急报:会津大军正在朝这边移动。这类传闻之前已经多次传来,众人起初都以为是假消息。
很快斥候回报,日桥川对岸,已经清晰望见敌军身影。
会津军的行动,比政宗预估来得更早。
“即刻出阵!”
政宗下达命令。
义广盛怒之下仓促进军的模样,浮现在政宗脑海。
从须贺川到此十余里(约四十公里),急行军而来,士卒必然疲惫。本该休整一日,却因为盛国叛变,失去理智,拂晓就出兵。
芦名军先锋是熟知本地地形的猪苗代盛胤。紧随其后的第一阵,是富田将监麾下五百余人。将监时年二十一岁。
将监,正是当年极力推举伊达小次郎的富田美作的嫡子。父亲美作多次偏向伊达,因此被义广及其近臣视作叛徒。
芦名家谱代重臣对义广与佐竹派近臣满怀敌意。重臣权力争斗之外,大量年轻武士心怀危机,想要团结在义广麾下。
将监一心想在此与政宗一战,立下显赫战功。
他以父亲美作对伊达暧昧的态度为耻,希望洗刷义广与家中年轻武士投来的怀疑目光。因此将监与佐濑平八郎等人主动请缨,担任先锋。
佐濑平八郎常雄,也是富田美作次子,将监的弟弟,时年十八岁,过继佐濑家。美作第三子三郎次郎,年仅十三岁,同样参战。
芦名第二阵:佐濑河内守种常;第三阵松本源兵卫;第四阵佐濑平八郎常雄;其后依次是金上盛满(盛备之子)、平井萨摩守、中目式部等。芦名军队从日桥川对岸靠近湖岸之处,向北面山脚层层排开。
会津军总兵力一万六千余,本阵设在后方摺上原西南,日桥川东侧的高森山。
被视作伊达派的富田美作、平田左京、平田周防等重臣,没有渡过日桥川,留在远处后备,或是留守黑川城。伊达从桧原峠突进的别动队,有直接突袭黑川城的风险。
可义广与佐竹出身的近臣,始终不安:担心这些旧重臣会随着战局变化而倒戈。
义广左右,是刎石骏河守、大绳赞岐守等佐竹派重臣布阵。
摺上原,磐梯山山麓向猪苗代湖缓缓铺开的广阔原野,少有高大林木,山丘起伏平缓。
按照事先商定的部署,政宗排兵:先锋猪苗代盛国,第二阵片仓小十郎,第三阵伊达成实,第四阵白石宗实,第五阵政宗旗本,第六阵滨田景隆;左翼大内定纲,右翼片平亲纲。全军以磐梯山在右手,朝着芦名军等候的摺上原推进。
伊达布下纵深很长的纵向阵列,与芦名军对峙。
伊达军总兵力两万三千,政宗将本阵设在磐梯山南麓八森的低矮丘陵。本阵距离义广所在的高森山大约一里半有余(不到七公里)。
连绵平缓起伏的原野上,隐约可见林立的旗幡。西风吹向伊达阵营,旌旗剧烈翻飞。
政宗脑海中清晰浮现敌军阵形:横向拉开大军,等待伊达推进,准备合围歼灭突出的伊达先锋。
看到这个布阵,政宗心中判定自己胜券在握。芦名军没有正确摸清伊达兵力,便贸然出击。
若是兵力占优,铺开大阵包围对手尚可。但芦名兵力明显少于伊达,更要命的是背靠日桥川,布下背水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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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这边逼近而来的敌军先锋部队,已经近在眼前。
在与芦名军相隔很远的左侧、靠近湖岸的村落里,民屋鳞次栉比。芦名军一出动,那里便燃起大火,仿佛在刻意挑衅伊达军。滚滚黑烟借着西风,时不时飘到伊达的阵营之中。
两军先头部队的距离已经逼近至极限,双方进入对峙瞪视的状态。一直担任先导的盛国嫡子盛胤,为避免和父亲的部队正面冲突,选择向后撤退。
不合时节的狂风,在空中呼啸而过,发出骇人的轰鸣。
五
富田将监率领部队,朝着伊达军第一阵猪苗代队发起突击。借着猛烈的顺风,人马一体发起猛攻,猪苗代盛国的部队瞬间全线溃败。
富田将监战意沸腾,一心要率先将叛徒斩杀祭旗。纵使他对义广、以及从佐竹家来的重臣们心怀不满,但身为芦名家臣,绝不能容忍出卖主君的行径。
在将监眼中,眼前的盛国,连同盛国之父美作守,都是同等的叛贼。年轻将士们全都一样,对叛徒怀着近乎洁癖般的刻骨憎恨。
眼见盛国的部队大败溃散,部署在第二阵的片仓队上前,接替猪苗代队挡在将监部队前方。可是这支精兵云集的片仓队,也无法击退乘着势头猛攻的芦名军。
除此之外,自西方向伊达阵营猛吹的狂风,明显站在芦名一方。人马混战在一起,漫天沙尘四处飞扬。
不止如此,铁炮硝烟、马蹄踢起的尘土、碎木、杂草碎屑混杂在一起,以骇人之势朝着伊达军席卷而去。
处于下风的伊达士兵,没有一个人能睁开眼睛。众人只能用手捂住脸,一味低头伏身,束手无策。
富田将监年纪尚轻,却在身经百战的伊达军面前,展现出果敢的战斗姿态。击溃第一阵猪苗代盛国的部队,使其败逃,甚至连久经战阵的片仓队都被大幅压制。
狂暴不息的大风,始终在助力芦名军。
见此情景,芦名的第二阵、第三阵仿佛被狂风推着后背,一队接一队紧随将监,进入突击态势。就算是强悍的片仓队,也只能节节后退。
在八之森本阵远眺战局的政宗,面对这始料未及的意外战况,不由得心神大乱。
政宗立刻派出二百名旗本铁炮队,绕到富田将监部队的右后方。指挥这支队伍的,是原芦名家臣太郎丸扫部。此人本是猪苗代一族,受盛国劝说,才归顺伊达一方。
铁炮队借着平缓起伏的地形时隐时现,迂回靠近将监的部队。不多时,从侧面一齐举枪射击。
遭到伏击的将监部队,得知铁炮队由太郎丸扫部统领后,当即调转枪尖,一齐策马冲杀过去。
他们不顾第二发、第三发接连响起的枪声,对身边倒下的同伴视而不见,一味向前猛冲。
尤其是将监,一眼锁定太郎丸扫部的身影,策马径直冲向对方。趁着狂风干扰、敌军来不及装填弹药的空隙接连冲破敌兵,一心只追扫部一人。最终在马上,斩杀了正要逃跑的扫部。
伊达军的士兵,近些年多次出征,经历过众多大规模会战,可以说全都是熟稔战事、军纪严整的老兵。
与之相对,芦名军这段时间就算出兵,大多也只是镇压领内不满势力,或是作为援军外派,少有独立大规模决战。
若是追溯到义广三代之前盛氏的时代,芦名也曾拥有震慑四方邻邦的强大兵力。但盛氏隐居之后,继承家督的盛兴于天正二年(1574 年)骤逝。此后十五年间,盛隆、龟王丸接连早逝。
每一次家主更迭,重臣之间就反复上演阴狠的权力争斗。家臣之间猜忌渐深,军心四分五裂,不知不觉间丧失了凝聚力。
也正因如此,重臣与家臣之间始终弥漫着心神不定的不安感。正常来说,看到敌军先锋溃败,本不该错失良机。后方待命的部队顺势大举进攻,必然能扩大胜果。
可是义广的本阵,以及左右列阵的各支部队,完全没有大举出击的迹象。
(后方留守的富田、平田这些谱代旧臣,会不会早已私通伊达?)
这样的猜疑,盘踞在从佐竹过来的重臣心中。
(激战之中,难保他们不会调转刀刃对准我们。)
众人都怀着这样的顾虑。
就在这种局面下,片仓队溃败的消息传来,成实队与白石宗实队沿着丘陵大范围迂回,从侧面向芦名军发起进攻。芦名突前的士兵突然看见后方林立的敌军旌旗,大为惊骇。
一瞬间,他们甚至怀疑己方有人叛变。等认清旗帜属于成实队,恐惧瞬间席卷全军。
成实队的勇猛,在之前攻打小手森城、包围二本松城,以及人取桥激战中,敌我双方都早已耳闻。
就算沙尘狠狠拍打在脸上,成实、宗实两队依旧没有打乱阵型,合为一股猛攻芦名军。
远远观战的义广见状,亲自率领四百骑亲兵,打算杀入乱军之中。重臣们优柔寡断的模样,让他再也无法忍耐。
义广一旦动身,刎石、大绳等重臣也不能坐视不理,如同被义广拖拽一般,一同冲进混战的中心。
另一边,身在本阵的政宗也坐立难安。
原本,他将义广引诱至摺上原,靠着周密部署,暗自确信胜券在握。可此刻,大自然惊人的威力赤裸裸展现在眼前,完全超出预料。
全军随时都有可能崩溃。战局变得难以预判。政宗远远望着战场,差点亲自领兵上前。他心想,如果就这样顶着狂风持续后退,全军很可能就此溃败。
战事已经持续了数小时。
就在这时,原本自西向东呼啸的狂风,在正午过后风向骤变,转而由东向西吹。
风向一变,方才占据攻势的芦名军士兵,立刻遭到沙尘迎面扑打。
一直在后退、拼死坚守的伊达军士兵,如同重获生机一般,一齐发起反攻。
风向突变,义广心中觉悟,今日便是决死一战。他打算与政宗同归于尽,不顾一切向着伊达本阵突进。看见主公冲锋,大绳、刎石等近臣拼命追上义广。
“胜负不在此一战!”
他们极力劝谏,劝他暂且退回城池巩固守备,等候驻守须贺川的佐竹义重来援。最后强行集结三十余骑,护住义广,撤回黑川城。
就在同一时段,最先溃败的猪苗代盛国,按事先和政宗商定的计划,带领伊达的土木工兵队,毁掉了日桥川上的桥梁。目的一是阻断黑川城派出的援军,二是切断芦名大军的退路。
义广大幅迂回,朝着猪苗代湖附近日桥川上的堂岛桥撤退回城。但大部分败逃的芦名士兵遭到伊达追击,没能赶到堂岛桥。不少士兵溺死河中,殒命于此。
日桥川水流湍急、水深很大,很多河段难以攀上河岸。
芦名家的猛将佐濑平八郎、金上盛满等人,都在这次撤退中战死。佐濑平八郎在回城途中,遭到己方一名武将嘲讽:
“令兄将监大人斩杀叛徒太郎丸扫部,令弟三郎次郎也壮烈战死,唯独你,毫无战功就要回城吗?”
受此讥讽,佐濑平八郎重返战场,力战而亡。
兄长富田将监之后随义广弃城离去,从此下落不明。
芦名家实力最强的重臣金上盛备,当时卧病在越后津川城。听闻芦名军大败的消息,自知无力回天,仍然赶赴战场,被流矢射中眉间,战死沙场。
另外,翻越桧原峠、攻陷大盐城的原田、新田别动队,也与进军会津盆地的政宗本队会合,展开包围黑川城的部署。
城内富田、平田等亲伊达派重臣主动开城请降。义广舍弃黑川城,带着少量兵马撤退至白河,之后投奔佐竹义重。
以会津盆地为根据地,以三浦义明之子义连为始祖的名门芦名氏,就此终结了延续二十代、长达四百年的历史。
芦名广阔的领地,尽数归入政宗的掌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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